老丈人逼我顶替小舅子酒驾:你反正是个种地的,进去蹲两年!我交出行车记录仪:不好意思,副驾坐着你小三呢。岳母当场炸锅

老丈人逼我顶替小舅子酒驾:你反正是个种地的,进去蹲两年!我交出行车记录仪:不好意思,副驾坐着你小三呢。岳母当场炸锅

老丈人沈金龙把一份空白认罪书拍在我面前,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你反正是个刨土种地的,进去蹲两年,出来还是种地,没啥损失!你小舅子可是在体制内上班,前途无量,这个罪你必须替他顶了!”

我盯着那份认罪书,慢慢从兜里摸出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轻轻放在桌上。

老丈人逼我顶替小舅子酒驾:你反正是个种地的,进去蹲两年!我交出行车记录仪:不好意思,副驾坐着你小三呢。岳母当场炸锅-有驾

“爸,您说得对,我确实没什么可损失的。”我笑了笑,“不过您看这个……昨晚酒驾撞人的确实是沈亮,但坐在他副驾驶上的人,您猜是谁?”

沈金龙脸色瞬间变了,岳母王桂芬一把抢过内存卡。

五分钟后,客厅里响起王桂芬炸雷般的怒吼:“沈金龙!你他妈敢背着我养小三——还他妈坐在你儿子酒驾的车里?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那个狐狸精是谁!”

沈金龙把一张纸拍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韭菜是早上刚从地里割的,根上还带着露水,叶子绿得发亮。我老婆沈月爱吃韭菜盒子,我每周都给她做。这会儿她还在单位加班,我先把菜择干净。

纸是A4大小,上面打印着字,标题我还没看清,沈金龙的指头就戳到了我额头上。

“周国栋!这是认罪书,你给我签了!”

他穿的是那件藏青色夹克,肚子挺得老高,皮带都勒到胸口以下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掉下来的叶子落在他肩膀上,他浑然不觉,眼睛瞪得跟我家犁地的黄牛似的。

我抬起头,手还攥着一把韭菜:“爸,您说什么?”

“少他妈装傻!”沈金龙一巴掌拍掉我手里的韭菜,“你小舅子昨晚出了点事,喝了点酒,碰了个人,问题不大。你进去顶两年,家里我给你照应着,出来地还是你的。”

韭菜散了一地,绿油油地摊在水泥地上。

我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沈亮酒驾撞人了?”

沈金龙的脸上肉抽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却更狠了:“你喊什么喊?怕邻居听不见?我告诉你周国栋,你一个种地的,进去蹲两年,出来还是种地,能有啥损失?小亮是公务员,捧着铁饭碗呢,他要是留了案底,这辈子就完了!这个罪你必须顶!”

老丈人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我没擦。太阳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照在我那双沾满泥巴的胶鞋上。他说得对,我确实是个种地的,从我跟他女儿沈月结婚那天起,他连正眼都没给过我。

我叫周国栋,三十五岁,家里三亩大棚,两亩露天菜地。一年到头跟泥土打交道,指甲缝永远洗不干净,手心全是老茧。沈月是大学生,在镇上财政所上班,长得好看。当年她嫁给我,沈金龙差点跟她断绝关系。

这十年,沈金龙每次喝多了酒,都要把这事拿出来说一遍。说我高攀了他家,说我耽误了沈月,说我要不是爹娘死得早,家里有块地,连他们沈家的门槛都摸不着。沈月总劝我别往心里去,说爸就是那个脾气。

今天这个脾气,直接变成了认罪书。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纸,上面写得很清楚:本人周国栋,于昨晚十时许驾驶车辆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一人重伤……我看了一半,沈金龙就又不耐烦了。

“看什么看!签字!抓紧时间,交警那边小亮已经说开车的是你了,你这边签个字,程序就走起来。我跟你保证,就两年,最多两年就出来。”

他说“就两年”的时候,跟我讨价还价菜价时一样轻松。

我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对折,又对折,塞进了裤兜里。

沈金龙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爸,我有个东西想让您看看。”我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那东西很小,黑色,顶端镀金,是我昨天刚从车上拆下来的行车记录仪内存卡。

我把内存卡放在桌上,就放在原来放认罪书的位置。

“昨晚沈亮开的确实是那辆白色大众,撞的是供电所王主任的电动车。这些交警都能查出来,不用我签什么认罪书。”我看着沈金龙,慢慢说道,“不过爸,行车记录仪不光能拍外面,也能录里面。”

沈金龙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不是一瞬间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脖子往上慢慢抽干了血。他的眼睛还瞪着我,但瞳孔已经缩成了两个小黑点。

“你少在这跟我故弄玄虚!”他吼了一声,伸手就去抓那张内存卡。

我比他快一步。

“沈亮开车的姿势,我通过记录仪看得清清楚楚。副驾驶上坐着个人,女的,三十岁上下,长头发,左边嘴角有颗痣。沈亮撞人之后慌了,那女的也尖叫了一声,说的是‘老沈’。”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沈金龙的手僵在半空,像被定住了。

“爸,沈亮当时说了一句,‘别怕,我爸会处理的’。副驾驶那女的接了一句,‘沈金龙要是不管,我就去他单位闹’。”我笑了笑,“爸,这个‘老沈’,不会刚好是您吧?”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槐树叶子的沙沙声。沈金龙的手开始抖,从指尖到胳膊,整条手臂像筛糠一样。他的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

就在这时,堂屋门“砰”一声被推开。

王桂芬从屋里冲出来,她刚才一直在屋里听着。这个五十八岁的女人,身高一米五八,体重一百六,冲出来的时候带起的风,把地上散落的韭菜叶子都卷了起来。

“沈金龙!!!”

这一声吼,半个村子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

“你他妈敢背着我养小三?!还坐在你儿子酒驾的车里?!”

王桂芬抄起门边的扫帚,劈头盖脸朝沈金龙打过去。沈金龙五十好几了,躲了两下没躲过,扫帚柄结结实实砸在他左边肩膀上,疼得他“嗷”一嗓子。

“桂芬!桂芬你听我说,这是误会——”

“误会你妈的头!”王桂芬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这个家是谁他妈撑起来的?是我王桂芬!你爹当年把你托付给我,是让你这么报答我的?你那个小狐狸精到底是谁?”

“没有谁!周国栋他血口喷人!”

沈金龙一边躲一边指我,声音都变了调。王桂芬转过头,那双通红的眼睛盯住我。她年轻的时候在供销社干过,一双眼睛又毒又利,这会儿里面像有两把刀。

“国栋!你把那东西给我!今天你要是不给我放出来,我连你一起打!”

我把内存卡递过去。王桂芬一把抢过,转身回屋,顺手把手机拿了出来。我们家不富裕,但她和沈金龙用的都是智能手机,那还是沈月给买的。她把内存卡插进转换器,又插进手机,手指划拉了几下,抖得厉害。

我站在院子当中,沈金龙半蹲在地上捂着胳膊,眼睛却死死盯着王桂芬手里的手机。

手机里开始播放昨晚的视频了。

画面很清晰,我那辆白色大众的行车记录仪是沈月去年从网上买的最新型号,高清夜视,广角镜头。屏幕上,沈亮坐在驾驶座上,脸因为酒精和惊恐而扭曲着。副驾驶上果然坐着个女人,长头发,白净脸,左边嘴角有颗痣,穿着一件红色风衣。

她正在抹眼泪,嘴里说着:“你开那么快干什么?现在撞了人,怎么办?”

沈亮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打电话给我爸……”

“打给他有什么用?”女人尖声道,“他自己屁股还没擦干净呢!我告诉你沈亮,这事要是闹大了,你爸也别想跑!”

视频播放到这里,王桂芬的手停了下来。她没关视频,只是把手机放在腿上,低头又看了一遍。院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王桂芬忽然笑了。那种笑声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像脚踩碎枯叶时的声音。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手机屏幕上,发出“啪”的一声。

“沈金龙啊沈金龙……”她抬起头,那双泪眼里的光让人背脊发冷,“我说你这一年多怎么老往外跑,说出差、说陪领导钓鱼、说去省城培训……我他妈全信了。”

沈金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水泥地面上,发出闷响。

“桂芬!我错了!我一时糊涂!那个女的,就、就是镇医院的一个护士,我、我们半年前就断了——”

“半年前?你儿子昨晚还跟她坐在一辆车里!”

王桂芬猛地站起来,手机举过头顶,狠狠摔在地上。手机壳裂开,电池都蹦了出来。沈金龙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小亮呢?!”王桂芬转头朝屋里吼,“沈亮!你给老娘滚出来!”

堂屋的门虚掩着,刚才王桂芬冲出来的时候没关死。这会儿门慢慢打开,沈亮从里面挪出来。他昨晚撞了人又喝了酒,两个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蜡黄,站在门槛上摇晃了两下。

“妈……”

“你还有脸叫我妈?!”王桂芬冲过去,一巴掌甩在沈亮脸上。那声音又脆又响,跟放鞭炮一样。

“你爸养小三,你妈不怪你,可你酒驾撞人!你让你姐夫顶罪!你他妈还是个人吗?你爸那点烂事你早知道了是不是?你还跟那个狐狸精坐在一辆车里!你俩这是合着伙来糊弄我啊?!”

沈亮捂着脸,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妈,不是的,那个女的,我、我也不知道她跟爸……她就是让我顺路捎她一段……”

“顺路?”我开口了,“从县城酒吧到镇上,三十多公里,沈亮你顺得够远的。”

王桂芬转过头看我,眼神很复杂。我接着说:“妈,我本来不想把这事捅出来。沈亮酒驾撞人,法律该怎么判怎么判,我不替他顶罪,也不会去作伪证。但这个行车记录仪里的东西,我要是不拿给您看,您这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王桂芬深吸了一口气,胸脯起伏得厉害。她走到我面前,仰起头看着我。这个平时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岳母,此刻眼里全是红血丝。

“好你个周国栋。”她一字一顿地说,“你早就知道了?你早就知道你老丈人在外面有人了?你他妈到现在才告诉我?”

“我也是昨晚看记录仪才知道的。”

“放屁!”王桂芬用手指戳我的胸口,“你打开记录仪看,是为什么?你没事看什么记录仪?你早就怀疑了是不是?你跟你老丈人一样,没一个好东西!”

她说着又要动手,我的手突然被人从后面拽住了。我转头一看,是沈月。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穿着那身天蓝色工作服,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显然在门外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妈!”沈月喊了一声,声音在发抖,“您别怪国栋!他昨晚就跟我商量了,说记录仪里可能有沈亮酒驾的证据,我们才一起看的。谁知道里面还有……还有那种东西……”

沈月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王桂芬看着自己的女儿,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丈夫和缩在门边的小儿子,忽然蹲下来,两只手捂住脸,放声大哭。那哭声不像是从喉咙里出来的,像是从胸口深处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拽出来的,撕心裂肺。

“我王桂芬这辈子啊……嫁到你们沈家,当牛做马,把儿子养这么大,到头来,丈夫跟狐狸精鬼混,儿子酒驾让我女婿顶罪……”她哭着,声音一抽一抽的,“我还有什么脸啊……我还有什么脸活啊……”

“妈!”沈月扑过去抱住王桂芬,“您别这么想,您还有我,您还有孙女甜甜……”

王桂芬推开沈月,摇摇晃晃站起来。她走到沈金龙面前,低头看着他。沈金龙还跪着,头低得很低,脖子上的肉摞成三层。

“沈金龙,你跟她,多久了?”

“桂芬……”

“我问你多久了!”

“一年……一年多……”

王桂芬笑了一声:“一年多。我伺候你老的小的,做牛做马,你一年多了连碰都不碰我一下,我还以为你老了、身体不行了……原来是在外面喂饱了。”

沈金龙头低得更狠了,手指甲在水泥地上划来划去。

“那好。”王桂芬说,“离婚。你现在就跟我去民政局。这房子、这地、这铺面,都是当年我家出的。你净身出户,滚去找你的狐狸精。”

沈金龙猛地抬头:“桂芬!这怎么行——我、我都这把年纪了,离了婚我住哪儿去?”

“住你三儿那儿去啊。”王桂芬讥笑道,“她不是镇医院的护士吗?有工资,有宿舍,还伺候过你一年多,不比我还强?”

“她、她已经结婚了……”

“结婚了?!”王桂芬的声音陡然提高,像一把刀捅穿了屋顶,“沈金龙!你他妈还搞有夫之妇?!”

院子里又安静了。沈金龙自己也意识到说漏了嘴,嘴唇哆嗦着,什么也补不出来了。

这时候,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高个子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交警。高个子男人是镇上供电所的王主任,他左腿打着石膏,拄着拐杖,脸色铁青。

“沈金龙!你儿子撞了我就想跑?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

王主任身后两个交警,其中一个我认识,是镇上交警队的老赵。老赵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屋里乱糟糟的场面,摇了摇头。

“沈亮在不在?”老赵问。

沈亮缩在门后面,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老赵走过去,把他从门后拉出来:“沈亮,你涉嫌危险驾驶,造成他人重伤,麻烦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叔!叔!我错了!我赔钱!我赔!”

沈亮的声音跟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又尖又细。沈金龙还跪在地上,头都没敢回。王桂芬看着老赵把沈亮带上警车,又看着王主任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这院子,终于又只剩我们四个人了。

不,只剩三个人。沈金龙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眼睛偷偷瞄王桂芬。

“桂芬,小亮的事……要不先把孩子弄出来再说?”

王桂芬转过头,那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沈金龙,小亮的事自有法律管。你今天先把离婚协议给我签了。然后,滚出这个家。”

沈金龙嘴唇抖了抖,又扑通一声跪下来,这次是朝着王桂芬的方向,两只手抱住她的腿:“桂芬!一日夫妻百日恩啊!三十多年的夫妻了,你不能这样啊!我改,我跟那女的断干净!从今天起我就老实待在家里,哪儿都不去!你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

“晚了。”王桂芬说。她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求她的老男人,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嫁给你三十一年,给你洗衣做饭,给你生儿子,伺候你瘫痪的爹七年,端屎端尿,没让你沾过手。你呢?你在外面养女人,还把你儿子也扯进去……”

她说着,又笑了一下:“你让我觉得,我这三十一年,全喂了狗了。”

沈金龙慢慢松开手,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那天晚上,沈金龙真的走了。临走前,他站在院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王桂芬坐在小凳子上剥玉米,沈月端着一碗面条站在旁边,眼睛里全是血丝。沈金龙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蹒跚着走进了夜色里。

他走后,我把院门关了。

沈月把面放在王桂芬旁边,轻声说:“妈,吃点东西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王桂芬摇了摇头,手还在机械地剥玉米。金黄色的玉米粒一颗颗掉进塑料盆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剥着剥着,她忽然停下手,抬头看我。

“周国栋。”

“哎,妈。”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傻的?”

我想了想,说:“妈,您不傻。您只是太信他们了。”

王桂芬苦笑了一下:“我信了他们三十一年。这三十一年,别人都说我王桂芬泼辣、厉害,把老沈家管得服服帖帖。可到头来呢?人家在背后笑我,笑我连自己男人都看不住。”

“妈,不是您的错。”沈月说。她看了我一眼,又对王桂芬说,“以后您就跟我们过。这家里有国栋在,您吃不了亏。”

王桂芬看着我,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感激。她端起面条,吃了一口,又放下,说:“国栋,那张卡……你还有备份吗?”

“有。”我点头,“在沈月手机里也存了一份。”

“好。”王桂芬咬着牙说,“我要让沈金龙净身出户,我还要让那个狐狸精在镇上待不下去。我王桂芬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她吃完了面,又对我说:“国栋,你陪我去趟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

“找那个狐狸精。”

我看了看沈月。沈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掏出手机,给地里帮工的刘叔打了个电话,让他明早帮着把大棚掀开通风。然后我去门口,把面包车发动了。

王桂芬坐在副驾驶,我开车。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她花白的头发贴在脸上。一路上她都没说话,直到车拐进镇医院的门口。

“她叫什么?”王桂芬问。

“吴丽丽。急诊科护士,三十二岁。丈夫在县城跑运输,常年不在家。”

王桂芬笑了一声:“你倒打听清楚了。”

“昨晚从记录仪里看到之后,我就托人查了。”

“你早就不动声色地把什么都准备好了。”王桂芬看了我一眼,“周国栋,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

我没接话,把车停好。镇医院住院部的灯还亮着,王桂芬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往急诊科走。她的步子快得我跟在后面都要小跑起来。

急诊科护士站,一个年轻护士正值班。王桂芬走过去,敲了敲台面:“吴丽丽今晚当值吗?”

“吴丽丽?她请假了,说家里有事。”

“她家住在哪儿?”王桂芬问。

小护士警惕地看了她一眼:“阿姨,您找她有事吗?我们不方便透露——”

王桂芬打断她:“你告诉她,就说沈金龙的婆娘来过了。她要是想躲,就躲远点。她要是躲不了,就给我把皮绷紧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我跟在后面,感觉她的背影在日光灯下硬得像块铁板。

出了医院大门,王桂芬站住了。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的声音依然很硬:“我听说,她男人跑长途的,一个月回来一次。这个月,他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我说。

王桂芬点头:“那后天再说。”

第二天中午,沈亮的事在镇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他酒驾撞人逃逸,有人说他爸在外面有人,还有人说他自己也嫖赌俱全。沈月从单位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今天我们办公室都在说这个事。”她把包放下来,“说的可难听了。”

“怎么难听?”王桂芬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菜刀,“说我们家闲话了?”

沈月低下头:“说我们沈家,上梁不正下梁歪。”

王桂芬手里的菜刀“铛”一声砍在案板上,力道大得整块案板都跳了一下。沈月吓得脸都白了。

“妈……”

“我看谁他妈敢在我面前嚼舌根!”王桂芬的声音从厨房传到院子里,惊飞了槐树上的两只麻雀,“沈亮的事也好,沈金龙的事也好,我王桂芬行得正坐得直,谁要是不服,让他来当面跟我说!”

她说完就继续切菜,刀起刀落,砧板“咚咚咚”的声响像战鼓。

我蹲在院门口抽烟,看着胡同口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来。

沈月走过来,轻轻挽住我的胳膊,小声说:“国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今天没说什么‘我早就看出来了’之类的话。”她抬头看着我,“也谢谢你昨晚跟我说了那些。”

我拍了拍她的手:“你妈不容易。我们能护着就护着。”

沈月点点头,眼泪又要下来了。

晚上,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沈亮被保释出来了。交了十万块保证金,是沈金龙偷偷托人办的。沈亮灰头土脸地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

王桂芬坐在堂屋里,头也没抬:“滚。”

“妈——”沈亮跪在门槛外面,哭得浑身都在抖,“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我好好上班……”

“上班?”王桂芬冷笑一声,“酒驾撞人,涉嫌逃逸,你这个公务员还能干几天?”

沈亮一愣,哭得更凶了:“妈,您得帮我!您要是不管我,我就真完了!”

“我管你?”王桂芬站起来,走到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爸比你更会求。昨天跪了一个多小时,有用吗?我告诉你沈亮,你现在就给我滚,找你爸去,找那个吴丽丽去。你们三个正好凑一桌,多好。”

“妈!那女的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她以前还讹过我爸!”

王桂芬的眼睛眯了起来:“哦?说来听听。”

沈亮大概是觉得有戏,往前跪了两步:“那个吴丽丽,她跟我爸搞在一起就是为了钱。她还在外面打麻将,一晚上能输好几千,都是我爸给掏的。妈,爸就是被她骗了!您要是把爸赶走了,爸就真掉她坑里了!”

“所以呢?”王桂芬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所以……所以您就把爸叫回来吧……咱们一家人……”

“一家人?”王桂芬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笑,却是最冷的那种笑,“沈亮,你昨晚跟吴丽丽坐在一辆车里,你想没想过,你还有脸说一家人这三个字?”

沈亮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滚。”王桂芬说。然后她转过身,把门关上了。那扇门“砰”地合上,像一堵墙,把三十多年的亲情都挡在了外面。

我站在天井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的一根枝丫断了,是昨天晚上刮风吹断的,横在墙角,还没来得及清理。

沈亮在门外哭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走了。脚步声歪歪斜斜地远去,大概是起来的时候腿麻了。

我回屋的时候,沈月正给甜甜辅导作业。甜甜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抬起头问我:“爸爸,舅舅为什么哭了?”

“舅舅做了错事。”我说。

“那爷爷呢?爷爷为什么走了?”

沈月的手僵了一下。我走过去,摸了摸甜甜的头:“爷爷去外面住了。以后这家里,就爸爸、妈妈、姥姥和甜甜一起过。”

甜甜“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作业。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大人来了又走了,似乎并不能掀起太大的波澜。

但我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没有来。

第二天一早,王桂芬就让我开车送她去县城。沈金龙退休前在县里供销联社上班,后来改制了,他买断了工龄,在镇上开了家五金店。但他还有不少老关系在县城里。吴丽丽丈夫的联系方式,我就是托了其中一个认识的货车司机打听到的。

吴丽丽的丈夫叫马军,跑的长途货运,常年在河南到新疆的线上来回。他的手机号我存在手机里,但没急着打。王桂芬说,她要当面跟马军说这事。

“这种事电话里说不清,也不解恨。”她说。

马军是昨天夜里回的县城。这是我在运输公司调度室打听到的。他的车停在城南物流园里,人应该在他租的房子里。我们到的时候,马军正在楼下的汽修铺子给轮胎充气。

一个黑脸壮汉,一米八几的个儿,胳膊比我大腿还粗,肚子上鼓着肌肉,一看就是常年扛货的人。他蹲在地上摆弄气门嘴,头也没回。

“马军?”王桂芬走过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马军回过头,一脸警惕:“你谁啊?”

“我是沈金龙的妻子,王桂芬。”

马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表情变化很微妙,从警惕变成了戒备,又从戒备变成了某种躲闪。我知道,他可能已经听说了什么。

“找我干嘛?”他问。

“你媳妇吴丽丽跟我丈夫沈金龙的事,你知道多少?”

马军的手顿住了。他盯着王桂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里,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们家的事,我不掺和。”他说,“吴丽丽那娘们儿,老子早就不想跟她过了。她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王桂芬点点头:“好。那今天这事更好办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这里面是吴丽丽和我丈夫这一年多来在微信上的聊天记录,以及几笔转账记录。我打印出来了。你要是不在乎,就当我没来过。你要是想离婚,这些就是证据。”

马军把信封接过去,捏在手里,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

“这婊子……”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把信封往兜里一揣,转身就往楼上走。

王桂芬跟上去,步子不紧不慢。我跟在后面。马军租的房子在三楼,门没锁,他推门就进去了。我跟王桂芬站在门外。

屋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然后是一连串的乒乒乓乓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马军的怒吼声像打雷一样:“吴丽丽!你他妈给老子出来!你干的好事!”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尖细细地哭着:“马军!马军你听我说!我、我没有——”

“没有?你他妈让人家老婆找上门来了!还跟我喊没有!”

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耳光的声音。王桂芬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听着。我偶尔往屋里瞟一眼,只看到茶几翻倒在地,茶杯碎了一地,一个穿红色家居服的女人捂着半边脸缩在墙角。

“别打了……别打了……”吴丽丽哭喊着,“我错了……我跟他断了……”

“断了?你断得掉吗?”马军吼,“你他妈花着老子的钱,在外面养个老东西!我马军是缺了你吃还是缺了你穿?你他妈就这么贱?”

王桂芬听到这里,嘴角动了动,转身就要走。我正要跟着,屋里突然传来马军的喊声:“王桂芬!你站住!”

我挡在王桂芬前面。马军从屋里走出来,脸上脖子上都是被抓的血道子,眼睛通红,像要吃人。

“你老公沈金龙,在哪儿?”

“我不知道。”王桂芬说,“我把他赶出去了。”

“赶出去?”马军冷笑一声,“你倒大度。我告诉你,这事没这么简单。你老公睡了我老婆,不能就这么算了。要么赔钱,要么我把你老公的腿打断。”

王桂芬看着他,眼神毫不退缩:“你要找沈金龙算账,我不拦着。但你要想找我要钱,一分没有。我还想找人算账呢。”

马军瞪了她一会儿,忽然“砰”一拳砸在门框上,门板震得嗡嗡响。但他没再拦我们。我跟王桂芬下了楼,走到车旁的时候,王桂芬忽然说:“国栋,你手机里有沈金龙在哪儿住吗?”

“我问过他,他不肯说。可能在县城他老表家里。”

“找。”王桂芬说,“你去找。找到了告诉我。”

我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沈亮被单位停职了。镇政府发了通知,说沈亮因涉嫌危险驾驶,暂停一切工作,配合调查。消息是沈月从单位带回来的,她跟沈亮不在一个单位,但镇上就这么大,什么事都瞒不住。

沈金龙一直没回来。王桂芬的离婚协议书已经准备好了,我去了一趟县城的律师事务所,请了个姓马的律师帮忙看过了。马律师说,这套房子和铺面如果在王桂芬名下,并且能证明是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主要由王桂芬出资购置,那么沈金龙基本分不了什么。两人如果协议离婚,王桂芬其实还能主张损害赔偿。

“不过,”马律师推了推眼镜,“前提是你岳母能证明沈金龙跟那个吴丽丽存在同居关系。单有转账记录和微信聊天记录,在法庭上不一定够。最好是能找到他们同居的住处,或者有邻居愿意作证。”

我回去把马律师的话转述给王桂芬。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狐狸精在县医院宿舍住着。沈金龙每周三和周五都会去她那儿过夜。这算不算同居?”

“算。”我说,“但得有人证明。”

“我去蹲。”王桂芬说,声音像砂纸一样粗,“我亲眼看见了,总该算吧。”

我看着这个五十八岁的岳母,她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她做了一辈子家庭主妇,围着丈夫和儿子转。现在,她要亲手去搜集丈夫出轨的证据。

我说:“妈,我去蹲。您在家歇着。您放心,周三我一定把人逮住。”

王桂芬看着我,眼睛突然湿了。她别过头去,抬手擦了一下,说:“行。”

星期三傍晚,我开着面包车来到县医院后门外面的巷子里。这条路我提前踩过点,从医院宿舍楼出来,要经过一个丁字路口。我把车停在一棵大槐树下,车头对着宿舍楼的方向。

天渐渐黑透了。我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开了一条缝。县城的夜不如镇上安静,远处有广场舞的音乐声,近处有路边小饭馆的炒菜声和划拳声。

八点左右,沈金龙出现了。他比前几天更憔悴了,腰似乎弯了一些,夹克皱巴巴的。他夹着个黑色皮包,从出租车上下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快步走向宿舍楼。

我没有下车,只是掏出手机,对着他的背影连拍了几张。五分钟后,吴丽丽从宿舍楼里出来,她也瘦了,眼窝凹陷,但依然穿着那件红色风衣。她走到沈金龙跟前,两个人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上,说着什么。

我按下了录像键。

沈金龙情绪有些激动,手在空中挥来挥去。吴丽丽一开始还在抹眼泪,后来突然变了脸,一把抓住沈金龙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沈金龙甩了一下没甩开,压低声音吼道:“你松手!”

“沈金龙!你不能这么耍我!”吴丽丽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我为了你……工作都请假了……我男人天天闹着要离婚……你现在跟我说没钱了?”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沈金龙也吼,但声音压得极低,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破布,“我家里那点底子都被我那个母老虎攥着,我哪还有钱?”

“那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声惊雷,穿过夜色直直劈进我的耳朵里。我手机差点没拿稳,连忙把镜头对准他们。

沈金龙也愣住了。他张着嘴,好半天没说话。吴丽丽见他不说话,更急了:“沈金龙,你说话啊!我上个月检查出来的,六周了!孩子是你的!”

沈金龙的脸在路灯下白得跟纸一样。他的嘴唇哆嗦着:“你、你少他妈讹我……你男人不是马上回来吗?你跟他也有——”

“沈金龙!”吴丽丽尖叫了一声,声音都劈了,“你他妈还是人吗?我跟马军都分居半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孩子就是你的!”

沈金龙像被人抽了一棍子,踉跄了一下,靠在身后的墙上。他慢慢蹲下去,两只手抱住头。

我按下了保存键。然后把录像发给了王桂芬。不到一分钟,王桂芬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她的声音像从冰窖里传出来的一样。

“国栋,你回来接我。现在,马上。”

我从巷子里倒车出去,经过沈金龙和吴丽丽身边的时候,故意踩了一脚油门。两个人抬头看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开远了。

回到家,王桂芬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她没有穿外套,就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随便别在耳后,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那根用了很多年的擀面杖,枣木的,有一尺多长,油亮油亮的。

“妈,您这是……”

“上车。”王桂芬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我看了沈月一眼。沈月站在门后,脸色发白,对我点了点头。

我把车开回县城。一路上王桂芬都没说话,双手紧握擀面杖,像攥着一把剑。车到县医院宿舍楼下的时候,沈金龙和吴丽丽已经不在了。我抬头看,三楼的窗户亮着灯。

王桂芬推开车门就往上冲。我停好车,紧跟在后面。到了三楼,王桂芬一脚踢在门上。那门没锁,直接开了。

屋里很乱,茶几上有两个方便面桶,地上有揉成团的纸巾。沈金龙赤着上身坐在床边,吴丽丽正用热毛巾敷他的额头。王桂芬进去的时候,沈金龙的眼睛睁得滚圆,像见了鬼。

“桂、桂芬……”

“沈金龙!”王桂芬举起擀面杖,照着沈金龙的肩膀就是一下。那一下用了十成的力气,沈金龙惨叫一声,从床上滚到地上。

“桂芬!你听我解释——孩子的事——我也是刚知道——”

“你刚知道?”王桂芬的擀面杖又举起来了,“你跟她睡了一年多,你跟我说你刚知道?!”

吴丽丽想过来拦,被王桂芬一擀面杖扫在小腿上,疼得“啊”一声蹲了下去。

“你这个小贱人!”王桂芬把擀面杖点着吴丽丽的鼻子,“破坏别人家庭,你还怀了野种!你男人知道了吗?你等着,我明天就让他再来找你算账!”

吴丽丽吓坏了,整个人蜷缩在床边,连哭都不敢大声哭。沈金龙趁机想爬起来往外跑,被王桂芬一脚踹在后腰上,又摔了个狗吃屎。

“还想跑?你跑了你儿子怎么办?沈亮那混账东西你也不管了?你行啊沈金龙,你搞女人,女人怀了孕,你儿子也快被单位开除了——你们老沈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王桂芬骂着骂着,声音开始发抖,到最后已经不像在骂,更像在哭。我站在门口,默默看着。我不能进去帮她动手,那是她自己的仗。

那一晚,王桂芬把沈金龙打得浑身青紫。我进去拦了两次,怕真打出事来。最后王桂芬也累了,坐在椅子上喘气,擀面杖杵在地上,像一根拐棍。

“沈金龙,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了。”王桂芬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拍在桌上,“你签了,我们好聚好散。你不签,我就告你重婚。吴丽丽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最好的证据。”

沈金龙趴在地上,鼻青脸肿,却还在摇头:“我不签……我不离婚……桂芬,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给你机会?”王桂芬笑了一声,那声音像破风箱,“我给你一年多的机会了。你从第一次骗我出差开始,我就给过你机会。每次你回来,身上有别的女人的香水味,我都装没闻到。我王桂芬这辈子就蠢在太能忍了。”

她站起来,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放:“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不签,法院见。”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我跟着她下了楼。夜风很凉,王桂芬的毛衣下摆在风里翻动。她走到车旁,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

“国栋。”

“哎。”

“帮我约那个马律师,明天上午。”

“好。”

第二天上午,王桂芬在律师所签了正式的离婚起诉状。马律师说,照目前掌握的证据,包括转账、录像、录音,还有昨晚吴丽丽亲口承认怀孕的录像,王桂芬完全可以起诉重婚并主张赔偿。

“如果沈金龙不签协议,走诉讼流程大概需要三到四个月。他有稳定收入和退休金,法院会判他承担相应的过错责任。另外,你儿子沈亮的案子,有行车记录仪为证,他不可能甩锅给周国栋了。不过,你小儿子要是想减轻处罚,得自己认罪认罚,主动赔偿受害人。”

王桂芬听完,想了想,问:“他那个公务员工作还能保住吗?”

“刑事处罚一旦成立,工作基本就没了。不过好在……交通肇事如果积极赔偿、取得谅解,可以争取缓刑。”

王桂芬点点头,没再说话。

从律师所出来,她没有回家,而是让我把车开到了沈亮住的单位宿舍。沈亮被停职后一直缩在宿舍里不敢出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敲了半天门,沈亮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

“妈……姐夫……”

“收拾东西,跟我回家。”王桂芬说。

沈亮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很快黯下去:“我……我不敢出去,外面好多人都看见了……”

“你自己做的丑事,还怕人看?”王桂芬狠狠瞪了他一眼,“给我滚出来!天塌了有地接着,一个大男人躲被窝里算什么出息!”

沈亮磨磨蹭蹭地收拾了几件衣服,跟着我们上了车。他一路上都低着头,像只被拔了毛的鸡。到了家,王桂芬让他去洗了个澡,刮了胡子,然后叫到堂屋里。

“沈亮,我问你。酒驾的事,你认不认?”

“认……”

“撞了人之后逃逸,你认不认?”

沈亮“扑通”一声跪下来:“妈,我认,我都认。我明天就去交警队,我该赔多少钱赔多少,该坐牢就坐牢。”

王桂芬看着他,眼神里有失望,也有心疼。她只有这一个儿子,从小惯到大。现在这个儿子跪在她面前,说是自己活该。

“你爸的事,你知道多少?从头说。”

沈亮低着头,声音断断续续的。他说吴丽丽是去年春节前后认识的。那时候王桂芬去省城照顾刚生完孩子的沈月,家里只有沈金龙一个人。吴丽丽在县城医院上班,沈金龙去拿药的时候认识的。后来就开始发微信、打电话,再后来就在一起了。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是今年春天,有一次我爸让我去县城给他送东西,我看见他跟吴丽丽从饭馆出来,才知道的。我劝过我爸,真的,妈,我劝过他!他说他要跟吴丽丽断,但吴丽丽不干,一直缠着他……”

“所以你就包庇你爸?”王桂芬的声音又硬起来了,“你不但包庇,你还跟她混在一起!你酒驾的时候她坐在你旁边,你把你姐夫推出去顶罪!沈亮啊沈亮,你跟那个女人,是不是也有一腿?”

沈亮猛地抬头,拼命摇头:“没有!妈!绝对没有!我就是去县城喝酒,碰见她了,她让我捎她回来……我、我混蛋,我不该喝酒开车,更不该让姐夫顶罪……”

他说着,又哭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王桂芬闭了闭眼,说:“别哭了。你明天去交警队自首。你姐和你姐夫会帮你筹钱赔偿受害人。你爸欠的债,你别跟着往里跳。”

沈亮拼命点头。

晚上,我把沈月拉到里屋,把这张卡里剩下的钱和存折都拿出来看了看。沈月说:“王主任那边我打听过了,他医药费花了六万多,误工费加护理费什么的,前前后后估计要十万出头。咱们家存款一共七万三。”

“我去贷款。”我说,“五万应该没问题。”

沈月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国栋,本来跟你没关系的,这些事都是我们沈家的……”

“沈月。”我打断她,“你是我老婆,甜甜是我闺女,你妈也是我妈。没有什么沈家周家的。”

沈月的眼泪流下来,她低着头,说了句:“我以前老觉得自己瞎了眼嫁给你。现在才知道,我比谁眼睛都亮。”

我笑了一下,伸手给她擦眼泪。

第二天一早,沈亮去交警队自首。王桂芬和我陪着他去的。老赵看到沈亮的时候愣了一下,又看了看王桂芬:“王大姐,想清楚了?这一进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想清楚了。”王桂芬说,“自己做错的事,自己扛。”

沈亮的手在发抖,但这一次他没再躲。老赵给他做完笔录,又带他去现场指认。王主任那边,我拿着钱去了一趟,说了沈亮自首的事,王主任的脸色才好看了一些。

“我腿这样,至少三个月不能上班。”王主任说,“供电所那边绩效也没了。十万块,少一分都不行。”

我把钱放在桌上:“王哥,这是七万,剩下的三万我给你打欠条,月底之前还清。”

王主任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上磨出的老茧,没说话,把欠条收下了。

三天后,沈金龙的离婚协议还没签。马律师说沈金龙已经收到了起诉状副本。与此同时,我托人打听到,沈金龙去了一趟县城老表家,后来又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王桂芬说。她正在院里晒玉米,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里都是亮晶晶的汗。

但沈金龙没跑成。

第四天,马军带着两个兄弟找上门来了。马军把我们那天给他的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都看了,又听说了吴丽丽怀孕的事,顿时怒火中烧。他揍了吴丽丽一顿之后,逼着她做了人流手术,然后开始找沈金龙。

“他男人让我带话。”马军站在我家院子里,那条黑壮的身影挡住了半个太阳,“沈金龙要是不拿十万块赔偿,他就把沈金龙的腿打成三截。你们也知道,我是跑长途的,天南地北哪里都去。找不到沈金龙,我就来找你们。”

王桂芬正在喂鸡,手里的搪瓷盆子颠了颠:“马军,你媳妇勾引我丈夫,我没找你要钱,你倒找上门来了?”

“我不管谁勾引谁。”马军的脖子上青筋鼓着,“吴丽丽那娘们儿我都不要了,就送你老公吧。但这十万块,是我被戴绿帽子的精神损失费。沈金龙不给,你们沈家给。你们家不是还有辆面包车吗?不是还有铺面吗?”

王桂芬把搪瓷盆子往地上一摔,鸡飞狗跳。

“马军!你他妈跟我耍无赖是吧?我王桂芬在镇上活了五十八年,还没人敢在我院子里讹我的钱!”

马军带来的两个兄弟往前站了一步。我也往前走了一步。

“马哥,”我说,“这事归根结底是沈金龙和吴丽丽的事。你们两口子要离婚,沈金龙和岳母也在离婚。你要找沈金龙,我没有意见。但你要在这里撒野,我先给派出所打个电话,看看谁占理。”

马军的眼睛瞪着我,像要在我身上烧两个洞。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带着人走了。

“国栋,你行。”王桂芬看着他们走出院门,忽然说了一句。

我转过身,弯腰把搪瓷盆子捡起来。

“对付无赖,就得比他更硬。”王桂芬说,“你这股子硬劲,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以前您也没正眼瞧过我。”我笑了笑。

王桂芬愣了一下,然后抬手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混小子,这会儿了还记仇。”

那天晚上,沈金龙给我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好几天没喝水了。

“国栋,我的好女婿,你帮帮我。马军要打断我的腿,他找到我老表这里了,我、我现在在镇上东街那个废品站后面躲着……”

“爸,您跟我说这些,想让我帮什么?”

“你开车来送我去车站,我得去省城躲几天。”

“爸,您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辈子。”我说,“您跟吴丽丽的事已经这样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明天您去马律师那里把离婚协议签了。您要是不签,不光法院要判离,马军也不会放过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只有呼呼的风声。

“国栋……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好。可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救不了你。”我说,“您自己做的事,只能自己收拾。但有一条,你要是回来找妈的麻烦,或者再欺负沈月,我不会客气。”

电话挂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沈月走出来,给我披了一件外套。

“谁的电话?”

“你爸。”

“他怎么了?”

“被马军逼到废品站了。”

沈月沉默了片刻,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活该。”

我们都没再说话。有些事,只能让他自己去受。

沈金龙最终还是签了离婚协议。在第七天的下午,他从废弃的砖窑里被马军的人找到了,打了一顿,鼻梁骨都断了。马军把他押到镇上,逼着他把铺面转让协议也签了,折价七万块,算是赔偿。马军走的时候,沈金龙蹲在路边,脸上全是血,像一条被丢在太阳底下的鱼。

王桂芬站在街对面看着。她没有过去。

“妈,走吧。”沈月说。

王桂芬转过身,慢慢往家走。走出去十几步,她的肩膀突然开始抖动。沈月要过去扶她,她摆了摆手,继续走。风吹过来,把她的哭声撕成碎片,撒在尘土里。

我不忍心看,别过头去。

沈金龙后来离开了镇上,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在省城见过他,在一个建筑工地给人看大门,苍老得厉害。吴丽丽被医院开除了,她回了邻县老家,嫁了一个比她大二十岁的男人。马军拿了钱,继续跑长途,再没人见过。

而沈亮,判了两年,缓刑一年。工作自然是没了。他开始跟着我学种菜。这个从小没沾过泥巴的人,第一次下地的时候,把黄瓜苗当草拔了个精光。我蹲在地头上笑他,他红着脸说:“姐夫,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不算太没用。”我扔给他一双手套,“至少还会拔草。”

他愣了一会儿,也笑了。那天傍晚回家吃饭的时候,他给王桂芬夹了一筷子菜。王桂芬看看他,又看看我,眼眶红了。

日子像院子里的槐树一样,叶子落了又长。王桂芬变得爱笑了。她每天带着甜甜在院里剥玉米、择韭菜,像以前一样忙忙碌碌,但不再为沈金龙的事情叹气。

有一次,我下地回来,看见她坐在槐树下打盹,脸上盖着一顶草帽。夕阳的光从叶子间漏下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把金粉。我轻轻走过去,把滑落的草帽重新给她盖好。

她突然醒了,看见我,笑了一下:“国栋,晚上想吃点什么?妈给你做红烧肉。”

“好。”我说。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国栋,你比沈金龙强。也比沈亮强。我王桂芬这辈子最后悔的有两件事。第一件,是当年把沈月嫁给你的时候,我不情不愿,还骂了你。第二件……”

她顿了一下,没再往下说,只对我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风里带着泥土和炊烟的味道,像极了十年前我刚来这个家时的那个春天。

那时候,一切都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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