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行车记录仪里传出那句“老公,今晚还去我那儿吗”的时候,我正坐在驾驶座上擦方向盘。声音是我丈夫周明远的,副驾驶坐着的女人,是他口中“只是顺路搭车”的同事。我笑着把车开进二手车市场,钱到账那一刻,直接转给了市孤儿院。周明远电话打过来时,嗓子都是劈的:“你疯了?那车三十多万!”我告诉他,疯的人不是我。至于我为什么这么做,这事得从三个月前,他第一次说“顺路”那天讲起。
01
周明远第一次跟我提苏雅,是在今年三月初。
那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晚,进门换鞋的时候,像是随口提了一嘴:“公司新来个女同事,住咱家前面那个小区,以后我顺路捎她一段。”
我正在厨房盛汤,手上动作没停,嘴里应了声“行”。我们结婚七年,他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老实、本分,在单位干了快十年也没混上个一官半职,但胜在踏实。我自己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三班倒,平时顾不上他,他有个顺路同事说说话,我觉得不是坏事。
可后来这“顺路”就变了味。
先是早上出门提前了二十分钟,说是苏雅上班早,不好意思让人家等。再后来晚上回来得越来越晚,理由是“苏雅加班,一个女同志晚上不安全”。我问他,你们公司什么时候开始让女同志单独加班了?他眼神闪了一下,说最近项目多。
我没追问。夫妻之间,追问是最没意思的事。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四月中旬那个周六。周明远说去公司拿个文件,两个小时就回。结果我下楼倒垃圾,看见他的车停在小区外面那条路上,副驾驶坐着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笑得前仰后合,手还拍了一下周明远的胳膊。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塑料袋还在手里拎着。那天风挺大,吹得路边那排银杏树叶子哗哗响。
晚上他回来,我问他文件拿到了吗。他说拿到了,在书房。我去书房看了一眼,桌上干干净净,连张纸都没有。
我没戳穿。有些事,戳穿了就得面对,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但我留了个心眼。我们家那辆车是我陪嫁过来的,当时我爸说,姑娘出嫁得有辆像样的车,咬着牙给我买了辆三十多万的合资SUV。周明远一直开着上下班,我因为医院近,骑电动车反而方便。车里有个行车记录仪,买车时4S店送的,内存卡能循环录七天。我从没看过那东西,但那天晚上,我趁他洗澡,把内存卡拔了下来。
插到电脑上,我看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录像。前一个小时都是他一个人开车,听广播,偶尔接个电话。到第五天,副驾驶上来一个女人,声音挺甜:“周哥,今天又麻烦你了。”
周明远笑了一声:“麻烦什么,顺路的事。”
我当时还松了口气。可接着往下看,两个人聊天的内容就变了味。苏雅问他:“你老婆今天夜班?”周明远说:“嗯,她夜班多,顾不着家。”苏雅就笑,说:“那周哥你晚饭又得自己对付了。”他说:“习惯了。”
那语气里的落寞,我听着都觉得陌生。结婚七年,他从没跟我说过“习惯了”这三个字。
但真正让我攥紧鼠标的,是第七天的录像。
那天苏雅上车没多久,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几句,忽然把手机递给周明远:“周哥,你帮我跟他说一声,就说我今晚不回去吃饭了。”
周明远接过手机,很自然地说了句:“喂,我是苏雅老公,她今晚加班,不回去吃了。”
我盯着屏幕,鼠标被我攥得咯吱响。
苏雅在旁边咯咯笑,等他挂了电话,说:“周哥你演得真像。”周明远也笑,说:“你让我演,我能演不像吗?”
那天下班,我没回家,直接去了二手车市场。车是我名下的,卖车不需要他签字。车贩子围着车转了两圈,出了个价,比市场价低了两万。我说行,今天能过户吗。他说能。
钱到账那一刻,我站在市场门口,给市孤儿院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中年女人,声音很温和,问我是不是要捐物资。我说我捐钱,三十万,今天就能转。
她愣了一下,然后声音有点抖:“同志,您贵姓?”
我说:“姓沈。”
“沈女士,我代表孩子们谢谢您。”
我说不用谢,这钱本来就不该是我的。
转完账,我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刚坐上去,周明远的电话就来了,嗓子劈了:“沈若云!你是不是把车卖了?我刚收到短信,过户了?你疯了?”
我听着他气急败坏的声音,忽然笑了。
“周明远,我没疯。疯的人是你。”
“你什么意思?”
“行车记录仪。”我说了五个字,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说:“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说,“你跟她说的那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你告诉她,你是我老公。那你告诉我,你是谁老公?”
电话挂了。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回了娘家,我妈开门看见我,吓了一跳:“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明远呢?”
我说:“妈,我饿了,有剩饭吗。”
我妈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音,忽然觉得特别累。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周明远不会就这么算了,苏雅也不会。他们俩在公司里的事,我还没查清楚。而且我隐约觉得,苏雅这个女人,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我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甜甜的,带着点怯:“嫂子吗?我是苏雅,我想跟你见一面。”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行。”我说,“你定地方。”
挂了电话,我回屋换了件利索的衣服。我妈在厨房喊:“吃了早饭再走!”我说不吃了,有事。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餐桌。桌上摆着我爸的遗照,旁边放着一杯他生前爱喝的茶。我爸走了三年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若云,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忍出来的。”
爸,我没忍。我这就去把日子过回来。
02
苏雅约的地方是市中心一家咖啡店,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比照片上瘦,脸很小,眼睛圆圆的,穿一件奶白色针织衫,看起来确实挺招人喜欢。
她看见我,站起来,有点局促地叫了声“嫂子”。
我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看着她:“别叫嫂子,我担不起。”
她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搅杯子里的咖啡。我注意到她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细细的银圈,上面镶着颗小钻。周明远从来没给我买过这种戒指,结婚时我们连三金都没买,他说钱要攒着买房。
“嫂子,对不起。”她声音挺小,“我跟周哥真的没什么,就是搭车……”
“苏雅。”我打断她,“行车记录仪我看了七天的。”
她手停了,勺子搁在杯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七天里,你叫他老公叫了三次。”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告诉我,你们公司同事之间都这么称呼?”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嫂子,我承认,我对周哥有好感。但他一直拒绝我,真的。”
“拒绝你?”我笑了一下,“他接过你手机,跟你老公说‘我是苏雅老公’,这叫拒绝?”
她脸更红了,眼圈开始泛湿。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没意思。这种把戏我在医院见多了,小姑娘哭一哭,就有人心软。
但我不是周明远。
“苏雅,我今天来,不是听你道歉的。”我端起水喝了一口,“你告诉我,你们俩到底到了哪一步。你要是说实话,这事我只找周明远。你要是跟我耍心眼,我明天就去你们公司,找你们领导聊聊什么叫‘顺路搭车’。”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泪还在打转,但眼神变了。
“嫂子,你真要知道?”
“说。”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什么决定。过了十几秒,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周明远坐在一间办公室里,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两人中间摆着一份文件。照片角度有点偏,像是偷拍的。
“这是什么?”
苏雅收回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嫂子,周哥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跟我走得近,是因为我在帮他查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家那套房子。”她压低声音,“周哥发现他弟在打你们房子的主意,想让你把房子过户给他弟结婚用。周哥不同意,他弟就找了人在公司闹,说周哥挪用公款。那张照片,是周哥在跟公司监察部的人谈话。”
我愣住了。
周明远有个弟弟叫周明辉,比他小五岁,一直没个正经工作,三十了还没结婚。去年谈了个对象,女方要求必须有房。婆婆来找过我,话里话外意思是让我们把现在住的房子让出来,说我们收入高,再买一套不难。我当时没接话,周明远也没吭声。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我问。
苏雅苦笑了一下:“周哥说,你上了夜班回来倒头就睡,他不想让你操心。而且……他弟拿他妈说事,他妈身体不好,他怕你知道了跟他妈闹。”
我攥着水杯,指头有点凉。
“那你呢?”我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帮他?”
苏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哥以前也被人这么算计过。我没帮上忙,一直后悔。”她顿了顿,“嫂子,我跟周哥真的什么都没有。他满嘴都是你,说你怎么怎么好,说他配不上你。我承认我一开始是有点想法,但后来……我就是想帮他。”
我没说话。咖啡店里的音乐轻轻响着,有人在旁边桌笑。
“照片我能发你一份。”苏雅说,“还有,周哥公司那个监察部的人,跟我哥认识。如果需要,我可以让我哥帮忙问问情况。”
我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老公知道这些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嫂子,我没老公。那天那个电话,是我让我哥打的。周哥不知道。”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心里翻江倒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原来我以为是天塌了,结果天没塌,是有人在底下给我撑着。可周明远这个人,他宁愿找个外人帮忙,也不肯跟我开口。他把我当什么了?
“苏雅。”我站起来,拿起包,“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跟着站起来:“嫂子,你别怪周哥……”
“我不怪他。”我说,“但我得让他知道,夫妻之间,有些事不能一个人扛。”
出了咖啡店,我给周明远发了条短信:晚上回家吃饭。
他秒回:好。
然后又发一条:车的事……
我回:晚上说。
收起手机,我拦了辆车去菜市场。买了条鱼,买了把青菜,又买了半斤他爱吃的卤牛肉。回到家,我妈看我拎着菜进门,愣了一下:“不生气了?”
“生气。”我说,“但饭得吃。”
我妈摇摇头,接过菜进了厨房。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银杏树,叶子比前几天又绿了些。风一吹,哗啦啦响。
晚上周明远进门的时候,我正往桌上端汤。他站在玄关那儿,鞋都没换,看着我,眼圈发红。
“若云……”
“先吃饭。”我说,“吃完再说。”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手有点抖。我给他夹了块鱼,他低头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
“车的事,我不怪你。”他说,“那车本来就是你爸买的。”
“周明远。”我看着他,“你弟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惊讶。
“你以为你一个人扛着,我就不知道了?”我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弟找人在公司闹,你被监察部约谈,你妈天天打电话骂你不孝。这些事,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苏雅找我了。”我说。
他脸色变了:“她找你干什么?她……”
“她跟我说了实话。”我打断他,“周明远,你听着。你弟要房子,让他自己来跟我说。你妈要闹,让她来找我。你是我丈夫,你有事不跟我说,找外人帮忙,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怕你知道了,跟我离婚。”
“所以你宁可让我以为你出轨?”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周明远,我嫁给你七年,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但你要是再这么一个人扛着,我就真跟你离婚。”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伸手攥住我的手。攥得挺紧。
“若云,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我抽回手,坐回自己位置上,“吃饭。吃完把苏雅给你的照片发我一份,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公司。”
他愣了一下:“你去公司干什么?”
“你弟不是说你挪用公款吗?”我夹了块牛肉,“我去问问你们监察部,查了这么久,查出来了吗。”
03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跟周明远去了他公司。他在一家做建材的中型企业干了快十年,公司不大不小,老板姓冯,五十多岁,据说挺正派。
监察部在四楼,一个挺小的办公室。接待我们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陆,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周明远叫他陆主管。
陆主管看见我,有点意外。周明远介绍说这是我爱人。他点点头,请我们坐下。
“周哥的事,其实已经查清了。”陆主管推了推眼镜,“账目没问题,那笔所谓的‘挪用’,是周哥弟弟拿了他办公室的备用金收据去复印,篡改了金额。我们调了监控,也找了财务核对,周哥是清白的。”
我看了周明远一眼。他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腿。
“那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出结论?”我问。
陆主管有点为难地看了周明远一眼:“周哥说,先不急着出正式文件。他弟那边……好像拿他妈的身体说事,周哥想再跟他弟谈谈。”
我深吸一口气。这就是周明远,什么事都想着家里人,哪怕自己受委屈。
“陆主管。”我说,“正式文件能出吗?”
“能,随时能出。”
“那就出。”我看着周明远,“你弟要是再闹,让他来找我。”
周明远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点慌:“若云……”
“周明远,你听我说。”我转过去面对他,“你妈身体不好,我知道。你弟没出息,我也知道。但这不是你一个人扛的理由。你越扛,他越觉得你好欺负。你妈越闹,你越退,她越觉得你弟有理。”
他没说话。
“今天下午,我跟你回家看你妈。”我说,“你弟的事,我来跟她说。”
那天下午我们回了婆婆家。婆婆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周明辉跟她一起住。我们进门的时候,周明辉正躺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我们,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婆婆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脸色也不太好。
“妈。”我叫了一声。
她嗯了一声,坐下了。周明辉在旁边阴阳怪气:“哟,哥,嫂子,今天怎么有空来了?车卖了的钱花完了?”
我看着他,没理他,转头跟婆婆说:“妈,今天来,是想跟你说说明辉的事。”
婆婆脸色变了:“明辉怎么了?他哥帮他不是应该的?”
“应该的。”我点头,“亲兄弟,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但帮忙得有个底线。妈,明辉找人去公司闹,说周明远挪用公款,这事你知道吗?”
婆婆愣了一下,转头看周明辉。周明辉从沙发上坐起来,嚷嚷:“我没找人闹!我就是去公司反映情况!”
“反映情况?”我看着他,“你拿收据复印件去监察部,改了金额,这叫反映情况?明辉,你哥在公司干了十年,从来没出过差错。你这一闹,差点把他工作闹没了。”
周明辉不说话了,眼神闪躲。
婆婆在旁边急了:“那明远不是没事吗?明辉也是着急,他要结婚……”
“妈。”我打断她,“明辉要结婚,女方要房子,这事我理解。但你不能让明远把房子让出来。那房子是我们俩的,我陪嫁的车卖了,钱我捐了,这事我不瞒你。你要怪就怪我,但房子的事,没得商量。”
婆婆瞪着眼睛看我,嘴唇哆嗦着。周明辉从沙发上跳起来:“你凭什么捐了?那车有我哥一半!”
“车是我爸给我买的,行驶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看着他,“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去法院告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明远在旁边拉了我一下:“若云,别说了……”
“周明远,你坐下。”我看着他,“今天这事,得说清楚。”
婆婆忽然哭了,抹着眼泪说:“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啊……明辉没房子结不了婚,你们有房子有车,帮一把怎么了……”
我看着她哭,心里也不好受。但我不能退。退一步,周明远就得再扛一年。他扛了一年又一年,扛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妈。”我蹲下来,看着她,“明辉三十了,该自己扛事了。你护着他,他永远长不大。我跟明远可以帮他,但不是这么个帮法。”
婆婆还在哭。周明辉在旁边嚷嚷:“不用你们帮!我自己想办法!”
我站起来,看着他:“行。你自己想办法,但别再找你哥麻烦。下次再让我知道你拿他工作闹事,我就报警。”
他脸涨得通红,摔门进了卧室。婆婆还在抹眼泪。周明远站在那儿,看看他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拉了拉他袖子:“走吧。”
出了婆婆家,天已经擦黑了。周明远走在我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若云,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去跟我妈说那些话。”他声音有点哑,“我……我说不出口。”
“周明远。”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你是好人,但好人不是让人欺负的。你弟的事,我帮你挡了。但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得自己站出来。”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路灯亮起来,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睛里有点亮。
我伸手挽住他胳膊:“走吧,回家。”
04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周明辉消停了,婆婆虽然还是不太高兴,但也没再打电话来闹。周明远工作上的事也澄清了,冯老板还专门找他谈了话,说委屈他了,年底给他加绩效。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可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苏雅那个人,太巧了。她刚好是周明远的同事,刚好住同一个方向,刚好有个哥认识监察部的人。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刚好?
我没跟周明远说。他最近心情不错,人也精神了,每天按时回家,偶尔还带点水果。我不想破坏这种平静。但我自己偷偷查了查。
苏雅说她哥在城南开了个修车铺,我托人打听了一下,确实有这么个人,叫苏强,三十五六岁,修车铺开了五六年,口碑还行。但再往深了查,就查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苏强跟周明辉认识。
两个人是初中同学,后来没怎么联系。但去年年底,有人看见他们在一起吃过饭。那顿饭之后没多久,周明辉就开始闹房子的事。
我坐在医院值班室里,看着手机上朋友发来的信息,后背有点发凉。
如果苏强跟周明辉认识,那苏雅接近周明远,真的是巧合吗?她说是帮她哥,可她哥跟周明辉是同学,她到底帮的是谁?
我想了整整一个夜班。
第二天早上交完班,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城南。苏强的修车铺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停着两辆等着修的车。我进去的时候,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拆轮胎,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我。
“修车?”
“不修车。”我说,“你是苏强?”
他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油,打量了我一眼:“你谁啊?”
“我是周明远的爱人。”
他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哦,苏雅跟我说过你。找我有事?”
“有事。”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跟周明辉是同学,对吧。”
他没说话。
“苏雅帮周明远查账,是你让她去的?”我往前走了一步,“还是说,从头到尾都是你安排好的?”
苏强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他转身从旁边搬了个凳子,自己坐下来,又指了指旁边一个纸箱:“坐。”
我没坐。
“嫂子,你别紧张。”他掏出一根烟,点上,“我跟你实话实说。周明辉找我的时候,说想给他哥一个教训,让他哥把房子让出来。我当时觉得这事不地道,没答应。”
“后来呢?”
“后来苏雅跟我说,她公司有个同事,被人冤枉了。”他抽了口烟,“我一听名字,周明远。我就跟我妹说,你帮我看看这到底怎么回事。苏雅去了,发现是周明辉在搞鬼。我就让她盯着,有什么情况跟我说。”
我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周明远?”
苏强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了。
“嫂子,我跟周明辉是同学,但我跟他不是一路人。他什么德行,我清楚。他哥什么德行,我也听说过。苏雅跟我说了之后,我觉得这事得管。”他站起来,“但我没想到你会卖车。”
“车的事不重要。”我看着他,“我问你,周明辉现在什么打算?他消停了,还是在憋大招?”
苏强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嫂子,周明辉前几天找过我。”
“找你干什么?”
“他说……”苏强顿了顿,“他说他知道周明远在公司有个对头,姓赵,是周明远的部门副经理。他想联合姓赵的,把周明远从主管位子上拉下来。”
我站在修车铺里,闻着机油味,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周明辉这是要把事闹大。
“嫂子。”苏强叫我,“这事苏雅不知道。周明辉找我的时候,我没答应。但你得让周哥小心点,姓赵的这个人,听说手段挺黑。”
我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苏强,谢谢你。”
他摆摆手:“别谢我。我就是看不惯周明辉那种人。”
出了修车铺,我站在巷子口,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
“若云?你下夜班了?”
“周明远,我问你个事。”我深吸一口气,“你们部门那个姓赵的副经理,跟你有过节?”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
“你先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说,“你告诉我,他最近有没有找你麻烦。”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最近在查我上季度的报销单。我报了两千多块的招待费,他说有问题。”
“有问题吗?”
“没有。”他声音挺稳,“单子都是真的,冯老板签过字。”
“那就行。”我说,“但你小心点。他可能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周明辉找他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久,周明远才说:“若云,这事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周明远。”我攥着手机,“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叹了口气:“我记得。我不一个人扛。”
“这还差不多。”我说,“晚上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卖菜的、修鞋的、骑电动车送外卖的,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日子。我突然想起我爸那句话: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
周明辉想把我们的日子搅黄,没那么容易。
05
周明远晚上回来,跟我说了姓赵的事。赵副经理叫赵启明,四十出头,在公司干了七八年,一直想往上爬。周明远是主管,挡了他的路。周明辉找上他,两个人一拍即合。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我。
“苏强说的。”我把修车铺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半天没说话。
“苏雅……她哥跟周明辉是同学?”
“嗯。”我看着他,“周明远,你跟我说实话,苏雅对你,到底有没有别的心思?”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真没有。她一开始是有点……但我跟她说了,我有老婆,我老婆对我很好。她就没再提过。”
“那你为什么找她帮忙,不找我?”
他低下头,搓了搓手:“我……我怕你跟着操心。你上夜班那么累……”
“周明远。”我打断他,“我是你老婆。你怕我操心,就找一个外人?你觉得我心里好受?”
他没说话。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又气又心疼。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憋到憋不住了,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肯开口。
“行了。”我站起来,“这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赵启明查你报销,你就让他查。查不出问题,他自己打自己脸。”我说,“周明辉那边,我去找他。”
“你找他干什么?”
“跟他把话说清楚。”我看着周明远,“他要是再闹,我就把他跟赵启明串通的事捅到冯老板那儿去。冯老板最恨内部搞事的人。”
周明远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伸手搂住我肩膀,“就是觉得……你比我厉害。”
“少来这套。”我拍开他的手,“吃饭。”
第二天中午,我约了周明辉。地方是他选的,一家街边小面馆。他比上次瘦了点,头发乱糟糟的,看着挺憔悴。
“嫂子。”他叫了一声,不太情愿。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他坐下来,点了根烟。我没说话,等他抽完。
“明辉,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说。
“那你来干什么?”
“来跟你说清楚。”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哥在公司干了十年,没对不起你过。你结婚要房子,我们可以帮,但不是把房子让给你。你闹到公司,害你哥被查,你觉得你妈知道了会怎么样?”
他眼神闪了一下,没说话。
“你妈身体不好,你比我清楚。她要是知道你干了什么,你觉得她受得了?”
周明辉把烟掐了,攥在手里:“嫂子,你别拿我妈说事。”
“我没拿她说事。我是在告诉你,你做的这些事,最后害的是你自己。”我顿了顿,“明辉,你三十了。你哥三十的时候,已经买了房,结了婚,每个月给我爸妈寄钱。你三十了,还在跟你妈挤一个屋,靠算计你哥过日子。”
他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你——”
“坐下。”我没动,“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你现在就可以走。但你走出这个门,我明天就去公司找冯老板。你哥不跟你计较,我跟你计较。”
他站在那儿,喘了几口气,最后还是坐下了。
“嫂子,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就想让你知道,你哥不是你爹,没义务养你一辈子。你要结婚,自己攒钱。你要房子,自己挣。你要是再闹,我奉陪到底。”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了一句:“那车……你真捐了?”
“捐了。”
“三十万?”
“三十万。”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挺复杂:“嫂子,你挺狠。”
“我不是狠。”我站起来,“我是讲理。明辉,你回去好好想想。你要是想通了,过年回家吃饭。想不通,就别来了。”
我出了面馆,站在街上,阳光挺刺眼。我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个短信:谈完了。
他回:怎么样?
我回:回家再说。
收起手机,我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银行门口,看见电子屏上滚着公益广告。我想起那三十万,这会儿应该已经变成孩子们的书本、衣服、午饭。孤儿院的那个女老师后来给我打过电话,说孩子们画了画,要寄给我。我说不用寄,留着贴教室吧。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辆车卖得值。
回到家,周明远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怎么样?”
“周明辉那边,我压住了。”我换了鞋,“但赵启明那边,你得自己处理。”
“我知道。”他点头,“我今天把报销单全部整理了一遍,该复印的复印,该留底的留底。明天我就去找冯老板。”
“去找冯老板?”我看着他,“你打算怎么说?”
“实话实说。”他看着我,“赵启明联合我弟搞我,这事我忍不了。冯老板要是信我,就查。要是不信,我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遇到事就往后退,现在知道往前站了。
“行。”我说,“明天我陪你去。”
“不用。”他摇头,“我自己去。”
我愣了一下。他看着我,笑了一下:“你说了,我不能老让你扛。这次我自己来。”
我看着他的笑,心里忽然有点酸,又有点暖。
“好。”我说,“那我在家等你。”
06
周明远第二天去找了冯老板。我没跟着,但我在家坐不住,请了半天假,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擦桌子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苏雅。
“嫂子。”她声音有点急,“赵启明今天没来上班。”
“没来上班?”
“嗯。周哥去找冯老板的时候,赵启明就没在。听说他昨晚跟人喝酒,喝到半夜,今天早上起不来。”
我攥着抹布,站在阳台上。这事有点不对劲。
“苏雅,你帮我盯着点。有什么情况马上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我给周明远发了个短信:赵启明没上班。
他过了十几分钟才回:知道了。冯老板刚找我谈完,让我先回去。赵启明的事,他说他来处理。
我盯着手机,总觉得哪里不对。赵启明早不喝酒晚不喝酒,偏偏周明远去找冯老板这天喝多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中午周明远回来了,脸色还行,但眉头皱着。
“冯老板怎么说?”
“他说他知道了。”周明远坐下来,“让我先回去工作,赵启明那边他会处理。”
“你信吗?”
他看了我一眼:“不太信。冯老板这个人,最怕麻烦。赵启明是他表弟。”
我愣了一下。
“表弟?”
“嗯。赵启明他妈跟冯老板他妈是姐妹。”周明远搓了搓脸,“这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公司里知道的人不多。”
我坐在他对面,忽然觉得这事比我想的复杂。
“那冯老板什么意思?保他表弟?”
“不知道。”周明远摇头,“但他让我先回去工作,应该不会明着保。毕竟赵启明联合外人搞自己公司的人,这事传出去不好听。”
“那周明辉呢?他跟赵启明的事,冯老板知道多少?”
“我没说。”周明远看着我,“明辉毕竟是我弟。我不想把他扯进来。”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这个人,还是心软。周明辉都把他害成这样了,他还想着护着。
“周明远。”我叹了口气,“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我知道。”他低下头,“但妈那边……我不想让她知道明辉干了什么。她身体不好。”
我没再说什么。有些事,得他自己想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明远睡在旁边,呼吸挺沉。我悄悄起身,走到阳台上。夜里的风有点凉,楼下路灯亮着,照在银杏树上,影子晃晃悠悠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雅发来的信息。
嫂子,赵启明今天没上班,是因为他被人举报了。举报信直接寄到了总公司。说他利用职务之便,虚报差旅费,还收供应商回扣。
我攥着手机,心跳快了几拍。
谁举报的?
苏雅回:不知道。但听说总公司那边挺重视的,明天要派人下来查。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条信息,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赵启明被举报了,这事跟周明远没关系。那是谁?
我想起苏强那天说的话。他说周明辉找过他,让他帮忙。他没答应。但周明辉那个人,不可能只找一个人。
我回苏雅:你帮我问问你哥,赵启明的事,跟周明辉有没有关系。
苏雅过了几分钟回:我问了,我哥说周明辉前两天又找过他,让他帮忙递一封举报信。我哥没答应。
我攥着手机,指节有点发凉。
周明辉举报了赵启明。
这个人,比他哥狠多了。他找赵启明联手搞周明远,转头又把赵启明卖了。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赵启明靠不住?还是因为他想两头讨好?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排银杏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夜挺深的,远处有车经过,声音渐渐远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雅:嫂子,还有件事。赵启明今天没来上班,但有人看见他昨晚跟周明辉在一起。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周明辉跟赵启明昨晚在一起。今天赵启明就被举报了。这事,没那么简单。
我转身回了卧室。周明远还在睡,呼吸均匀。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事,我得自己查。
第二天一早,我给苏强打了个电话。
“苏强,你帮我查件事。周明辉最近跟谁走得近,尤其是赵启明那边的人。”
苏强沉默了几秒:“嫂子,你是不是怀疑什么?”
“我怀疑周明辉不是真心帮赵启明。”我说,“他可能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什么意思?”
“赵启明被举报了。举报信寄到了总公司。周明辉前两天找你递举报信,你没答应。那举报信是谁递的?”
苏强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嫂子,你是说……周明辉自己递的?”
“我不知道。”我说,“所以我让你帮我查。”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天刚亮,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买早点。日子看着挺平常,但我知道,底下有事在翻。
周明远醒了,走过来从后面搂住我:“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我靠在他怀里,“周明远,你弟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他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转过身看着他,“就是觉得,他可能比我们想的都要复杂。”
周明远看着我,眼神有点困惑。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做早饭。
锅里的油热了,我把鸡蛋打进去,滋啦一声响。我想起苏雅昨天发的那条信息,想起周明辉跟赵启明昨晚在一起。有些事,像这锅里的油,看着平静,其实底下火挺大。
我不知道周明辉到底想干什么。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婚恋观、家庭观与职场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相关常识与案例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