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徐正洋把三百万投资款打进公司账户的第三天,我的合伙人周明远就订了一辆保时捷911。他攥着订购合同冲进办公室,手机外放着销售最后确认配置的声音,整个人像踩着云彩似的飘进来。那辆顶配跑车落地要三百多万,他眉飞色舞地跟我说硬砍了两万下来,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我看着他手机屏幕上那个鲜红的"定金已付"字样,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头顶涌。这三年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跑市场拉客户,他倒好,钱还没捂热就先给自己置办上了。我听见自己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车我不买。"他愣住了,窗外的阳光打在那张满是不可思议的脸上,而我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01
我叫徐正洋,三十二岁,在城南科技园跟人合伙开了一家做企业服务的公司。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个十来人的小团队,主要帮中小企业做财税规划和资质申请。我们这个行业吃的是专业饭,也吃人脉饭,三年下来我几乎把长三角跑了个遍,手机里存了四千多个客户的联系方式。
周明远是我的大学同学,睡我上铺那种。当年我们一起逃课打游戏,一起在宿舍煮火锅被通报批评,毕业后他去了银行做客户经理,我进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两年前他说想出来创业,问我有没有兴趣搭伙。我当时刚攒了点钱,也厌烦了给人打工的日子,一合计就出来了。
他负责拉资金找关系,我负责业务落地带团队。说实话这分工挺适合我俩的性格,他外向能侃,在酒桌上能把冷场救活三次,我内向闷头干活,但专业上从来没出过纰漏。前两年公司不温不火,勉强维持着十几个人的工资,直到去年底我们签了个大客户,是家做新能源配件的工厂,光是年度财税合规服务费就有八十多万。这个单子是我连续跟了八个月才拿下来的,那段时间我几乎住在了工厂旁边的快捷酒店里。
这笔生意就像打开了缺口,后面陆陆续续又来了几家制造业的客户。到今年年中,公司的账上总算有了盈余,我和周明远商量着要不要扩大规模,再招几个技术好的人进来。他说他去想办法找投资,让我专心做业务就好。
上个月底,他拉来了一笔三百万的投资款。投资方是他以前在银行认识的一个人,好像是在做私募,具体什么背景周明远也没跟我细说,就说钱已经打到公司账户了,让我放一百个心。我当时正忙着给一个客户准备上市前的财务梳理材料,没顾上细问,只是确认了到账短信就继续忙去了。
那天是周六,我难得休息一天,在家陪我妈包饺子。我妈退休前在街道办工作,包饺子是她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我们正把韭菜切碎拌肉馅,周明远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在电话里的声音亢奋得有点变形:"正洋!我订车了!保时捷911!顶配!你在家等着别动,我马上来给你看合同!"
我捏着电话愣了好几秒,旁边的我妈探头问我谁的电话。我说周明远,他说他订了辆车。我妈"哦"了一声继续擀皮儿,她不懂保时捷911是什么概念,只觉得年轻人买车是好事。
过了不到四十分钟门铃就响了,周明远满头是汗地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眼睛里闪着那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光。他把合同往我面前的茶几上一拍,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始讲他这车怎么怎么好,百公里加速多少秒,什么自适应空气悬架,什么后桥限滑差速器,讲得唾沫横飞。
"三百多万的顶配,我硬砍下来两万!"他靠在我家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那条洗得有点发白的牛仔裤裤脚都蹭到茶几边沿了,"那销售一开始还要我加装潢,我一听就火了,我说你卖车就卖车,别跟我整这些虚的,最后他松了口,裸车价给我压了两万。"
我看着他因为兴奋而发红的脸,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公司账上那三百万,我本来是打算用来招人的,我们缺一个懂税务筹划的资深主管,也缺两个能干执行的年轻人。我甚至连猎头都联系好了,约了下周二面试。
"车我不买。"我说。声音不大,但是很稳。
周明远脸上笑容僵了一瞬,他大概以为我在开玩笑,捏着合同在我面前晃了晃:"定金都付了,五万,退不了的。"
"那是你自己的事。"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笔钱是用来扩大经营的,不是让你买车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我妈端着一盘刚包好的饺子从厨房出来,看见气氛不对,又悄悄退回去了。周明远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从不以为然变成了有点不耐烦:"正洋,我跟你说,这车买了不光是享受,更是排面。我们出去见客户,开个好车人家才愿意跟你谈,这都是投资!"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火往下压了压:"我们这行靠的是专业能力和服务质量,不靠车。"
周明远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里已经带了明显的不高兴:"徐正洋你这个人就是太死板了。钱我已经投进去了,你让我怎么办?退车?那五万定金不要了?"
我没接他的话茬,只是站起来把合同推回他面前:"你先回去吧,改天我们好好聊一下公司的资金使用计划。"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一把抄起合同摔门走了。防盗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合上,我妈才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我怎么了。我摆摆手说没事,让她继续包饺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周明远这个人虽然爱面子爱享受,但以前在公司花钱上还算有分寸。这三百万来得太快,他去得也太快了。我拿起手机看了下银行短信,三百万确实到账了,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说他拿到钱的当天或者第二天就去订车了,中间连跟我商量一下的念头都没有。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我索性坐起来,打开电脑翻查公司近期的账目记录。前两个月公司的进账出账看起来都正常,客户打款、员工工资、房租水电,每笔都有凭据。但我往下翻的时候发现了一笔不太起眼的支出,标注是"市场推广费",金额是十二万,收款方是一家我没听说过的公司。
我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决定明天去公司查一下原始凭证。那晚我睡得不好,梦里全是周明远开着跑车飞驰而过的画面,而我站在路边拎着公文包,怎么也打不到车。
02
周一早上我七点就到了公司。办公室在科技园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电梯还没什么人坐,我刷卡进去的时候,保洁阿姨正在拖地。我跟她打了个招呼,径直走到财务室翻凭证。
那笔十二万的"市场推广费"对应的是一张增值税发票,开票方叫"盛达商务咨询有限公司",地址在隔壁城市。发票附了一张所谓的"推广服务协议",内容写得含糊其辞,什么品牌曝光全案服务,服务周期一个月。我拿出手机搜了下这家公司,工商信息显示注册资金才五十万,经营范围里确实有商务咨询,但我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我们公司以前的市场推广都是周明远在负责,但我记得他跟我说的是在本地做了几场线下活动,怎么发票是隔壁城市开过来的?
我正想着,办公室门开了,周明远走了进来。他看见我在财务室,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但很快又堆上笑:"这么早?查账呢?"
"嗯。"我把那份协议放在桌上,"这笔十二万的推广费是什么情况?"
他走过来瞟了一眼,表情云淡风轻:"哦,那个啊,找的外包团队帮我们做线上推广的,你也知道现在抖音上那些企业服务账号多火,我们就试水了一个月。"
"效果怎么样?"
"还可以吧,反正曝光量上去了。"他随口敷衍着,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正洋,那车的事儿我想过了,既然你觉得不合适,那就算了。定金的事我自己想办法填。"
他这么一说我倒有些意外。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想要的东西很少会主动放弃,除非有别的原因。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但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接下来几天我注意观察他,发现他比以前更频繁地往外跑,有时候下午两点就说要去见客户,一直到六点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味。我问他见了谁,他说是投资方的代表,要定期汇报公司经营情况。
周三的时候我收到一封邮件,是之前约好的那个猎头发来的,说有两个符合条件的候选人,问我什么时候方便面试。我正准备回复,周明远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投资方那边有个新要求。"他把文件放在我桌上,"他们觉得我们现在的股权结构不够清晰,建议做一次增资扩股。具体方案在这上面,你抽空看一下。"
我拿起来翻了翻,大意是投资方三百万进来之后,我和周明远的股份要被稀释,同时投资方会派一个人进董事会。这个方案在法律上没什么问题,但我总觉得节奏太快了。钱到账才一周,连具体用途都没商量好,就要动股权结构了?
"这事不急吧,"我说,"等我们把这笔钱的使用方案定下来再谈股权的事。"
周明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正洋,人家投了钱进来,肯定要保证自己的权益。这是正常的商业逻辑,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只是觉得凡事有个先后顺序。"我合上文件,"那十二万推广费的具体执行报告你给我看看,我总觉得钱花得有点不明不白。"
他明显不耐烦了,啧了一声:"徐正洋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较真?报告在整理,下周给你行不行?"
"行,下周。"
他转身走了,脚步有点重。我坐在位子上看着他关上的门,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们认识十多年了,一起打游戏、一起睡上下铺、一起创业,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遮遮掩掩的样子。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问我最近忙不忙,我说还行。她又问周明远的车买了没有,我说没买,公司的事要优先。我妈沉默了几秒,跟我说:"正洋,妈跟你说个事,前几天你李阿姨来串门,说她侄子在银行工作,碰巧见过你们公司的流水,说最近有大额资金进出,让你多留个心眼。"
我握着手机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心里咯噔一下。李阿姨的侄子在银行工作,这我知道,但她侄子怎么会看到我们公司的流水?除非……
"妈,李阿姨侄子在哪家银行?"
"好像是叫什么商银行,具体我不清楚,她就是说了一嘴,让你当心点。"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想了很久。周明远以前在的那家银行就是商银行,如果他还跟前同事有联系,那公司账户的情况被人看到也不是不可能。但他为什么要让人看公司的流水?除非这笔投资款本身就有问题。
我回到家打开电脑,重新翻看那个投资方的信息。周明远只给我看过一份简单的投资意向书,签署方是一家叫"瑞禾资本"的机构,公章印得模模糊糊的。我试着在网上搜这家机构,出来的结果寥寥无几,只有一个注册地址在上海某写字楼,电话打过去是空号。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如果这笔三百万根本不是什么正规投资,那我们的公司可能已经被人当枪使了。我拿起手机想给周明远打电话质问,但拨出去之前我又停住了。我问自己:万一他有合理的解释呢?万一我错怪他了呢?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合眼,脑子里反复过着各种可能性。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先不动声色,自己把这件事查清楚。
03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城南的工商局。我在企业信息查询系统里调出了瑞禾资本的注册信息,法定代表人叫林建锋,注册资金五百万,实缴资金为零。公司成立时间是今年三月份,距离现在才四个多月。经营范围写的是投资管理,但没有任何金融牌照。
我心里已经凉了半截。这种壳公司打着投资的旗号到处圈钱的事我见过不少,但周明远在银行干了五年,这些道道他不可能不懂。他要么是被人骗了,要么就是在骗我。
中午我回到公司,前台小姑娘告诉我周总上午没来,说去机场接人了。我问接谁,她说不知道,周总没说。我点点头回了自己办公室,关上门给一个做律师的朋友打了电话。朋友姓孟,是我大学校友,在本地一家律所干了好几年了。
我把情况简单跟他说了一下,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正洋,如果按你说的,这个投资方的注册时间这么新,实缴资本为零,那基本上就是个皮包公司。你最好把你们签的投资协议发给我看看,我帮你审一下有没有什么坑。"
我说好,挂了电话翻出那份投资意向书拍照发给了他。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回消息了:"协议里面有一条,投资方有权在特定条件下要求公司回购股份,回购价格是投资款的1.5倍。这个条款对你很不利,如果投资方故意制造违约条件,你们要赔四百五十万。"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感觉像被人泼了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三百五十万还没捂热,转头可能就要赔四百五十万出去,这公司还怎么干?
下午三点多周明远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金灿灿的表。周明远把他领进我办公室,介绍说这是瑞禾资本的林总,专程过来考察公司经营情况的。
我和林建锋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干很凉,像握着一块铁。他笑着跟我说了些场面话,说什么看好我们公司的发展前景,愿意长期支持。我一边点头一边观察他,发现他的眼睛始终在办公室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打量什么能拿走的东西。
周明远在旁边陪着笑,殷勤得有点过分。他给林建锋倒了茶,又拿了公司最新的业务报告给他看,完全是一副下属对上级的态度。我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
林建锋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说还有别的事。我送他到电梯口,他转过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徐啊,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做生意嘛,要懂得变通。明远跟我说了,买车的事你不太同意,其实我觉得明远说得有道理,做企业形象很重要。"
我笑了笑没接话,目送他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一阵恶寒。
回到办公室,周明远正在我桌前翻那堆面试候选人的简历。他看见我进来,直起身子说:"正洋,林总的意思你也听到了,咱们得把公司形象搞上去。车的事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不考虑。"我坐下来,直直地看着他,"周明远,我问你个事儿,瑞禾资本的林建锋,你以前认识?"
他眼神飘了一下:"认识啊,以前在银行的时候有过业务往来。"
"他开的那个投资公司,注册才四个月,实缴资金为零,你知道吗?"
我这话一出口,他的脸色明显变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人家刚成立,慢慢来嘛。有钱投进来就行,你管他注册多久干什么。"
"如果他那三百万根本不是他自己的呢?"我盯着他的眼睛,"如果那钱是通过什么不合规的渠道来的呢?你知不知道我们签的那个回购条款,他随时可以让我们赔四百五十万出去?"
周明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把手里的简历啪地摔在桌上:"徐正洋你什么意思?我是合伙人,我能害公司?你天天窝在办公室里做你的账,外面的事你知道多少?我跑断了腿拉来的投资,你不感谢我就算了,还在这儿阴阳怪气?"
"我阴阳怪气?"我站起来,压着声音说,"十二万的推广费你花到哪里去了?那张发票是真的吗?你去机场接他,你们又谈了什么?"
他愣住了,目光闪躲了一下,随即甩下一句"懒得跟你说"转身就走,办公室的门被他摔得砰一声响。外面的员工都探头来看,我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干活。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发现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放着一张银行卡。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说:"正洋,这是妈这些年攒的一点钱,十八万,你要用就拿去。你要是觉得那个公司干不下去了,咱就不干了,回老家找个安稳工作也行。"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鼻子有点发酸。我妈退休金一个月才三千多,这十八万不知道攒了多少年。我没接卡,走过去抱了她一下,说没事的妈,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但我心里清楚,事情可能比我想的还要糟糕。周明远的反应不像是单纯被骗,他更像是在掩盖什么。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有再跟周明远正面冲突,而是暗中做了几件事。第一,我让孟律师帮我查了一下盛达商务咨询公司——就是那笔十二万发票的开票方,发现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孙,而这个孙某在去年跟林建锋合伙注册过另一家公司。换句话说,那笔推广费大概率是左口袋出右口袋进,钱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林建锋那边。
第二,我托在银行工作的前同事查了一下我们公司账户最近三个月的流水明细。周明远作为共同管理人有权操作账户,但每一笔资金流动都会留下记录。我拿到流水一看,发现除了那三百万投资款入账之外,最近两个月还有六笔金额不等的支出,合计三十多万,收款方都是跟林建锋有关联的空壳公司。
第三,我把公司最近半年所有的合同和协议重新翻了一遍,发现有一份跟某家建材公司的服务协议签得很奇怪。对方付了二十万预付款,但我们实际上并没有提供任何服务,这笔钱一直挂在预收账款上没动。我打电话给那家建材公司询问,对方说是一个姓周的业务经理跟他们对接收款的,他们以为我们是正规的服务商。
事到如今我已经基本确定,周明远跟林建锋之间绝不仅仅是投资关系这么简单。他们是在利用我的公司做资金过桥,甚至可能是洗钱。我把这些证据整理好,存了一个加密文件夹,但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做。
周三下午,周明远突然召集全体员工开会。他说公司发展势头良好,决定给每个人发一笔季度奖金,总数大概十五万。员工们都很高兴,办公室里一片欢腾,只有我坐在角落里脸色铁青。公司的钱账上虽然有一笔三百万,但那笔钱根本就不能动,动了就等于上了林建锋的套。更不用说那三十多万已经被悄悄转走了,剩下的钱要应付日常运营和员工工资都够呛。
散会之后我拉住周明远,把他拽进会议室关上门:"你疯了?发什么奖金?账上那三百万你打算怎么补?"
他甩开我的手,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混不吝的笑容:"正洋你紧张什么?公司有钱还不让员工高兴高兴?再说了,林总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说奖金该发就发,这是经营成本,他们投资方也是认可的。"
"你告诉林建锋我们要发奖金?"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账上能动用的现金流是多少?刨掉那三十多万莫名其妙转出去的钱,再刨掉下个月要付的房租和工资,我们账上能动的钱连二十万都没有!这十五万发出去,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什么三十多万莫名其妙转出去了?你说清楚。"
"你自己看看。"我把打印出来的流水甩在桌上,"这些收款方,跟林建锋什么关系,你比我清楚。"
他拿起那张纸翻了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这些都是正常的业务往来,你懂什么。"
"周明远,"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你老实告诉我,你跟林建锋到底是什么关系?那三百万到底是谁的钱?你要是被人利用了,趁早收手还来得及。"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就变成了恼怒:"徐正洋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我拉来的投资干干净净的,你查我是什么意思?"
"那十二万的推广费为什么开给了林建锋关联的公司?"
"你他妈调查我?"他一下子炸了,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茶杯震得叮当响,"徐正洋我告诉你,这家公司没有我周明远你什么都不是!拉客户的时候你在哪儿?找投资的时候你在哪儿?现在钱来了你就想过河拆桥?"
我没再说话,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手,心里又凉又痛。我们做了十二年的朋友,从宿舍楼里的上下铺走到今天,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面对面吼成这个样子。
他摔门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很久。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楼下的车流亮起一串串红色的尾灯。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想找个人聊聊,却发现能说这件事的人一个都没有。大家都在各自的生活里忙得焦头烂额,谁有工夫听我讲这些糟心事。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请问是徐正洋徐总吗?我姓孟,是瑞禾资本林总的下属。林总让我转告您,下周一他希望能跟您单独见个面,谈一下股权结构调整的事。"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们开始单独联系我了,这说明周明远在他们眼里的价值已经用完了,现在他们要绕过他直接来掌控整个公司。
"好,我知道了。"我平静地说,挂掉电话之后立刻给孟律师发了条消息:"周一之前我要把所有证据整理好,你可能要帮我做一份完整的法律意见书。"
老孟回了个"收到"。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哪怕最后公司没了,我也不能让周明远和林建锋这么把我当傻子耍。
05
周五早上我正跟会计核对上个月的发票,周明远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前台小刘接起来说了几句,表情有点奇怪地跑过来找我:"徐总,有个电话找您,说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接起电话。对方自我介绍说是经侦支队的陈警官,问我们公司是不是近期收到了一笔三百万的"投资款"。我说是的,对方说方便的话请我今天下午去一趟支队配合调查。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都木了。市公安局经侦支队,配合调查。这几个字砸在脑子里嗡嗡作响。旁边的会计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有点事出去一趟。
我打车去的路上手一直在抖。到了经侦支队门口反而冷静下来了,该来的总会来。陈警官是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便装,看着很随和。他把我带到一间谈话室,倒了杯水,开始问话。
问的问题都很直白:公司什么时间成立的,注册资金多少,我和合伙人的关系,近期有没有大额资金进出,有没有陌生投资方。我把知道的都如实说了,包括林建锋、瑞禾资本、那笔十二万的推广费、还有六笔可疑转账。陈警官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你提供的这些信息很有价值,"他合上本子说,"我跟你交个底吧,瑞禾资本的林建锋涉嫌利用空壳公司进行非法集资和洗钱,我们已经盯了他一段时间了。你们公司那笔三百万的投资款,经过我们初步调查,来源涉及一起非法集资案件。"
我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非法集资"四个字的时候还是眼前一黑。那三百万如果真是赃款,我的公司就是一个洗钱通道,我这个法人代表就算不知情也要负连带责任。
"那我合伙人周明远……"我的嗓子有点干。
陈警官看了我一眼:"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周明远跟林建锋之间的资金往来比较频繁,具体他牵涉多深我们还在查。你今天能主动来配合调查,这个态度很好,后续有什么进展我们会再联系你。"
从经侦支队出来已经是傍晚了。我站在路边给孟律师打了个电话,把事情说了一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正洋,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如果那三百万最终被认定为赃款,你们公司账户肯定要被冻结。你最好现在就开始做资产隔离,把能证明你个人跟那笔钱无关的材料都准备好。"
我说好,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一身冷汗。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微信:"你今天去哪了?林总打电话说联系不上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复。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跟师傅说了个地址。那个地址是我爸妈在老城区的一套老房子,平时没人住,我有时候心烦了会过去坐一坐。
老房子在三楼,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也没人修。我摸黑上去开了门,屋里一股淡淡的霉味。我坐在那张老旧的布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的父母的结婚照,忽然觉得很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打的。她问我今天回不回家吃饭,我说可能要晚一点。她哦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问:"正洋啊,你公司的事……没什么吧?"
"没事,妈,你别担心。"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就是最近忙,过两天就好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几个月的事。周明远是什么时候开始跟林建锋搭上的?我们创业这两年,他有没有做过别的手脚?认识十二年的人,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我想起大四那年冬天,我们在宿舍里围着电暖器吃泡面。周明远从床上探出头来跟我说:"正洋,以后咱们一起开公司吧,你管账我管人,肯定能发财。"我笑着说行啊,到时候你当总经理我当财务总监。他嘿嘿一笑,缩回被窝里继续打游戏。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可现实把这层滤镜砸得粉碎。他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或者说,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只是我以前没发现。
周日晚上我回了自己家,进门的时候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等我。她看见我回来,起身去厨房把热着的饭菜端出来。我坐在桌边埋头吃饭,她就坐在对面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妈,"我放下筷子,"我可能要把公司关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说:"关就关吧,你人没事就行。"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回了房间。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她比我想象中要坚强得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下周一跟林建锋见面,我到底该怎么应对?继续装傻还是彻底摊牌?周明远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窗外的月光照在床头柜上,我盯着那块亮斑一直看到天亮。
06
周一上午九点半,我准时到了林建锋指定的地方。那是一家位于市中心的咖啡馆,上午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他一个人,面前的桌上摆了两杯美式。
"小徐来了,坐。"他朝我笑了笑,推过来一杯咖啡,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碰那杯咖啡。他观察了我几秒,笑容不变:"听说经侦支队找你了?"
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嗯,例行问话。"
"不用紧张,"他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他们是查一桩旧案子,跟我们公司没关系。我跟局里的人打过招呼了,不会影响你们正常经营的。"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跟局里的人打过招呼了",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看着他那张从容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起来。这个人背后到底有多少关系网,我根本想象不到。
"林总,"我决定先发制人,"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下,那笔三百万的投资款,能不能先撤回去?我们公司目前的经营状况不太适合扩大规模,我想先把基础打牢再说。"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点,放下咖啡杯,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小徐,投资不是儿戏,哪有说投就投说撤就撤的。再说了,你们公司的账面上现在可不止这三百万吧?我听明远说,你们最近业务增长不错啊。"
"那是明远夸张了,"我说,"实际上我们最近支出比较大,现金流有点紧张。"
"哦?"他挑了挑眉,"那正好,我这边有个提议。我认识几个做供应链金融的朋友,可以帮你们做一笔过桥资金周转,利息很低,你要是有需要我可以牵个线。"
我心里冷笑。先是用投资款把你套进来,再用过桥资金让你背上更多债务,这套路简直教科书一样标准。我摇摇头说不用了,我们暂时不需要外部融资。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小徐啊,你比明远谨慎多了。说实话我很欣赏你这种性格,做企业就是要稳。但有时候太稳了也容易错过机会,你说是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这句话。他看起来胸有成竹,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我甚至怀疑他早就知道我去了经侦支队,那句话是在提醒我——你查也没有用,我有的是办法摆平。
从咖啡馆出来之后我没有回公司,而是去了孟律师的事务所。我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给他听,他听完皱着眉说:"这个人很老练,他知道你查了他,但他不在乎。这说明他背后有更大的靠山,或者他已经做好了抽身的准备。"
"那我该怎么办?"
孟律师推了推眼镜:"首先,把所有跟那三百万有关的材料全部复印存档,包括你配合经侦调查的笔录。其次,从现在开始公司的每一笔支出你都亲自签字,绝对不能再让周明远动账。最后,如果有可能的话,想办法让周明远主动退出公司,你们两个人只要有一个切割干净,你个人的风险就能降低很多。"
我点点头,心里却清楚第三点有多难。周明远现在跟林建锋绑得太紧了,他怎么可能主动退出?
当天下午我回到公司,周明远正跟几个人在会议室里说话。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发现那几个人面生得很,从穿着打扮来看不像是客户。我推门进去,周明远看见我进来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跟那几个人说今天先到这儿,改天再聊。
他们离开之后我问他是谁,他说是林总介绍过来的潜在合作伙伴,想跟我们谈业务合作。我说什么业务合作需要绕开我直接找你谈?他梗着脖子说人家是冲他来的他有什么办法。
那天下午我们又在办公室里吵了一架,声音大到外面的员工都缩着脖子不敢吭声。最后他把桌上的一摞文件掀翻在地,指着我说:"徐正洋你要是看不惯我,趁早散伙!"
"好啊。"我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平静地说,"散伙可以,你把你从公司拿走的那三十多万还回来,把瑞禾资本的协议解了,我们好聚好散。"
他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真的会接这个茬。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最后他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摔门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我看着满地散落的文件,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来。外面天已经黑了,只有我这一盏灯还亮着。我忽然觉得这个公司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船,我和周明远在船的两头拼命凿洞,最后谁也别想活着上岸。
07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异常艰难。周明远连续一周没有来公司上班,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公司的几个老员工私下问我周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只能含糊地说他最近家里有事要处理。但我知道纸包不住火,如果事情再拖下去,员工们肯定会起疑心。
更让我焦头烂额的是,经侦支队的陈警官再次联系我,说他们调查了瑞禾资本的资金去向,其中有几笔钱确实流入了我们公司的账户,现在需要我提供详细的收款记录和对应合同。我连夜整理了所有材料送过去,陈警官看完之后表情严肃地告诉我,那三百万里面至少有两百万可以确认是某起非法集资案的涉案资金,如果我们无法证明公司对资金来源不知情且进行了合理审查,公司的账户大概率会被冻结。
从经侦支队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周明远到底知不知道这笔钱的来历?以他在银行工作五年的经验,他不应该看不出来问题。除非他明知道有问题还配合林建锋做了这些事情,那他图的是什么?
答案其实就摆在我眼前——钱。那六笔共计三十多万的转账大概率是分给他的好处费,再加上他订的那辆保时捷,林建锋应该还许诺了更多。这些诱惑加在一起,足够让一个人把十几年的交情抛在脑后了。
周末我爸妈来我这儿吃饭,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饭桌上我爸问起公司的事,我轻描淡写地说最近在调整战略,可能要收缩规模。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给我夹了块红烧肉。我妈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李阿姨的侄子又打电话来问情况,说她很担心。
"妈,你跟李阿姨说一声,让她侄子别再关注我们公司了,这事牵扯到别人不好。"我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我妈点点头,但脸上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吃完饭我送他们下楼,看着我爸搀着我妈慢慢走远的身影,忽然觉得很对不起他们。我都三十二岁了,还让父母操心成这样。
周日晚上周明远终于回了消息,就两个字:"明天见。"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我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文件。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片青黑的胡茬。
"正洋,"他开口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哑,"这份协议你看看吧,股权转让,我把我的股份全部转给你,你把我投进公司的钱退给我就行。"
我拿过来看了几页,心里粗略算了算,他当初投进公司的启动资金是六十万,加上这两年他拉来的业务分成,合理估值大概在一百万左右。但这个数字跟那三十多万被转走的钱比起来……
"可以。"我说,"但你那六笔转账,一共三十七万八,必须先退回来。"
他脸色变了:"那笔钱是正常业务开支。"
"明远,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六笔钱的收款方全是跟林建锋有关的公司,你当我查不出来?"
他低下头去,双手插进头发里,好半天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在他微微发抖的肩膀上,我看见他后颈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骗了我。"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他说那几笔钱是投资方的合规流程,走一下账而已,给我两个点的手续费。我那时候……我那时候缺钱,就答应了。"
"你缺钱?"我几乎被气笑了,"我们公司去年的分红你拿了三十万,你缺什么钱?"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妈去年生病做手术花了二十多万,我弟弟还在上大学,都是我出的。我没跟你说是因为……我拉不下脸。"
我愣住了。他母亲去年做手术的事我确实不知道,那段时间他请了几天假说家里有事,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家事。
"那订车呢?"我问。
"那个是林建锋撺掇的,他说买了车退不了才能逼你同意扩大经营。我那时候脑子一热就……"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我看着面前这个认识了十二年的朋友,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生气、失望、心疼,各种情绪搅在一起,最后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那些钱你拿不回来了。"我说,"经侦支队已经介入,林建锋涉嫌非法集资,那三百万里面有至少两百万是赃款。你跟他之间的那六笔转账,如果你不能证明是正常业务往来,你自己也有麻烦。"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只是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他哭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八月的阳光毒辣辣的,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浪。我想起大二那年周明远失恋,也是哭成这样,我在宿舍里陪他喝了一整夜的啤酒。那时候他哭着说女人都是骗子,现在他骗了所有人。
"协议我改一下,"我转过身说,"股份我收回来,你投进去的六十万我退给你,但你要签一份声明,承认那六笔转账是你个人跟林建锋之间的往来,跟公司无关。另外你要配合经侦的调查,把你知道的关于林建锋的情况全部说清楚。"
他抬起头看着我,满脸泪痕:"正洋……"
"别说了,"我打断他,"先把事情处理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08
周明远签了那份声明之后就从公司彻底消失了。我把他的办公室清理出来,把他留下的东西装了一个纸箱锁在杂物间里。公司的员工们陆陆续续察觉到了异常,有几个私下问我周总是不是走了,我没有隐瞒,直接说他因为个人原因退出了公司。
消息传出去之后,公司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有些人开始私下投简历,有些客户打电话来问情况。我更忙了,每天除了处理正常的业务之外,还要应付各种善后事宜。孟律师帮我草拟了一份公司债务隔离方案,确保周明远的个人问题不会影响到公司的存续。
但最大的问题还是那三百万。经侦支队那边的调查进展越来越快,陈警官告诉我他们已经掌握了林建锋利用空壳公司非法集资的确凿证据,正在走程序申请冻结相关账户。这意味着我们公司的账户随时可能被冻结,一旦冻结,日常经营将彻底停摆。
我跟孟律师商量了很久,决定主动向经侦支队提出配合方案:公司将那三百万投资款全额退回给指定的监管账户,同时提交所有证明材料,证明公司管理层对资金来源不知情且未参与任何非法活动。陈警官对这个方案表示认可,说如果我们能做到主动退赃退赔,对公司法人的处理可以从轻。
问题在于,那三百万已经被花掉了很大一部分。周明远订车的五万定金,那六笔被转走的三十七万八,再加上林建锋以各种名义从公司账户划走的其他款项,合计已经有六十多万的缺口。公司账上现在能动用的现金只有不到三十万,剩下的三十多万怎么填?
我算了一下,这两年公司积累的利润加上我个人的积蓄,勉强能凑出四十万左右,但那是我的全部身家了。如果填进去之后公司又被冻结账户,那我就真的血本无归了。
那个晚上我坐在老房子的布沙发上算了整整一夜的账。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天快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天际线泛起的一线鱼肚白,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办了两件事:一笔三十七万的个人存款转入公司账户,另一笔是我妈那张十八万的卡,我把里面的钱取了出来存进我自己的储蓄卡里备用。办完之后我给陈警官打了个电话,说我们已经准备好了退还款项,随时可以配合操作。
陈警官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跟我说:"小徐啊,你这态度我看到了。你放心,只要你们配合到位,公司的事我会尽量帮你争取从轻处理。"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长出了一口气。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夏天不那么难熬了。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都在跟经侦支队对接材料,整理账目,梳理公司所有的业务合同。孟律师全程陪着,帮我一条一条过法律条款。那段时间我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累,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感。
人忙起来的时候反而不会胡思乱想,我只是按部就班地做好手头的每一件事。公司的业务不能停,客户的项目要继续推进,员工的工资要按时发。我让会计把每个月的支出预算重新做了一遍,砍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开支,连外卖都改成了食堂包餐。
员工们看我每天早来晚走,慢慢也不那么慌了。有几个本来在找工作的年轻人主动来找我说不走了,想留下来一起把公司做起来。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还是挺感动的。
九月初的一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审一份合同,手机响了,是周明远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正洋,我把那五万定金退了,钱打到你微信了。对不起。"
我没说话,听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等了一会儿才问:"你在哪儿?"
"在我妈家。"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了很多,"我昨天去经侦支队做了笔录,把我知道的全都说了。林建锋那个人……以前在银行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他当时经常来办业务,出手很大方。后来他找我合作,说手里有项目需要合规的企业走账,给我返点,我就……"
"行了别说了。"我打断他,"既然做了笔录就配合到底,后面有什么事我让孟律师联系你。"
"正洋,"他喊住我,"公司那边……还好吗?"
"还行,死不了。"我说完就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账上的漏洞还没完全补上,公司账户虽然暂时没被冻结,但后续的审查不知道还要多久。不过比起前两个月焦头烂额的状态,现在至少有了方向。
那天晚上我破例早走了一回,路过菜市场买了条鱼和两斤排骨,回家给我妈做了一顿饭。她坐在餐桌边看着我忙前忙后,忽然说:"正洋,你瘦了。"
我笑了笑说瘦了好,减肥。她把排骨夹到我碗里,没再说什么。
09
九月中旬,经侦支队正式对林建锋及其控制的瑞禾资本立案侦查。陈警官告诉我,林建锋涉嫌的非法集资案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万,涉及十几个受害者,我们公司是三百万涉案资金中的一部分。由于我们在调查中主动配合、积极退赔,经侦支队决定不对公司账户进行冻结,改为要求公司定期报送资金流水备查。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简直像救命稻草。只要账户不冻结,公司就能正常运转。我第一时间告诉了全体员工,办公室里响起一阵欢呼。那天下午我请所有人喝了奶茶,十几个人围坐在会议室里聊天,有人问我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我说继续干,把丢掉的业务捡回来。
但业务确实不好捡。周明远走了之后,原本他负责的那部分客户关系基本断了。有些客户原本就是冲着他的银行背景来的,他不在人家自然就找别家了。我带着销售团队重新跑了一圈,能挽回的尽量挽回,挽回不了的也不强求。好在核心的制造业客户还留着几个,每个月的服务费收入虽然比以前少了不少,但养活团队绰绰有余。
我把公司的人员结构也做了调整。之前我光顾着做业务,管理上一团乱麻,现在逼着自己学了不少管理知识。每周开例会,明确分工,定期复盘。虽然繁琐,但团队的效率确实提高了不少。
十月份的时候我接了个新客户,是个做智能家居的小厂商。创始人姓陈,三十多岁,跟我一样是技术出身。他跟我聊了一个下午,末了跟我说:"徐总,我听说你们公司之前出过一些事,但你这个人做事的风格我挺欣赏的。账目清楚,专业扎实,跟你们合作我放心。"
那天晚上我回家路上心情特别好,在小区门口买了一袋糖炒栗子。我妈正在客厅看电视剧,看见我进门就问我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我说谈了个新客户。她把电视剧暂停了,转过来认真地看着我说:"正洋啊,妈发现你这几个月变了不少。以前你什么事都自己闷着,现在愿意跟妈说话了。"
我剥了颗栗子递给她,笑了笑没说话。但我知道她说得对,这件事之后我确实变了。以前我总觉得只要埋头干活就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用刻意维护。现在我明白了,做生意也好,过日子也罢,重要的不是你一个人能扛多少,而是你懂得跟什么人站在一起。
孟律师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他说经过跟经侦支队的多次沟通,确认了那六笔周明远经手的转账中,有四笔能够证明是林建锋指使的虚假交易,跟我们公司的实际经营无关。只要周明远最终被认定为受害者而非共犯,公司的这块风险就可以解除。
我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转告他这个情况,他没有回复。我也没再追问,有些关系凉了就很难再热回去,我理解。
十一月初的一天,我妈忽然跟我说李阿姨的侄子要来家里吃饭。我说他来做什么,我妈说人家之前帮了忙,总要表示感谢。我没拒绝,那天晚上来了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戴眼镜,说话很斯文。他叫李亦舟,在商银行做对公客户经理,之前就是他留意到我们公司账户的异常流水,提醒李阿姨转告我妈的。
饭桌上我们聊了不少,他跟我说他其实一直关注我们公司,觉得我们的业务模型是健康的,之前那件事纯粹是被人利用了。他还说如果需要银行贷款方面的帮助,他可以帮忙对接。我跟他交换了联系方式,心想这世界有时候也挺奇妙的,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在关键时刻帮了我这么大的忙。
更让我意外的是,那天吃完饭送走李亦舟之后,我妈在厨房洗碗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这小伙子不错,还没对象呢。"
我听了哭笑不得,说妈你别瞎琢磨了。她回头白了我一眼,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嘛",然后继续低头洗碗。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10
十二月的时候公司做了一次年终盘点。虽然经历了那么多风波,但全年的营收居然比去年还增长了百分之五。员工们都很高兴,闹着要搞年会。我咬咬牙批了预算,在园区旁边的餐厅订了个包间,请大家吃了一顿火锅。
席间大家起哄让我说两句,我端着酒杯站起来,看着圆桌边一张张熟悉的脸。这些人里有一半是跟着我干了两年以上的老员工,公司最难的时候他们都没走,现在日子好起来了,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的话。
"这一年辛苦了,"我举起杯子,"明年继续加油。"
大家哄笑着碰杯,火锅的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一张张笑脸。我坐下来涮了片毛肚,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周明远发来的一条微信。
"正洋,我看到你们公司年底聚餐的朋友圈了。挺好的。我妈身体恢复得不错,我弟弟也毕业了在找工作。我现在在老家这边找了个工作,工资不高但挺安稳的。对不起这三个字我说了很多次了,但还是想说。你保重。"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旁边有人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没事,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吃火锅。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散场的时候有点上头,一个人站在餐厅门口等代驾。十二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仰头看着头顶稀疏的星星,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那三百万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差点把我们所有人卷进去。但好在我撑过来了,公司撑过来了,周明远也撑过来了。有些关系碎了就碎了,有些路走岔了还能拐回来。这一年教会我最大的道理就是:不管遇到多大的坑,只要别趴下,总能爬出来。
十二月底,公司搬了新的办公室,比原来大了一倍,就在原来那栋楼的十六层。搬家那天我最后一个走,站在空荡荡的老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留下的挂钟印子和地上搬完东西后的压痕。两年前我和周明远就是在这里开始创业的,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两张办公桌和一台二手打印机。
我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到门缝里最后一丝老办公室的光线消失了。
新的办公室里采光很好,窗户对着南面,冬天的时候阳光能一直晒到办公桌沿。第一天上班我早早到了,推开窗通风,楼下马路上的车流声传上来,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那种节奏感。
我把早就准备好的团队扩招计划发到了工作群里。新的一年我想拓展几个新的业务方向,重点做智能制造企业的财税合规服务。预算已经算过了,风险可控,团队也磨合得差不多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农历新年前一天,我在超市买菜的时候接到了陈警官的电话。他跟我说林建锋的案子已经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了,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周明远被认定为被骗参与,不予追究刑责。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小徐,你这事儿处理得挺漂亮的。以后好好干,别辜负了这么好的团队。"
我说谢谢陈警官,新年快乐。挂了电话我推着购物车继续在超市里转悠,我妈要的年货清单上还有好多样没买全。糖果、瓜子、春联,东西堆了满满一车。结账的时候排了很长的队,前面一个小朋友趴在购物车把手上东张西望,我冲他笑了笑,他害羞地躲到妈妈身后去了。
除夕那天晚上吃完年夜饭,我站在阳台上看烟花。我住的小区禁放烟花爆竹,但远处的空地上此起彼伏地亮起五彩的光,映在玻璃窗上像流动的星河。我妈在屋里喊我进去看春晚,我说等会儿就来。
手机响了,是李亦舟发来的拜年消息。我回了个新年快乐,又顺手给几个客户也发了祝福。手指在通讯录上划了一圈,最后还是停在了周明远的名字上。我给他发了条消息:"新年快乐。家里都好?"
过了很久他才回:"都好。新年快乐。"
我收起手机,转身回了屋里。电视里正放着热闹的小品,我妈笑得前仰后合,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和瓜子。我坐下来抓了把瓜子,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窗外的烟花声远远近近地响着,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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