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工作日的傍晚,拉合尔老城通往 Gulberg 的高架桥下,红灯把几百辆摩托车摁在了原地。
骑手们穿着沙丽克米兹,后座绑着煤气罐、纸箱、小孩,或者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人,两只手搭在车把上,脚尖点地。
发动机的怠速声像一群被捂住嘴的蜂。
绿灯一亮,整条街先是一阵白烟,然后才动起来,先是十几辆摩托窜出去,接着是更多的摩托,最后才轮到夹在中间的那几辆四轮车——一辆白色铃木 Alto,车漆已经发黄,后保险杠用扎带绑着,副驾驶窗户摇下来,里面的人伸出一只胳膊,朝前面的摩托挥了挥,没什么用,摩托已经涌到下一个路口了。
修车铺老板纳迪姆坐在路牙子上,面前摆着一只塑料桶,桶里泡着刚从三辆摩托上拆下来的化油器。
他说这条街每天傍晚都这样,四个轮子的车不是没有,是“挤不进去”。
他指了指身后那辆 Alto:“660 排量,跑不过摩托,但能遮雨。整个街上能遮雨的车,十辆里有一辆就不错了。”
这个画面不需要翻译。
你把它放在任何一个关于巴基斯坦汽车保有量的数字前面,580 万辆就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总量,而是一层薄薄的、被两轮车洪流裹着往前挪的铁皮。
巴基斯坦 2025-26 年度经济调查把全国注册车辆的总数记作 3860 万辆,这个数字乍看像一个正在起飞的汽车市场,但拆开之后,超过 2600 万辆是摩托车,四轮汽车统共约万辆,轿车只有万辆上下。
2.6 亿人口摊下来,每千人汽车保有量 22 辆。
印度是到 36 辆,越南 68 辆,泰国 265 辆。
巴基斯坦在南亚和东南亚的这张表上,坐在最末一排。
家庭拥车率约 1%,意思是这个国家将近 99% 的家庭,到今天也没有一辆属于自己的四轮车。
甘肃的万辆放在 2443 万人头上,每千人约 210 辆,是巴基斯坦的九倍多。
两张数字碰在一起,真正的信息不在“谁比谁多”,而在“多出来的那部分钱、路、电和信用,到底长什么样”。
01
纳迪姆修一辆摩托收到 1500 卢比,换一副化油器,或者补一条内胎。
他说 Alto 的保养“贵得多”,换一次机油要 4000 卢比,刹车片更贵,但街上跑 Alto 的人还是比五年前多了,因为“银行开始愿意借钱给上班的人了”。
巴基斯坦国家银行把政策利率从 2024 年 6 月的 22% 砍到 2025 年中的 11%,汽车贷款余额从 2024 年的低谷一路爬回 3180 亿卢比,连续十二个月增长。
一辆铃木 Alto VXR 的起售价大约万卢比,车行打出的月供方案低到 38500 卢比起,首付大约 45%。
对于一个拉合尔或卡拉奇的初级文员来说,38500 卢比仍然是一笔要咬牙的支出,但至少银行把门开了一条缝。
纳迪姆的邻居、在私立学校开校车的伊姆兰去年用五年分期买了一辆 Alto,每天跑完校车线路之后,把车开到拉合尔机场到达厅外面趴活。
他说车贷每个月 41000 卢比,机场趴活能补上两万,“剩下的从校车工资里扣,扣完就剩不下什么了”。
这就是万辆背后的第一层机制:信贷成本往下走一步,入门级四轮车的门槛就矮一寸。
利率从 22% 到 11% 的那段路,比任何广告都管用。
但信贷只能把已经站在门口的人推进去。
真正卡住大多数家庭的,是收入本身。
巴基斯坦人均 GDP 在 1700 到 1900 美元之间打转,业内有一个粗糙但被反复引用的门槛:人均收入跨过 3000 美元,汽车才会从“耐用奢侈品”变成“家庭大件”。
在人均不到两千美元的水平上,一辆最便宜的 Alto 要花掉一个普通家庭好几年的全部盈余,而一辆 660cc 的摩托只要十几万卢比,油耗是汽车的四分之一,堵车的时候还能从缝隙里钻过去。
2025-26 财年巴基斯坦摩托车销量冲到万辆的历史新高,乘用车销量 155631 辆,前者是后者的十二倍还多。
这不是消费者偏好问题,是算术问题。
当一辆四轮车的落地价相当于一个家庭好几年的可支配收入,而两轮车只需要几个月的结余,市场给出的答案不需要任何产业政策来纠正。
摩托车不是巴基斯坦人“选择”的出行方式,是收入曲线替他们选的。
02
巴基斯坦汽车市场的车型结构把这个算术说得更直白。
2025 年全年销量冠军是铃木 Alto,卖出超过万辆,理由只有一个:它是市面上最便宜的全新四轮车。
Alto 的 660cc 发动机、手动空调、两气囊、没有中控大屏,在甘肃的任何一家 4S 店里都进不了展厅正门,但在巴基斯坦,它是中产家庭往上够一步的象征。
丰田 Corolla、Yaris、Corolla Cross 加起来年销三万多辆,本田 City 和 Civic 两万多辆,这三家日系品牌仍然把持着乘用车市场的大部分份额,铃木一家约占 46%,丰田约 24%,本田约 15%。
中国品牌加在一起已经拿到大约 20% 的乘用车份额,但走量的仍然是哈弗 H6 混动、Jaecoo J7 SHS 插混这一类定位高于 Alto 的车型,单车售价在.8 万到.8 万美元之间,买主是拉合尔和卡拉奇的中上收入群体、企业车队和租赁公司,不是纳迪姆那条街上的摩托车骑手。
市场份额的 20% 和保有量意义上的普及之间,隔着一条人均 GDP 的河。
甘肃那边的画面完全是另一层底片。
兰州七里河区一家比亚迪海洋网的销售经理石巧玲站在展厅里,面前是一辆宋 L EV,旁边围着一对三十出头的夫妇,男的在问快充半小时能补多少,女的在后排量腿部空间,孩子在副驾驶屏幕上划拉菜单。
这家店 2025 年卖出去的车里,纯电和插混占了七成以上,买主大多不是第一次买车,是“油换电”或者“小车换大车”。
甘肃全省的新能源汽车保有量到 2025 年 10 月底超过万辆,渗透率.18%,充电桩.5 万台,覆盖 86 个县市区和 297 个乡镇,车桩比.45∶1,高于全国平均水平。
兰州的机动车保有量到 2025 年底是.59 万辆,私人汽车.05 万辆,民用轿车.79 万辆。
天水、庆阳、陇南、定西这几个地级市的保有量在五六十万辆的台阶上,全省万辆的盘子,兰州占了将近两成。
甘肃的消费者纠结的问题已经不是“买不买得起”,而是“选纯电还是插混”“要不要智驾”“充电桩离小区多远”。
兰州展厅里那对夫妇最后下订的是一辆插混,理由是“回定西老家不用排队充电”。
这个理由在拉合尔不存在,因为拉合尔的街边连给 Alto 加油都要排十分钟,充电桩的数量还没有修车铺多。
03
把万辆和万辆并排放,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它读成“巴基斯坦太穷,甘肃太富”。
这个读法太省事,也太不准。
巴基斯坦的万辆汽车不是均匀地铺在.6 亿人头上的,它们集中在卡拉奇、拉合尔、伊斯兰堡、费萨拉巴德这几个城市走廊里,集中在旁遮普省和信德省的城市中产、军队系统、政府雇员和进出口商手里。
农村和小城镇的四轮车保有量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摩托车才是那里的第一交通工具。
2025-26 经济调查里摩托车占注册车辆 77% 到 78%,这个比例本身就说明,巴基斯坦的机动化已经发生了,只是发生在两个轮子上。
两轮车完成的是“从走路到有动力”的跨越,四轮车要完成的是“从有动力到有壳子”的跨越,后者需要的不只是收入涨一点,而是一整套东西同时到位:可负担的信贷、稳定的油价、能跑车的路、不用三天两头修的零部件供应,以及一个让家庭敢把未来三五年的现金流押进去的预期。
甘肃的万辆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它背后是村村通公路、县城充电桩、4S 店网络、二手车流通、金融渗透和国产供应链把 A 级车价格压到十万人民币上下的结果。
兰州一个普通双职工家庭,两个人月收入加起来一万二三,一辆十三万的插混分三年,月供三千多,剩下的钱够过日子。
这个算术在拉合尔对不上,因为巴基斯坦一辆最便宜的 Alto 落地要将近三百万卢比,一个初级文员月收入五万到七万卢比,月供四万,剩下的钱要养一大家子人。
不是巴基斯坦人不想买车,是同一笔月供在两个国家占家庭现金流的比例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甘肃的保有量里有一部分是更新换代的需求,旧车卖到地州市或者报废,新车补进来,整个盘子已经进入存量替换的节奏。
巴基斯坦的万辆里,绝大多数还是“第一次拥有”的状态,增量市场的逻辑和存量市场的逻辑,从根上就不一样。
04
巴基斯坦政府不是没有看见这个落差。
2025 年到 2030 年的新能源车政策写得很清楚:到 2030 年,新车销量里 30% 要是新能源,路上要跑万辆电动车。
配套的关税结构也在动:整车进口的关税从 50% 到 100% 以上不等,CKD 散件的关税低得多,电动车专用的 CKD 零件关税压到 1%,一直延续到 2027 年 6 月,本地组装的新能源车免联邦消费税。
这套设计的意图一目了然:不鼓励你把整船的车从海上运进来,鼓励你把零件运进来,在费萨拉巴德或者卡拉奇附近的厂房里拧螺丝,让本地工人摸到电机和电控,让零部件供应商慢慢长出来。
巴基斯坦的汽车零部件进口账单在 2025-26 财年冲到.2 亿美元,CKD 和 SKD 散件的进口额比前一年涨了九成以上,说明组装模式正在替代整车进口成为主渠道。
但政策文本和街面现实之间,隔着一层很厚的执行摩擦。
巴基斯坦本地组装的成本仍然偏高,工业界自己的估算说,巴基斯坦的制造成本比区域竞争对手高出大约 7%,电价、物流、融资成本叠加在一起,把关税保护给出的那点空间吃掉了一大块。
一辆在巴基斯坦组装的哈弗 H6 卖到.8 万到.2 万美元,同级别的丰田 RAV4 要万到.5 万美元,中国品牌的价格优势确实存在,但这个优势是靠更低的零部件进口关税和更薄的利润堆出来的,不是靠巴基斯坦本地供应链的效率。
纳迪姆修车铺里等化油器的摩托车骑手不会关心这些,但那些在拉合尔展厅里比较哈弗和丰田的城市买家会关心:一辆车买回去,五年之后的保养、保险、二手残值、零部件到货时间,这些东西比展厅里的真皮座椅更能决定他下一次还选不选这个牌子。
05
新能源这条线上,巴基斯坦面对的是一个比“关税高低”更根本的问题:电从哪来,充在哪充。
巴基斯坦的电网在夏天用电高峰频繁拉闸,城市里很多街区一天停电两三个小时是常态,农村更久。
一个家庭如果连稳定供电都保证不了,一辆需要每晚插枪的纯电车就是一件给自己找麻烦的家具。
混动车在巴基斯坦卖得比纯电好,不是因为消费者更懂技术路线,是因为混动不需要充电桩,加油就能跑,油耗比纯油车低一截,在电价和油价都波动的情况下,它是最不冒险的选择。
2026 财年巴基斯坦混动和插混的销量在联邦预算加税前出现了一波抢购,买主赶在税率变化之前把订单锁掉,这说明价格信号在这个市场里极其敏感,几百块卢比的税差就能把一批人从观望推到下单。
纯电要在这个市场站住,先得把充电网络铺到摩托车骑手也能看见的地方,再得让电价和电网稳定性同时过关,这两件事都比引进一款新车型慢得多。
中国车企在巴基斯坦的布局,恰好是在这个慢变量和快动作之间找缝隙。
奇瑞在旁遮普省费萨拉巴德的 CKD 工厂 2025 年 12 月 2 日下线了第一辆车,车型是 Jaecoo J7 SHS 插混 SUV,续航标称超过 1200 公里,合作伙伴尼沙特汽车的首席执行官哈桑·曼沙说这款车在巴基斯坦发布四个月就实现了本地组装下线,预售成绩“证明了中国新能源车在巴基斯坦的竞争力”。
比亚迪走的是另一条路:2024 年先以进口形式进入,随后在卡拉奇附近与 Hub Power 的子公司 Mega Motor 合资建厂,年产能.5 万辆,投资约.5 亿美元,首辆本地组装车预计 2026 年 7 月到 8 月下线,未来可能向其他右舵国家出口。
长城汽车在巴基斯坦的组装业务 2025 年做到约一万辆,主打哈弗混动 SUV,是目前中国品牌里销量最高的一家。
这些工厂的产能加在一起,放在.6 亿人口面前仍然很小,但它们在做的事情不是“卖一批车”,是把电池、电机、电控的组装环节搬到巴基斯坦境内,让 CKD 散件进口的关税优势变成车价上的数字,同时试探本地供应商能不能接住保险杠、线束、座椅这类低门槛零件。
06
起亚 EV5 的两种版本,是理解这套区域化逻辑的一把钥匙。
在中国市场卖的 EV5,电池是比亚迪的磷酸铁锂刀片电池,在盐城工厂生产,价格压到.98 万人民币起步,直接打性价比。
面向韩国、欧洲和北美市场的全球版 EV5,电池换成了宁德时代的三元锂 NCM,81.4 kWh 版本 WLTP 续航 530 公里,在韩国光州工厂生产,2025 年下半年先在韩国和欧洲上市,2026 年初进北美。
同叫 EV5,底盘和车身骨架大致相同,但电池化学体系、生产地点、充电接口、法规认证、定价策略全部按市场拆开。
欧洲对中国产电动车加征关税,把中国生产的整车直接运过去变得不划算,起亚就把全球版的生产挪到韩国,用宁德时代的 NCM 电芯绕开整车原产地规则;韩国市场对三元锂的接受度高于磷酸铁锂,冬季续航和能量密度是硬指标,所以全球版不沿用中国版的 LFP。
这不是“一个平台打全球”的旧剧本,是“同一个名字,不同的电池、不同的工厂、不同的成本结构”。
宁德时代在这件事里的位置很能说明问题。
它给中国版 EV5 的竞争对手比亚迪供 LFP 刀片电池,同时给全球版 EV5 供 NCM 电芯,韩联社的报道确认起亚韩国国内销售的 EV5 搭载的是宁德时代的三元锂电池,这是现代汽车集团第一次在高销量中型车上采用中国制造的电池。
一家中国电池厂同时嵌进了中国性价比车型和韩国品牌全球车型的供应链,电池的化学体系可以按市场切换,但电芯的制造能力集中在少数几家手里。
对巴基斯坦这样的市场来说,这意味着未来它拿到的电动车,电池很可能来自中国供应链的某一个环节,但整车可能是韩国品牌在韩国组装,或者中国品牌在巴基斯坦 CKD 组装,或者日本品牌在泰国或印尼的工厂出货。
区域化不是“去中国化”,是把中国的电池、电机、电控拆成可复用的模块,在不同的关税区和法规区里重新拼装。
谁能把拼装的成本压到最低,谁就能在人均两千美元的市场里把车价往下拉一档。
07
巴基斯坦的汽车市场在 2025-26 财年录得了 39% 的乘用车销量增长,从 112203 辆跳到 155631 辆,如果把 LCV 和皮卡算进去,总数是 206445 辆。
这个增速放在全球任何一个市场都算亮眼,但放到.6 亿人口的基数上,每卖出 1000 辆车,对应的潜在买家是几十万人。
增长的动力主要来自利率下行和车价企稳,而不是收入的结构性跃升。
2026 年 9 月乘用车销量又掉头往下,同比跌了.8%,到 10939 辆,说明这个市场的复苏是脆的,利率稍微一变、税制稍微一调,销量就跟着晃。
A KD 证券的分析师在报告里写,2026-27 财年行业销量可能再涨 20%,但前提是融资利率继续宽松、车价不出现大的波动;同时警告说,进口关税下调可能让进口车挤压本地组装车的份额,而混动和插混的销售税合理化可能拖慢那条产品线的增速。
这些判断背后的共同指向是:巴基斯坦车市的短期曲线由信贷和税收决定,长期曲线由收入和基础设施决定,两条曲线不在同一个时间尺度上。
甘肃的市场已经在另一条曲线上。
2025 年全省新能源汽车保有量超过万辆,比 2020 年初涨了近倍,渗透率.18%,以旧换新补贴在 2025 年拉动了 58658 辆新能源车的申请,补贴资金.81 亿元,带动销售.51 亿元。
兰州街头的比亚迪、吉利、长安、奇瑞 4S 店里,销售跟客户聊的是续航扎实不扎实、智驾好不好用、充电桩小区能不能装,而不是“这车能不能跑”。
甘肃的消费者已经过了“第一次买车”的门槛,进入的是“换一辆更好的”阶段。
这个阶段的市场特征是销量平稳、品牌集中度上升、二手车流通加速、金融渗透率见顶,增长不再靠“从无到有”,靠的是“从有到优”。
巴基斯坦的万辆和甘肃的万辆在总量上接近,但在结构上隔着至少一个完整的市场周期:一个是增量市场的底部,一个是存量市场的腰部。
08
中国车企在巴基斯坦的位置,刚好卡在这个周期错位的接缝上。
日系品牌在巴基斯坦经营了几十年,铃木、丰田、本田的经销网络、维修体系、二手残值认知已经沉淀成了消费者肌肉记忆的一部分,中国品牌要在短期内撬动这块地盘,靠的不是把国内卖得好的车型原样搬过去,而是靠价格和配置的错位。
哈弗 H6 在巴基斯坦卖.8 万到.2 万美元,比丰田 RAV4 便宜将近一半,比亚迪 Atto 和 Seal U 的定价也压在日系同级车的下方。
巴基斯坦对新车企的关税减免和 CKD 组装激励给了中国品牌一个窗口,PAAPAM 的高级副主席谢赫利亚尔·卡迪尔说,20% 的零部件进口关税减免在利润率只有 5% 左右的零部件行业里“极具吸引力”,中国车企成了这轮政策红利里跑得最快的一批。
但政策窗口是有期限的,2021-2026 的汽车产业发展与出口政策到期之后,2026-2031 的政策草案还在制定中,关税优惠能不能延续、以什么条件延续,目前还没有定论。
中国车企在巴基斯坦的工厂投下去的是真金白银,奇瑞的 CKD 线、比亚迪的.5 万辆产能、长城的组装业务,这些资产需要一个稳定的政策预期才能收回成本,而巴基斯坦的政策环境恰恰以波动著称。
更深的一层是,巴基斯坦需要的不是更多万美元的 SUV,而是能把四轮车门槛拉到 8000 到万美元区间的产品。
一辆 8000 美元的车,月供压到两万卢比左右,才有可能让纳迪姆那条街上的摩托车骑手在换车的时候把四轮车列入选项。
中国供应链的成本能力完全做得出来这样的车,五菱宏光 Mini EV 级别的产品在国内已经把价格打到四万人民币上下,问题是巴基斯坦的关税结构、安全法规、充电条件和道路环境能不能接住这种产品。
CKD 散件关税低,但本地组装需要达到一定的国产化率才能享受完整的税收优惠,而巴基斯坦本地的零部件供应商目前只能做低端滤清器、橡胶件和简单冲压件,电池、电机、电控全部依赖进口。
一辆低价电动车在巴基斯坦组装,电池包从中国运过来,关税和物流成本叠上去,落地价未必比一辆 Alto 便宜多少。
成本优势要在当地长出来,需要供应商集群、熟练工人、稳定电力和规模产量同时到位,这些东西没有一个能靠单款车型的导入在一两年内解决。
09
把视线拉远一点,巴基斯坦和甘肃的对比真正让人不安的地方,不是“2.6 亿人只有万辆”,而是这万辆背后的机动化已经用摩托车完成了。
2.6 亿人的出行需求是真实的、每天都在发生的,只是它被两轮车承接了,没有被四轮车承接。
摩托车销量万辆的历史新高说明这个国家的机动化不是在停滞,是在以另一种方式加速。
两轮车带来的问题——事故率、排放、城市拥堵、燃油进口账单——已经在巴基斯坦的城市里堆得很厚。
2025-26 财年巴基斯坦的石油进口账单里,交通部门占了大约 80% 的燃油消费,摩托车和三轮车又占了注册车辆的绝大多数。
这意味着巴基斯坦每多卖一辆摩托,就多一份对进口燃油的依赖,多一份外汇压力。
四轮车如果能把一部分出行从两轮转移到四轮,同时用电动化把燃油进口的曲线压下来,理论上是一箭双雕。
但前提是四轮车得便宜到摩托车骑手够得着,而目前的市场给出的答案是相反的:Alto 已经是最便宜的四个轮子,月供仍然要 38500 卢比起,是很多摩托车骑手月收入的一半以上。
甘肃那边的外溢效应是另一种形状。
514 万辆的保有量、8.18% 的新能源渗透率、2.5 万台充电桩,这些数字放在西北省份的盘子里,已经足够让兰州这样的中心城市出现“停车位比车贵”的现象。
主城区泊位缺口大约万个,日均在途车辆万辆,核心路段的拥堵从早晚高峰向平峰蔓延。
甘肃下一步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怎么让人买车”,而是“买完车往哪停、电在哪充、旧车往哪流”。
这两个市场面对的是同一套汽车工业,但一个在愁“怎么把车价打下去”,一个在愁“怎么把车管好”。
全球汽车产业的区域化策略之所以越来越细,就是因为这种“愁”的内容在不同市场之间已经分化到了无法用同一款车、同一个电池、同一条生产线来同时满足的程度。
起亚 EV5 的中国版和全球版拆成两套电池、两个工厂,只是这种分化的一个可见切片。
更深的层面是,跨国车企的研发权限、采购权限、定价权限正在从总部向区域市场下放,因为总部越来越难判断拉合尔的一个家庭愿意为一辆车付多少月供,而拉合尔本地的经销商和组装厂知道。
010
巴基斯坦的万辆会不会在十年后变成 1500 万辆,没有人能给出确定的答案。
可以确定的是,如果人均 GDP 一直停在 1700 到 1900 美元,如果银行利率再次回到 20% 以上,如果充电网络只在卡拉奇和拉合尔的核心区打转,那么万辆的盘子不会因为人口涨到亿就自动膨胀。
摩托车的万辆年销量会继续刷新纪录,四轮车的增量会继续集中在城市中上阶层和车队采购,Alto 会继续霸榜,不是因为它是好车,是因为它是这个收入水平上唯一算得过来的账。
反过来,如果巴基斯坦能把通胀压住、把利率稳在个位数、把 CKD 组装的本地化率一步一步拉起来,让一辆入门级四轮车的月供从四万卢比降到两万五,那么纳迪姆那条街上的摩托车洪流里,会开始出现更多挂着临时牌照的白色小车。
这个拐点不需要等到人均 3000 美元,它可能在人均 2500 美元的时候就出现,因为信贷和车价的同时下移可以在收入门槛到达之前先制造出一批“够得着”的买家。
甘肃的万辆也不会停在原地。
新能源渗透率从.18% 往上走,充电桩从.5 万台往万台铺,兰州的停车缺口和地州市的增量空间同时存在,这个市场接下来的故事是“油换电”的节奏和“城市管理”的成本,而不是“有没有车”。
把两个市场放在同一张表上,580 万辆和万辆的对比真正测出来的,不是两个数字的差距,是两张经济底片在同一个时间点上的曝光差异:一张底片上,摩托车是大多数人的日常,四轮车是少数人的天花板;另一张底片上,四轮车已经成了家庭的标配,接下来要拼的是电池、智驾和停车位。
两张底片之间隔着的那段距离,不是靠一款车、一个品牌、一轮关税调整就能抹平的。
它需要的是巴基斯坦的银行愿意把利率再往下压一点,是卡拉奇郊外的组装厂把本地采购的比例再往上提一点,是拉合尔街边的充电桩从零变成一百,是纳迪姆修车铺门口那条街上,有一天出现一辆月供两万五卢比的新车,而不是又一辆 660cc 的旧 Alto。
那一天来不来,没有人知道。
但.6 亿人的出行需求每天都在街上跑,摩托车的排气管已经把这个国家带到了一个必须回答“下一步往哪走”的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