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七万给弟弟买二手车,他转手卖了八万二然后找我借十万说要做生意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花七万给弟弟买二手车,他转手卖了八万二然后找我借十万说要做生意。

我花七万给弟弟买二手车,他转手卖了八万二然后找我借十万说要做生意-有驾

第1章

“姐,那车我卖了,八万二。”

赵雨桐正在拖地,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她顿了一下,抹布按在地上没动。

“你说什么?”

“那辆朗逸啊,我挂网上几天就出了。买家是个跑滴滴的,看车都没怎么砍价,直接转账开走了。姐你听我说完——”

“赵东升。”她直起身,手里的抹布滴着水,“那是我花七万给你买的。我说的是给你代步用,不是让你转手卖掉。”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跟你说。姐,你看我卖车卖了八万二,自己添了一万八,凑了十万,我准备拿这钱干点正事。”

他声音很精神,像是刚打完一场胜仗。

“我同学王磊你知道吧,他在高新区那边盘了一个门面,做烧烤夜宵的,生意好得排队。现在他想扩个二楼,缺十万块钱合伙人,让我一起干。我琢磨着这不比我在4S店卖车强?那破店一个月累死累活就四千多,分逼不剩。”

赵雨桐把抹布扔进水桶,水花溅出来落在瓷砖上。

“你卖车之前问过我吗?”

“问你我怕你不同意啊。”赵东升笑起来,“姐你这人我还不了解?七万块钱你给我掏了,你肯定觉得这车我必须得开着。但是姐你算算账,车是消耗品,停在那每天贬值的。我把它变现,拿钱生钱,回头赚了钱我给你买辆新的,比朗逸好一百倍的。”

她闭了一下眼。

七万块是她攒了一年的。她在青羊区一家私立幼儿园当中班主班老师,月薪四千八,扣完五险到手四千出头。每个月房租一千二,吃饭八百,交通两百,剩下来的全存着。去年冬天她妈打电话说东升谈对象了,女方家里要求有车,哪怕是二手的都行。

她说妈你放心,我给弟弟买。

那时候她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没说话。

她跑了大半个成都的二手车市场,看了九辆车,最后选了这辆白色朗逸。车龄七年,里程六万八,前车主是个公务员,保养记录全,内饰干净。她让修车行的老周帮忙验了车,老周说车况可以,就是价有点硬,七万二最低。

她跟人讲了半小时,讲到七万整。转账的时候支付宝提示限额,她分了两笔才转过去。

钥匙交到赵东升手里那天,他开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把车窗摇下来冲她笑。

“姐,这车不错,挺有劲。”

她站在路边看他,觉得心里一块石头放下了。

现在那块石头又压回来了,比之前更重。

“十万,”她说,“你让我给你十万。”

“不是白要你的,借。”赵东升把那个字咬得很清楚,“我给你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王磊那边我什么都谈好了,就差点钱进场。姐你先借我,我半年之内肯定还你,多还你五千当利息。”

赵雨桐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走到厨房门口,水桶放在脚边。

“我卡里现在还剩两万三。”

“那就两万三也行,剩下的我再想——”

“赵东升。”她打断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的钱是天上掉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姐,你这话说的什么意思。”

“去年给你买车那七万,我存了一年。你嫂子生孩子的时候我给了两千,你爸住院的时候我给了三千,家里的电视洗衣机我换了,你说你想学个电工证我转了你一千五。这些都是我工资里抠出来的。”

“我又没不还你。”

“你拿什么还?”

赵东升的声音拔高了:“我怎么就不能还了?那烧烤店你看过没有?每天晚高峰那一条街全是人,一桌吃两三百,翻三台,一个晚上流水能做小一万。我跟王磊合伙,二楼弄成包间,搞精酿啤酒,那利润我算过的——”

“车的事你算过吗?”

“车我那不是——”

“你算过那七万里头有一半是我周末帮人带小孩挣的。”

她记得很清楚。有段时间她周六去一个双职工家庭带一个四岁的小女孩,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一天两百。她带了四个月,每周去,风雨无阻。那个小女孩不认生,第一次见面就拉着她的手给她看自己的毛绒兔子。她陪她画画搭积木,午饭有时候是家长留好的,有时候她自己买面包。

那段时间她自己的周末全搭进去了。朋友约她吃饭她说加班,同事让她一起去周边玩她说有事。她妈在电话里说雨桐你也不小了,别总想着挣钱,该找对象还是得找。

她说妈,我在攒钱呢。

攒了八千块。加上工资里扣出来的,凑了七万。

“姐,”赵东升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我承认车的事我没跟你说,是我考虑不周。但是你想啊,我那会儿要是跟你商量,你肯定说开着吧别折腾,那这机会不就错过了吗?现在投资机会哪有那么多,王磊那边晚一天都可能被别人占了。”

“所以你卖我的车之前,已经想好要拿这笔钱去投烧烤店。”

“我是盘活了资产。”

“那车不是你资产,”赵雨桐说,“那是我给你的。”

“给了我不就是我的了?姐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呢。”

她没说话。水桶里的水慢慢静下来,映着厨房顶灯的光。

“东升。”

“嗯?”

“你卖车之前,有没有想过那是我存的。”

“我……”

“你想过那是我一年不吃不喝存的吗?”

赵东升的呼吸沉了一下,吐烟的声音传过来。

“姐,我知道你辛苦。但我这不是在做正事吗?我又不是拿去赌。你要相信我,这次我真能翻身。”

“你拿什么翻?”

“我有人啊。王磊那边技术他懂,营销我懂,我俩搭配好了,那店一个月净利怎么着也得有个四五万,分到我头上两万块钱。我一年就能把你这十万连本带利还清。”

“你去年说要去4S店上班的时候,”赵雨桐慢慢说,“你也说是正事。你说卖车提成高,干好了一个月一两万。结果呢。”

“那是行情不好。”

“你前年说要去送外卖,跑了半个月嫌晒,电瓶车押金都不要了。”

“那不是——”

“你大前年在厂里干了两个月,跟线长吵了一架就走了。”

赵东升不说话了。

“东升,”她说,“我不是不帮你。我是帮不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赵东升笑了一声,声音变得有点硬。

“行,姐。那我去找别人借。王磊那边我明天就得把钱打过去,我已经跟他拍了胸脯说钱到位了。你要是觉得十万太多,那五万也行,两万也行,你看着给。算我求你行不行?”

“你求我。”

“对,我求你。”

“你求我的时候,车在谁名下?”

赵东升没吭声。

“在我名下。”赵雨桐说,“行车证是我的名字。”

“那车我卖了,姐,我已经跟人签了协议收钱了。”

“你拿什么签。”

“我——”

“你没行车证,没委托书,没车辆登记证书。”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烟似乎灭了。

“姐……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卖不了。买方过不了户。”

赵东升的声音一下变了,带着一点慌:“可是我已经收钱了,对方开走了。姐,我钱都花了。”

“花了?”

“交房租了。我上个月房租还没交,房东催好几次了,我先垫了。然后跟朋友吃了一顿饭——”

“你哪来的朋友?”

“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那七万你收到之后,除了房租还干了什么。”

赵东升那边没答上来。过了几秒他说:“姐你别问了。现在关键是,那车人家开走了,我还签了个转卖协议,要是过不了户人家找我麻烦怎么办?”

“你找我干什么。”

“因为行车证是你名字啊!”

赵雨桐听到这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鞋面上有一道裂口,穿两年了。

“东升。”

“姐。”

“你打这个电话来,是先告诉我车卖了,然后找我借十万,现在发现车过不了户了,所以变成我必须配合你过户了?”

赵东升急道:“我本来就是先跟你说一声,哪知道你这么较真。姐,你是我亲姐,这车你还真要回去啊?开走的车你还能追回来不成?”

“你让我追?”

“我不是那意思——”

“赵东升,”她说,“那七万块钱,是妈说你谈对象了,女方家要车。你告诉我,你现在还有没有在谈那个对象。”

“那个分了。”

“什么时候分的。”

“就……去年年底。”

“分了半年了。”

“姐,感情的事也不是我能——”

“你让我给你买车的时候,你们还在一起吗?”

赵东升沉默了。

那一刻赵雨桐忽然觉得嗓子发紧,她没想哭,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东升,”她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

“你说。”

“你有没有一次,是你自己攒的钱,买的东西,办成的事。”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她听见赵东升又点了一根烟,吸气的声音像刀子划开什么东西。

“姐,你这是看不起我。”

“我没有看不起你。”

“你就是。从小你就这样,爸妈也这样,总觉得我什么都不行。我干什么你们都觉得我干不成。行,车的事我自己解决,不麻烦你了。那钱的事我再想别的办法。”

“你上次找我借钱是去年十月,你说房租差八百,我给你转了。”

“我又不是不还——”

“我问你你能不能先还给我,再去投你那烧烤店。”

赵东升终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东西。

“姐,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没这么说。”

“你嘴上没说。”他说,“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他把电话挂了。

赵雨桐站在原地,听见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水桶,水已经浑了。拖把搭在桶沿上,抹布沉在水底。

厨房里很安静。窗外是下午四点的天光,照在没擦完的地板上,一道一道的水痕亮晶晶的。她穿着拖鞋站在水痕中间,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手机亮了一下。

是赵东升发来的微信。

她点开看,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那张七万块钱买来的朗逸,停在一条路边。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应该是买家。

照片下面跟着一条文字。

“姐,车我已经卖了八万二,钱也收了。你痛快点把行车证给我,让我把这手续办完。以后我混好了,双倍还你。你要是非卡着不给,那我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让买家去找你谈,到时候人家报了警,你面子上也不好看。”

她又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厨房台面上,弯下腰把水桶端起来,走到厕所,把浑水倒进马桶。

水打着旋往下冲,声音很大。

她直起身,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三十一岁,眉间有一点竖纹,嘴唇有点干。

她没哭。

她只是抬起手,把脸旁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赵东升回了一条。

“行车证在我这儿。你先告诉我,那八万二现在还剩多少。”

这条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回复。

等了五分钟,没回。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台面上,弯腰拿起拖把,把剩下那半边没擦的地板擦完了。

擦到门口的时候,门铃响了。

她抬起头,有点疑惑。这个时间没人会来找她。

她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男人,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两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没开门。

门铃又响了,这次连续按了两下。

她从猫眼里看着那个年轻男人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像是在对什么信息。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门说了一句话。

隔着一道门,声音闷闷的,但她听清了。

“请问是赵雨桐女士吗?我们是高新区税务局稽查科的。”

她握着门把手。

手机在厨房台面上震了一下。

她没回头。

第2章

门开了。

赵雨桐没让开门口的位置,就站在门框里看着外面两个人。

年轻男人先开口,语气公事公办:“赵女士您好,打扰了。我是高新区税务局稽查科的李铭,这位是我们科室的赵科长。方便进去说吗?”

她没动。“什么事?”

中年女人微微笑了一下,态度温和但不含糊:“关于一笔车辆交易涉及的税务问题,我们有些情况需要跟您核实一下。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赵雨桐侧身让开了门。

两个人进了屋,站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客厅不大,沙发是布艺的,茶几上放着半杯凉白开,电视柜旁边摞着几本幼儿教育的书。赵科长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没坐。

“赵女士,请问您名下有一辆白色大众朗逸对吗?车牌号川A·XW372。”

“对。”

“这辆车是您本人购买的吗?”

“是我买的。去年十二月份,从二手车市场。”

李铭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交易记录的截图。“这辆车在今年六月四日,也就是昨天,有一笔转卖交易记录。卖出价格八万二千元。交易双方是一名叫张伟的买家和一名叫赵东升的卖家。”

赵雨桐站着,两手交握在身前。

“赵东升是我弟弟。”

“所以这辆车是您授权他出售的?”

她停了一拍。

“没有。”

李铭和赵科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科长说:“赵女士,这辆车的登记所有人是您。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买方张伟已经支付了全款八万二千元,车辆也已经被他开走。但过户手续目前没有办理,因为卖方无法提供车辆登记证书和您的身份证件。”

“他昨天下午才卖的,”赵雨桐说,“我昨天晚上才知道。”

“也就是说,您并未授权这次交易。”

“没有。”

赵科长点点头,语气沉了一些。“这就涉及到几个问题了。第一,这笔交易的卖方没有合法授权,交易本身存在瑕疵。第二,买方支付的八万二千元现金,据我们了解,并没有进入您的账户。这笔收入的纳税义务人是您,因为车辆登记在您名下,但您没有收到这笔钱也没有申报。”

赵雨桐慢慢吸了一口气。

“那辆车,是我买给我弟弟开的。行车证在我这里,登记证书也在。他私下把车卖了,收了钱。”

“买方那边的情况我们也初步了解了一下,”李铭接过话,“张伟是做网约车司机的,他说他是在网上看的车,跟赵东升联系,约在双流那边看车试驾。赵东升出示了行驶证照片,说车是他姐姐的,他姐姐授权他全权处理。张伟没多想,看了车况当场就转账了。”

“他转账转给谁了。”

“一个叫赵东升的微信账户。”

赵雨桐闭了一下眼。

“赵女士,”赵科长说,“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张伟已经报警了。他发现过不了户之后联系不上赵东升,今天上午去了派出所报案。派出所把情况转到了我们这边,因为这涉及到车辆交易和税务。我们现在需要跟您确认一件事——您是打算追回这辆车,还是打算补办手续把车过户给张伟?”

“补办手续的话,”赵雨桐说,“是不是意味着我承认这笔交易有效。”

“从税务角度来说,是的。交易有效的话,您需要就这八万二千元的收入缴纳相关税费,同时办理车辆过户。”

“如果我不承认呢。”

赵科长看着她:“那这笔交易就是无效的。张伟需要退还车辆,而您这边要配合公安机关追回车辆。但车辆现在在张伟手上,他表示车款已经付了,他不愿意退车,除非赵东升把钱退给他。”

“赵东升联系不上了。”

“那这笔账就要走法律程序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赵雨桐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文件袋,白底黑字,贴着一张标签。

“赵女士,”李铭说,“我多说一句,您弟弟这种行为,往小了说是私下处置他人财产,往大了说涉及诈骗。张伟那边如果拿不到车又拿不到钱,他可以选择起诉。”

“我知道。”

“那您的决定是?”

赵雨桐看着茶几上那杯凉白开,水面平静,一动不动。

“我考虑一下。”

赵科长站起来,把名片放在茶几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决定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建议尽快,张伟那边等不了太久。”

两人走后,赵雨桐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赵东升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行不行”三个字后面。她往上翻,翻到那张车的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她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她妈。

拨过去,响了四声接通了。

“雨桐啊?”她妈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背景音里有电视声和锅铲声,“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吃饭没有?”

“妈,”她说,“赵东升在不在家。”

“你弟?没在啊,昨天下午回来一趟拿了几件衣服就走了,说跟朋友合伙做生意,去高新区那边了。我还说他呢,刚买个车不好好上班,瞎折腾什么。怎么了?”

“他昨天回来的时候开的什么车。”

“没开车,打车回来的。那车他说停朋友那了。”

赵雨桐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妈,那辆车他卖了。”

电话那头锅铲声停了。

“啥?”

“他把我给他买那辆朗逸,昨天下午卖了八万二。买家过不了户,现在找上门了。”

她妈那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爸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谁?谁卖的?”

“东升。”

她爸的声音压低了:“他凭啥卖?行车证不在他手上他卖什么卖?卖给谁了?钱呢?”

“钱他收了。人现在联系不上。”

她爸没说话。她听见她妈在那边骂了一句什么,声音闷闷的,像是捂住了嘴。

过了一会儿她妈又拿起电话,声音有点抖:“雨桐,你别着急,妈这就给你弟打电话。这小子肯定又胡来了,妈让他把钱退回去,车要回来。”

“他钱已经花了。”

“花了多少?”

“不知道。他说交房租了,还吃了顿饭,剩多少不清楚。”

“那……那也不能联系不上啊。他手机是不是没电了?你打了吗?”

“妈,”赵雨桐说,“我打了三十几个。全是关机。”

她妈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爸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她妈应了一声,然后对着电话说:“雨桐,你先别急,妈这就让你爸去找。你弟平时常去的那些地方你爸都知道,网吧台球厅那几个地儿,他去过的人家都认识。”

“妈,他那辆车是我用我的钱买的。”

“妈知道,妈知道。”

“买方现在报警了。税务局的人也来了。”

电话那边彻底没声了。

过了很久,她妈说了一句:“雨桐,你是不是怪妈。”

赵雨桐没说话。

“当初要不是妈说东升谈对象要车,你也不会买……”

“妈,”她打断,“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是我自己愿意的。”

她妈那边突然哭了一声,又硬生生压回去了。“妈这就去找。雨桐你等着,妈一定把他找回来。这钱咱不能这么没了。”

“钱的事先不说,”赵雨桐说,“你先让他回我电话。”

挂了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盯着对面墙上挂的一幅小画。那是幼儿园小朋友送她的,画的是一个小房子,房子旁边站着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小孩画得歪歪扭扭,大人的裙子涂成了橘色。

她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她幼儿园的同事苏敏。

接起来。

“雨桐,你明天能代一下大班的课吗?陈老师家里有事请假了,园长让我找人顶,我想着你明天下午没课。”

“行。”

“你声音怎么有点哑?”

“没事,喝了口凉水。”

“真没事?你那个弟弟没再找你吧?上次听你说给他买车的事我就觉得——”

“没事。”赵雨桐说,“真没事。”

挂了电话,她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她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端着杯子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暗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想起小时候,赵东升七岁那年,有人欺负她,他捡了块石头冲上去把人砸了。她带他回家,他脑门上青了一块,她还被他吓了一跳。

她问他你干嘛冲上去。

他说她是我姐。

那时候她十二岁,觉得这个弟弟挺好。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赵东升嘴里的“姐”慢慢变成了一个工具。他叫她姐的时候,通常就是需要钱的时候。刚开始是三十五十,后来是三百五百,再后来是一千两千。她给过,也拒绝过。但每次拒绝,她妈就会打电话来,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责备。

雨桐啊,他是你弟。

雨桐啊,你弟还小,不懂事。

雨桐啊,你当姐姐的多担待点。

她担待了三十年。

窗外有一辆白色的车开过去,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车牌,不是那辆朗逸。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成都本地。

她接起来。

“喂?”

“姐。”

赵东升的声音。那边很吵,有人在喊“再来一打啤酒”,音乐声震得话筒嗡嗡响。

“你在哪。”

“我在外面跟朋友谈事呢。你那条消息我看见了。姐,我跟你说实话,那八万二我现在手上就剩两万了。房租交了一万二,之前信用卡欠了八千还了,剩下两万我拿了一万投到王磊那边了,手头就一万零几百。”

赵雨桐握着杯子,热水隔着玻璃烫她的掌心。

“一万投给王磊了。”

“对,算合伙定金。”

“所以你现在能拿出来还给买家的,只有一万。”

“姐,你别逼我。那钱我投出去了,投出去了你让我怎么拿回来?我拿不出来。要不这样,你把行车证给我,让张伟把户过了,这事不就结了?钱他给我了,车他开走了,两清。他就差个手续。”

“他过不了户。因为没有你的身份证原件和我的签字。”

“那你来签个字不就行了?姐你明天请半天假,跟我去趟车管所。”

“赵东升。”

“嗯?”

“你让我去帮你把这件事圆上。”

“这怎么叫圆呢?姐你想想,车我卖了,钱我拿了,你再卡着手续不放,最后张伟起诉的是我不是你。但到时候你肯定也要被牵扯进来,警察找你问话,税务局找你补税,你图什么呢?”

“你让我吃这个亏。”

“姐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

“我让你把钱退出来,你现在还不出来。你让我签字过户,把这八万二合法变成你的收入,然后我自己去交税。”

赵东升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姐,那税钱……你帮我先垫上行不行?我这边生意一上正轨就还你。”

“你知不知道买方已经报警了。”

“……报警了?”

“税务局也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热闹的音乐忽然显得格外刺耳。赵东升像是换了个地方,背景音变轻了,他压低声音问:“姐,你没说什么吧?”

“我说那辆车是你私卖的。”

“你这么说干嘛!”

“不然我怎么说的?说你是我授权的?”

“你就不能先说是你同意卖的吗?你这么说,我成什么了?”

“你成什么了?”

“姐你帮帮我,我就是一时糊涂。那钱我本来想还你的,但正好王磊那边催得急……”

赵雨桐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手指按在玻璃上。

“东升。”

“姐。”

“你现在回妈那儿去。”

“为什么?”

“你回去把事情跟爸妈说清楚。然后你打电话给那个张伟,约他明天见面,当面跟他道歉,把钱退给他,把车开回来。”

赵东升的声音一下拔高了:“钱都花了一半了我怎么退?”

“你自己想办法。”

“你让我想什么办法?我要是能想出办法来我还会打这个电话吗?姐你是我亲姐,你就不能——”

“不能。”

电话那头安静了。

“姐。”赵东升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股她没听过的味道,像是疲惫,又像是认命,“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没回答。

“行,我知道了。”他说,“车的事我自己处理。你要是不帮就算了。”

电话挂了。

赵雨桐站在窗前,手指还按在玻璃上。外面夜色完全沉下来了,路灯亮起来,照着一排空荡荡的停车位。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赵东升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

“姐,我最后一次求你。行不行。”

她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她什么也没打,锁了屏,转身去了卧室。

她坐在床边,拉开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抽屉,把压在几件旧衣服下面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拿了出来。里面是她所有的存折和银行卡。她数了数,卡里余额两万三千六。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赵科长的电话。

“赵科长,我明天上午去您办公室。那辆车的手续,我决定不补办。”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一个号。这回是给她妈。

“妈。”

“雨桐?找到了没?你弟回电话没有?妈这边还没——”

“找到了。”她说,“他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没钱退,让我签字帮他过户。”

“那你……”

“我不过。”

她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说:“那车怎么办?人家买家报警了……”

“报警就报警。”赵雨桐说,“他做错了事,自己担着。”

说完她就挂了。

然后她把信封塞回抽屉,关上,站起来。

手机在床头柜上又亮了一下。

这回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不是赵东升。

短信只有一行字。

“赵雨桐女士,我是张伟。车我不要了,我要钱。明天中午十二点,锦江万达星巴克,你和你弟弟一起来。一个人来的话,咱们法院见。”

第3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赵雨桐走进高新区税务局办公楼。

赵科长在二楼办公室等她。桌上摆着一杯热水和一摞材料,李铭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

“赵女士,坐。”

她坐下,把身份证放在桌上。

“想好了?”

“想好了。”

赵科长点点头,翻开材料。“那我跟你说明一下你的法律权利和义务。这辆车是你名下的财产,你弟弟没有你的委托书和身份证件,擅自将车辆出售,这个交易从物权角度来说是有瑕疵的。你可以选择追回车辆,也可以选择事后追认这笔交易。你昨天电话里说的是不追认,对吧。”

“对。”

“那我们就按这个方向来处理。我会把情况反馈给派出所,同时也告知买方张伟。后续的事情,比如他起诉赵东升,或者起诉你,那是法院的事情。”

“起诉我的话,我能赢吗?”

赵科长看了她一眼。“从物权法角度,车辆登记在你名下,你没有授权,交易无效。但张伟是善意第三人,他支付了合理对价,并且已经拿到了车辆实物。法院怎么判,取决于很多因素。我只能说,你有很大概率不需要承担赔偿责任,但你弟弟肯定跑不掉。”

“我弟弟跑不掉的意思是?”

“他收了钱。如果他不能退还,张伟可以起诉他诈骗。”

赵雨桐没说话。

李铭在旁边插了一句:“赵女士,还有一个问题。你弟弟在网上发布卖车信息的时候,用的是这辆车的行驶证照片。那个照片他怎么拿到的?”

“我之前拍给他看过,让他去办保险。”

“所以他有你的行驶证照片,但没有原件。”

“对。”

“那他有没有可能自己补办登记证书?”

赵雨桐顿了一下。“补办需要我本人带着身份证去车管所。”

赵科长点头:“那就没问题。不过张伟那边可能会质疑你为什么把行驶证照片给你弟弟,从而认定你存在授权的意思表示。这个问题你最好提前想好怎么应对。”

赵雨桐站起来。“谢谢赵科长。”

“不用谢。”赵科长也站起来,“赵女士,有句话我多说一句——你弟弟的事,不是第一次了吧?”

她没回答。

从税务局出来,天阴了。

她站在路边,看了一眼手机。短信箱里躺着张伟昨晚那条消息,她没有回复。她打开通讯录,找到赵东升的号码。拨过去。关机。

她收了手机,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锦江万达。”

车在二环高架上堵了四十分钟。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雨开始下了,细细的,打在玻璃上变成歪歪扭扭的水痕。她想起昨天下午拖地的时候地板上那几道水痕,也是这样的形状。

她提前到了星巴克。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美式,没加糖。她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散开。

她盯着门口。十二点过五分,一个男人推门进来。个子不高,三十多岁,穿一件灰蓝色的短袖polo衫,头发有点乱,眼睛底下青黑。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看见她,直接走过来。

“赵雨桐?”

“我是。”

他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他看着她,嘴唇抿了一下。

“你弟弟呢。”

“联系不上。”

张伟没动,只是看着她。“你这话我昨天听派出所的人说过了。我觉得你在敷衍我。”

“我没敷衍你。他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关机了。”

“那你是来跟我解决事的,还是来告诉我解决不了的。”

赵雨桐把咖啡放下。“我是来告诉你,那辆车我不能配合你过户。”

张伟的瞳孔缩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那辆车是我买的。钱是我出的。我弟弟没有权利卖它。”

“他是你弟弟。”

“是。”

“他跟我说你授权了。”

“那是他骗你。”

张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温度,嘴角动了动就算笑过了。

“赵女士,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呢?钱我已经付了。八万二,全款。我跑滴滴的,这八万二是我攒了两年的。我看了那辆车,试驾了,车况没问题,价格也合适,我就转了账。你弟弟给我看了行驶证照片,说你是他姐,他全权处理。我他妈信了。”

“我知道你信了。”

“你知道?”

“所以我来见你。”

张伟靠在椅背上,两手叉在胸前,看着她。“那你告诉我,我来见你,能解决什么?”

赵雨桐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这里是一万块钱。”

张伟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她。

“什么意思?”

“我弟弟说他花掉了七万二,只剩一万。我现在能拿出来的也只有一万。你先收着,剩下的钱我每个月还你。”

张伟盯着那个信封,没动。

“你替他还?”

“他不是替我。”赵雨桐说,“他是我弟弟。但我管不了他了。我能做的就是把损失降到最低。你先收这一万,其余的我一笔一笔还你。”

“你自己没钱,你替他还?”

“我有工作。每个月四千多。我能省出来一千五给你。”

“你要还四年多。”

“我知道。”

张伟看了她很久,然后突然把信封推了回来。

“我不要你的钱。”

“张先生——”

“你听我说完。”张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东西,“我昨天去派出所,警察跟我说你弟弟可能涉及诈骗。我查了他的信息,发现他去年因为欠信用卡被人起诉过,执行记录还在网上挂着。我又问了几个朋友,有人说在双流那边的麻将馆见过你弟弟,输了不少。赵女士,你跟我说他花掉了七万二,他花在哪了,你知道吗?”

赵雨桐的指尖压在杯壁上,冷的。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吗?”张伟往前倾了倾身,“我打听了一下,他根本没投什么烧烤店。他昨天下午拿到我的钱之后,先还了一笔债,然后去了双流一家茶楼,在那儿待了一整个晚上。你猜他是去喝茶的吗?”

赵雨桐的手从杯壁上滑下来。

“他是不是跟你说他投了烧烤店。”

“他说他投了一个朋友的店。”

“他哪个朋友?”

“王磊。”

张伟嗤了一声,短促又冰凉。“我正好认识一个叫王磊的。在高新区一家烧烤店做厨师,但不是老板,也没准备扩什么二楼。我打电话问过了,王磊说赵东升确实找过他,说要合伙,但他没答应。赵东升手里的钱,一分都没投进去。”

赵雨桐看着桌上那杯咖啡。液面微微晃动,是她手肘碰了一下桌沿。

“他全输了?”

“我不知道全输还是没全输。我只知道我的八万二现在不在那什么烧烤店里。”

她坐了很久。

张伟也没催。他就那么看着她,像是等她接受这件事。

“赵女士,”他终于说,“你是个好人。你愿意替他还钱,但这笔账不应该你来背。我报案了,警察在找他。我希望你帮我做一件事——如果他再联系你,你告诉我。别帮他藏,也别替他扛。你扛不起的。”

“我知道。”

“那我先走了。”

张伟站起来,看了她一眼。“那一万你收回去。我等你弟弟自己来还。”

他走了。

赵雨桐一个人坐在那里,咖啡凉透了。她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慢慢把它拿起来,塞回包里。

她拿出手机,又拨了赵东升的号。这次通了。

“姐。”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喝了一夜。

“你在哪?”

“我在外面。姐,张伟是不是找你了?他给你发消息了?你别听他——”

“赵东升,”她说,“烧烤店的事,王磊怎么说。”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王磊说他没有让你入股。你那一万块钱,没投进去。”

赵东升那边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从什么地方坐起来了。“姐,王磊他那是——”

“你昨天晚上在哪。”

“我在朋友家。”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赵东升,”她说,“双流哪家茶楼。”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很久,她听见他笑了一声,带着哭腔似的沙哑。

“姐,我就是不小心——”

“你欠了多少。”

“就……”

“多少。”

“加上信用卡,差不多五万。”

赵雨桐闭上眼睛。

“你卖车的八万二,还了五万,剩三万二。你跟我说还剩两万,多报了一万二。那一万二你没输完,藏起来了。对吗。”

“姐你怎么算出来的……”

“你昨天跟我打电话的时候说还剩两万。你骗了我两次。”

赵东升没说话。

“东升,”她说,“这一次,你自己去派出所。”

“姐你说什么?!”

“你自己去投案。把剩下的钱退给张伟,然后跟警察说清楚。你跟张伟说你是授权卖的,那是诈骗。你骗了我,骗了张伟。你去自首。”

“自首?!”赵东升的声音破了,“姐你让我去坐牢?我是你弟啊!”

“你是我弟。”她说,“所以你更不该做这些事。”

“我不去!我死都不去!姐你不能这么对我!”

“那你把钱退给张伟。”

“我退不了!”

“你退不了,那就让警察来找你。”

“姐——”

“赵东升。”她说,“我没法再帮你了。”

她挂了电话。

手指按在挂断键上,指腹发麻。

她坐在那里,看着咖啡杯里漂着的咖啡渍,一圈一圈的。旁边桌有人说话,笑,杯碟碰撞的声音。外面雨大了,打在落地窗上啪啪响。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推门出去,雨泼下来。她没有伞,站在门廊底下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看着雨幕里模糊的车灯和人影,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空了。

她想起昨天晚上她在窗台前站着,看着外面的路灯,想着如果她签字帮赵东升过了户,那她就等于替一个谎言背书。她帮他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她帮他还一次债,就会有下一次。

她三十一岁了。她不能一直替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兜底。

雨小了一点。她走下台阶,雨水打在肩膀上,凉丝丝的。

她走到路边等车,手机又震了。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她妈发来的微信语音。

她犹豫了一下,点开。

她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雨桐,刚才东升回家了,哭着拿了钱又走了。妈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就说什么他姐不要他了。雨桐啊,你弟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跟他吵架了?你当姐姐的能不能让让他?他一个男孩子在外面不容易……”

赵雨桐把语音听完,拇指悬在屏幕上。

她没回。

她又点开赵东升最后发的那条消息——那条写着“姐,我最后一次求你”的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东升,你去派出所。剩下的钱我帮你还。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她发了出去。

然后她收起手机,抬头看着雨幕里慢慢亮起来的一排路灯。

一辆出租车靠边停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青羊区,金沙小学那边。”

车开出去,雨刷左右摆动。

她靠着座椅闭上眼睛。手机没有再响。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她手机又震了。她睁开眼,拿起来看。

不是微信。是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3827的储蓄卡于14:23存入人民币10,000.00元,余额33,600.00元。对方账户尾号:2741。

她盯着那个余额,慢慢坐直了。

2741是赵东升的卡号。

他把她转给他的那一万还回来了。

紧接着又进来一条短信。

“姐。这一万我不要。你留着。车的事我自己去解决。”

她看着那条短信,手指抬起来,又放下去。

她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在车顶,声音闷得像一面鼓。

她手机屏幕还没暗,又一条消息弹进来。

是赵东升的微信。

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她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她没哭。她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转头看窗外。雨里的成都灰蒙蒙的,路边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低垂着,一片一片湿漉漉的绿。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走。

她手机在膝盖上又震了一下。

她没翻过来看。

第4章

出租车在金沙小学门口停下的时候,雨已经小成了雾。

赵雨桐付了钱下车,站在路沿上看了两秒灰蒙蒙的天,然后低头拿起手机。膝盖上那最后一条消息还亮着,她翻过来看。

是赵东升。

“姐,我把剩下的钱也还给张伟了。他刚拿到的。我现在去派出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雨雾飘到她脸上,凉飕飕的。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往幼儿园方向走。

下午的大班课代得浑浑噩噩。孩子们围着她叫赵老师赵老师,她蹲下来帮一个小男孩系鞋带,手指头抖了一下。那孩子仰头看着她,说老师你眼睛红了。她说没事老师过敏了。她把鞋带系好站起来,头有点晕。

放学的时候苏敏过来找她,递给她一杯热豆浆。

“你脸色好差。昨晚没睡?”

“睡了。”

“你那个弟弟又找你了?”

赵雨桐接过豆浆,暖意从指腹漫上来。“没大事。”

苏敏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回家的路上她又看了一遍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赵东升那三条短信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三颗石子。

她到家换了拖鞋,烧了壶热水,坐在沙发上把豆浆喝完。

六点整,她妈打来电话。

“雨桐……”

她妈的声音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你弟刚才回来了。把身上剩的钱都拿出来放桌上了,跟我说让给那个买车的。然后就走了。走的时候说去派出所。雨桐,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犯什么事了?”

“妈,”赵雨桐把豆浆杯子放下,“他把车卖了,钱拿去还赌债了。”

她妈那边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电话断了。

“赌?”

“嗯。”

“他什么时候学会赌的?”

“我不知道。”

她妈的声音开始发抖:“他怎么能……他从小连扑克都不打的人……”

“妈,我累了。”

“雨桐,那你弟他会不会坐牢?”

“我不知道。”

“你能不能——”

“妈,”赵雨桐闭了一下眼,“我不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知道了。”她妈说,声音忽然老了很多,“妈不逼你。”

挂了电话。

赵雨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觉得全身的力气像是被人从脚下抽走了。她躺下来,把靠垫蒙在脸上,闭着眼。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全黑了。她坐起来,拿过手机看时间,八点四十七分。屏幕上躺着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她爸发来的:“雨桐,爸知道了。你别担心,爸去派出所看看。你妈在家哭呢。你弟的事我们管。”

另一条是陌生号码。她点开。

“赵女士你好,我是双流分局经侦大队的刘警官。赵东升今天下午来投案了。情况我们初步了解了一下,涉及金额八万二千元,受害方张伟已经收到退款,表示谅解。目前赵东升还在配合调查,我们按程序办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姐,你说得对’。”

赵雨桐看着最后那五个字。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又放下。

她走进厨房,给自己热了一碗剩饭,炒了个鸡蛋。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吃完饭她把碗洗了,擦干,放进碗柜。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她爸发了一条:“爸,辛苦了。明天我过去一趟。”

发完她把手机充上电,洗了澡,躺到床上。

床头的灯开着。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凌晨两点多她醒了。周围一片漆黑,手机屏幕亮着,有一个来电。

她接起来,声音发哑:“喂?”

“姐。”

赵东升的声音。那边安静得不像话,没有背景音,只有他自己的呼吸。

“你在哪?”

“派出所的留置室里。手机给了一会儿。姐,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没事。”

她没说话。

“姐,”他说,“我把钱都给张伟了。他原谅我了。他说不追究了。警察说我这个情况金额不大,主动投案退赃,受害人谅解,可能会取保。明天我爸来给我办手续。”

“嗯。”

“姐。”

“嗯。”

“我以前是不是让你特别失望。”

赵雨桐躺在床上,握着手机,眼睛看着黑暗里模糊的天花板轮廓。

“是。”

赵东升那边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

“我小时候觉得我有个姐特好。你跟别人不一样,你帮我打架。”

“你冲出去帮我的那次,你八岁都不到。”

“我记得。我脑门破了,你拿棉球给我擦。”

“你哭了一整个下午。”

“我没哭。”

“你哭了。你一边哭一边说姐我疼。”

赵东升笑了。那笑声很短,像漏气的气球。

“姐,我以后不那样了。”

“你以前也说过。”

“我知道。”他说,“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我自己来的派出所。”

赵雨桐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你在那里面怕不怕。”

“怕。特别怕。进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但是我觉得我要是跑,这辈子都跑不掉了。”

她没说话。

“姐,”他说,“那一万块钱你还留着吗。”

“留着。”

“你别给我。你留着。算我还你的。”

“你拿什么还。”

“我慢慢还。我出去以后找活干。真干。”

“你每次都说真的。”

“这次真的。”

她的手指蜷起来,贴着手机壳的边缘。

“姐,你还信我吗。”

她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赵东升那边吸了一下鼻子。“那我做给你看。”

“你好好配合警察。爸明天去接你。”

“嗯。”

“挂了。”

“姐——”

“嗯?”

“你早点睡。”

她挂了电话。黑暗中手机屏幕暗下去,整个房间重新被夜色吞没。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小片。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她只是觉得脸有点凉。

第二天早上,她请了半天假,坐地铁去了双流。

她爸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看见她来了,站起来,把烟塞回口袋。

“雨桐,吃饭没?”

“吃了。东升呢?”

“办手续呢。取保候审。妈的,这小子这回真把老子气死了。”

她爸骂完这句话,嘴动了动,像是还有更狠的话堵在喉咙里。但他没骂出来。

“爸,”她说,“张伟那边真的不追究了?”

“那个小伙子人挺好的。把钱拿到手就说算了,还问了句赵东升有没有被打。我说没有,他说那就好。还说要是有需要他签谅解书他随时可以来。”

“他亏了时间。”

“那没法子。东升这混账东西造的孽。”

她爸说完叹了口气。赵雨桐站在旁边,看着他爸花白的头发在风里竖起来几根,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

赵东升出来的时候,低着头。人瘦了一圈,衣服皱巴巴的,下巴上冒了青色的胡茬。他看见赵雨桐,步子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两米远的地方,没靠近。

“姐。”

“回家。”

她说。

三个人往地铁站走。赵东升走在她右边,一路没说话。进了地铁车厢人很多,她爸站到对面去了,赵东升挨着她站在车厢中间,手抓着吊环。地铁晃了一下,他胳膊碰了她一下。

“姐。”

“嗯。”

“我欠你七万。我记着。”

她没转头,看着车窗外面隧道里飞掠过去的广告灯箱。

“张伟那笔钱,你哪来的。”

“我借的。”

“跟谁借的。”

赵东升低着头,吊环被他攥得晃了一下。“找以前的同事。还有王磊借了我一点。凑了三万多,加上我手里剩的,正好够了。”

“王磊?他不是没答应跟你合伙吗。”

“他是不答应。但他借我了。他说这是最后一次。姐,人家都比你清醒。”

赵雨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只是看着脚下,车厢地面有一块口香糖的印子。

“东升。”

“嗯。”

“你以后别找王磊借钱了。”

“我知道。”

她爸在对面隔着人群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地铁到了站,三个人下车,走出站口。中午的太阳出来了,白晃晃的,照在地砖上反着光。赵东升眯了一下眼。

“姐。”

“又怎么了。”

“那个车,张伟说他要退回来。”

“他开了一个月不到,退了?”

“他说他不想开了。他觉得这车闹心。他让我把钱退给他,他把车还回来。我已经退给他了。车现在在派出所停车场停着。”

赵雨桐站住了。

“那车回来了?”

“回来了。”赵东升说,“但是,姐,那车我拿回来也没用。我没驾照。而且我也不配开那辆车。”

他看着她。

“车你开吧。你天天坐地铁上班,冻得手发红。”

她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太阳晒着后背。

“你卖了我的车,转了一圈又还给我了。”

“对。”

“你折腾这一圈,图什么?”

赵东升把目光移开,看着路边一棵树的树梢。“图我知道我错了。”

她爸在旁边咳了一声,转身往前走,说我去前面买瓶水。走远了。

赵雨桐和赵东升站在地铁口,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了半张脸。她抬手别到耳后。

“东升。”

“姐。”

“你说的那个烧烤店,王磊那里,你没投钱,但你还想干吗?”

赵东升愣了一下。“他都不让我合伙了。”

“他说的是不合伙。没说不要员工。”

赵东升看着她。

“我帮你问一下,”赵雨桐说,“王磊那边招不招人。你从服务员干起。端盘子,擦桌子。一个月三千五。干好了可能升领班。你要干吗?”

赵东升看着她,嘴张了一下,又闭上。然后他说:“干。”

“别干三天就跑了。”

“这次不跑。”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他说,“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赵东升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因为我姐快被我气死了。”

赵雨桐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她说,“回家。”

她转身往前走。赵东升跟上来,比她慢半步。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地砖上,一高一矮。

走了几步,赵东升说:“姐,你是不是原谅我了。”

她没有回答。

但她也没有说没有。

走到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指尖还有昨天拖地磨出来的薄茧。她把手插进口袋,口袋里那张存折硬硬地抵着掌心。

绿灯亮了。她迈出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急着看。等过了马路才拿出来,是一条微信。

苏敏发的。

“雨桐,园长说下个月有个教学比赛,推荐你参加。区里的,有奖金,一等奖八千。我觉得你没问题。报名表我发你了。”

她站在路边,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是这条街。梧桐树,阳光,前面走着她爸和她弟弟,一前一后。

她点开苏敏的对话框,回了一条:“我报。”

发完之后她又看了一眼赵东升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僵,大概是昨晚在留置室里没睡好。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砖缝上。

赵雨桐把手机放回口袋,跟上去。

第5章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什么踩了急刹车,车速慢下来了。

赵东升去王磊的烧烤店上班了。第一天回来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鞋脱了,脚后跟磨出一个水泡。赵雨桐从药箱里翻出一张创可贴扔给他,他接住,低头贴在脚上。

第二天回来的时候鞋换了,换了双软底的运动鞋,说是王磊给的。第三天下班回来自己煮了碗面吃,吃完把碗洗了。

赵雨桐没问他干得怎么样。她每天下班回来做饭,留一份在锅里。赵东升有时候回来吃,有时候店里忙他在那边吃了。锅里的那份第二天早上她自己热了当早饭。

第四天晚上她睡下之后听到门响,赵东升回来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蹑手蹑脚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水喝。她躺在床上听着那些细碎的声音,水倒进杯子里,冰箱门关上,脚步声走到客厅,沙发弹簧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八天的时候,她爸打来电话,说赵东升取保候审的案子有了初步结果。金额不大,退赃和谅解书都到位了,大概率走个行政处罚加缓刑。她爸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如释重负的味道,说雨桐啊,这事儿总算没往最坏的方向走。

她说嗯。

她爸沉默了一下又说,你弟说他在烧烤店干得挺好。王磊那人不错,没有因为他之前那档子事看不起他。

赵雨桐正在厨房切黄瓜,刀在砧板上哒哒响。她说挺好的。

挂了电话她把切好的黄瓜装进盘子里,端到桌上。赵东升的碗筷摆在对面,她想了想,又给他加了一个荷包蛋。

第九天傍晚,她下班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一辆白色朗逸停在路边。

车很干净,明显刚洗过。赵东升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钥匙。

她走过去。

“车提回来了?”

“昨天派出所那边手续走完了。”他把钥匙递过来,“姐,你试试。”

赵雨桐接过来,钥匙上还挂着一个小兔子挂件,是她当初买车的时候顺手挂上去的。她握着钥匙站了两秒,然后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座椅被调过了,比之前靠后一些。她往前调了调,系上安全带,拧钥匙。发动机响了一声,平稳,低沉的震动从方向盘传上来。

她握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后视镜。赵东升站在车门外,隔着玻璃看着她。

她松开手刹,挂挡,踩油门。

车滑出去。她在小区前面的路上转了一圈,拐弯的时候方向盘手感有点沉,但整体车况没变,还是当初她买的那辆。她把车停回路边,熄火,拔钥匙。

下了车她把钥匙还给赵东升。

“你留着用。”

赵东升没接。

“姐,我没驾照。”

“那你拿回来干什么。”

“开回来还给你。”赵东升说,“我在派出所停车场看见它的时候,觉得它就该在这。”

赵雨桐看着那辆白色朗逸,车身在夕阳底下泛着暖黄色的光。右侧前门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你先开着。”她说,“驾照去考一个。”

“考了车还是你的。”

“再说。”

她把钥匙放进自己包里,然后转身往单元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东升还站在车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辆车。

她推开门进去了。

第十天晚上,赵东升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早。赵雨桐刚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拿毛巾擦。他站在客厅中间,有点局促。

“姐,跟你说个事。”

“嗯。”

“王磊说再干一个星期,让我上炉子学烧烤。”

“你学过吗?”

“没学。但是他觉得我有手劲,翻串还行。”

赵雨桐把毛巾搭在肩上。“那你学呗。”

“学好了工资能涨。”

“涨到多少。”

“他说明年要是二楼真的弄起来,让我当烧烤师傅,底薪五千加提成。”

赵雨桐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目光落在自己拖鞋上,两只大拇指在拖鞋里交替着踩。

“你好好干。”她说。

“嗯。”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姐,我借王磊的钱还欠两万。他让我慢慢还。”

“你那烧烤手艺还没学会就欠人两万了。”

赵东升回头,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想说话。最后他说:“那这两万我算加在欠你的七万里头,一起还。就当我欠你九万。”

“你数学谁教的。七万加两万是九万。”

“那我多还一万。”

“你哪来的多还一万。”

“你等着吧。”他说完推门进房间了。

赵雨桐站在客厅里,毛巾滴着水。她听见他在房间里哼歌,调子听不出来,断断续续的。

第二十天的晚上,苏敏给她发了条消息,说区里的教学比赛入围名单出来了,她进了决赛。决赛在月底,十五个老师现场上课,评委打分。

赵雨桐那天晚上坐在书桌前,把教案翻了第四遍。她选了一堂关于“情绪识别”的课,设计的环节是让孩子们看不同颜色的卡片,说出对应的情绪。她觉得这个选题跟她这段时间的经历隐隐连着,但她在教案里只字没提自己的事。

教案写到十一点,她合上本子去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赵东升在沙发上坐着,手机屏幕亮着,他正在看一个烧烤教学视频。屏幕里有人在翻羊肉串,火苗窜起来,滋滋响。

“还不睡?”

“再看一会儿。”他把声音调小了一点,“姐,你这个点还不睡?”

“写教案。”

“那你早点睡。”

她端着水杯回了房间。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苏敏看到问她是不是又熬夜了。她说备课。苏敏说你这课肯定没问题。

“你去年带那个大班,有个孩子上课突然哭,你蹲下来抱着他跟他讲了五分钟悄悄话他就安静了。那次我就觉得你当老师不是靠学历,你靠这个。”苏敏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赵雨桐笑了笑,没说话。

决赛那天是周六。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站在比赛教室里。底下坐着五个评委,后排还有来观摩的同行。她深吸一口气,开口第一句话:“小朋友们,今天我们来玩一个游戏——猜猜老师现在是什么心情。”

她把一张红色的卡片举起来。

“红色。热热的,像是……老师今天在路上捡到一朵花。”

孩子们眼睛亮晶晶的。有一个小男孩举手说:“老师你是不是很开心?”

她蹲下来平视着他。“对。开心。”

她把蓝色的卡片拿出来。

“蓝色。凉凉的,像是……”

她顿了一下。她的目光掠过评委席,掠过教室后面的白墙,落在窗外一棵树上。阳光照在树叶上,风一吹,叶子翻了个面。

“……像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一直没做好。然后你终于把它做好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怯怯地说:“老师,你是不是有点难过?”

赵雨桐看着她,笑了一下。“不是难过。是……放心了。”

她把蓝色卡片放在红色旁边。

“有时候你会先有红色的感觉,再变成蓝色的感觉。情绪是会变的。它们会来,也会走。”

那堂课她得了第二名。一等奖被一个经验更丰富的老教师拿了。她拿到八千块奖金的时候数了数,扣完税七千二。

她把七千二转给了赵东升。

“先把王磊的钱还了。”

赵东升在烧烤店后厨收到转账短信,给她打了电话,声音被油烟熏得有点哑。

“姐,你那个教学比赛赢了?”

“二等奖。”

“二等奖也有这么多钱?”

“一等奖更多。”

“那下次你拿一等奖。”

“你先把你的烧烤学好。”

“我学着呢。”他说,“姐,你等着,我明年拿这个数还你。”他报了个数,赵雨桐没听清,油烟机太响了。

“行了,干活吧。”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面。是傍晚了,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她想起赵东升卖车那天下午,她在厨房拖地,也是这样的光。

那天距离现在不过二十几天。

她觉得过了很久。

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久。

那天晚上赵东升回来得晚。凌晨一点了,她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她闭着眼躺着,听见他换鞋,轻手轻脚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他走到她卧室门口,停住了。

她没出声。

过了大概十秒,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回到他自己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下。

她睁开眼,看着窗台上月光照进来的一条白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她侧头看。是赵东升发的一条微信,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姐。我今天烤了二百三十串。没翻车。”

她看了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没回。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

窗外有一阵风,窗台那块月光晃了晃。她听见赵东升房间里传来很小的手机外放声,又是那个烧烤教学视频。

她听着那滋滋的油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赵东升已经走了。桌上有一张纸条,压在她的水杯底下。

她拿起来看。

“姐,早餐在锅里。鸡蛋饼。王磊教的。我试了一下,应该能吃。”

她掀开锅盖。锅里一张饼,两面煎得金黄,边角有一点点焦。

她咬了一口。咸淡正好。

她站在厨房里,咬着那张鸡蛋饼,看着窗外早上干净的天光。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赵东升发了一条消息。

“饼还行。”

过了两分钟,他回了。

“那我明天再做。”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把那张纸条折起来,放进了抽屉。

第6章

后来,日子像开了水龙头,不急不缓地淌。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赵雨桐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叠好,听见客厅里赵东升在打电话。声音低低的,语气恭敬,她竖着耳朵辨认了一下,是他在跟驾校教练约科三考试的时间。

挂了电话他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靠在门框上。

“姐,科二过了。科三约了下周五。”

“你一个月前不是说科三已经约了吗。”

“挂了。”他摸了摸后脑勺,“靠边停车压线了。”

“那这次好好练。”

“教练说我是他带过的方向感最差的学员。”

赵雨桐把叠好的衣服码在柜子里,没抬头。“那你得学多久。”

“学到过为止。”他说,“反正车是你的,我不着急。你着急吗?”

“我不急。你走路也挺好。”

赵东升笑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赵雨桐听见他在客厅哼歌,还是那段断断续续的调子。她关上柜门,觉得那调子好像比一个月前流畅了一点。

又过了一个星期,她爸生日。

一家人聚在家里吃饭。她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凉拌黄瓜、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赵雨桐到的时候,她妈正在厨房里忙活,围裙系得紧紧,头发别到耳后。

“雨桐来了?东升呢?”

“他说店里今天早班,下了班马上过来。”

“那孩子最近上班挺积极。你爸前两天去烧烤店门口转了转,看见他在里面翻串,那个脸烤得通红。你爸回来说,还怪心疼的。”

赵雨桐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看了眼厨房台面上摆着的几盘凉菜。“妈,你别忙了,够了。”

“你爸生日嘛,多点菜热闹。”

她爸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看见赵雨桐进来,放下手机说:“雨桐,来,爸跟你商量个事。”

她坐过去。她爸清了清嗓子,伸手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这是两万块钱。你拿着。”

赵雨桐没接。“爸,你这是干嘛。”

“你弟在你那住这几个月,吃你的用你的,我们当爸妈的没给你分担过。这钱你收着。你那个车的事……”

“车的事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是过去了。但爸知道你那七万块是你一年的工资。你妈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这钱是爸攒的,你拿着,别推。”

赵雨桐看着那个信封。她爸的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食指关节粗大,是年轻时在厂里干活的印记。

“爸,那钱你不用给。”

“你拿着。”

“东升说了他会还我。”

“他那是嘴皮子说,钱呢?他在烧烤店一个月能攒下多少钱?等他攒够七万,你都四十了。”

赵雨桐把信封推回去。“那我也等他。”

她爸看着她。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怎么了?雨桐你收了没?”

“没收。”

“你这孩子——”

“妈,”赵雨桐站起来,“他是你儿子,也是我弟。他说了他会还,我就等他。他要是还不了再说。”

她爸把那信封拿在手里,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犟。”

门响了,赵东升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爸!妈!我来了。路上买了只烤鸭,王磊他们店隔壁那家老字号的,排了二十分钟队。”

他提着烤鸭袋子走进来,看见赵雨桐站在客厅中间,又看见她爸手里那个信封,顿了一下。

“怎么了?分钱呢?”

“你爸要给你姐钱呢。你姐不要。”

赵东升把烤鸭放在桌上,挠了挠头。“爸,那钱你自己留着。我欠她的我自己还。”

“你一个月能挣多少?你拿什么还?”

“我慢慢还。”赵东升说,“今年年底跟王磊把二楼那个包间弄起来,他说让我占技术股。到时候分红了,第一个还给姐。”

她爸看着他,嘴动了动,像是要骂什么,最后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拍,说:“吃饭。”

饭桌上她妈一个劲给赵东升夹菜,说他在烧烤店干活辛苦了。赵东升吃了几口红烧肉,放下筷子,突然说:“爸,妈,姐,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一下。”

赵雨桐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那个案子,前几天判了。缓刑一年。法官说鉴于我主动投案、退赃、取得谅解,认罪认罚态度好,给了一次机会。这一年我得按时去司法所报到,不能离开成都,不能再犯事。”

她妈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爸沉默地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

赵东升低下头说:“对不起。让你们操心了。”

她妈放下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没事了。”

赵雨桐没说话。她低头扒了一口饭。

饭后她帮妈收拾碗筷,赵东升在客厅陪她爸看电视。厨房的水声哗哗响,她妈把碗放进水槽,忽然开口。

“雨桐,你是不是还怪妈。”

“我什么时候怪过你。”

“当初要不是我非要你给你弟买车——”

“妈,”赵雨桐把她手里的碗接过来,“那个车现在还停在小区的车位里呢。没人开,但也没丢。你等他把驾照考下来,他每天开车去上班,那车就值了。”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笑,眼角起了细纹。

那天晚上赵雨桐打车回去,赵东升说跟她一起走,她爸喝了两杯酒不能送。两个人坐在出租车后排,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划过车厢。

赵东升没看窗外,也没看手机。他坐着,两手放在膝盖上,拇指互相磨着。

“姐。”

“嗯。”

“我今天在店里,看见一个小孩跟爸爸来吃宵夜。那个爸爸特别凶,对着小孩吼。小孩没哭,就低着头,特别乖。”

赵雨桐转过头看他。

“那个小孩让我想起我小时候。”他说,“有一回我考试没考好,爸拿了皮带要抽我。你挡在我前面,说‘你抽我吧’。爸没抽。他把皮带扔了。”

赵雨桐转回去看前方。“我忘了。”

“你忘了我记得。”他说,“姐,那会儿我就在想,我这辈子要对我姐好。”

他没说下去。出租车拐了个弯,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呢?”赵雨桐问。

赵东升沉默了几秒。“现在我也那么想。就是有点晚了。”

赵雨桐没有说话。车窗外有行人在走,有店家的灯牌亮着暖黄色的光。她的脸映在玻璃窗上,淡淡的。

到了小区门口下车,两个人往单元门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赵东升走在前面,拿钥匙开了楼道门,回头撑着门等她。

她走进去的时候经过他身边,他忽然说了一句。

“姐,我那个鸡蛋饼,现在能做成花卷了。”

赵雨桐看了他一眼。“花卷是蒸的。”

“那我明天蒸一个。”

她没理他,上楼了。身后传来他关门的声响和追上来的脚步声。

回到家,她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看手机。苏敏发了条消息说下个月幼儿园要组织去郊游,让她帮忙带队大班。她回了好。

正要锁屏,赵东升的微信弹进来。

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盘烤好的鸡翅,酱色匀称,撒着白芝麻和葱花。下面一行字:“今天的新品,王磊说可以上菜单了。”

她把照片放大看了看。鸡翅烤得刚好,外皮微焦,白芝麻星星点点地洒在上面。

她打了一行字:“看着不错。”

对面秒回:“等你来店里吃。免费。”

她回:“那我可记着了。”

对面回了个笑脸。两秒之后又跟了一条:“姐,最后一件事。”

“你说。”

“我欠你的七万,加上王磊那两万,一共九万。我算了一下,每个月还你两千,三年九个月能还清。你以后每个月十五号查一下银行卡。”

赵雨桐看着那行字,拇指停在屏幕上方。

她没回那个数字的问题。她打了另外几个字。

“你什么时候学会算数的。”

“王磊教的。他说当老板不会算账不行。”

“你还想当老板?”

“先把烧烤学好。再说。”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台上月光白白的,照着她放在那儿的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空气里轻轻晃。

她闭上眼,想起半年前那个下午她拖地的时候接到赵东升的电话。那时候地板上的水痕一道一道的,她站在水痕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走。

现在她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人了。

赵东升系着那条她买回来从没用过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冒着一团白汽。她走过去看了一眼,蒸笼里放着四个小花卷,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

他回头看见她,说:“姐,花卷。我昨天百度了方子。”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把蒸笼端下来,烫得两只手来回倒腾。最后他把盘子端到桌上,站在旁边,有点紧张地看着她。

她坐下来,拿了一个花卷,掰开。面发得还行,蓬松,热气散出来带着一股碱味儿。

她咬了一口。

“怎么样?”

赵雨桐嚼了嚼咽下去,抬头看他。

“还行。”

赵东升明显松了口气,转身又去厨房端了碗粥出来放在她面前。“配这个。小米的,我熬了四十分钟。”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已经煮开了花。

窗外的光彻底亮起来了。七点一刻,楼下有车发动的声音,有小孩的笑声,有鸟叫。她坐在餐桌前,对面是赵东升那张被油烟和熬夜搞得粗糙了点的脸。他看她喝粥,自己也拿了个花卷咬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

“面有点硬。”

“第一次蒸这样不错了。”

“那下次我多醒一会儿。”

赵雨桐没接话,低头又喝了一口粥。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碗沿上,照着小米粥表面那层薄薄的米油。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收到的那条银行短信。赵东升真的在十五号那天给她转了第一笔两千块钱。她没回,也没问。她只是存着。

她放下碗。

“东升。”

“嗯?”

“下个月十五号那笔钱,你晚几天也行。先把王磊的钱还完。”

赵东升摇了摇头,咬着花卷含糊地说:“王磊说他的钱不急。你的钱他让我先还。”

“王磊人不错。”

“嗯。他说我要是敢再骗你,他第一个不答应。”

赵雨桐笑了笑。她站起来把自己的碗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了冲。

水流声里,赵东升又在外面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

“姐。”

她把水关小了一点。“嗯。”

“谢谢。”

水龙头嘀嗒了两声,又安静了。她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洗好的碗,窗外的天光大把大把地涌进来,照在瓷砖上,亮得有点刺眼。

她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

然后她走进客厅,在赵东升对面坐下来,把桌上那盘花卷往他那边推了推。

“再给我一个。”

赵东升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伸手给她拿了一个。他手指头还有面粉没洗干净的印子,白色的,细细地嵌在指甲缝里。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面还是有点硬。

但她咽下去了。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对面楼上有人开了窗,飘出来一段收音机里的音乐,旋律很老,断断续续的。

她嚼着那口花卷,觉得这个早晨和半年前那个下午不一样了。

差得太远了。

她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看了一眼对面。赵东升正在低头看手机上的驾考题目,眉头拧着,嘴唇念念有词。

阳光照在他后脑勺上,头发里有一根白的。她看见了,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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