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看了眼手机银行,年终奖到账250块。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几秒,又把手机扣回桌面。
办公室暖气开得很足,旁边工位上小周正跟家里打电话,说今年年终奖发了三万八,语气里带着故意压低的得意。
茶水间几个年轻人在议论谁拿得多谁拿得少,声音大得隔着三排工位都能听见。
李芳什么都没说,把手机揣进兜里,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桌上有个用了四年的保温杯,杯底磕掉一块漆,她拧开喝了口水,水早凉了。
抽屉里一包没吃完的苏打饼干,生产日期是去年九月的,她看了看又放回去。
桌角贴着一张便签,写着"3月15日交季度报表",日期早就过了。
她把便签撕下来揉成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墙上的钟指向五点三十七分。
平时她怎么都得加班到七点,今天不用了。
她把电脑关掉,主机嗡嗡的响声停下来,办公室里少了个动静。
隔壁工位的刘姐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想问什么,李芳没等她开口,拎起自己那个帆布包就走了。
包带子有一处缝过,针脚歪歪扭扭,是她自己拿针线凑合的。
电梯里遇到行政部的小陈,小陈抱着个纸箱子,里面是公司发的春节礼盒,一盒坚果一桶油。
小陈冲她笑,说李姐你今年拿的啥。
李芳说没要。
小陈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保安老周正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音量开得老大,一个女人在喊"家人们冲啊"。
李芳从老周跟前经过,老周抬头认出了她,说今天走这么早啊。
李芳说嗯。
外面天阴着,有点要下雨的意思。
她走到公交站台,站台上就她一个人。
她站了一会儿,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公交来了,她刷卡上车,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开了三站,手机又开始震,连着震。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着上司王总的来电显示,名字后面跟着三个未接来电的提示。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看着窗外往下掉的雨点子。
雨越下越大,公交车玻璃上全是水珠子,外面的路灯晕成一团一团的光。
手机在腿上不停地震,她数着,震了得有七八回。
到家的时候快七点了。
她租的是个老小区的一居室,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物业说年后修。
她摸着黑上楼,掏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她没开灯,就着窗户外头透进来的路灯光换了拖鞋,把帆布包挂门后的钩子上。
手机终于不震了。
她进厨房烧了壶水,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方便面,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两个月。
水开了她把面泡上,压了本书在上面。
等面泡好的工夫她坐在餐桌跟前发了会儿呆,桌子上铺着张旧报纸,上面有她拿圆珠笔算的账:房租一千六,水电一百二,给她妈打过去八百,自己留一千吃饭坐车。
工资到手四千三,年终奖那个250她没往上写。
手机这时候又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这次是公司座机,号码她很熟,前台那个号。
她没接,搁那儿让它响。
面泡好了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开始吃面。
吃到一半手机屏幕在桌子上一直亮着,来电一个接一个。
她把面吃完,把汤也喝了,然后去洗碗。
洗完碗出来看见手机上未接来电的数字跳到了六十多个。
她坐回椅子上,把手机拿起来划开锁屏。
微信上王总发来十几条消息,前几条还是问"在吗""看到回话",到后面语气就不对了,"你赶紧给我回电话""你知不知道出事了""你手里那部分数据今天是不是你最后经手的"。
还有好几个同事也在发消息,有的问"芳姐你咋不接电话",有的说"公司服务器让人攻击了",还有的直接说"王总快急疯了,你快回个电话吧"。
李芳往下划了划,最后一条是王总一分钟前发的,就一句话:"你手里那批新项目的核心数据到底有没有备份。 "
她把手机放下,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那批数据她太清楚了,去年十一月份开始做的,整个项目组熬了两个月,光她一个人就录了四千多条底层代码和参数。
数据加密是她做的,备份是她做的,每天上传服务器的流程也是她定的。
整个公司能完整拿出那套数据的,除了她没第二个人。
王总这半年对她什么样她心里有数。
年中评绩效的时候给她打了个C,理由写的是"工作主动性不足"。
部门聚餐不叫她,开会的时候她说话没人接茬。
上个月她申请换台电脑,批了两个月没下来,最后还是她自己把旧电脑拆了清了灰接着用。
那台电脑开机得三分半钟,她每天提前十分钟到公司就为了等它启动。
今天发年终奖的时候刘姐悄悄跟她说,小周那个三万八,就因为他是王总外甥。
刘姐说这个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往小周的工位那边飘了一下。
李芳当时没说话,心里算了一笔账,去年春节王总在群里发红包,她抢了一毛八,小周抢了八十八。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技术部的老张,发了条语音。
她点开听,老张声音有点哑,说芳啊,王总让所有人回公司,你手里那个项目的备份服务器你放哪个节点了,我们这边查不到了,你要是方便的话回个话,大家在这都等着呢。
她听完没回复,把手机放到桌子上,起身去烧第二壶水。
水烧着的时候她站在厨房窗户跟前往下看,楼下卖凉皮的小摊还没收,摊主在塑料棚底下撑着伞,棚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她知道王总为什么急。
那批数据要是真丢了,公司今年最大的那个单子就黄了,合同签了三千万,对方是家国企。
数据在别人手里,或者被篡改了,或者干脆彻底删了,不管哪种结果,公司都得赔违约金。
王总年初刚贷款换了辆奥迪,每个月车贷八千多,他老婆上个月还在朋友圈晒新买的包。
但李芳还知道另一件事。
那套备份系统是她搭的,权限是她设的,每个节点放在哪台服务器上只有她清楚。
去年年底公司说要升级安全系统,王总嫌报价太高给毙了,说现有的够用。
她说那至少把主备切换的流程优化一下,王总说行你写个方案吧,方案交了三个月没动静。
她端着水杯回到桌子前,手机屏幕上未接来电已经跳到了351个。
351,她看着那个数字,跟下午那250搁一块儿,倒还挺整齐。
她没觉得解气,也没什么快感,就是不想接。
这半年她话越来越少了,出租屋里除了电磁炉烧水的声音就没别的动静。
周末她妈打电话来问对象找得咋样了,她说工作忙。
她妈说你那个工作一年到头就挣那么点钱忙什么忙,隔壁你张叔家闺女在银行一个月八千多,去年结婚男方给了十八万八彩礼。
她听着,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床上,屏幕裂了个角一直没换。
她打开电脑,那台用了五年的笔记本,键盘上的A键磨得看不见字母了。
她登录公司系统,看了一眼那批数据的备份状态。
都在,完好无损,她甚至能看到今天下午四点半系统自动备份的记录。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把浏览器关了。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小周,发了条文字:"芳姐,你别生气了,年终奖的事我听说了一点,王总那边我帮你说了,你先接电话呗,大家真的都在找你,数据出问题你也脱不了干系啊。 "
李芳看完这条消息,突然觉得好笑。
她打字回了四个字:"别操心了。 "然后把手机关了机。
她把电脑合上,去卫生间洗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下乌青一片,额头上一颗痘还没消。
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了把脸,毛巾是超市买的特价货,九块九两条,她用那条粉色的,已经洗得发白了。
回到房间躺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楼上那户水管漏过两回。
隔壁租户的小孩在哭,哭了一会儿被大人吼了一句就憋住了。
楼下有人在吵架,女人声音尖,骂男的半夜不回来,男的咕哝着辩解,听不太清。
李芳翻了个身,想起今天下午那250块钱。
她在这个公司干了四年,第一年年终奖发了一万二,第二年是八千,第三年五千,今年二百五。
每年递减一千五,今年直接打了个对折再抹个零。
她没去问王总为什么,也不想问。
问了能怎么样,王总肯定有一堆话等着她,什么大环境不好,什么公司困难,什么你是老员工要体谅。
她闭上眼,外面雨还在下,打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的。
她想了想明天的事,明天到了公司王总肯定要找她谈话。
谈就谈吧,这半年她早就把话说完了。
项目上线那阵子她连续三周每天加班到十一二点,就为了赶在年前把东西交出来。
那三周她天天在楼下便利店买饭团当晚饭,便利店小哥都认识她了,有一回多给了她一个关东煮,说姐你太累了多吃点。
她当时还笑了一下,说谢谢。
后来项目交上去,王总在例会上提都没提她一句,光夸小周沟通协调做得好。
那天开完会刘姐拉她去厕所,说你别往心里去,王总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说没事。
确实没事,她早就习惯了。
凌晨两点多她醒了一次,外面雨停了,安静得很。
她躺着没动,手机还关着机,搁在枕头边上。
她能想到公司现在什么样,王总肯定还在办公室骂人,技术部那几个人围着服务器转圈,前台小张估计还在挨个打电话。
那批数据明天早上要是还找不着,三千万的合同就悬了。
她想起年初她妈来城里看病,挂了个专家号排了一上午队,大夫说要做个检查,三千多块钱。
她当时卡里就剩两千八,找刘姐借了一千。
后来王总在群里发年终奖方案征求意见,她提了句说今年能不能按时发,王总回了个微笑表情,说财务在统筹。
统筹了三个月,统筹出来二百五。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屋里暖气不热,老小区的供暖就这水平,她也没找人修。
反正再撑两个月就开春了。
她没想报复谁,也没想拿着数据要挟谁。
她就是不想接了。
351个电话,每一个都在告诉她同一个事——你不重要,但你手里的东西重要。
那批数据要是明天早上自动恢复了,这些人该什么样还什么样,王总还是那个王总,小周还是拿三万八,她还是那个开三分半钟电脑的李芳。
但她不打算明天早上去公司了。
她把枕头拍松了点,闭上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年的事,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日复一日地来来回回。
早上七点起床,八点上地铁,九点开机,晚上不知道几点下班。
周末要么在家躺着要么去超市买打折菜。
她妈打电话永远催找对象,她姐发微信问啥时候回家过年,她回了个再说。
以前总想着再熬熬,熬到涨工资,熬到项目做完,熬到王总调走。
熬了四年,熬出来二百五。
她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今天那批数据就在那儿搁着,安全得很。
王总那些电话她也看见了,一个没漏。
她就是不想接。
反正都是250,接不接能咋的。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枕头边,屏幕黑着,再没有亮过。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个大会议室里坐着,桌子那头王总在说什么,她听不清,就看见王总的嘴一张一合。
旁边小周在笑,笑的声音特别大。
她想站起来走,腿抬不动。
后来闹钟响了,她醒了,天已经亮了。
她伸手把闹钟按掉,看了一眼那个黑屏的手机。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好像又要下雨。
她把手机拿起来,开机。
屏幕上跳出来三十多条短信,全是未接来电提醒。
她没看,直接点进微信,把工作群退了。
然后给刘姐发了条消息:"我请假,今天不去。 "
刘姐秒回了个问号,紧跟着又发了一条:"你没事吧? 王总刚才在群里说今天所有人必须到场,你那个项目的数据找着了没? "
李芳没回,把手机扔床上,起身去刷牙。
洗脸的时候她听见外面有鞭炮声,也不知道谁家这么早放。
她吐了口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底乌青的眼。
她伸手把水龙头拧紧,心想,今天把简历改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