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区是2003年建的老商品房,六楼到顶没电梯,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窗户还是木框子,冬天漏风夏天进蚊子。
物业费每平米四毛五,就这还有一半住户不交。
住这儿的人家底都差不多,退休金三千到五千,上班的月入六千到一万,谁也别笑话谁。
去年秋天,402搬走了,房子挂了两个月,降价三次,最后被一个姓赵的买走。
中介带人看房那天我正好下楼扔垃圾,姓赵的穿一件黑色羊绒大衣,手腕上戴块金表,站在楼道里皱着眉,拿手机对着脱皮的墙角拍了好几张。
他媳妇跟在后面,羽绒服帽子上那圈毛领子油光水滑,手里拎的包我儿媳妇认得,说叫啥LV,一个包顶我半年退休金。
他家儿子十来岁,手里攥着个最新款的苹果手机,走路低头打游戏,差点被楼道里堆的白菜帮子滑倒。
姓赵的当场就跟中介说,全款,一次性付清。
中介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赵总爽快。
402那家卖了八十六万,我们这栋楼最高成交价从来没超过八十万。
搬家那天来了三辆大车,光包装箱就卸了四十多个。
姓赵的站在单元门口指挥,嗓子洪亮,整栋楼都听得见。
他说那个红木茶几轻点搬,三万八买的。
又说那套音响单独放,丹麦进口的,六万多。
对门401的张姐扒着门缝看了半天,回头在楼道群里发消息,说402新邻居真有钱,搬家公司的工人都穿统一制服,一人还给发了瓶红牛。
群里顿时热闹起来,三楼的老刘说看见他家搬下来个按摩椅,带语音控制的。
五楼的小陈说那车是宝马X5,八十多万。
我那天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楼下姓赵的跟他媳妇说,这破小区连个地下车库都没有,车只能停地上,回头剐了蹭了找谁去。
他媳妇说将就住吧,等明年把对面那套小户型也买下来打通。
姓赵的哼了一声,说要不是为了孩子上学,谁住这破地方。
这话让三楼的李婶听见了。
李婶退休前是厂里的工会干事,最看不惯有人贬低自己住的地方。
她站在单元门口,等姓赵的搬完东西上楼,堵着他说,小赵啊,咱们小区虽然旧,但邻里关系好,你住久了就知道。
姓赵的笑了笑,没接话,转身上楼了。
李婶站在原地,脸沉得像要下雨。
入住第三天,姓赵的就在楼道里装了监控。
他说是智能门铃,带摄像头的,谁经过都能录下来。
四楼一共两户,我家401,他家402,中间隔着不到三米的走廊。
那个摄像头正对着楼梯口,我每天进出都被拍得清清楚楚。
我儿子说这是侵犯隐私,让我去找物业。
物业老周来了,背着手看了半天,说人家装在自己门上,管不了。
我站在楼道里跟老周理论,姓赵的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个紫砂壶,慢悠悠地说,阿姨,我这门铃两万三,主要为了安全,您别多想。
他管我叫阿姨。
我那年六十二,他看样子不到四十五。
过了两天,楼下停车位的事闹起来了。
老小区车位没产权,谁先占谁用。
我家那辆二手捷达一直停在三单元门口,停了八年。
姓赵的宝马X5开回来没地方停,他媳妇站在楼下喊,谁家的破车占着地方,能不能挪挪。
我儿子下去说这是我们家车位,用了好多年了。
姓赵的从车窗里探出头,说这车位写你名字了?
公共区域谁都能停。
我儿子脾气好,说那您停哪儿?
姓赵的说我停你前头,你出来提前说一声,我挪。
第二天早上我儿子上班,姓赵的车堵在捷达前面,电话打了三遍才接。
姓赵的说在吃早饭,等了二十分钟才下来挪车。
我儿子迟到被扣了五十块钱全勤奖。
这事开了头就收不住了。
姓赵的今天停我前头,明天停我后头,捷达被堵了四回。
我儿子找他说理,他说要不你买辆车位锁,装地上那种。
我儿子上网查了,一个锁三百多,还得物业同意。
物业老周说地面不让装,消防通道。
五楼小陈有次忍不住,在楼道群里说,赵总您车那么贵,停外面马路边上多危险,小区里老人孩子多,碰一下赔不起。
姓赵的回了一句,碰了有保险,不劳您操心。
小陈气得退了群。
真正让全楼人寒心的是十月那件事。
四楼水表在楼道里,抄表员每月十五号来。
那天抄表员敲姓赵的门,他媳妇开门说,以后别敲门,水费我支付宝转。
抄表员说公司规定得看表数,他媳妇说表就在那儿,你自己看,别敲我家门。
抄表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站在楼道里眼圈发红。
我正好买菜回来,她拉着我说,大姐你评评理,我干这行二十年,头一回让人这么撵。
我拍拍她肩膀,不知道该说啥。
晚上我听见402传来笑声,姓赵的一家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那笑声隔着墙传过来,像针一样扎耳朵。
十一月初,姓赵的在楼道口贴了张纸,打印的,说最近发现有人偷用他家网络,已经设置了密码,请邻居自重。
整栋楼就他家装了千兆宽带,别人家都是百兆的。
他怀疑有人蹭网。
三楼老刘气不过,在楼下嚷嚷,说谁稀罕他那破网,我家宽带用了十年没断过。
姓赵的正好开车回来,听见了,摇下车窗说,刘叔,我没说你,你急啥。
老刘说你把纸撕了,别指着和尚骂秃子。
姓赵的笑笑,说贴两天就撕,主要警告一下不自觉的人。
那张纸贴了半个月。
我每天上下楼都看见,心里堵得慌。
我儿子说妈你别往心里去,咱过咱的日子。
可日子过不安生,楼上楼下见了面都不说话,以前李婶还来我家串门,现在也不来了,说怕被监控拍着。
十一月中旬,我孙子放学回来,在楼道里被姓赵的儿子撞了一下。
那孩子骑个平衡车,从四楼冲到三楼,把我孙子撞倒在楼梯上,膝盖磕破一大块。
姓赵的媳妇下来看了看,说小孩子闹着玩,没事。
我儿媳妇不干了,说你家孩子在楼道骑车还有理了?
姓赵的媳妇说那你带孩子去医院看看,回头把发票给我。
我儿媳妇抱着孩子去了社区医院,花了三百多。
晚上拿着发票去402敲门,姓赵的开的门,接过发票看了一眼,说三百六是吧,转身回屋拿了四百块钱,说不用找了,以后让孩子注意点。
门关上了。
我儿媳妇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四百块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听楼上脚步声,姓赵的还没睡,走来走去,像是在锻炼。
我老伴翻了个身说,要不咱把房子卖了搬走吧。
我没吭声,这房子住了二十年,楼下那棵梧桐树是我看着长大的,现在树冠都遮到六楼窗户了。
第二天早上我碰见李婶,她拉着我说,401的,你家儿媳妇受委屈了。
我说没事,钱给了。
李婶说不是钱的事,是理的事。
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他家为啥搬来吗?
我摇头。
李婶说,她侄女在房产中介,说姓赵的把原来那套别墅卖了,他儿子在学校打人,把同学推下楼梯,腿骨折了,家长闹到学校,赔了二十万,学校劝退,这才搬过来的。
我愣了半天。
李婶又说,他家那宝马,贷款买的,首付只付了三十万。
金表也是假的,她侄女说姓赵的去典当行问过价,人家说是镀金的,不值钱。
我回家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
楼道里传来姓赵的打电话的声音,嗓门很大,说我在外面应酬呢,跟几个老板谈项目,晚上不回来吃。
语气得意洋洋。
那天下午,三楼老刘在楼下捡到一张纸,是从402窗户飘下来的。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老刘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是借条。
姓赵的跟人借了八十万,月息两分,已经欠了四个月利息没给。
老刘把借条塞进自己口袋,晚上来敲我家门。
他把借条摊在桌上,说老姐姐你看,这人就是个空壳子。
我说你打算咋办。
老刘说先放着,看情况。
三天后,姓赵的宝马车被人划了。
从车头到车尾,一道白印子,底漆都露出来了。
姓赵的站在楼下骂了半天,说要调监控。
物业老周说单元门口的摄像头前两天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姓赵的报了警,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说等通知。
那天晚上整栋楼都听见他媳妇在哭,说这破小区一天都住不下去了。
姓赵的吼了一句,你闭嘴。
第二天早上,姓赵的挨家挨户敲门,问昨晚有没有听见动静。
敲到我家时,我开门说没有。
他站在门口,眼圈发黑,羊绒大衣皱巴巴的,金表没戴。
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转身走了。
楼下那辆宝马还停在原地,白印子像一道疤。
过了两天,李婶在楼道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姓赵的半夜在楼下转悠,手里拿着手机照来照去。
李婶说这人是不是神经了。
小陈回复说,听保安讲他昨晚在车库入口蹲到两点。
又过了三天,姓赵的敲开我家门,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他说阿姨,之前的事不好意思,这牛奶给您孙子喝。
我看着他,没接。
他站了一会儿,把牛奶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那箱牛奶在门口放了两天,我没动。
昨天我下楼,看见姓赵的站在单元门口,盯着那棵梧桐树发呆。
树叶快掉光了,剩下几片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哗响。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阿姨,这树多少年了。
我说二十年了,我搬来那年栽的。
他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了。
我站在树下,听见四楼窗户打开又关上。
头顶那片黄叶子终于掉下来,打着旋落在脚边。
小区还是那个小区,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只是四楼那户人家的灯,再没亮到半夜十二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