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
我把团子的牵引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
九月十六,傍晚六点二十,河边步道遛狗的人排着队走。团子走三步停一下,闻闻树根,再走三步。我由着它。
一辆黑色轿车从辅路滑过来,停在我斜前方。车身太长,占了半条便道。
车窗降下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这狗卖不卖?”
我低头看了一眼团子。它正歪着脑袋看车,尾巴摇了两下,傻乎乎的。
我说:“不单卖。”
他看了我一眼,想了想,把车窗又降到底。
“那你上来,细说。”
我攥着牵引绳没动。他补了一句:“聊两句,你不亏。”
门锁咔嗒弹开。我弯腰看了看车里——灰色帽衫,副驾上一个文件夹、半瓶矿泉水。团子尾巴摇得更欢了。
我拉开后门,抱着它上了车。
车门关上,隔音好得让我愣了一下。
“你平时都这么跟人搭话?”我问。
他笑了一声,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不这么搭。今天是头一回。”
“头一回就让人上你车?”
“你上来了。”他转过头看我,“说明我话术还行。”
团子在我腿上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他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小袋宠物零食,撕开递过来。团子闻了一下,尾巴摇得快要起飞。
“你车上还备这个?”
“朋友车上拿的。”他顿了顿,“我叫程屿。”
“姜禾。”
“我知道。”
我手停住了。“你知道?”
“你妈跟我妈在相亲角认识的。”他说得很快,像怕自己中途改口,“我妈让我来找你。我不好意思直接去敲你家门,就在这儿蹲了三天。”
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的脸僵了一下。
“三天?”
“头两天没敢开口。今天你从我车旁边走过去,团子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看着我:“我就想,再不说话,连狗都看不起我。”
我没接话。团子在他掌心里拱了拱,完全叛变了。
“你妈没说我要来?”他问。
“我妈只说你条件好。”
“然后呢?”
“然后我跟我妈说,条件好的不用相亲。”
他笑了一声,不算尴尬,倒像是松了口气。“那完了,我条件其实挺一般的。”
“宾利是一般的条件?”
“车是老纪的。”他拍了拍方向盘,“我合伙人的。我自己的车今天限号。”
我拉开车门。
“姜禾。”
我一条腿已经踩到地上了。
“我公司是做宠物智能用品的。你那只狗——”他指了指团子,“毛色、骨架都漂亮。我们最近在找产品体验用户。我本来想拿这个当借口。”
“现在呢?”
“现在我不想找借口了。”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就是个做宠物用品的。公司不大,车是借的。你不想见,我不缠你。”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极简白卡,印着“程屿”和一个公司名。
我没说话,抱着团子下了车。
走出去十几步,团子回头看了一眼。我拽了拽绳,没让它停。
到家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今天遛狗遛这么久?”
“遇到个神经病。”我把牵引绳挂在门后,“开宾利的,要买团子。”
我妈坐直了。“什么样的神经病?”
“三十来岁,灰帽衫,说自己叫什么程屿。”
我妈的脸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你见到程屿了?”
“你认识?”
“我跟你说过的呀!相亲角认识的,他妈妈人特别好,他做宠物用品的,自己开公司——”
“车是借的。”
我妈摆着手:“车不车的不重要,人踏实就行。你觉得怎么样?”
“妈。”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你让相亲对象直接蹲在我遛狗的路上,你觉得这合适吗?”
我妈愣了两秒。“他说要自己去碰你?我说让他加你聊天软件先聊聊,他说想当面见。”
“你就给了?”
“那不是显得诚心嘛。”
我闭上眼,团子趴在我脚边翻了个身。
“人怎么样啊?”我妈把声音放软了,“就见一面,不喜欢就不见,妈不逼你。”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我是程屿。今天挺抱歉的。团子很可爱。”
我没回。
第二天上班,陈语端着杯子凑到我工位旁边。
“你昨天遛狗遇着什么了?你妈给我妈打电话,我妈给我打电话,跟传销似的。”
“一个男的,要买团子。”
“然后呢?”
“然后说是我妈安排的相亲。”
陈语差点把咖啡洒了。“开宾利的相亲对象在马路边蹲你?”
“车是借的。”
“那也够意思了。”她拖了把椅子坐下来,“这年头相亲谁不是喝咖啡吃日料,能想出蹲河边遛狗这招的,要么真老实,要么真鸡贼。”
“你觉得是哪种?”
“你得自己判断。”她指了指我手机,“人家发消息了吗?”
“发了。”
“你回了没?”
“没。”
“那就是还在犹豫。”陈语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犹豫就是有机会。”
我没回程屿的消息,他也没再发。
隔了三天,周五下班,我在公司楼下看见一个人从一辆灰色旧车里钻出来。车龄起码七八年,后保险杠有一道刮痕。他穿同一件灰帽衫,手里拎着个纸袋。
“姜禾。”
我站住了。
“我不发消息了。”他走到我跟前,把纸袋递过来,“这是团子的。我们公司新出的慢食碗,没上市,给体验用户先试。”
“你没别的了?”
“本来想请你吃饭。”他挠了挠后脑勺,“但我想你可能不想跟我吃饭。所以先送碗。”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碗是食品级材质,底部有防滑圈,做工挺细。
“你自己做的?”
“团队做的。我们一共三个人。”他把手插回兜里,“我说了,公司不大。”
“那宾利呢?老纪是谁?”
“老纪是我大学同学,家里条件好。这车他平时也不怎么开,我借来就是——”他顿了一下,“想着相亲场面能好看点。”
“你蹲了三天才开口,宾利就白开了。”
“谁说不是呢。”他笑了一下,不太自然,“要不这样,你加我个联系方式,回头团子用着好,你给我提意见。用着不好,你骂我。可以骂狠一点,我们做产品的扛骂。”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了。”他指着我,“那有戏。”
“什么有戏?”
“体验用户有戏。”他退后两步往车门走,“我走了。给你发过一次消息,我姓程,别拉黑我。”
他上车打火,那辆灰色旧车吭哧了两声才启动。车窗摇下来:“姜禾,这车是我自己的。”
我加了程屿的聊天软件。
他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是张照片——团子用那个慢食碗吃饭,脑袋歪着使劲够。
“什么时候拍的?”
“你朋友圈。”
“你翻我朋友圈?”
“翻到底了。三年前你发过一条,说要给团子找个好人家。配图是你抱着它哭。”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三年前——差一点把团子送人。那会儿刚分手,搬家搬得急,新租的房子不让养狗。后来跟房东磨了半天,又多交了一个月押金。
“最后没送。”我回他。
“看出来了。照片里你抱着它,它舔你下巴。”
“你就研究这个?”
“我做宠物用品的,研究人和宠物的互动是我的工作。”
隔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而且你哭得挺难看的。”
“程屿。”
“到。”
“你说话注意点。”
“好的。但是真挺难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回。过了一会儿拿起来,他又发了一张照片——团子趴在他公司地板上,旁边蹲着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胖男的,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配文:“老纪和小鹿,跟团子求合影。”
我放大看了看团子的表情——一脸被迫营业的无奈样。
我存了那张照片。
第二次见面是程屿约的。他说要给我送正式的体验协议,约在一家商场里的简餐店。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了,手里攥着几张打印纸。坐下来第一件事就是跟我说:“今天这顿我请你。但我预算不多,你可别点太贵的。”
“你倒实在。”
“说了条件一般。装也装不了多久。”他把菜单递给我,“你看,这上面超过四十的我都划掉了。”
我翻开菜单——他真用圆珠笔画了几道杠。
“程屿,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幽默的?”
“不是。我是觉得丑话说前头,你有个心理准备。我请得起这顿,下顿不一定。”
我合上菜单,叫来服务员点了两个套餐。一个三十八,一个四十二。
“你点了四十二的。”
“超过四十的部分我自己出。”
他看了我两秒,把桌上的水杯端起来碰了一下我的杯子。“行。姜禾,你这人挺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不嫌弃,也不装不嫌弃。”
吃完饭他把体验协议推过来。我翻了翻,条款写得很清楚,没有任何陷阱。
“你这东西靠谱吗?”
“产品靠谱。”他指了指自己,“人正在努力。”
我妈催得越来越紧。
“怎么样了啊?聊了好几天了,见面了没有?”
“见了。”
“那什么时候带回来吃顿饭?”
“妈,才见两回。”
“两回怎么了?我跟你爸见一面就定下来了。”
“那是三十年前。”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团子在旁边啃那个慢食碗,啃得咣咣响。
手机亮了一下。
“姜禾,周六我们公司有个开放日,想请几个宠物用户来体验新产品。你要是有空,带团子来玩。”
后面跟了一条:“没别的意思,就是真缺用户。”
我想了想,回了个“行”。
周六我按地址找过去——一个创意园区的角落楼三层。电梯门打开,一间不到一百平的办公室,桌上堆着电路板和塑料外壳,角落里放着三台测试机器。老纪在焊什么东西,小鹿在给产品拍照片。
程屿从工位上站起来:“来了!”
“你就这办公室?”
“一百二十平,月租八千四。三个人摊,还行。”
他带我看了一圈。展厅里摆着几款产品:自动喂食器、称重碗、饮水机。造型简洁,做工比团子用的那个慢食碗还要好点。
“这些东西都是你们自己设计的?”
“设计是外包的。结构和程序是我们自己搞的。”他拿起一个喂食器,“这个咱们做过防水测试,狗掀不翻。”
“卖得怎么样?”
他顿了一下。“目前主要靠众筹。还没进渠道。”
“众筹多少了?”
“目标二十万,现在筹了六万三。”他说得很坦荡,“还有二十天。”
“筹不到怎么办?”
“筹不到就再想办法。”他放下喂食器,看了我一眼,“你问得真直接。”
“你让我来的。”
他笑了一声,没接话。团子跟老纪混熟了,趴在他脚边啃一根磨牙棒。老纪摸了摸团子的脑袋:“程屿说你的狗特别上镜。我们想拿团子拍套宣传图。”
“免费?”
“送全套产品。”
“成交。”
程屿在旁边咳了一声。老纪看了他一眼,缩回去继续摸狗。
小鹿凑过来小声跟我说:“程屿哥为这个项目把上一份工作的遣散费全投进去了。你多支持支持他。”
“小鹿。”程屿喊了一声。
小鹿立刻跑开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别过脸,假装在调设备。
“遣散费?”
“之前公司裁员,拿了八万多。”他说得轻描淡写,“都砸这里面了。老纪投得比我多。”
“那你现在靠什么活?”
“接私活。写代码,一个月能接一两个单。”
我想起他点菜划掉超过四十那件事。
开放日结束,我带着团子往楼下走。程屿追出来:“姜禾,我送你。”
“你车呢?”
“在楼下。”
到了停车场,他拉开一辆灰色旧车的车门。我站在车门旁边没动。
“程屿。”
“嗯?”
“你妈跟我妈说,你开公司,有房有车。”
他扶着车门的手停住了。
“房子是租的。车是这辆。”他指了指那辆旧车,“公司注册资金实缴十万,账上还剩四万多。我妈不知道这些。”
“你让你妈出去吹牛,自己开的什么条件心里没数吗?”
“我没让她吹。”他声音沉下来,“但她跟别人说我,我能拦得住吗?”
“那你为什么不纠正?”
“我纠正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点血丝,“我跟她说了,公司刚起步,别到处说。她说‘总不能说你连房子都没有’。姜禾,我三十五了,我总不能跟我妈吵这个。”
团子在我手里挣了一下。我蹲下来把它抱起来。
“程屿,我上你车那天,以为你就是个拿买狗当搭讪的怪人。后来你发消息说车是借的,我觉得你挺实在。但你妈嘴里那套东西——”
“我控制不了我妈。”
“那你控制得了什么?”
他不说话了。天色暗下来,停车场的灯还没亮。团子在怀里拱了拱,把脑袋埋进我胳膊弯里。
“我控制得了我自己。”他开口,声音低了很多,“我不装了。我确实没房没车,公司账上就四万多块,众筹还剩二十天,筹不满就得认栽。你觉得不行,现在说,我不缠你。”
我把团子的牵引绳在手上绕了一圈。
“你妈跟我妈是几十年的老姐妹了。我要是现在说不行,我妈得念叨我半年。”
“那你就冲我念叨。”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程屿,你这个人……”
“条件一般,但态度诚恳。”
“你态度哪里诚恳了?你妈吹牛你不管,你自己撑不住也不说。我要是没来你公司,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想了想:“等你喜欢上我的时候。”
“你倒诚实。”
“那现在呢?”
“现在——”我把团子往他怀里一塞,“你抱着,我上楼找老纪拍照。团子出镜费结一下。”
他手忙脚乱接住团子。
“姜禾。”
“嗯。”
“这算过关了?”
“算进入观察期。”
观察期第一周,我妈的电话频率翻了一倍。
“怎么样了啊?小程人不错吧?”
“妈,你少去打听人家底。”
“我打听什么了,那不是他妈妈主动跟我聊的嘛。”
“他公司刚起步,没房没车。”我直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房没车?他妈妈不是说——”
“他妈说的条件,他妈自己都不全信。你就别跟着掺和了。”
“不是,姜禾,你都三十三了——”
“三十三怎么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声音软下来,“妈就是怕你错过好的。”
“好坏我自己会判断。你要是再跟他妈交换情报,我就带团子出去住酒店。”
我妈不吭声了。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程屿的聊天记录。每天他发一张团子的照片——都是开放日那天拍的。最后一条是今天中午的:“众筹涨到七万二了。”
我回他:“涨得有点慢。”
“确实慢。但还在涨。”
陈语约我吃火锅。锅底刚沸她就把筷子一放:“说,进展到哪一步了?”
“什么哪一步?”
“你跟那个蹲河边的小程。”
“你给他起外号倒快。”
“少废话。你妈跟我妈打电话的语气都变了,之前是炫耀,现在是勘察。”
我涮了片毛肚。
“他公司众筹,目标二十万,现在七万多。还有半个月到期。”
“筹不满呢?”
“筹不满就退钱,项目黄了。”
陈语嚼着牛肉,看了我一眼。“那你担心吗?”
“我担心个什么。”
“你担心。”她指了指我筷子,“你涮的这片毛肚涮了快三十秒了。你吃毛肚从来不涮超过十五秒。”
我把毛肚捞出来,嚼了两下,嚼不动。
“我就觉得这事悬。”
“你悬的是他公司,还是你自己?”
我没说话。
陈语把火关小了一格。“姜禾,你是不是怕再遇到像上次那样的事?”
三年前分手,对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认真了”。我花了两年才想明白,认真不是缺点。
“我没什么怕的。”
“那你主动找他啊。上次是你前男友甩你,这次是你自己选。两码事。”
我把那片嚼不动的毛肚咽了下去。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程屿的办公室。没提前说。
推开门,他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吃泡面。桌上摊着一沓打印纸,全是众筹页面的数据截图。旁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姜禾?”他把泡面推到一边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公司在城东,我这儿是城西。你怎么路过的?”
“我路痴。”
他笑了一下,把椅子上的快递盒挪开:“坐。”
我坐下来看了一眼那沓纸。“在看数据?”
“嗯。昨天有人退了三千多。”他指着其中一张,“退的是个一百多的档位。评论区说觉得交付周期太长。”
“那你怎么想?”
“我想加一个早鸟档。交付时间缩短。但我不想拿没做好的东西糊弄。”
“差多少?”
“按现在的速度,到最后可能筹到十二三万。不够。”他把泡面盖子重新扣上,“我想过了,不够的话,就算项目黄了,我也接着把东西做完。慢一点,一件一件卖。”
“那得多久?”
“一年。两年。不好说。”
我看了他一眼。他下巴上冒了胡茬,眼睛下面两道印子,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你先吃饭。”我把泡面推回去。
“凉了。”
“凉了也是饭。”
他低头吃了几口,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来到底干嘛的?”
“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众筹链接给我。”
“你要买?”
“我帮你转。”我掏出手机,“我朋友圈里有三百多个养宠物的,我发一遍。”
他嚼着面,没动。
“怎么了?”
“你转发归转发。可别跟人家说这是我相亲对象。”
“你就是我相亲对象啊。”
他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对,是这个身份。那你就更得说明白了——产品是产品,人是人。”
“放心。我写评价只写产品。”
我发了一条朋友圈:朋友公司做的宠物智能用品,有需要的看看。配图是程屿桌上那个没拆封的喂食器。
十分钟后程屿发消息:“涨了四十单。”
“别急。陈语还没转。”
第二天,涨了三百多单。陈语把她养猫群里的群友全喊来了。
程屿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背景音里能听到老纪在喊“有戏有戏”。
“姜禾,你那个朋友陈语,能不能请她吃个饭?”
“她不吃四十以上的。”
“我做主。超过四十的我自己出。”
众筹最后一天,总额停在十八万七千多。
差一万三。
程屿在群里说:“感谢大家支持,差额部分我来补。”
老纪说:“我出一半。”
小鹿说:“我出两千。不多,但是我全部积蓄了。”
程屿说不行,你们别跟。
当晚我拨了他的电话:“差多少?”
“一万三。我自己能解决。”
“怎么解决?”
“接了个私活,下了定金。”
“那公司账上还有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两万不到。”
“程屿,你跟我还撑面子?”
“真不是撑面子。”他叹了口气,“姜禾,我再难也没到跟你借钱的地步。”
“谁说要借你钱了?”
“那你打电话来干嘛?”
我站在阳台上,团子趴在脚边打呼噜。楼下路灯把树影照得一团一团的。
“程屿,你那一万三的私活,下个月才结吧?”
“嗯。”
“那你这个月拿什么给员工发工资?”
他没说话。
“我借你一万五。算投资。给我百分之二的股份。”
“姜禾——”
“你再废话我加利息。”
他沉默了几秒。“百分之三。你出两万。”
“你当我买菜呢,还带讨价还价的。”
“两万,百分之三。我不让你亏。”
“行。”
第二天我转了账。他发来一张电子协议,言辞严谨,跟正规合同没什么区别。
我截了个图发给陈语:“看看,这人借个钱都这么较真。”
陈语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这种男人你要是不要,我介绍给我表妹。”
“你表妹不是刚上大学吗?”
“那就当我没说。”
众筹的事尘埃落定那天,程屿约我去河边。
还是那条步道。傍晚六点二十。
团子远远地就开始拽绳子。它认得出那辆灰色旧车——停在路边,后保险杠上那道刮痕还在。
程屿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你车呢?”
“换回来了。老纪说他那宾利太费油,不借了。”
他把奶茶递给我。“众筹完了,产品做出来了,公司活下来了。虽然还是很小,但至少能发工资了。”
“那恭喜你。”
“还有一件事。”他蹲下来,摸了摸团子的脑袋,“上次我让你上车的时候,说的是‘聊两句,你不亏’。”
“记得。”
“现在我想重新说一遍。”他站起来,站在我面前,“姜禾,我想追你。不是因为我妈跟你妈认识,不是因为团子。是因为你上次来我办公室吃泡面,你就坐在对面看着我,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
“你管这叫追人的理由?”
“我说了,我条件一般。话也不怎么会说。但我能保证一件事——你说停的时候,我立刻停。”
我低头看了看团子。它正仰着脑袋看程屿,尾巴摇得跟风火轮似的。
“它倒是对你没意见。”
“团子眼光好。”
我把手里那杯奶茶换到另一只手上。
“走吧。上车细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抢我台词。”
“你上次让我上车,说的就是这句。现在我说回来。”
“那去干嘛?”
“去你办公室。老纪说今天装新机器,我看看团子能不能用。”
团子先跳上了车。我跟着坐进副驾。程屿从另一边上车,打了两下火,车吭哧一声启动了。
“姜禾。”
“嗯。”
“这车是你自己选的。不是我借的。”
“我知道。”
他咧嘴笑了一下,挂挡,汇入车流。团子在后座趴下来,发出满足的哼声。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妈发来消息:“今天跟小程妈妈喝下午茶了。她说小程最近项目搞得不错。你俩到底定没定?”
我打了三个字:“在处了。”
发完把手机塞回包里,没再看。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程屿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转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他重新看向前方,“就是觉得——上回你拉开车门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跑了就不会回来了。”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上车?”
“我不上车,连这个可能都没有。”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那辆旧车吭哧吭哧地驶过路口,拐上了河边那条步道旁边的小路。团子在后座伸了个懒腰,爪子搭在我椅背上。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掌心底下毛茸茸的一团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