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请自重
车门被拽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劣质香水味先冲了进来。
我还没扭头,一条白花花的腿就跨进了副驾驶,接着是整个身子。赵丽丽穿着件玫红色的吊带背心,领口低得不像话,底下一条牛仔短裤短得屁股蛋子都快露出来。
她往座椅上一瘫,抬脚就把夹脚拖鞋蹬了,光着的脚丫子直接搭在我中控台上。
“姐夫,热死了,带我去兜风呗。”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指关节发白。车是我刚提的二手面包车,拉货用的,空调早坏了,这会儿停在赵丽丽她们出租屋楼下,是等着接我老婆赵红梅下班。
“你姐马上下来了。”我眼睛盯着楼道口。
赵丽丽侧过身,吊带滑下来一截,露出大片锁骨。她咯咯笑:“我姐加班呢,刚给我发微信说让你先走。姐夫,咱俩正好去河边吹吹风。”
她说着,手就往我胳膊上搭。
我一把甩开。
赵丽丽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笑起来,声音甜得发腻:“姐夫,你躲什么呀?我还能吃了你?”
她故意把“姐夫”两个字拖得又长又软,像舌头在嘴里打了个滚。
我按下车窗,外面三十八度的热浪扑进来,把我脸上的汗蒸得更厉害。我嗓子发干,火气一股股往上顶。
“赵丽丽,你给我下去。”
“我不。”她脑袋一歪,大眼睛忽闪忽闪,“姐夫,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十八岁那年你送我上学,还给我买冰淇淋呢。”
“那时候你是我妹妹。”我声音沉下来,“现在你像个什么样子?”
赵丽丽低头看看自己的吊带,又看看我,突然凑过来,呼吸都喷在我耳朵上:“姐夫,我这样不好看吗?”
我猛地按了一声喇叭,刺耳的声音把楼道里一条狗吓得汪汪叫。
“你下去。”
“不下。”
我深吸一口气,拧动钥匙,发动机突突响起来。
赵丽丽眼睛亮了:“姐夫你答应了?”
我没说话,挂挡,松离合,油门踩下去。
车子窜出去的那一刻,赵丽丽拍手欢呼:“姐夫最好了!”
我冷冷地看着前方的路。
老城区这条路我熟,往东开是河边,往西开,经过第三人民医院,那是市里唯一的精神病院。
我一脚油门踩到底。
面包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得像筛糠,赵丽丽被颠得东倒西歪,她一边笑一边尖叫:“姐夫你慢点!慢点!”
我没理她,往西开。
赵丽丽发现方向不对的时候,车子已经拐上了新华西路。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姐夫,你走错了吧?河在东边。”
“没错。”我眼睛盯着前方,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前面有个好地方,最适合你。”
赵丽丽坐直了身子,赤脚踩在脚垫上,扭头看我:“啥地方?”
我没回答。面包车又颠了一下,她的脑袋差点撞上车顶。
“姐夫你神经病啊!开慢点!”
我反而又踩了一脚油门。
第三人民医院的招牌从远处露出来的时候,赵丽丽猛地瞪大了眼睛。
“韩志强!你干什么!停车!”
我不说话,车子像头疯牛一样往前冲。
“停车!你给我停车!”赵丽丽尖声叫起来,开始拽我胳膊,“韩志强你疯了!”
我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把她扒拉开。她指甲在我胳膊上挠出三道红印,火辣辣地疼。
“你干什么!放我下车!”
赵丽丽去开车门,车门“咔哒”一声弹开了,风灌进来,她的长发呼一下糊了一脸。
我一脚点了一下刹车,车门又晃得关了回去。
精神病院的大门就在眼前,白底红字的牌子,铁栅栏门半开着。
我把车刹停在门口,踩离合摘挡,拉上手刹。车子还没停稳,我就伸过手去,越过赵丽丽的身子,把副驾驶的门推开。
“到了。”我扭过头看她,一字一顿,“赵丽丽,这里头有收容你的地方。”
赵丽丽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得干干净净。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我说,”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清楚,“你脑子有病,得治。穿成这个样往姐夫车里爬,你不是骚,你是疯了。正好,这有收容你的地方。”
赵丽丽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最后爆出一声尖叫:“韩志强你王八蛋!”
她猛地抬脚踹在我肩膀上,我身子撞在车窗上,玻璃“砰”地响了一声。
她趁这一下从副驾驶跳了下去。
车停的位置,右边就是精神病院门前的排水沟,昨天刚下了暴雨,沟里全是烂泥。
赵丽丽光着脚跳下去,一只脚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夹脚拖鞋还在泥里。她整个身子往前栽,双手在空中乱抓,最后还是没稳住,“啪”地一声摔进了烂泥坑。
泥水溅得老高,差点飙到我车窗上。
她坐在泥坑里,玫红色的吊带背心沾满了黑乎乎的烂泥,头发像一团湿抹布贴在脸上。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像是能喷出火来。
“韩志强!你不得好死!”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缓缓升起了副驾驶的车窗。
赵丽丽在泥坑里挣扎着站起来,浑身往下滴泥汤,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她伸手指着我,手指头都在抖:“你给我等着!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我没说话,挂挡,松手刹,一脚油门走了。
后视镜里,赵丽丽站在精神病院门口的烂泥坑里,像一尊被泼了粪的雕像。
我没有回家。
我把车开到了河边的老码头,熄了火,靠在座位上,手还在抖。
脑子里嗡嗡的,像飞进去一窝马蜂。
胳膊上那三道指甲印还在,破了皮,渗出血珠子。我抽了两张纸巾按上去,白色的纸瞬间红了。
我掏出手机,给赵红梅打电话。
通了,响了七八声才接。
“老公?你到哪了?我下班了在厂门口等你半天了。”赵红梅的声音有些急。
“我回家了。”我嗓子干得厉害。
“你怎么先走了?你看见丽丽没?她下午说来找我,一直没到。”
我沉默了一瞬:“看见了。在你们出租屋楼下。”
“那她人呢?”
“不知道。”我咬了咬牙,“你给她打个电话吧。”
赵红梅在那头顿了一下:“你声音怎么了?出啥事了?”
“没事。你先回来。”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位上。赵丽丽那只夹脚拖鞋还在脚垫上,脏兮兮的鞋底子上沾着不知从哪带来的灰。
我抓起来,扔进了河堤下的草丛里。
回家的路我绕了远,我不想走精神病院那条路。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们住在城北一片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我爬到四楼的时候,听见楼上有人说话,声音忽高忽低。
我停下脚步,抬头往上看。
是我家门开着,门口堵着好几个人。对门的王大妈,楼下的李婶,还有一个尖利的女声从屋里传出来。
“韩志强呢!让韩志强出来!今天这事没完!”
我脑袋里“嗡”地一下。
那是赵丽丽的妈,我丈母娘周桂芳的声音。
我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去。王大妈看见我,赶紧拉了拉旁边李婶的袖子。两个人同时往后退,给我让出一条道。
我走进门。
客厅的灯亮着,赵红梅站在沙发边,眼圈是红的。周桂芳坐在沙发正中间,肥硕的身子把垫子都压塌下去一块。她看见我,眼睛顿时竖了起来。
“好啊韩志强,你还知道回来?”
我站在玄关,没换鞋。胳膊上那三道印子渗出来的血已经凝固了,黏在袖子上,一扯就疼。
“妈,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还有脸问我怎么来了?”周桂芳猛地一拍茶几,上面的玻璃杯跳了一下,“你今天干什么了你心里没数?”
我看着她,没说话。
周桂芳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我鼻子:“你把丽丽扔在精神病院门口!你骂她是疯子!韩志强,你长本事了啊!我闺女从小到大我都没舍得骂过一句,你算个什么东西!”
赵红梅在旁边拉她:“妈,你听志强解释——”
“解释什么!”周桂芳一挥手把赵红梅的手打开,“丽丽都跟我说了!他就是故意把她拉到那个地方,逼她下车,还把她推进烂泥坑里!”
我眼睛眯了一下:“我推她?”
“对!丽丽都说了!她说你好好的让她上车,说带她去兜风,结果转头开到精神病院,停下来就推她下车!她一个姑娘家,穿得单薄,被你推进了泥坑!”
我笑了。
笑得嗓子发苦,像吞了一把沙子。
“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当然!”周桂芳瞪着眼睛,“丽丽还能撒谎?她从小到大最老实了!”
我看向赵红梅。
赵红梅眼睛红红的,眼神里有疑惑,有心疼,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喊了一声:“志强……”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穿着吊带爬进我车里,说让我带她去兜风。我说你姐马上下来,她嬉皮笑脸不肯下车。我开到精神病院门口,让她下车。她自己跳下车摔进泥坑里的。”
周桂芳听了,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涨红了:“你胡说!丽丽不是那样的人!”
“那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大起来,“她穿着什么东西你问问她自己!那吊带背心就跟块抹布似的挂在身上,短裤露着半个屁股,她爬进我副驾驶把鞋一脱脚丫子就踹我车上!她是我小姨子!这像什么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连周桂芳都愣了一下。
赵红梅捂住了嘴。
“志强你小声点……”她小声说。
“我为什么要小声!”我的火气完全上来了,“我韩志强行得正坐得直,今天这事我做得问心无愧!我不把她拉走,她就赖在我车里,让别人看见像什么?让我跟她去哪?河边?去干嘛?”
周桂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忽然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拍着大腿嚎起来:“造孽啊!我这女婿要逼死我们娘俩啊!丽丽清清白白一个小姑娘,被你糟蹋了名声,你还倒打一耙!”
对门的王大妈悄悄探进半个脑袋看热闹。
赵红梅赶紧过去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胸口像堵着一团棉花,喘不上气来。
“妈,我没有糟蹋她。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她。”
周桂芳不嚎了,抬起头看我,眼珠子转了一下:“那你带她去精神病院干什么?那种地方你一个大男人带小姑娘去?”
“因为我觉得她脑子有病。正常人做不出这种事。”
周桂芳噎住了。
赵红梅走过来,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说:“志强,别这么跟妈说话……”
我看了一眼赵红梅:“红梅,你信我吗?”
赵红梅张了张嘴。
就这一秒的犹豫,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信。”她最后说,但眼睛没看我。
周桂芳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拿过茶几上的手包:“行,韩志强,你厉害。今天这事我先记着。丽丽现在在县医院,脚崴了,膝盖擦破了,浑身上下都是泥,你自己看着办。”
我差点笑出声。
“她在精神病院门口跳车,我能管得了?”
“你不拉她去那儿她能跳车?”周桂芳嗓门又大起来。
“那我不拉她她就赖我车上不走怎么办?”
“她是小姨子!让她坐会儿怎么了!”
“她穿成那样坐我车里说带她去兜风!怎么了?您说怎么了?”
周桂芳被我问得说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那你也不能把她弄到精神病院去!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她再那样,下次我直接拉她去派出所。”我冷冷地说。
周桂芳愣住了,随即整张脸扭曲起来,指着我:“你、你、韩志强,你给我等着!”
她拉开门,撞开挡在门口的李婶,蹬蹬蹬下楼去了。
门“砰”地一声被风带上。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赵红梅站在沙发旁,低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这才注意到她脚下那双鞋还没换,鞋面上落了一层灰。她是接到电话从厂里直接跑回来的。
“红梅。”
她不说话。
“你抬头看我。”
她还是不说话,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走过去,手搭在她肩膀上。她躲了一下。
我僵住了。
“红梅。”
“你别碰我。”她的声音哑了,带着哭腔,“志强,你告诉我,真的是丽丽自己爬进你车里的吗?”
我搭在她肩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你不信我。”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泪把妆都冲花了。她看着我,嘴唇抖了抖:“我信你。可丽丽她……她从小被我妈惯坏了,但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来啊。”
“所以你还是觉得我在撒谎。”
“我没有。”她摇头,眼泪又下来了,“我就是不明白,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是我妹妹啊……”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胳膊上那三道,是她挠的。”我卷起袖子,“你看。”
赵红梅盯着我胳膊上那三道指甲印,红肿着,结了痂。她的眼神变了,从怀疑到震惊,再到一种说不清的心疼和恐惧交织在一起。
她伸出手,手指头在伤口边缘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她挠的?”
“对。我开车的时候她拽我胳膊。”
赵红梅腿一软,坐到了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我站在她面前,等着她哭完。
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过了很久,赵红梅放下手。她的妆已经全花了,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抬头看着我,声音很小:“志强,对不起。”
我坐过去,胳膊揽住她。
她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靠进我怀里。
“我该信你的。”她哽咽着,“可是我妈那边……”
“我不管她信不信。”我打断她,“我只要你知道,我韩志强这辈子,就你这一个女人。别人我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你那个妹妹,以后别让她再进我家门。”
赵红梅在我怀里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丽丽脚崴了,在县医院。我妈说没什么大事,但得养几天。”
我没说话。
“志强,明天……你能不能去看她一眼?”
我推开她一点,低头看她:“你让我去看她?”
赵红梅躲开我的眼神:“我知道你生气。可是……她终究是我妹妹。你今天也有点过了,闹这么大,左邻右舍都看着呢。你去看看她,就当……就当给双方一个台阶。”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
地板上赵丽丽被周桂芳领进来时踩的泥脚印还在,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沙发前。
“红梅,你有没有想过,今天这事如果我不这么处理,会变成什么样?”
赵红梅抬起头看我。
“如果我好声好气把你妹妹劝下车,她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她那种性子,越迁就越来劲。今天我把话说明白了,把事做绝了,她以后才不敢再犯。”
赵红梅沉默了。
“你信不信,她现在躺在医院里,想的不是‘姐夫为什么这样对我’,而是‘我该怎么报复回来’?”
赵红梅的眼睛瞪大了。
“你不了解你妹妹吗?”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你妈刚才那态度你也看到了,我说什么她都不信,因为她心里早就给丽丽找好了一百个借口。明天我要是去了医院,丽丽会当作我把脸伸过去让她打。那以后我还活不活了?”
赵红梅的手在我掌心抽了一下。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好好过日子。”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结婚五年了,这五年我拼了命地挣钱,就是为了能买套自己的房子,搬出这个破小区。你妹妹的事,你妈的事,我都可以忍。但今天这种事,我忍不了。”
赵红梅的眼泪又滑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我抬手给她擦眼泪。她抓住我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滚烫的。
那天晚上,赵红梅给我胳膊上的伤涂了碘伏,贴上创可贴。
我们并排躺在床上,谁也没说话。
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窗帘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又落下去。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赵丽丽从后视镜里渐渐变小的身影,她站在泥坑里指着我喊“你等着”的样子。
我知道,这事没有完。
果然,第二天一早,我的手机被赵红梅她妈打爆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个不停,像只发疯的苍蝇。
我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赵红梅不在旁边,厨房里有锅碗碰撞的声音。我拿过手机一看,七点四十三分,十二个未接来电,全是“丈母娘”打来的。
我还没起身,手机又响了。
我划了接听键。
“韩志强!你给我出来!”周桂芳的声音尖锐得差点把手机震破,“我们现在在医院!你要是不来当面对质,我就闹到你们单位去!”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喊完。
“对质什么?”我语气平淡,“我昨天说得很清楚了。”
“你害得丽丽崴了脚!她现在路都走不了!医药费你得拿!还有精神损失费!”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点了根烟。
“妈,我叫您一声妈,是看在红梅的份上。但您要是觉得可以靠这个讹我,那您就试试。我韩志强虽然没几个钱,但骨气还是有的。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赵丽丽,她自己跳的车,自己崴的脚,我凭什么拿医药费?”
“你——”周桂芳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突然换了个语气,变得阴恻恻的,“好,你不拿钱是吧?那我就去你们单位说,说你韩志强对小姨子图谋不轨,把人拉到荒郊野外,丽丽不从才跳车摔伤的。我看你那个班还能不能上!”
我深吸一口烟,把烟雾慢慢吐出来。
青色的烟在晨光里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随便。您要是去我单位闹,正好让所有人都知道赵丽丽穿成什么样爬她姐夫的车。到时候丢的是谁的人,您心里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一声尖利的哭喊:“红梅啊!你男人要逼死你妈啊!”
“行了。”我打断她,“红梅在做饭。你叫她自己来跟我说。”
我把电话扔给刚走进卧室的赵红梅。
赵红梅手里还拿着锅铲,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眼底下一圈青黑。她显然一夜没睡好。她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咬了咬嘴唇。
“妈。”她的声音很轻。
不知道周桂芳在电话里说了什么,赵红梅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拿锅铲的手越攥越紧。
“妈,志强胳膊上也被丽丽挠伤了,三道印子,流了血。这事不能全怪他。”
周桂芳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像漏风的风箱:“那还不是他先拉的丽丽!他一个大男人,对一个姑娘动手,还有理了?”
赵红梅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妈,这样,我晚点过去看丽丽,行不行?你先别闹,闹开了对丽丽没好处。她才二十出头,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句话戳中了要害。
周桂芳那边果然消停了,但最后还不忘丢下一句:“那你看着办。总之丽丽这罪不能白受。”
电话挂了。
赵红梅站在卧室门口,像被抽干了力气。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锅铲,又把她按到床边坐下。
“今天别去上班了。我陪你去看你妹妹。”
赵红梅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意外和疲惫:“你不是不想去吗?”
“我不去,但你得去。你要一个人去,你妈能把你吃了。我陪你。”
赵红梅鼻子一红,抱住了我的腰。
我摸着她的头发,眼睛看着窗外。
八点钟的太阳已经很高了,白花花的阳光照在对面楼的墙皮上,把那些斑驳的裂纹照得清清楚楚。
我决定去会会赵丽丽。不是去道歉,也不是去送钱。我要去看看她到底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县医院在城东,老院区,一栋六层的灰楼,外墙的瓷砖掉得七零八落。
我开着那辆面包车,赵红梅坐在后座。她从家里带了一兜子水果,是她一早去巷子口买的,有苹果有香蕉,还拎了一箱牛奶。
我把车停在医院对面的树下。
“你买这些干什么?”我从后视镜看她。
赵红梅苦笑了一下:“总不能空着手去吧。她毕竟是我妹妹。”
我没说话,解了安全带下车。赵红梅拎着水果和牛奶,跟在后面。
骨科在四楼。我们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了。长椅上躺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呼噜打得震天响。一个护士推着器械车从拐角出来,车轮子吱呀吱呀地响。
我们走到病房门口。
门半掩着,我听见里面传来周桂芳的声音,在跟谁抱怨着什么。声音不大,听不太真切。
赵红梅伸手要去推门,我拦了她一下。
“我来。”
我推开门。
病房不大,四张床,靠窗的那张躺着赵丽丽。她穿着病号服,右脚脚踝上绑着纱布,膝盖上涂着碘伏,棕黄色的药水擦得一片一片。旁边还挂着一瓶消炎针。
周桂芳坐在病床边的塑料凳上,看见我,脸一沉。
赵丽丽本来靠在床头刷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然后是愤怒,再然后,她嘴巴一瘪,眼泪就像开了闸一样掉下来。
“姐!”她朝着赵红梅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委屈,伸出一只手,“姐你过来!”
赵红梅身子一僵,看了我一眼,还是走了过去。
赵丽丽一把抱住赵红梅的胳膊,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姐,你可算来了。你都不知道我昨天有多害怕……他把我拉到那么个鬼地方,我下车就摔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走了……姐……”
我站在门口,冷眼看着她。
赵红梅一只手拍着赵丽丽的背,神色复杂:“好了好了,别哭了。你脚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说是骨裂,要休养一个月。”周桂芳在旁边插嘴,眼睛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这么严重?”赵红梅吃了一惊。
“可不是嘛!”周桂芳的音调又高起来,“从那么高的车上跳下来,能轻得了吗!”
我看着赵丽丽那只缠了纱布的脚。纱布包得严严实实,看不出真假。但我在工地干了十几年,见惯了磕磕碰碰。如果真是骨裂,脚踝那个位置应该肿得跟馒头一样,皮肤发青发紫。可赵丽丽露在外面的脚趾头粉粉白白的,脚背上也没有明显肿胀。
“丽丽。”我开口了。
她的哭声顿了一下,从赵红梅的胳膊缝里露出半只眼睛。
“昨天在车上,你是怎么下来的?”
赵丽丽眼珠子转了一下,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闷闷的:“他推我……”
“我怎么推的?左手还是右手?推的哪里?”
赵丽丽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赵红梅扭头看我,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理会,继续说:“我要是推了你,你摔下去应该是屁股着地或者后背着地,怎么会崴到脚?崴脚应该是脚底先着地。你自己跳下车,一只脚踩进泥里,拔不出来,身子一歪,才崴了脚。对吧?”
赵丽丽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周桂芳站起来,挡在病床前,指着我的鼻子:“韩志强!你今天是来看病人的还是来逼供的?我女儿伤成这样,你一句关心的话没有,上来就审犯人?你还有没有点人性?”
“妈,我就是想弄清事实。”我的语气很平静。
“事实就是你把丽丽害成这样!”周桂芳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赵红梅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挡在我和周桂芳中间:“妈,别吵了。志强是陪我来的,不是来吵架的。丽丽,你跟姐说实话,昨天到底怎么回事?”
赵丽丽抬起头,满脸泪痕,看看赵红梅,又看看我,最后低下头,小声说:“就是……我上车想让他带我去兜风,他开到了精神病院门口……说我有病……让我下车。我害怕……就跳了。”
她没有说推。
赵红梅的脸色变了。
周桂芳在旁边哼了一声:“听,丽丽多老实。你要不带她去那儿,她能跳车?”
我看着赵丽丽。
她低着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起来楚楚可怜。
“赵丽丽,你看着我。”
她不动。
“你看着我。”我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压着。
她慢慢抬起头。
“你穿着什么上的车?”
她的眼神开始躲闪。
“回答问题。”
“就是……普通的衣服……”她声音越来越小。
“普通的衣服?”我笑了,“一件玫红色吊带,一条短裤。你上车之后把鞋脱了,脚丫子直接伸到我前挡风玻璃上。这就是你说的普通?”
病房里其他床位的病人和家属都竖起了耳朵,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
赵丽丽的脸红透了,嘴唇咬得发白。
周桂芳急了:“韩志强你少在这胡说八道!丽丽从小就穿得规规矩矩,去你家从来都是长袖长裤——”
“您亲眼看见她昨天穿什么了吗?”我打断她。
周桂芳愣了一下。
“她给您的电话里,告诉你她穿了什么吗?告诉你她是怎么上我车的吗?还是只告诉你,我把她拉到了精神病院,把她扔在路边?”
周桂芳不说话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下落的声音。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那是昨天傍晚我停好车后拍的。赵丽丽坐过的副驾驶座位上,那只脏兮兮的夹脚拖鞋还扔在脚垫上。拍照的时候我还没扔。
我把手机举到周桂芳面前:“这是昨天她留在我车里的拖鞋。您自己看。”
周桂芳盯着照片上那只拖鞋,表情像吃了一只死苍蝇。
赵红梅也凑过来看,脸色越来越白。
“这也不能证明什么。”周桂芳嘴硬,“一只拖鞋而已。”
“是,一只拖鞋不能证明什么。”我收起手机,“但您要是去我单位闹,我就去派出所报案。我车里有行车记录仪,虽然旧,但录音录像都有。到时候放出来,谁穿的什么、说了什么、怎么下的车,一看就清楚。”
赵丽丽的脸色“唰”地白了,她一把抓住周桂芳的袖子,声音发颤:“妈!别去他单位!别闹了!我……我脚疼,我想休息。”
周桂芳扭头看她,又看看我,再回头看看赵丽丽的脸色,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后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韩志强,你狠。”
我看着她,不卑不亢:“我不是狠,我是被逼的。妈,您说这日子能好好过,我韩志强有一百个心眼子对您和丽丽好。可要是不能好好过,那就都撕破脸,谁都别想舒坦。”
周桂芳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赵红梅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对周桂芳说:“妈,这事就到此为止吧。志强不是那种人,您比谁都清楚。丽丽……丽丽还年轻,别让这些事传出去,对她不好。”
周桂芳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坐到凳子上,扭过脸去。
赵红梅把水果和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又摸了摸赵丽丽的头:“好好养伤。姐回头再来看你。”
赵丽丽把脸扭向墙里,不看她,也不说话。
我拉着赵红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赵丽丽,你记住。我是你姐夫。这三个字,是一道线。线那边,什么妖魔鬼怪都别过来。过来了,就不是精神病院能解决的事了。”
说完,我拉着赵红梅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那个打呼噜的工装男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赵红梅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她把我拉到楼梯间,身子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
“志强,我错了。我昨天……昨天有一瞬间真的怀疑了你。”
我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
“我没想到丽丽会这样……”她的声音全闷在我怀里,“她是我亲妹妹啊,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她。
阳光从楼梯间的小窗户斜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在墙上投下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影子。
我以为,闹到这一步,赵丽丽也该消停了。但我低估了赵丽丽,也低估了周桂芳的护犊子程度。
事情发生在第三天。
那天我正常去工地。我是做水电安装的,带着三个徒弟,在城北一个新楼盘干活。天热得厉害,钢筋摸上去都烫手。我光着膀子,穿条工装裤,腰上挂着一圈工具,弯着腰在配电箱前接线。
我徒弟小李忽然跑过来,脸色不对劲:“师傅,有人找你。”
我头也没抬:“谁啊?让他等会儿。”
“是个女的。在楼下施工电梯那儿站着。看着挺年轻的,穿得……挺少的。”
我手一抖,钳子差点掉在地上。
我直起身,走到楼板边缘往下看。
十八层的高度,底下的人像蚂蚁一样小。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件玫红色的吊带。
赵丽丽站在施工电梯旁边,旁边还放着一个饭盒。她冲我招手,声音传上来,被风撕得断断续续:“姐夫——”
我骂了一句脏话,把手里的工具往工具袋里一塞,大步往施工电梯走。
小李跟在我后面,一脸懵:“师傅,啥情况?”
“没情况。你回去盯着配电箱,我没回来之前别动。”我头也不回。
电梯下来的那几十秒,我脑子里转了很多念头。赵丽丽脚上还绑着纱布,怎么从医院跑出来的?她来工地干什么?她到底想干什么?
电梯门开的时候,赵丽丽一瘸一拐地迎上来,脸上挂着笑:“姐夫,你下来啦!”
“你来干什么?”我压着声音,尽量不让旁边的工人听见。
她的脚上果然还缠着纱布,但看起来已经不那么严重了。她扬了扬手里的饭盒:“我给你送饭呀。我姐没跟你说吗?我出院了,在家养着,闲得慌就做了点菜。”
“我没让你送。”我往后退了一步。
“姐夫你干嘛呀,我大老远跑来的。”她撅起嘴,像个小姑娘受了委屈,“我脚还疼着呢。你就不能给我个好脸色?”
旁边路过的工人纷纷投来目光,有人认出了我,打招呼:“韩师傅,你小姨子啊?”
我挤出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赵丽丽,你赶紧回去。这工地不是你待的地方,到处是钢筋水泥,你脚不方便,摔了怎么办?”
“我不。”她歪着头笑,“除非你尝尝我做的菜。就一口。”
我看着她,想从她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很单纯。但那单纯底下,藏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笑容收了一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姐夫,那天是我不好。我来给你送个饭,道个歉,不行吗?”
“道歉?你跟你妈合起伙来要毁我工作,这叫道歉?”
她眼睛瞪大了:“我妈她……她就是急了。她不会真去你单位的。我拦着她了。”
“你拦着了?”
“真拦了。我跟她说,要是闹到单位去,我就再不理她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试图分辨真假。她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得让我差点就信了。
“好,我收下。你回去。”我伸手去接饭盒。
她往后一缩,不给我:“那你先尝一口。吃一口我就走。”
旁边围观的人多了起来,远处还有几个工友扯着嗓子起哄:“韩师傅,吃啊!小姨子送饭还有不吃的?”
我脸上火辣辣的,像被谁扇了一巴掌。
“赵丽丽,你把饭盒给我,我拿上去吃。你赶紧走。”我压低声音,语气已经很不好了。
“我不信。”她摇摇头,“你拿上去肯定扔了。”
“我说话算话。”
她犹豫了一下,把饭盒递过来。
我接过饭盒的瞬间,她忽然“哎哟”一声,身子往前栽,像是脚伤站不稳的样子,直直地往我怀里倒过来。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
她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一只脚踩进了旁边的水泥砂浆堆里。
那砂浆是刚和的,半干不湿,她的脚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纱布全糊上了灰褐色的泥浆。
“姐夫!你也不扶我一下!”她又气又委屈地叫起来。
旁边的工人哄堂大笑。
我听见有人在说:“韩师傅这钢铁直男,小姨子投怀送抱都不要。”
“不是啥好事,你没看他脸都青了嘛。”
“啧啧,这小姨子,穿这样……”
最后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环顾四周,至少有十几个工友在看着这一幕。他们的目光里有看热闹的,有羡慕的,有不怀好意的。那些目光落在赵丽丽身上,像一把把小刀。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游街示众的人。
“赵丽丽。”我的声音很冷,冷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最后说一遍。你现在,马上,离开这里。你要是不走,我就叫保安把你轰出去。到那时候,丢脸的还是你。”
赵丽丽站在砂浆堆里,脚上的纱布脏得一塌糊涂。她盯着我,眼里的委屈和愤怒交织在一起,最终化成了一股子狠劲。
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韩志强,你会后悔的。”
她扔下这句话,一瘸一拐地走了。脚上的纱布松了,拖在地上,沾满了灰。
我看着她走出工地大门,才转身进了施工电梯。
那个饭盒我拎回了顶楼。打开一看,红烧肉、清炒苦瓜、凉拌黄瓜,做得还算精致。我把饭盒盖上,连菜带饭一起扔进了建筑垃圾堆里。
小李凑过来,想说话又不敢。我瞪了他一眼,他缩回去了。
一整个下午,我心里都像堵着块石头。
赵丽丽最后的那个笑容,像鬼魂一样缠着我。她说“你会后悔的”,语气笃定得像已经看见了结局。
她能干什么?在工地闹了这么一出,所有人都看见她什么德行了。她还能怎么报复?
我没想到的是,她的报复,来得比我想象的更快,也更阴毒。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家。天已经黑了,路过赵红梅她们出租屋楼下的时候,我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
出租屋在二楼,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透出昏黄的光。赵丽丽和她妈住在那儿。赵红梅嫁给我之前也住那儿,我们结婚后她就搬出来了,但东西还留了一些在那里。
我松开刹车,继续往前开。
到家的时候,赵红梅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摆在折叠桌上。她给我盛了碗绿豆汤,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她的手指在抖。
“怎么了?”我接过碗。
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出什么事了?”我心里一沉。
“没、没事。”她转过身去拿筷子,手碰到筷筒,哗啦一下倒了好几根出来。
我放下碗,走过去,从背后按住她的肩膀。
“红梅。你看着我。”
她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我强行把她扳过来,发现她满脸是泪。
“你到底怎么了?说!”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志强……你……你今天……下午……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有没有……对丽丽……那样……”她终于挤出来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
“什么那样?我把饭盒扔了,让她走了。我就干了这些。”
赵红梅摇头,哭得更凶了:“不是……丽丽给我打电话……她说……她说你今天在工地……当着很多人的面……摸她……还……还要拉她到没人的地方去……”
我松开了手。
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她是这么说的?”
赵红梅不敢看我,只是点头。
“你信了?”
“我……”她抬起头,泪眼朦胧,“我不知道……志强,她是我妹妹,她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可你又是我丈夫……我……我不知道该信谁……”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又像是塞进了一团烧红的铁水,又烫又胀。
“她给你打电话,说我在工地当众摸她,还要拉她到没人的地方。然后呢?你妈是不是也知道了?”
赵红梅点头:“我妈打了三个电话,说……说如果你不给她一个交代,她就报警……告你猥亵妇女……”
我笑了。
笑出了声。
那声音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回荡,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的嚎叫。
“好。很好。”我一边笑一边往后退,“我韩志强活了三十八年,本本分分,老实巴交。现在倒好,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整得连人样都没有了。”
赵红梅被我这样子吓到了,抓住我的胳膊:“志强!你别这样!我害怕!”
我甩开她的手。
“你怕什么?你怕我?”我指着自己的鼻子,“赵红梅,我们结婚五年了。五年!你男人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没数?”
“我有数!可丽丽她……”赵红梅哭得喘不上气,“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你摸她腰,还要把她往工地的工具间拉……她说有工人看见了……”
“那你让她把那个工人找出来!当面对质!我韩志强要是在工地上动过她一根手指头,天打五雷轰!”
我吼得嗓子都劈了。
赵红梅愣住了,被我的声音震得往后缩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你干嘛?”赵红梅紧张地问。
“给赵丽丽打电话。现在就打。让她当着你的面,把下午的事重新说一遍。”
电话拨出去了,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没人接。
我再拨。
又响了五六声,被挂断了。
第三次拨过去,直接提示关机。
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手机在坐垫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
“她不敢接。”我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因为她在撒谎!她当着我的面撒谎都不敢!”
赵红梅傻站在原地,眼泪还在往下淌,但表情有了一丝松动。
“志强……”
“你还不信是吧?”我弯腰捡起手机,打开相册,“我下午在工地,小李他们都在。你现在就可以给他们打电话,挨个问。看看我韩志强到底干了什么!”
我把手机塞进她手里。
赵红梅握着手机,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我……信你。”她终于说出来。
“你信我?你刚才那副样子像信我吗?”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三十八岁的男人,在工地上搬一天水泥都不会吭一声的人,此刻眼泪止都止不住。
赵红梅扑过来抱住我,把头埋进我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不起……志强对不起……我糊涂……我太糊涂了……”
我抱着她,仰头看着天花板,把眼泪逼回去。
屋顶上那盏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得人眼睛生疼。
过了很久,我们才慢慢平静下来。
赵红梅给我热了饭,我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她坐在我对面,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捡着碗里的米粒。
“志强,接下来怎么办?”她小声问。
“报警。”我吐出两个字。
赵红梅猛地抬起头。
“报警。你妹妹诬告我猥亵妇女,这是刑事犯罪。你妈威胁我要报警告我,那正好,不用她们告,我自己去告。”
赵红梅的嘴巴张了张,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你放心,我不会让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但我必须让赵丽丽明白,有些底线,碰不得。她今天能诬告我猥亵,明天就能说我强暴。到那时候,我就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
赵红梅的脸色煞白。
“可……她是我妹妹……”
“对,她是你妹妹。所以她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往我身上泼脏水。红梅,你仔细想想,从昨天到今天,她做了什么?爬我车、挠我、跳车、在工地当众让我难堪、然后回来编谎话让你怀疑我。她是一步一步来的,每一步都在试探我的底线。如果我不反抗,下一步她还能干出什么来?”
赵红梅不说话了。
她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抖。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我知道你为难。一边是你亲妹妹和亲妈,一边是我。但红梅,有些事,必须有个说法。”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赵红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坚定。
“我跟你一起去。明天,我们去派出所。”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是定的。
“志强,你是我丈夫。我信你。”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带着赵红梅去了城北派出所。
接待我们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警官,姓刘,短发,戴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听完我们的来意,表情严肃起来。
“也就是说,你小姨子指控你猥亵,你否认,并且你要报案称她诬告陷害。”
我点头:“对。我有证人,我工地上的徒弟和工友,当时至少有十几个人在场。他们可以证明我什么都没做。”
刘警官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然后抬头问赵红梅:“你呢?你是他妻子,也是对方的姐姐。你怎么看?”
赵红梅坐在椅子上,双手绞在一起,声音不大但清楚:“我丈夫不是那种人。我妹妹……她跟我们之间有些矛盾。我来,是支持我丈夫的。”
刘警官点点头:“行,情况我记录下来了。不过呢,这种事,如果对方只是口头说说,没有正式报案,也没有造成实际后果,一般构不成刑事案件。我建议你们先协调,如果不行,再来正式立案。”
从派出所出来,太阳已经很高了。
赵红梅的脸色比进去之前好了些,她挽着我的胳膊,小声说:“志强,刘警官说让协调。要不,我们跟丽丽好好谈谈?”
我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她会谈吗?”
赵红梅沉默了一下:“她总要听你的。那天在医院,她不也怕了吗?”
“她怕的不是我,是我手机里的行车记录仪。”
赵红梅叹了口气。
我启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经过县医院的时候,我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周桂芳。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韩志强。”周桂芳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不像昨天那样尖利,“丽丽自杀了。”
我猛地踩下刹车。
面包车“嘎吱”一声停在马路中间,后面的车狂按喇叭。
赵红梅身子猛地往前一冲,惊恐地看着我:“志强?”
我手里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周桂芳的声音还在从听筒里传出来:“她吃了一瓶安眠药,现在在县医院洗胃。韩志强,你满意了吗?”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红梅在副驾驶上拽我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惊慌:“谁打来的?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
“丽丽……吃了安眠药。在医院洗胃。”
赵红梅的脸“唰”地白了,像一张纸。
我把手机扔到仪表盘上,重新挂挡,掉头。
面包车在车流里穿行,急刹、变道、加速,赵红梅的脸色越来越白,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到了医院,我冲进抢救室的时候,周桂芳正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低着头,头发乱糟糟地散着,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看到我,她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你来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满意了?把我女儿逼死了,你高兴了?”
赵红梅从我身后冲出来,扑到抢救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她……她怎么样?”赵红梅的声音全变了。
“洗胃呢。幸亏发现得早。”周桂芳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韩志强,我告诉你,我女儿要是死了,我跟你没完。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我站在那儿,感觉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赵丽丽,她居然来真的。
是她真的不要命了,还是又在演一出戏?
我不知道。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不管她是不是演戏,事情闹到这一步,已经彻底失控了。
赵红梅靠在抢救室门口,身子往下滑,最后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发出沉闷的、压抑的哭声。
我走过去,想扶她起来。
她躲开了。
“志强,你先走。”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你先回去。这里有我。”
“红梅——”
“你先回去!”她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我僵在原地。
周桂芳冷笑了一声。
我看着蹲在地上的赵红梅,看着她那副像被压垮了的样子,心里像被人用刀子一下一下地剜。
我转过身,走进了楼梯间。
下楼的时候,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我没有离开医院。我坐在车里,抽了一根又一根烟。车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空气闷得像要下暴雨。
手机响了无数次,有徒弟打来的,有小李打来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我一个都没接。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赵红梅从医院出来了。她走到车旁,敲了敲车窗。
我摇下窗户。
她的眼睛肿得不像样子,声音沙哑:“她没事了。洗完胃,现在睡着了。”
我点点头:“那就好。”
赵红梅绕到副驾驶,开门坐进来。她身上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眼泪的咸味。
“志强……”她张了张嘴,又停住了。
我看着她。
“丽丽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喊我的名字。她说,‘姐,我没想死,我就是委屈,我委屈得受不了了’。”
我别过头去,看着车窗外。
“她委屈什么?”
赵红梅不说话了。
我把烟头从车窗弹出去,火星在潮湿的空气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她穿着吊带爬我车,说带她去兜风。我拒绝,她挠我。我把她拉到精神病院,她跳车。她去工地当众给我难堪,回来编谎话说我猥亵她。现在她吃药自杀,委屈。”
我扭过头,看着她:“红梅,你告诉我,她委屈什么?”
赵红梅低着头,手指抠着裤缝,一下一下。
“她委屈的是,我没有站在她那边。”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呢?”我问,“你要站哪边?”
赵红梅抬起头,眼中全是茫然和痛苦:“我不知道。志强,我真的不知道。她是我妹妹,她刚从鬼门关回来。我妈说,丽丽从小就没了爸,她一个人把丽丽拉扯大,从小舍不得打舍不得骂。丽丽性子是娇了点,但不会坏到你说的那个地步……”
“所以你还是觉得,我在夸大了。她挠我是因为害怕,跳车是因为害怕,穿吊带是因为天气热,在工地说的那些话是因为委屈。”
赵红梅又沉默了。
我发动车子,挂挡,往家开。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到家后,我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赵红梅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窗外。
“我要去上班了。”我说。
她“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走到门口,我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张银行卡,放在她手边:“这里有三万块。丽丽的住院费,你拿这个去交。不是我的赔偿,是我这个姐夫……最后一次给她掏钱。”
赵红梅抬起头,泪水又蓄满了眼眶。
“志强……”
我没等她说完,转身走了。
工地上,小李远远看见我,想凑过来问什么。我摆摆手:“干你的活去。”
我绑好安全带,在高高的脚手架上干活。风吹过来,身上的汗被吹干,然后又冒出来,反反复复。
高空作业的时候,我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不想。只有手上那把扳手拧动螺丝的触感,一下一下的。
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不用想那些糟心事,不用面对赵丽丽和她妈,不用在赵红梅那种“不知道该信谁”的眼神里生活。
然而天不遂人愿。
下午四点多,赵红梅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几个字:“妈把丽丽接回家了。她没事了。”
我回了个“好”。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妈说,丽丽需要静养,她先不回出租屋了,想让丽丽住我们家几天。”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不同意。”我回。
微信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停了,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最后发过来一个“好”。
但我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地结束。
果然,晚上下班回到家,赵红梅坐在沙发上,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溜光,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递上一张名片:“韩先生是吧?我是周桂芳女士委托的律师,我姓宋。”
我没有接名片。
宋律师也不尴尬,把名片放在茶几上,微笑着说:“周女士希望就您和小姨子之间的事,达成一份协议。或者,您也可以选择对簿公堂。”
我看看他,又看看低着头不敢看我的赵红梅。
“什么协议?”
宋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推到我面前:“周女士的要求很简单。第一,您需要就您在工地上的不当行为向赵丽丽小姐公开道歉。第二,您需要承担赵丽丽小姐的全部医疗费用和精神损失费共计十万元。第三,您需要在三个月内与赵红梅女士办理离婚。”
我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如果我不答应呢?”
宋律师的笑容不变,从包里又掏出一叠文件:“这是赵丽丽小姐的伤情鉴定报告、医院的诊断证明、以及一份工地工人出具的目击证词。周女士随时可以报案。到时候,就不仅仅是民事赔偿的问题了。”
我拿起那叠文件,一页一页翻看。
伤情鉴定报告上盖着红章,上面写着“右踝部软组织挫伤,左前臂多处抓伤”之类的字样。诊断证明上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焦虑抑郁状态”。目击证词是一个叫“王强”的人签的字,我压根不认识。
“王强是谁?”我问。
宋律师微笑着说:“工地上的一名工人。他说他亲眼目睹了您的部分行为。如果您需要,他可以出庭作证。”
我把那叠文件摔回茶几上。
“这是明摆着的讹诈。”
“韩先生,您有权这样认为。但法律讲的是证据。我们有证据,您有吗?”
我扭头看向赵红梅。
她始终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红梅。”我喊她。
她颤了一下,慢慢地抬起头。她的眼神空洞得让我害怕。
“你信了?”我指着茶几上的文件,“你信这些东西?”
她张了张嘴,眼泪滚了下来:“志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身上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五年的夫妻,到头来比不过亲妈和亲妹的一纸谎言。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赵红梅,你看着我。我韩志强,自从跟你结婚那天起,没有一天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妹妹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她想要什么,你也比我清楚。”
赵红梅哭着摇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丽丽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她断断续续地说,“志强,你能不能……先答应她们的条件?离婚可以先缓一缓……”
我松开了她的手。
像是松开了五年来紧紧攥着的一切。
“你的意思是,让我承认我没做过的事。然后跟你离婚。”
“不是……我……”赵红梅语无伦次,“我们先应付过去,等丽丽情绪稳定了,再……”
“再什么?再复婚?再被她们牵着鼻子走?”
她回答不了。
宋律师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韩先生,周女士的意思是,只要您签字,她就不会再追究其他责任。您和小姨子的事,就此翻篇。对大家都好。”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宋律师,请回吧。告诉周桂芳,她想打官司也好,想报案也好,我等着。我韩志强要是往里跳一个字的坑,我就不姓韩。”
宋律师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收起茶几上的文件,走到门口,经过我身旁时,压低声音说:“韩先生,不要意气用事。有些事,闹开了,吃亏的是你。”
“滚。”
宋律师走了。
我关上门,转过身,背靠着门板,一点一点滑坐到地上。
赵红梅坐在沙发上,哭得不成样子。
屋里没开灯。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墙壁,又消失了。
我们就这样,一个在沙发上,一个在地板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是我先开的口。
“红梅,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信我的?”
她抽泣着,没有回答。
“我知道,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甜言蜜语。在工地上干了一天活,回家倒头就睡,也顾不上陪你。可我对你,对这个家,我从来没含糊过。”
“志强……”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对吧?你只是不愿意承认。承认你妹妹是那样的人,承认你妈在利用你,承认你男人是被冤枉的。因为一旦承认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没有否认。
我闭上眼,后脑勺磕在门板上。
“好。我搬出去住。”
黑暗中,我听见赵红梅的呼吸猛地一滞。
“不……志强,你别走……”
“我不走,难道等着你妈带着警察上门抓我?还是等着你妹妹再演一出什么戏?”
我撑起身子,走进卧室,打开灯,从衣柜里拿出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蛇皮袋里。
赵红梅跟进来,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的后背上,哭得身子都在抖。
“志强,你别走。我求你了,别走。”
她的眼泪浸透了我的衣服,热热的,凉凉的,像化不开的悲伤。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蛇皮袋的袋口。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去医院吗?”我说,声音平平的,“不是因为我怕她死。我是怕你难受。赵红梅,我是为了你才去的。可你呢?你在最关键的时候,把我推开了。”
她的手臂勒得更紧了,像要嵌进我的身体里。
“我错了……我错了志强……我不会再这样了……”
我掰开她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
“晚了。”
我背起蛇皮袋,走出卧室,穿过客厅,打开门。
在门口,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住在小李那儿。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随时回来办离婚。”
说完,我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我脸上。
我一步一个台阶地往下走。六楼,五楼,四楼……每下一层,都觉得自己离那个曾经叫“家”的地方远了一点。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灯还亮着。
我转过身,钻进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
那一夜,我睡在车里。
确切地说,根本没睡。
面包车停在老码头边,河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一股子腥味。我躺在放平的后排座位上,看着车顶,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手机响了很多次,全是赵红梅打的。我没接。
最后她发了一条微信:“志强,不管怎么样,这个家还在。我等你回来。”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胸口上。
第二天一早,我随便在河边洗了把脸,就去了工地。
小李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小心翼翼地说:“师傅,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没睡好?”
“干活。”我扔给他两个字。
一整天,我像疯了一样地干活。别人绑一捆钢筋,我绑两捆。别人喘口气喝口水,我连汗都来不及擦。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我的肩膀和后背晒得脱了皮,火辣辣地疼。
但我需要这种疼。
身体的疼能盖过心里的。
下午收工的时候,工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我认得那辆车,是宋律师的。
果然,宋律师从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扛着摄像机,另一个举着话筒,话筒上有个台标。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们叫了电视台的记者。
“韩先生。”宋律师走过来,脸上挂着一副公事公办的笑容,“您考虑得怎么样了?如果今天还不签字,那我们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这位是市台《百姓调解》的记者,您的事,他们很有兴趣。”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记者。
摄像机的红灯已经亮了。
我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你们想干什么?”我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出来的。
“不想干什么。就是让老百姓知道知道,什么叫衣冠禽兽。”周桂芳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回头。周桂芳就站在工地大门旁,身边还站着几个我认识的工友,其中一个正是不知什么时候被收买的小工。
她指着我,对记者说:“就是他。他叫韩志强,在工地上当众调戏我女儿。我女儿才二十二岁,被他吓得吃了安眠药,差点死了。现在他连个道歉都没有,还反过来威胁我们。”
记者把话筒戳到我面前:“韩先生,请问您对周女士的指控有什么回应?她说的事情属实吗?”
我盯着摄像机镜头。
镜头里倒映着我那张又黑又红、被太阳晒得脱皮的脸。
“不属实。”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在撒谎。她女儿赵丽丽,屡次三番骚扰我,被我拒绝后怀恨在心,编造谎话诬陷我。我这里有行车记录仪的录像,有工地工友的证词,还有我妻子可以证明。”
“你妻子?”周桂芳尖声笑起来,“红梅会给你证明吗?她是你老婆,她的话有什么可信度?”
“那赵丽丽是你女儿,你的话又有什么可信度?”
记者乘机插话:“韩先生,那您愿意提供行车记录仪的录像吗?如果确实能证明您的清白,我们会在节目中播出。”
我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那是我昨天从车里取出来的,一直带在身上。
我正要拿出来,突然停住了。
如果我把内存卡交给记者,赵丽丽穿吊带爬进我车里的画面就会被公开。到那时候,不管法院怎么判,赵丽丽的名声就彻底完了。她才二十二岁。
周桂芳能狠到这一步,我要是也跟她一样,那我和她有什么区别?
更重要的是——赵红梅。她再怎么不信我,也还是我的老婆。如果那段录像公开,她夹在中间,以后还怎么做人?还怎么面对她妹妹?
我握着内存卡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了。
“没有录像。”我说,“那个行车记录仪坏了。”
周桂芳得意地笑了。
记者露出失望的表情,又追问:“那工友的证词呢?”
我环顾四周。白天在工地上干活的那帮工友,此刻围在旁边的不少。小李挤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张着嘴想说什么。
但其他几个人都低着脑袋,谁也不敢看我。
“没有证词。”我说。
小李喊了一声:“师傅!”
我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记者点点头,像是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把话筒收了回去,对摄像师说:“行,素材够了。走。”
摄像师放下摄像机,跟着记者一起钻进了他们的车。
宋律师走到我面前,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浓了。
“韩先生,您看到了。舆论的杀伤力,比法律更大。您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只要您签字,我们保证电视台的节目不会播出。”
我看着他,像看一条狗。
“你回去告诉周桂芳。她想播就播。我韩志强没做过的事,永远都不会认。要杀要剐,冲我来。”
宋律师的笑僵了一瞬,随即耸耸肩:“随你。”
他转身走了。周桂芳也走了。那些围观的工友也散了。
只有小李没走。
他站在我面前,眼圈红红的:“师傅,我看见了。我可以给你作证。那天赵丽丽来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你什么都没做!”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让我说?为什么不把行车记录仪拿出来?”
我看着远去的黑色轿车,声音很轻:“小李,你记住,你以后还会在这个圈子里混。周桂芳那家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要是卷进来,她连你也不会放过。”
小李张了张嘴,被我说得哑住了。
“干你的活去。”我转身往工地里走。
小李追上来:“师傅,那你怎么办?他们要是把节目播了,你在这个城市还待得下去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大不了走。中国那么大,到哪儿不能吃口饭?”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工地。
那天晚上,我依然睡在车里。
手机里,赵红梅的未接来电已经积了三十多个。后来她不再打电话了,改成了发微信。
“志强,你回来好不好?妈说了,如果你愿意道歉,她可以让律师撤诉。”
“志强,节目组联系我了,我还没同意接受采访。你说我该怎么说?”
“志强,我害怕。你回来吧,我们一起去面对。”
我一条一条地看着,像看别人的故事。
夜深了,河面上的风大了起来。远处的路灯在水面上倒映成歪歪扭扭的光柱。
我划开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师傅?您还没睡啊?”小李的声音带着困意。
“小李,你想不想到南方发展?那边工地多,工钱也高。我认识一个包工头,在深圳干了十几年了。”
小李沉默了一下:“师傅,你要走?”
“不是我要走,是待不下去了。”
“师傅,我跟你走。”
我看着河面,笑了一下:“行。等我把这边的事了结,带你一块儿去。”
挂掉电话,我从裤兜里摸出那张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
小小的卡片在指间转了一圈,反射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
我决定,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它。
但我也清楚,也许用不了多久,就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赵丽丽出院后的第三天,《百姓调解》播出了。
那天傍晚,我在工地旁边的一个小饭馆里吃饭。电视挂在墙上,正放着本地新闻。然后,我看见了周桂芳的那张脸。
她坐在镜头前,一把鼻涕一把泪,讲她的女儿如何被亲姐夫调戏、威胁、逼得差点自杀。
画面切到了我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灰头土脸,裸着上身,看起来很凶。
旁白说:“据周女士反映,韩某某在工地多次对赵某某进行骚扰,甚至当众动手动脚。赵某某因受不了刺激,吞服安眠药自杀未遂。目前,周女士已委托律师准备对韩某某提起诉讼。”
饭馆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认出了我:“哎,那不是韩志强吗?就是前面工地干活的。”
“卧槽,真没看出来,这种人。”
“离他远点。”
我放下筷子,把饭钱压在碗底,起身走了出去。
老板在身后喊我:“老韩,你饭还没吃完呢!”
我没回头。
走在街上,我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卖水果的大娘、抱孩子的妇女、骑着电动车经过的小青年,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变得怪怪的。
手机开始不停地震动。
是工地的老板打来的。
我接起来,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韩志强,你上电视了你知道吗?你赶紧把你的事处理了,我这工地还要名声呢!你明天开始先别来了,等事情弄清楚再说!”
“行。”
我挂了电话。
这个结果我早有准备。周桂芳的目的就是让我身败名裂。她做到了。
我又拨通了小李的电话。
“小李,你看见新闻了?”
“师傅……我看见了。你没事吧?你现在在哪儿?”小李的声音又急又怕。
“我没事。明天开始我不在工地了。你帮我跟老板说一声,工资结到月底,让他打我卡上。”
“师傅——”
“行了,别说了。我回车里睡。明天我带你去深圳。”
挂了电话,我走在河边的小路上。深秋的夜风吹过来,有些凉了。河面上的灯光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我忽然想,也许离开这个城市,真的是一种解脱。
可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赵丽丽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像是在笑:“姐夫。你看见电视了吗?”
我没说话。
“怎么样?跟明星似的,感觉不错吧?”
我还是不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姐夫,你输了。”
“是吗。”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奇怪。
“你以为你有多硬气?到头来还不是像条狗一样被赶出来。我告诉你,这还只是个开始。我要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人渣。”
“赵丽丽。”我打断她,“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笑了一声,又轻又软:“我想要什么,姐夫你还不清楚吗?”
我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我想要你。”她说,“我不要你离婚,不要你坐牢。我就要你。你陪我一晚,我就让我妈把所有的事情都撤了。怎么样?很划算吧?”
我的胸口像被灌进了一盆冰水。
“你疯了。”
“我是疯了。”她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我疯得连安眠药都敢吃。姐夫,你把我逼成一个疯子,那你呢?你是什么?”
她忽然停住了笑,声音变得又轻又柔,像在耳边呢喃:“韩志强,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来找我。我等你。”
电话挂了。
我站在河边,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什么抽空了一样。
深夜的风灌进喉咙,又冷又涩。
赵丽丽终于把话挑明了。
她要的不是钱,不是道歉,不是赔偿。
她要的是我。
从她爬进我驾驶室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朝这个目标走。每一个步骤,每一句谎言,每一次诬陷,都是为了这个。
而我,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我蹲在河边,看着黑色的河水流向远方。
脑子里回闪着这些天发生的一切。赵丽丽的吊带、她伸到我面前的脚丫子、那声甜腻的“姐夫”、烂泥坑里的诅咒、病床上的哭诉、工地上的投怀送抱、电视上的指控……
最后定格在她刚才那句话上。
“我要你。”
我笑了。
蹲在河边的水泥护坡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韩志强活了三十八年,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最后却落到这步田地,被一个小自己十几岁的丫头片子逼得走投无路。
笑完了,我从兜里摸出那张内存卡。
月光下,它安静地躺在我手心里。
我本来想把它扔进河里,让这一切都随水流走。
但最终,我还是把它收了回去。
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对付赵丽丽这种人,不能讲道理,不能念亲情,只能以毒攻毒。
她从车上跳下去,是因为没想到我会把她拉到精神病院。
她敢吃安眠药,是因为她知道一定有人发现。
她敢上电视诬陷我,是因为她笃定我会念及赵红梅、念及她赵丽丽的名声,不敢公开那份录像。
她算准了我所有的软肋。
但有一个地方,她一定没有算到。
那个地方,叫警方的询问室。
当天晚上,我去了城北派出所。
这次不是报备,也不是协调。我直接报案,罪名是“诬告陷害”加“敲诈勒索”。我提供了赵丽丽打来的电话录音,里面清清楚楚地录着她说的每一句话。
“我要你。你陪我一晚,我就让我妈把所有的事情都撤了。”
我还提供了一些七零八碎的证据。微信聊天截图、通话记录、能证明她行踪的工地监控画面。
值班民警听完我的叙述,又反复听了几遍录音,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这是典型的敲诈勒索。”他说,“如果录音是真实的话。”
“百分之百真实。”我说,“手机就在这儿,你们可以提取原始文件。”
民警点点头,给我做了详细笔录,然后拿着我的手机去拷贝数据。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站在大街上,第一次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
我不是一个喜欢以牙还牙的人。从结婚到现在,我在这个家里忍了很多。忍周桂芳的刻薄,忍赵红梅的犹疑,忍赵丽丽的得寸进尺。
但人不能一辈子都忍。
我能为你忍下一切,也能亲手把一切都推倒重来。
回到车里,我给赵红梅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我已经报案了。你妹妹和妈,好自为之。”
消息发出去,很快就显示“已读”。
但没有回复。
我知道,她在那边一定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纠结。一边是丈夫,一边是妹妹和母亲。不管怎么选,她都是输家。
可这就是我们面对的现实。一个被赵丽丽和周桂芳一手制造出来的现实。
第二天,我去了深圳。
我没有等赵红梅的回复,也没有等警方的调查结果。我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法律。
走之前,我把那张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交给了刘警官。我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公开。那段录像,如果非要拿出来,也应该由警方来判断它的价值。
小李跟着我一起走的。我们坐火车,十八个小时的硬座。他一路兴奋地问我深圳是什么样,工地多不多,工钱高不高。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他,脑子里却全是另一个城市里的那些人和事。
火车从北方一路南下,窗外的景色从灰黄变成深绿,从平原变成丘陵。
我的手机响了一路。
有赵红梅的,有周桂芳的,有陌生号码的。我全都挂断,后来索性关机。
到了深圳,我带着小李找到了之前认识的那个包工头。他叫郭大军,东北人,在深圳混了十几年,手底下有七八个水电班组。
郭大军看见我,高兴地拍我肩膀:“老韩,你可算来了!我正缺人手呢!这次给你开一万二一个月,管吃管住,够意思吧?”
我点点头:“行。”
深圳的太阳比北方更毒,但我的心却比来之前凉了半截。
第一个星期,我每天白天干活,晚上躺在工棚的铁架床上,看着头顶被汗水洇湿的草席,什么都想,什么都不想。
小李问我:“师傅,你不想家吗?”
我看着黑乎乎的工棚顶,说:“想有什么用?”
第二个星期,我给赵红梅发了一条微信,问警方的调查进展如何。
她回了一句:“还没有消息。”
然后加了一句:“志强,你在哪里?”
我没回。
第三个星期,刘警官给我打来电话,说赵丽丽的录音经过鉴定确认真实,已经正式立案调查。周桂芳那边提交的材料中,那份工地目击证词和伤情鉴定报告存在明显问题,鉴定报告上的签字医生否认出具过那份报告。所谓的“目击证人王强”也不存在,手机号是空号。
“这些材料涉嫌伪造证据。”刘警官说,“你岳母和那个律师,都可能被追究法律责任。”
“谢谢。”我平静地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工地的脚手架上,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
阳光很亮,亮得刺眼。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赵红梅发来的消息。
“志强,丽丽和我妈被警方带走了。宋律师的执业证被吊销了。志强,你回来吧。回来,我跟你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打下了一句话:“红梅,你想清楚了。你信的人,从头到尾只该是我。”
她秒回:“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志强,我求你了,你回来吧。这个家没有你,真的不行。我去深圳找你,我们重新开始。”
我放下手机,望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南方的天空。
重新开始。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即使拼回去,那些裂缝也还在。
但我闭上眼,想起来的却是她的脸。
那张因为我而哭得通红的、疲惫不堪的、却仍然让我牵挂的脸。
最后,我回了一句:“这个月月底,我回去一趟。”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我像是卸下了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
不是全部。
只是一部分。
剩下的,等见了面再说吧。
年底的时候,我踏上了回北方的火车。
赵丽丽的案子还在走程序,但基本已经定了。周桂芳和宋律师涉嫌伪造证据、敲诈勒索,赵丽丽涉嫌诬告陷害、敲诈勒索未遂。三个人都被取保候审。
赵红梅一个人来火车站接的我。
她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大衣。北方的冬天冷得厉害,她不停地跺着脚,往手心里哈气。
看到我出来,她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跑过来,想抱我,又停住了。
“志强。”她喊了一声,嗓子是哑的。
我看着她,发现她瘦了好多。下巴尖了,颧骨凸出来了,眼窝陷进去,看起来像生了一场大病。
“回家了。”我说。
她捂着嘴,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并肩走出火车站。她的身体往我这边靠了靠,我没有躲。
也许,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的努力了。
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她靠在我肩上,小声说:“志强,对不起。”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没有回答。
有些道歉需要时间才能被接受。
而这个冬天,还很长。
家里比我走的时候干净了很多。窗明几净,地板擦得发亮,连沙发套都换了新的。看得出来,她在努力地修补这个家。
晚上,她做了四个菜,一个汤,摆满了一桌子。红烧肉、清蒸鱼、辣子鸡、蒜蓉油麦菜,还有一锅白萝卜炖羊肉。
我坐在桌边,看着满桌子的菜,沉默着。
她坐在我对面,不停地给我夹菜:“志强,你尝尝这个鱼,我学了好几天的。还有这个羊肉,天冷了,多喝点汤。”
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汁从喉咙一直热到胃里。
“好喝。”我说。
赵红梅笑了。那笑容像是从很久以前的某个时空穿越而来的,带着我熟悉的味道。
我没有再提赵丽丽,没有提周桂芳,没有提那些让我心寒的事情。
她也没有提。
我们就这样,在一张摆满了菜的桌子前,像一对最普通的夫妻一样,吃完了那顿饭。
吃完饭,她洗碗。我站在阳台抽烟。北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烟头的火光明灭不定。
赵红梅洗完碗走过来,站在我身旁,犹豫了一下,伸手环住了我的腰。
她的脸贴在我后背上,像一个月前我离开的那个夜晚一样。
“志强,”她的声音闷闷的,“别走了。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灭了烟,转身抱住她。她的身子又瘦又小,像是要陷进我的怀里。
“红梅,我回来,是因为你还愿意信我。但有些事,不是一顿饭、一句对不起就能翻过去的。”
她在我怀里拼命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会慢慢弥补。我会用一辈子来弥补。”
我没说话,只是抱着她。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但这个冬天,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赵丽丽的案子开庭是在第二年的春天。
周桂芳因为伪造证据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宋律师被吊销了执业证,另案处理。
赵丽丽因为诬告陷害罪和敲诈勒索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六个月。
判决下来那天,赵红梅去了法院旁听。回来后,她坐在沙发上发呆,一句话也不说。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她当庭哭了。”赵红梅说,声音轻轻的,“她一直在看我,想让我求情。可是我……”
她抬起头,泪水蓄满了眼眶:“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你做的是对的。”
“我知道。可我还是难受。她是我妹妹啊。”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有些伤害,可能永远都消化不了。但日子还得过。我们都会带着那些伤口,一直往前走。
晚上,赵红梅做了个梦。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是汗,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惊醒过来,抱住她:“怎么了?做噩梦了?”
她在我怀里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我梦见丽丽了。她站在泥坑里,浑身都是泥,对着我笑。她说,姐,你满意了吗?”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梦都是假的。没事了,没事了。”
她慢慢平静下来,重新躺回床上。黑暗中,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
“志强,我们会好的,对吗?”她的声音像一片轻薄的纸。
“会好的。”我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她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
春天已经到了,树上的新芽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生活还在继续。
它从来不会因为谁的悲伤或喜悦而停下脚步。
我们只能跟着它,一步一步地走下去。不管前方是什么。
而那个曾经穿吊带爬上姐夫驾驶室、摔进烂泥坑的女孩,最终也没能得到她想要的。
她以为的“爱”,从来都不是爱。
那只是她任性和傲慢的另一个名字。
这个道理,也许她要用一生去明白。
而我,韩志强,只想和赵红梅一起,把被碾碎的日子重新拼起来。
哪怕那些裂缝永远都在。
凌晨三点,赵红梅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
我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赵丽丽坐在精神病院门口的那个烂泥坑里,浑身上下全是泥浆,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一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鬼。
照片下面附着两个字:
“等我。”
我盯着那张照片,瞳孔猛地收缩。
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赵红梅在睡梦中轻轻翻了个身,呢喃了一句什么。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线。
天要亮了。
而有些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