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借我铲车用半天,还回来时空油箱也不提,第二天他又来借,我爽快递钥匙补了句:拿去开,就是我这液压油表最近跳得厉害

邻居借我铲车用半天,还回来时空油箱也不提,第二天他又来借,我爽快递钥匙补了句:拿去开,就是我这液压油表最近跳得厉害-有驾

“远哥,车今儿空着没?”

我蹲在门口正给气门芯拧灰,顾承的声音从铁门外面飘进来。他穿着那件迷彩外套,袖口磨得发白,嘴里叼根烟还没点,半个身子斜靠着门框,一副刚从工地上下来就来这儿的样子。

“空着。”我说。

“那借我半天。”他推开铁门进来,步子很快,仿佛早就知道我会这么答。

我没接话,他就自己绕到铲车跟前,蹲下去看轮胎,又站起来拍了拍车头的漆皮,嘴里啧啧两声道:“你这车保养得真行,比我这人还干净。”

我从兜里把钥匙掏出来,心里还压着昨天的事。油,他没加满就给我送回来了,话也没提一句。

我想说点什么,可他已经站在驾驶室边上,手伸出来要接钥匙了。

我递过去,忽然补了一句:“拿去开,就是我这液压油表最近跳得厉害。”

他手一顿,回头看我:“啥?”

“液压油表。”我拿手比划了一下仪表盘的方向,“最近不太准,指针跳来跳去的,别真等没油了才想起加油。”

他笑了,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放心,我这人开车不看表。”

他跳上车,熟练地打着火,发动机轰地一声响起来,柴油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车缓缓倒出大门,他探出半个身子,朝我抬了抬下巴:“晌午前给你开回来。”

我点了点头,看着那台红色的铲车消失在巷子口。灰尘慢慢落下来,落在我脚上,落在那双洗得褪色的胶鞋面上。我站了好一会儿,才蹲下来把气门芯帽拧好。

昨天的事,他应该是真的忘了。

不对,他可能压根就没觉得那是什么事。

前天傍晚那单砖厂的活,原定在那儿,老板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门口洗车,来不及接,等洗完车回过去,老板说那批渣土不用清了,人家自己找了关系,便宜。

活没成,家里那几天就空着。

顾承来的时候,是那单活黄掉之后的第二天。那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看手机,手机屏幕都看花了,也没等到一个正经打电话找活的人。他走到门口,自己搬了把凳子坐下,递了根烟过来。

“远哥,明天车能借我半天不?”他问得随意,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明天没活?”他看了看我放在院子角落的机油桶,“你车空着,正好。”

我说:“空倒是空。”

他立刻接上:“那我借了。我接了青山那边一个地坪的活,人家跟我说要铲过去两斗石子,上午就完事,中午给你开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都亮着,像抓住了一个挣钱的机会。我听说他最近手头紧,他媳妇杨环在镇上厂里上班,工资不高。我们这条巷子,从村头到村尾,住的都是些在日子缝里寻钱的人。

“那你加点油再给我开回来。”我嘴一张,说出了这句平时怎么也不好意思说的话。

“肯定加满。”他答得痛快,“你放心,远哥,这么多人里头,我最跟你交心。”

他提起“交心”两个字,我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他确实帮过我,前年秋天我家水管冻裂,水漫了一院子,他拎着扳手过来,蹲在那个冷水坑里帮我修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衣服裤子全湿了,还把脚冻青了一块。那件事我一直记着。他若是修完水管就当没发生过,我心里反而不挂。偏偏他记着这件事,每次来借东西,都要提上一回。

“远哥,你说这院子,那年要不是我——”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摆摆手:“行了,明天早上过来开。”

那天晚上,我把车里里外外找了个遍,确认机油、液压油、水都是满的。钥匙放在窗台,第二天的早饭都没吃踏实。

第二天早上,他七点多就来了,精神头好得不像话。我站在院门口,看他把车开走,一路颠颠簸簸拐上村道。我以为他中午就能回来。

结果到了十二点半,还没动静。

我坐在院里的板凳上,喝着泡了三遍的茶,手机翻过来翻过去。想问他一声,又怕显得自己小气。下午一点,手机终于响了,他发来一条消息:“远哥,这边临时又让多铲一趟,再等等,三点前一定回给你。”

我回他:“行,别误了我的事就行。”

“放心。”

我就又等。等到下午两点半,砖厂老板给我打电话来,问我下午能不能去拉两车煤矸石,我说行,三点到。挂完电话我心想,三点他给我把车送回来,我正好来得及去砖厂,两不耽误。

三点差十分,我听到巷子口有发动机的声音,出去一看,车回来了,车头还带着一圈泥。顾承从驾驶座上跳下来,外套脱了系在腰上,脸上带着干完活的那种痛快:“远哥!回来了,车好使,没给你整坏!”

我嗯了一声,走到车跟前,想问他油的事。他已经在拍裤子上的灰,一边拍一边往他家那个方向走:“我赶回去洗个澡,杨环晚上回来,我得做饭。”

他走了。

我站在车边上,太阳照在车顶上,热哄哄的。我拉开车门,探头进去看油表。指针指在差不多最后一格的边缘,再往下一点就是红区。

出门的时候是满的。

我站了好长时间,脑子里反复过他说的那句“加满”。还有那句“你放心”。他说话的时候那么自然,我这会儿想起来,都觉得他好像真的打算加满的,只是忙完了、痛快了,就把这句话连同一个空油箱一起忘在了那里。

下午去砖厂的路上,我先进加油站。加油站的师傅认识我,笑着说:“苏远,今天油烧得凶啊。”我看着加油机上跳动的数字,一共花了三百多块,没说话。刷完卡出来,感觉太阳晒在脸上,整条路都亮得晃眼。

晚上吃饭的时候,叶敏问我:“今天那车是顾承开出去的?”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油给你加了没?”

我筷子停了停:“没有。”

她一下子抬眼看我:“一点儿都没加?”

“剩一格。”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搁下筷子:“你问问他没?”

“没问。”

“你怎么也不问一句。”

我笑了笑:“就那点油,街坊邻里的,开了口显得我多小气。”

“小气?”叶敏的声音高了一些,“那是几百块的油,你每天起早贪黑跑车,三个小时才挣几个钱,他开你的车去赚钱,回来连油都不给你补。这不是小气不小气的事,这是他在拿你当冤大头。”

“他不是那号人。”我说。

“他是哪号人,你比我清楚。”叶敏起来收碗,声音闷闷的,“你不想想他上次借咱们梯子,回来梯子腿裂了,他提没提?还有那车斗,上一回借去拉钢丝,还回来角上瘪了一处,他也说是‘本来就那样的’。”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端着碗进厨房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进屋,坐在院门口抽烟。夜里有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我站起来走到铲车旁边,坐进驾驶室,没打火,就坐在那儿,看着仪表盘上的灯。我伸手按了按仪表盘边上的位置,那块地方有点松了,手一碰,液压油表的指针就轻轻跳了跳。

我拧亮手机手电,照了照驾驶室仪表周围。看不出什么明显毛病。车是去年才从二手市场买来的,当时花了小十万,我们家掏空了积蓄,又跟亲戚借了两万。买回来这大半年,我没敢让它闲着,有活就出,没活就待在院里守着。这台车就像我们家另一口人,我得每天看着它、听着它的动静,心里才踏实。

我看了看液压油表的指针。它指在中间略偏下的位置。我记得上回检查的时候在中间,没有偏那么多。也可能是天冷热交替看不准,我想,明天再看看吧。

我又把钥匙插进去,拧到通电的位置,仪表盘亮起来。所有的指针都跳了一下,又落回原位。液压油表那根针动了两下,才堪堪停在偏低的位置。

我拧掉钥匙,下了车,回屋。叶敏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我轻手轻脚上了床,闭上眼睛。

手机亮了一下。

顾承发来的:“远哥,今天谢了啊,车真好使。”

我看着屏幕。想打“油的事”,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最后我回了句:“不客气。”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到院门外有人喊:“远哥!”声音亮堂,带着精气神。

我披了件衣服起来,一打开门,顾承站在门口,穿了件干净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笑眯眯的:“远哥,今天车空着吧?”

他这话一说,我脑子里立刻想起昨天那个见底的油表。他不但没提,还这么自然地又来借,好像昨天那些事只是我一个人的梦。

“你是不是昨天没加油?”我问。这句话在我的嗓子眼儿里转悠了一整个早上,最后从嘴边出来的时候,却变成了一句:“今天这车我还得用。”

“用多久?上午?”他凑上来,“我半天就够,你下午再用呗。”

我又被他那句“半天”堵住了。我说:“那也行,你晌午前回来。”

“放心。”他说。又是这句。

我从屋里拿了钥匙出来,递给他。他在接钥匙的时候,我说了一句:“拿去开,就是我这液压油表最近跳得厉害。

他以为我在叮嘱他注意油,冲我摆了摆手,跳上车就发动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开远,心里那口气没出去,反而更堵了。我本来想说的是:“这车没油了你自己掏钱加。”可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儿,就变成那句液压油表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叶敏从屋里出来,端着一杯水,看了我一眼:“你又借给他了?”

“他说半天就回来。”

她没再说什么,喝完水进屋去了。

那天上午,我没待在家里,去村东头看看有没有人能聊出个活儿来。转了半个村子,也没打听到什么消息。手机一直没响。我走到村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蹲在门口喝,心里头老想着那台车。

快到中午的时候,顾承发了张照片过来。照片里是他那台工作的场地,红色的铲车斗里堆着土,旁边站着两个穿工服的人。配文是:“远哥,你的车好使得很。”

我没回。过了一会儿,我又打开那张照片,放大看。车斗上似乎多了一道白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刮到了。也可能是照片反光,我看不太清。

下午一点,车回来了。这次倒准时。

顾承从车上跳下来,递给我一瓶水:“给,你上午嗓子不是不舒服嘛,顺道带的。”

我接过来,那瓶水带着凉气,从掌心透进来。他拍了拍车头:“行了,没给你造,好好的。走了啊。”说着,他又往家走了。

我站在门口,等他走远了,才上驾驶室看油表。油表指在一半多一点的位置。比昨天空得多的时候强,可也绝对不是满的。他加了一些,但加得不多。也许他顺手加了五十块钱的,也许是一百。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加满”这两个字,在他嘴里好像带着弹性,可长可短。

我拧钥匙通电,液压油表的指针跳了一下,慢慢指到中间偏下的位置,然后抖了抖。我伸手碰了碰仪表台边缘,指针又跳了一下。

我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一小滩油迹。我蹲下去看车底下,地上确实有一小摊,比指甲盖大点儿,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泛着光。我用指头蘸了一下摸了摸,滑腻腻的,是液压油的味道。

我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看着那台车,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发沉。我拿起手机,对着地上那滩油拍了张照,想了想,还是没发给顾承。

我回到家把钥匙挂好。晚上饭桌上,我和叶敏都没怎么说话。她吃了一会儿,问我:“他这回加油没?”

“加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我没回答。她又说:“你就是不会拒绝人。回去你去把话说清楚,问他那油到底加没加满,他要是说加了,你就带他去看油表。”

“我不去。”我说。

“那你下回还借给他?”

“下回再说。”

她说:“你别再说,你全在说。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上回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我放下筷子,想说什么,对面她眼圈红了。她把头低下去,很快又抬起来,擦了擦眼角,端着碗进了厨房。

我坐在桌边,听着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好一阵子没动。

晚上我走出去,走到铲车边上。月亮挺亮,把车身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我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来,在刚才那处车底又看了一眼。那滩油迹比中午淡了一些,但还在。

我摸了摸铁管接头的位置,指尖上的油蹭到手上,滑滑的。

这个位置,昨天我确实没注意过。但现在我记住了。

我站起来,回到屋里。叶敏已经睡下了。我坐在床沿,手机屏幕亮了,顾承的消息:“远哥,明天上午还能再借我两小时吗?就两小时,短得很。”

我盯着那几行字,大拇指按在输入框上,按了半天,没有打出一个字。

窗外那台红色的铲车停在路灯底下,车影斜斜地压在我家院墙一角,像随时要开走似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将近三分钟。外面路灯的嗡嗡声隔着窗户传进来,我听了一会儿,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叶敏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还不睡”,我没动,又把手机翻过来,删掉那条消息,没回。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五点半不到就起来了。天刚抹亮,院子里笼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我穿了外套,拿了扳手走到铲车跟前,蹲下,钻到车底下看昨晚那摊液压油的位置。它还在,干了一小圈,颜色变得深了,像哪块铁上黏了一片深褐色的树叶。

我拿旧棉纱把那片油渍擦了,擦完看了看手指,指头缝里一层薄薄的油膜。我又摸了摸旁边的液压油管接头,那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渗漏的迹象。我把手电筒从兜里掏出来照,那根管子通到油泵的位置,一路都是干的。那油是哪来的?我抬头看油泵附近,大概是在底座上一块橡胶垫的位置,有一处细微的潮痕,颜色发深,手一摸是润的。就是这里了。

我蹲在地上,用手电照着那个位置,心里沉了沉。这个地方不是我能修的,也没法在路边找个师傅随意弄。拆油泵换垫圈,得空出大半天的工,还不一定找得到人。我心里堵着一口气,刚直起身,手机响了。

叶敏在屋里喊:“你电话。”我走过去,从窗台拿起手机,是顾承打的。我接起来,他没等我说话,先开了口:“远哥,起了没?我那活提前了,七点半就得开工,你现在人在家不?”

我张了张嘴,没答话。他又说:“我就用一上午,顶多到十一点,保证给你开回来。”我把手机换了个手拿,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车,说:“我今天有事。”

“你啥事?这不还没出门嘛。”他笑了一声,“哥,真有急活,你帮个忙。”他叫得热乎,嗓门也大,我能听到他那边有烧水和咣当碗盆的声音,他应该正站在自家灶台前。

我说:“车里液压有点问题,我得送去修。”

那头停了半秒,很快接上:“啥问题?我昨天开的时候还好好儿的啊。”他说完冲我补了一句,“那更得给我开了,正好我帮你试出来毛病在哪,你说是不?”我心里那股火被他那句话提上来了,话也顾不上软了:“不行,今天这车我不能给你。”

“远哥?”

“你别叫哥了。这车真不能给你,我得干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顾承再开口,声音降了些:“那行吧,你去忙。我这边再想办法。”他说完啪地一声,没等我说什么就撂了。

我站在窗台前,举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愣了一愣。叶敏端着碗从厨房里出来问:“怎么了?”我把手机搁下,说没事。她看着我的脸,没接话,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又进去了。我坐下吃早饭,嚼着馒头,半天咽不下去。我知道他肯定不高兴了。可我心里也不痛快。

吃完早饭,我给镇上的修理铺子打了电话。人家说今天排满了,明天下午才能来。我挂了电话,坐在院门口发呆。九点多的时候,巷子里传来摩托车突突的声音,一辆旧摩托停在我家院墙外面。骑车的人摘了头盔,是村头老陈家的小子,陈远。他下了车,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南京,自己抽了一根,又甩给我一根:“苏哥,我爸说你家那车闲着?明日帮我拉一车沙呗,老院子翻修,要半车就行。”

我接过烟,没点:“明日下午行不行?上午可能得去修车。”

“下午就下午。”他笑着说,“我还怕赶不上呢。”他点了烟,骑上摩托突突突地走了。

我看着那根烟在指间转了两圈,心里的气顺了些。有活干,日子就有盼头。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点,夹在耳朵上,起身去把铁门关好。下午三点多,我去村口小卖部买洗衣粉。走到路口,远远看见顾承蹲在村部门口抽烟,跟前蹲着两个人,穿迷彩服的,像他工地上的熟人。看见我走过去,他没张嘴打招呼,眼神从我身上越过去,低头弹了弹烟灰。

我也不去凑那话头,拎着洗衣粉往家走。走没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一句:“他那人就是小气,借个车还跟借他老婆似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飘进我耳朵里。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那根烟还夹在耳朵上,走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回家我把洗衣粉搁在厨房,叶敏在看手机,抬头问我:“碰见顾承了?”我说:“在村口碰见了。”她看我的表情,没再多问。

第二天上午,修理铺的师傅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刘,开车修了十几年,眼角爬着纹。他带了工具,把铲车底座那一块拆开,拿手电照了照,手指头在那胶垫上捻了捻,说:“油封老化了,换一个就行,不是什么大毛病。”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个新的橡胶垫圈,拿扳手把旧的一拧下来,旧的已经裂了,边缘缺了一个小口。他说:“你最近是不是走烂路多?这种油封最怕挤压,一挤就裂,裂了油就从这儿渗。”我站在边上看着,没吭声。走烂路多——顾承前两天从青山拉石子,那条路我知道,坑坑洼洼,土路被重车轧得翻浆,一般的路面根本不能过。

师傅装了半个多小时,收了八十块钱。我递给他的时候,心里想着,这八十块本该是顾承出的。可我摸出钱包的时候,手比脑子快。

下午陈远来拉沙,我帮他把车的斗都装满了,又送他送到料场门口,回来的时候太阳快压山了。我停好车,熄火,从驾驶室出来,腰上酸得厉害。蹲在车边抽了根烟,烟抽到最后,我掏出手机,找到顾承的头像。他的头像是一张公路的照片,朋友圈里全是干活的内容,三天前发了一条:“加油干,日子总能过好。”底下几条赞。我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车修好了。”又删了。我为什么发这个?让他放心来借,好再给我空着油送回来?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路灯亮了,把铲车的影子拉得老长。

隔天中午,杨环来我家借水桶。她站在院门口,头发拿皮筋胡乱扎着,系着一条旧围裙,嗓门大得很:“苏远,你家有那种大号的水桶没?我泡了一盆黄豆,盆小了,想找个大桶倒一倒。”

我说有,去杂物间拿了个塑料桶出来给她。她接了桶,站在那儿没走,上下看了看我,说:“远哥,我哥昨儿跟你说啥了没?”

“你哥?”我愣了一下,“谁?”

“就是顾承。”她笑了一声,“他是我娘家表哥。你不知道?”

我还真不知道。他们一个姓顾一个姓杨,住得近,我一直以为是两口子。她就笑着解释说,他们俩是表兄妹,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好,才把家安在一块儿。她说:“他那人嘴上没把门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看着她的脸,话在嘴里转了一圈,还是没把油和修车的事说出口。我说:“没什么。”

她把桶提走了,走两步又回头:“远哥,他那活挺急的,你车要是不忙,还是借他使使呗。他这个人就是脸上过得去,实际上日子紧得很。”我嗯了一声,没跟上她的话。晚上吃饭,我跟叶敏说了杨环来借桶的事。叶敏停下筷子:“她来当说客了?”我说:“也不算,就是提了一句。”

“提了一句?”叶敏的声音抬高了些,“她这不是提了一句。她是你这边不好意思提油的事,就让她媳妇来当这个软耳朵。”我嚼了两口饭,没说话。叶敏又说:“苏远,人家夫妻俩一搭一唱,就你傻乎乎的。你那天没借他,他心里不畅快,还让老婆来帮腔,就是拿准了你脸皮薄。”她顿了顿,“你信不信,明天他还会来。”

我说:“我不借就是了。”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她别过脸去,不再看我。

那天晚上我又到院子里坐着。月亮半圆挂在天上,铲车停在角落,上面的灰被夜风吹了一层。我想着叶敏的话,又想着杨环的话。他们都是好话,听起来各有各的道理,可我坐在那条板凳上,怎么想怎么觉得憋屈。那台车是我自己一台一台工地跑出来的,油是拿钱加的,修也是拿钱修的。别人的日子紧,我的日子就不紧么?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听见铁门外有人敲。我还在洗脸,水面上浮着泡沫,我一抬头,镜子里的自己满下巴白沫。门又响了两下,我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开了门。顾承站在门外,这次没穿迷彩,换了件干净的深蓝工装,手里提着一桶油,金龙鱼的食用油桶,里面是柴油,黄色的,晃荡着。他笑着说:“远哥,昨儿我去加油站给你带了一桶油,二十升的,搁不上你的车,先放你这儿。”

我愣在那儿,看着他手里那个油桶。没等我说话,他已经把油桶放在门边地上,拍了拍手:“上回我开你车,油没给你加满,这事儿我记着,就是一直没得空补上。表兄那话你也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不懂事。我已经说过他了。”他说得那么自然,又提到我表兄——可顾承的“表兄”是谁?他说的八成是杨环的哥哥。总之他在向我道歉,用的方式是他直接买了一桶油放在我门口。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可那股憋了两天的气,被这个装油的食用油桶轻轻一压,竟就散了烟似的。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桶,油面晃着,晃出一点光来。我说:“其实也不是什么事。”

“我知道。”他说,“远哥你是大方人,不跟我计较。”他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不过车子那油表的事对吧,你上回说跳得厉害,我那天看了看,好像是那边仪表线松了,我拿手捏了一下,紧了紧。”他指了一下驾驶室仪表位置。他说完这话,跟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只油桶久久没动。他刚才说仪表线松了,他捏了一下。他是真捏了还是随便说的?我走过去,把油桶拎起来,大约有二十来斤,柴油的味儿透过塑料桶盖子钻出来。我拎到院子里放下,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打开铲车驾驶室,看了看仪表台。那个位置我上回用手指碰过,指针会跳。我伸手去摸仪表台后面,确实有根线头松着,一碰就能感觉到。

他捏过。那根线头在仪表台后面夹缝的位置,如果不知道门路的,根本摸不着那个位置。他把车开走的那些天里,还真的给我查了这个事。

我站在驾驶室门口,攥着那根线头,站了好一阵子。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要是没修这根线,我记他一个空油就是实打实的;可他修了这根线,那件事在我心里就变了味儿,开始左右摇摆。

叶敏从屋里出来,一眼看见了院子里的油桶:“他送来的?”我点了点头。她走过去拎了一下,看了看桶身:“二十升,也就一百多块。他上次用了你三百多油,加上那次修油封八十,你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我说:“他跟我说是专程去加的,再说他还帮我收拾了仪表线。”

“他帮你收拾仪表线?”叶敏皱了皱眉,“那不是应该的?你的车是他开出去的,他开着颠坏了,回头给你修一修,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情分。”她说着,把手里那根橡皮筋往手腕上一套,又说:“苏远,我不是不讲人情的人。他要是个知恩图报的,前前后后这些事,哪一件他主动提过?哪一件不是你忍到后面自己咽了?现在拿了二十升油来,你就心软了。”

我站在那儿没接话。她说得对,也对得让我不好受。我把油桶放到杂物间的时候,发现桶底有一点水渍。我摸了摸,不是水,是柴油,漏了。桶底有个极小的小缝,可能是运输的时候磕了一下。就那一道头发丝粗细的缝,搁一天能漏出来一小摊。我拎起来看了又看,这桶油是他堵嘴的,还是真心实意的?

下午我把油加了,刚好把那台车补到接近满格。加完之后心里还是不大安稳,像是欠着别人什么,又像是别人欠着自己什么。我想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给顾承发了一条消息:“油收到,谢了。明天我不用车。”

发完之后我又删了,重发:“油收到。明天早上你来开吧。”发出去我就后悔了,可我盯着那片屏幕,也没再改。

晚上叶敏问我车的事,我不说,她就明白了。她没说什么,只是坐了一会儿,递给我一个眼神,像早就料到了一样,收了碗筷进去,把厨房门关了。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户外那台铲车。路灯底下,它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蹲在院角里等明天的人。

第二天七点半,顾承如约来了。他今天精神头好,夹克换了件新的,脚上一双运动鞋。他站在车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过来一支,笑着说:“远哥,今天这个活就在镇上,半天就回,肯定加满油。”我接过烟,没看点,夹在耳朵上。

他熟练地上了车,发动,柴油机轰隆隆响起来,排出两股青烟。他探出头来:“表我看了,满的,昨天那桶油真好使。”我张了张嘴想问他还记不记得加满,嘴里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注意路。”

他挥了下手,把车倒出院门,转上巷子,突突突开远了。我站在院门口,看那车拐了个弯不见了。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我耳朵上那根烟晃了晃。

我摘下来,闻了闻,点上了。那烟抽在嘴里有点发苦。

叶敏在我背后说:“你这回又说他什么了?”我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回头看她:“我说注意路。”

她没说话,就那样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我看着那台车消失的方向,心里飘飘忽忽的,像那根烟一样,拿不住方向。

中午十二点刚过,我的手机响了。一看,是顾承打来的。我接起来,还没说话,那头先传来一阵乱糟糟的音响,有人在喊什么,随后顾承的声音过来,有点急:“远哥,你那油表是真有问题还是假有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我这活就开到一半,仪表盘上液压灯亮了,我以为没油了,下去一摸,油箱底下见底了。”他说,“可我记得早上看还是满的。”我呆了呆:“是不是油管漏了?你开的时候感觉到啥没有?”

他说:“没感觉,车子好开着呢,就是灯一亮我慌了一手。正好路边有个修车的,我让他看了一眼。”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截,“他说,油管接头那有个老裂缝,不是新磕的,是硌久了。”

我握着手机,五指收了收。油管接头,老裂缝,硌久了。我忽然想到一个地方——那个被我擦过油迹的油泵底座,旧的油封,我换了新的油封,但旁边那根油管的接头从外头看是好的,可要是内壁有了裂纹,慢渗快渗都能从裂缝里钻出来。上午他开的时候,油就是从那里漏掉的。他开着车干着活,油漏光了他才知道。

电话那头风声呼呼响,顾承说:“远哥,你上回说油表跳得厉害,搞了半天是这么回事。你那车怎么不早修呢?”他这话没有冲我的意思,可听在我耳朵里,却像一根针扎进来。那车我保养得那么好,刚换了新油封,怎么可能还有裂缝?我上回擦那摊油的时候,明明摸过那根管子,光光滑滑的,没有裂。

除非那根管子的裂,不是之前就有的。是这两天新裂的。他开那台车在青山土路上颠了两回,重车,满载,坑坑洼洼。我上礼拜买机油的时候还专门摸过那管子,硬朗得很,根本不像要裂的样子。那根管要是真裂了,那一定是他颠出来的,颠裂的,他开着我的车交够了本,回头再问我为什么没早修。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直直地照着,风停着,没有一丝凉意。话筒里顾承又说了一句话,我没记清楚他说的什么,只听到他那头传来一声“我先打电话叫拖车”,然后就挂了。我站在那儿,举着手机,好久没有放下。

叶敏从门里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放下手机,把事情跟她说了。她听完,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说了一句:“你信么?”我没答。

下午我打了几个电话。镇上修车的师傅来看了,确认是油管接头处有一道撕裂的细痕,说是老化的也可以,说是外力挤压的也说得通,就看你怎么判定。我蹲在车边,看着那条管子被拆下来,指头顺着那道裂痕抚过去,像是抚过一道新的伤疤。

顾承一直没再打电话来。到了傍晚,他发了一条消息:“远哥,油的事我也不知道怎么说,那根管子我问了,换个新的三百多,我不太懂。你车放那儿修吧,回头我把修车的钱转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我回了一句:“管子我找人看了,不算太贵。你先忙你的吧。”发完,我把手机丢在桌面上,窗外那台铲车被拖去修了,院角空了一大块,路灯照在那片空空的水泥地上,像照着一口没合上的井。

那天晚上我半夜醒来一次,阳台上有风声。我坐起来,看了看窗外,那台车不在,那个位置空荡荡的。我忽然想起杨环那天来借桶说的话:“他那人就是紧。”她说的“紧”是什么意思?日子紧,还是手头紧,还是心紧?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根管子上的裂痕,它斜斜地躺在管子接头处,像一道没有长好的皮肤。是旧伤还是新伤,没有人能说得清。可在我心里,它清清楚楚,那是我上礼拜摸过的地方。

叶敏在屋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明天去把他那桶油还了吧。”我没动,在夜里坐了好久。窗外路灯亮着,照着一片空荡荡的院子。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刷牙,顾承的短信就到了:“远哥,车修好没?修好我过来看看,管子钱你不用担心,该多少我给。”我含着满嘴泡沫,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把手机搁回架上漱了口。心里头那口气又浮上来。

他嘴上说得大方,可上一回他也这么说的,说“回头转你”,那笔油钱我等了三天,也没见转账的红点。他不是坏,就是太会说话,好话都让他说尽了,亏就留给我一个人吃。

我擦干净脸,跟叶敏说了句“我去修车那边看看”,就出了门。

修车铺在镇子东头,一间铁皮搭的棚子,门口堆着两台报废的小型翻斗车。刘师傅个子不高,干活利索。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弯腰在那台红车的车头底下拧螺栓,见我来了,从车底探出半个脑袋:“来了?管给你换好了,新管能撑个三五年没事。”他指了一下旁边地上放着的一根旧管,油乎乎的,“你自己看看,这个是老货。”

我蹲下去,把旧管捡起来。管身是黑橡胶裹着钢丝的,外层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织物层。我翻到接头那一段,看到那条裂纹。它比我在车底看到的更清楚,从接口处竖着裂开一道细缝,有半根手指长。裂口的边沿不平整,像什么东西从那里撑开来。

刘师傅从车底钻出来,从兜里掏了根烟点上,蹲在我旁边:“你这管子不是自己坏的。”

我抬头看他。

“你看这道口子,沿边上有道刮痕。”他用叼着的烟尾指了指接口附近,“这里,一道白印,是硬东西硌的。橡胶管就算老化了,裂开的口子是顺着纹路走的,斜裂,不会带这种刮开的痕迹。你这个一看就是哪里磕过,当时可能没裂透,回头一受热受压就裂开了。”

我用指头摸了摸那道白印,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刮痕,斜着贯穿接头的表面,像被什么刃口削过一小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我脑子转了几转,“磕过”这两个字在耳边响了一早。顾承那天说就在镇上干活,车就停在路边,也没碰过什么硬东西。那这多半是他之前借车的时候磕的。他没说,我也不知道。

“还有一件事。”刘师傅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机油,“你上次说那油表跳得厉害,我帮你查了一下表线。”他领我到驾驶室,拉开仪表台后面的一块塑料护板。那里面线束捆成一束,其中一根靠近插头的位置,绕着一圈黑胶布,捏起来硬邦邦的。刘师傅拿指甲挑开那圈胶布,露出里面的线芯。线芯不是整根的,中间有一段接驳的痕迹,用锡焊过的,焊点发黑。

“原厂的线没有焊点。”刘师傅说,“这根线是后来接上去的,焊得也不算好,线芯压得不够紧。你仪表指针跳,就是这根线接触不行,一时间通,一时间断,指针就忽上忽下。”

我盯着那个焊点,脑子里嗡嗡响。后接的线?我从来没找人接过线,车买回来除了换油和保养,动都没动过。谁会没事去碰仪表盘后头的线?

刘师傅像是猜到我在想什么,搓了搓手里的烟,又说:“这根线的位置又偏又深,不是保养时候能碰着的,得专门把护板拆下来,手伸进去才能摸得到。你平时车保养不都在我这儿做的?”

我说:“是。”

“那就怪了。”他把胶布重新缠上,“我这人干活的时候,别的地方没碰过这条线。不过嘛——”他顿了一顿,“我看你上次走之前,车开到门口时,有个年轻人在驾驶室里坐着来着。”

我抬起头:“谁?”

“就是你住处边上那个,常来你门口站着的。上回他开你车过来,我帮他找拖车的时候,他坐驾驶室里等着,手里拿着螺丝刀,我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就看看。”刘师傅平平淡淡说出这番话,说完又递了根烟给我,“我不多问,你回去自个儿想想。”

我站在驾驶室门口,接住那根烟,手有点僵。顾承。坐驾驶室,拿着螺丝刀。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他什么时候来的?我压根没把车开到修车铺来,还是他自己开过来修的?

“这车他开过来修的?”我问。

“对啊。”刘师傅说,“前天下午他自己开过来的,说你这管子漏油,让我换一根新的,工本费他出。我寻思你们邻里关系处得好,就收了活儿。”他笑了笑,“早上的时候他还打电话来问修好没有呢。”

我心里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他没跟我说要送修,也没跟我商量价钱。他先斩后奏把车开到了修车铺,还主动提出掏钱换管。听起来真是个热心人。可他连油都不肯加满,又怎么突然肯掏钱了?

刘师傅还在忙活,给我递了个扳手让我拧紧一个支架。我拧了两下,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画面:顾承坐在驾驶室里,手里拿着螺丝刀,在仪表盘后面鼓捣着什么。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快转到头顶了。那根旧管被我放在工具箱里,一颠一颠地响。我到家把工具箱放在院子里,叶敏出来看了我一眼:“修好了?”

“修好了。”

“他出钱没有?”

我没答,直直走进屋,把工具箱打开,把那根管拿出来,搁在桌上。

叶敏跟进来,看着那根管子脏兮兮的,皱着眉说:“你带这个回来干什么?”

我把刘师傅的话跟她说了一遍,说管子是磕过的,线是后接的。叶敏的脸色越听越沉,她没立刻说话,坐到沙发上,半天才开口:“你是说,他早就在你车上动过手脚?”

“我不知道。”

“那你还替他遮着?”她的声音高了半度,“你跟他说去。”

我摇了摇头:“不是遮着。我去找他,得先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还要搞清楚什么?他坐你车上拿螺丝刀弄你表线,这还不够清楚?”

我没办法反驳

付费卡点

我从修车铺回来,那根管子搁在桌上,油乎乎的,散发出柴油混合铁锈的气味。叶敏盯着那根管子看了半天,没再说话,转身去厨房里洗菜,水声开得很大。我知道她在等我拿主意。可我也在等我自己拿主意。

午饭吃到一半,我把筷子放下,说了一句:“我去一趟他家。”

叶敏抬头看我,没拦,只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说?”

“就问清楚。”

她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去,顿了一顿,又说:“问清楚就好,别吵。”我从碗橱里找了一个干净的塑料袋,把那根旧管子装进去,扎好口,拎着出了门。顾承家在巷子后面第二排,一栋二层的红砖小楼,外头刷着半新的墙漆,院子比我的还大些,只是乱七八糟堆了不少东西——几袋水泥码在墙角,上面盖着防雨布,一台旧搅拌机搁在院门边,铁锈斑斑的。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有响动。

杨环正蹲在院子里洗豆子,盆里大半盆黄豆泡得胀鼓鼓的。她看见我,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远哥来了?他不在家,去工地了。”

“啥时候回来?”

“他说下午就能回,中午在镇上吃面。”她看了我手里的塑料袋一眼,没问里面是什么,转身给我搬了把椅子,“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我说不用,在院子门口蹲了下来。杨环又蹲回去搓豆子,搓了一阵子,问我:“远哥,那车修好了?”

“修好了。”

“花了多少钱?”

我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愣了半息,说:“管子换了一条,有个接头也松了,刘师傅一并处理了,两百来块。”我没把八十块的油封钱算进去,也没提那根仪表线的事。

杨环搓豆子的手停了一下,低着头说:“他跟我说是管子漏油,他出钱修的。”

“他说的?”我把心里那点惊讶压住了,声音没变。

“嗯,他前天回来跟我说的,说开你车发现漏油,就把车送去修了,修好他出钱。”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点疲惫,“远哥,我表哥那个人你知道,嘴上一套手上另一套,他说出钱了,你是不是还没收到?”她说着站起来,“我身上有五百块,先给你垫上。”

我连忙站起来按了一下手:“不用,钱的事再说,我来不是要钱的。”杨环站住了,看着我,隔了一息,她轻声问:“那你来是干啥的?”

我蹲下来,把那根管子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搁在地上,指着接口那道裂痕:“刘师傅说,这道口子像是硬东西磕的,不是自己老化的。我车平时都是我自个儿开,没磕过这个地方。就是想问问,他上回开我车的时候,是不是碰过哪儿。”

杨环蹲下来,看了看那根管子,没上手摸,摇头说:“他开车回来没跟我说过磕了车。不过他那个人,干完活回家从来不提车上的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在外头的事,回家都吞在肚子里不说。”

我们蹲在院子那里,谁都没再开口。太阳把水泥地烤得发亮,黄豆盆里的水晃着一层光。过了好一会儿,杨环站起来,说:“你等他回来自己问他吧,他这人嘴硬,但是从来不藏事。”她说着,把那盆豆子端进屋里,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又停了一下,“远哥,我不是替他说好话。但你要是觉得他心里头有什么算计你的,那我想说,你不是他算计的那个人。”

我蹲在院子里,没听懂她这句话。杨环进屋之后,我站起来,把那根管子重新装进塑料袋。院门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一辆旧摩托从巷子口拐进来,骑车的人戴着个工地安全帽,脏兮兮的,到院门口熄了火,摘下帽子一看,是顾承。他脸上还带着汗,灰扑扑的,像从风尘里滚过来的一样。看见我蹲在院子里,他的脚步短暂地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了进来:“远哥,你来啦?车修好了?”他说话的语气自然得很,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站起身,把那根管子从袋子里抽出来,递到他面前:“修好了,这管子刘师傅说是磕过的,不是自己老化。”

顾承伸手接住那根管子,低头看了看那道裂纹,又翻了个面,把管身举到太阳光下照了照。他看了一阵子,眉头皱起来,不是装的那种皱,是真的在辨认什么东西。我看他的表情不像在作假。他把管子放下,说:“这地方我见过。”

“哪儿?”

“青山那个工地。”他指了指管子上那道刮痕的位置,“上回拉石子,那儿有一段路,路面被大车压得拱起来,中间鼓起一个包,车斗压过去的时候颠了一下,车头底下蹭着路肩上一块水泥墩子。那会儿我下去看过,底盘没磕着,就觉得刮了一下,没当回事。”

他说完看着我:“就是那道墩子刮的。”他说得这么具体,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要是他编的,不可能编得这么细,连路面拱起来、水泥墩子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可这也不能完全说明什么。我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他:“那你坐我车上修那根仪表线,是怎么回事?”

我一出口,顾承的表情就变了。不是慌,像被人戳到了某个自己都不愿意提的位置。他站在院门口,手还搭在那根管子上,眼珠子转了一下,才说:“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刘师傅说的。”我说,“你开我车去修的时候,在驾驶室里拿螺丝刀弄仪表台后面那根线。他看见了。”

顾承没兜圈子,直接说:“那根线是我焊的。”他抬眼看了我一下,“上回借你车那天,回来的时候半路上发现仪表盘乱跳,液压油表忽高忽低的。我寻思是自己不会开车弄坏了,就拐到修车铺想让人看看。结果那天店里没人,我就自己把护板拆了,看到那根线头松了,拿锡焊回去,缠了胶布。”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低:“焊得不太行。我手笨,焊点大了。但当时那表确实不乱跳了,我以为已经弄好了。”我听着,脑海里浮出那根线头上发黑的焊点,又看见他坐在驾驶室里,拿着螺丝刀,笨手笨脚地接线的样子。这个人连油都不加满,却又会蹲在车里头给别人焊线。

我说:“你要是早跟我说一声,我就不至于以为你那线有问题还继续开。”

“我没觉得那算什么事儿。”他把那根管子翻了个面放下,说,“远哥,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想的是,我借你车不加油,磕了车不说,还偷偷动你车上的线,回头又拿桶油来堵你嘴,是不是?”他直直看着我。

我没说话。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比刚才平稳了许多:“油,我没加满,这事我不占理。当时在火头上,活一干完就想着回来洗澡吃饭,加油站就在路边,我不是没看见,我是没当回事。这话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真的就是没当回事。”他说着,蹲下去,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个干了重活的人缓一口气,“后头我说给你加满,也没加,我又拖了一天。杨环骂我,说我这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他笑了笑,笑里带着一点自嘲:“那桶油是我特意跑到镇上买的,二十升,我还以为够还了。你那车一次加满要三百多,我后来才算明白。”他抬起头:“线的事,我就是想修好它,不想让你觉得我把你车开坏了。我这个人前面的事做错了,后面事想做对,就总是做歪。”

他这几句话讲得平实,没有遮掩,没有修饰,跟我认识的那个顾承倒不太一样。我心里那一口气还堵着,可堵的地方松了一点点。我蹲下来,跟他面对面,说:“那你怎么当时不跟我提?”

“提了,你不恼了?”他反问,语气里没有挑衅,就只是问,“换你,你借我的车,回来跟说你动过仪表盘后面的线,你什么感觉?”

我张了张嘴,哑在那里。他话糙理不糙。要是他真说了,谁听了不紧张?他选择不说,偷偷焊回去,焊好了就当没发生过,焊不好就变成现在这根线头的焊点。他的做法确实不算磊落,可也说不上是恶意。我想起杨环那句:“他不是算计你的人。”他心里从来没有一句话是算计我的。他只是不会处理事,把每件事都处理得粘粘糊糊的。

我站起来,把那根管子收进袋里:“管子钱刘师傅说三百多,我修了他剪了价,加上油封和人工,一共三百八。”顾承没犹豫,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你微信多少?我给你转。五百整,剩下的当油钱补上回的。”我说:“不用转五百,该多少是多少。”他已经调出收款码:“你说一个数,该给多少我给,别跟我推。”

我看着他手机屏幕上那盏小小的绿色光圈,心里的气像被风轻轻吹开了一点。我报了三百八。他转了三百八,备注写“车修费”。我收起手机,没再说什么。临走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那辆旧摩托,后座绑着一个脏兮兮的工具包,拉链开了一半,露出里头的扳手和钳子。

我问他:“你那个砖厂的活,后来接着干了没有?”他摇摇头:“黄了,人家找了熟人,便宜。”

“那现在手头有什么?”

“瞎找,镇上转了两天,也没什么正经活。”他说着,从口袋摸出烟来,递了一根给我。我接过烟,站在他家院子里,看着他被打火机照亮的脸。他的眉头锁着,像担着很重的东西。

“青山那边还有个拉沙的活,人家找我好几回,我一直没应。”我说。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钱怎么样?”

“一天两百五,管饭,沙场到料场不到十公里。要是你愿意去,我跟那边说一声,你开你自家的三轮去就行。”

他愣了一下:“你不借我车了?”

“不借了。”我说,“你那三轮拉两趟也够了,半天一天的活,用不着那么大的机器。”他没有立刻回答,站在那里看着地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远哥,你这个人,我不懂。”

“有什么不懂?”

“我做了那些事,你还给我介绍活。”他说。

烟在半空中飘散,被风带走了。我看了看他,说:“我不是为你好。那活离我家近,我嫌闹,介绍给你,我图个省心。”他笑了,笑得眼角有褶子。我转身出了院门,走了几步,他追出来喊了一句:“远哥,晚上来家吃饭!杨环泡了黄豆,我让她磨豆浆!”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斜了,影子拉得长长的。我走在巷子里,手插兜,指头碰到手机上那个刚收到的转账记录,暖的。心里的气散了一个大半,剩下的那一点,可能不是气,是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

吃晚饭的时候,叶敏问我:“怎么样了?”我把管子的事、焊线的事跟她说了一遍,说到介绍青山那个活的时候,她停下了筷子:“你给他介绍的?”

“嗯,他这三轮能拉,一天跑两趟就够。”

“你是不是心软了?”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责备,像在确认真相。

“也谈不上心软。”我说,“那活我本来就不想去,沙场太吵了,他家正好缺活干,顺水推舟的事。而且,工钱那边要先垫一个月,我懒得垫。”她听了,半晌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那你就不怕他干一半跑了?”

“他跑了,我再找别的人。”我说,“反正那活也不是我的。”叶敏没再追问,收完碗筷进了厨房,我听到厨房里传来一声水声,像是她长长吐了一口气。

晚上九点多,我坐在院子里抽烟,手机亮了。顾承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家灶台上一锅白花花的豆浆,拍得歪歪扭扭的,配了一行字:“杨环说给你留了一碗,明早来拿。”我看着那张照片,烟在指间烧了一小截。我坐在院子里,头顶月亮升起来,风凉凉的。这天的月亮比昨天圆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去拿豆浆。杨环给我盛了一大碗,热腾腾的,装在搪瓷缸里,盖着一个碟子。她站在灶台边上,围裙上沾着豆浆沫,笑着对我说:“他说你给他介绍了活,乐了半宿,半夜都没睡踏实。”我接过搪瓷缸,隔着碟子能感到那股热乎乎的劲儿。我说:“那活也就两三天的事,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了再说。”

她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收拾灶台,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他这两天老睡不着,跟我说以前干的事,心里臊得慌。”我没接话,端着豆浆往回走。快到自家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青山沙场的老板打来的。

“苏远,你介绍的那人,今天能不能来?”我问:“今天?”

“嗯,山边那批砂石料今儿到了,急着卸,下午得有人装车。”我说行,挂了电话,给顾承发了一条消息:“沙场让你今天下午去,你抽空过去一趟。”他秒回了一个“好”字,紧跟着又一条:“谢了远哥。中午我请你吃饭。”

我没回。

下午我去镇上买配件,经过沙场的时候,远远看见一辆蓝色的三轮车停在沙堆边上,车斗已经装了大半斗沙,一个人正弯腰用铁锹往车上铲。阳光底下,那人身上穿着一件旧迷彩服,袖子撸到肘弯上,汗把后背洇湿了一大片。是顾承。我没停车,电动车的速度放慢了一点,远远地看了一眼,又拧了油门往前走。没有绕道,也没有喊他。他埋头干活的样子,我看了,心里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晚上回家,叶敏在门口等我,手里攥着手机:“刚顾承媳妇打电话来,说明天是顾承生日,他们做几个菜,问我们一家过去吃个饭。”我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说:“去吗?”

叶敏看着我,没立刻答,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去就去吧。”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翻到手机里那条转账记录,看了好久,又翻到顾承发的那张豆浆照片。我熄了屏,躺下,窗外虫声一片。脑海里一直浮现他弯着腰铲沙的背影。我心里清楚,那根焊过的线还在那里,那道裂痕也还在那里。可在这个背影面前,那些东西似乎都轻了。

第二天傍晚,我和叶敏提着两瓶酒、一袋水果去顾承家。他们弄了一桌子菜,有一盆炖鸡,一盘豆腐,还有一大碗凉拌黄瓜丝,顾承穿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头发洗过,比平时精神许多,杨环在厨房里忙里忙外,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桌上开了两瓶啤酒,顾承倒满一杯,端起来,对我说:“远哥,这杯我敬你。”他顿了一下,像在想着措辞,最后说了一句,“过去的,都在酒里了。”我没说话,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杯壁相撞的声音很轻,像一声没说完的叹息。晚饭吃到一半,顾承忽然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桌面靠近我这一边。

我抬头看他。

他说:“远哥,这是我家里那个笨三轮的钥匙。以后你那铲车要是空着,我开我这辆破三轮就行,不借你的车了。”我看着那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拇指大小的黄色塑料小人,已经磨得变了颜色。叶敏在桌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脚。我没有去拿那串钥匙,只说:“车那不是个事,该借的时候还是能借。”

“我知道。”他说,“但你说得对,你那车大,我这活用不着,开三轮就够了。”他说着,把那串钥匙收回去,挂在腰间。杨环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浆,放在我面前:“远哥,早上剩的,给你热了一碗。”那碗豆浆冒着白白的热气,飘着一股淡淡的豆香。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顺着嗓子滑下去,暖和了整条食道。

晚上回去的路上,叶敏挽着我的胳膊,走在路灯底下,说:“他心里是明白的。”我没出声,走了几步,说:“他这人就是会弄这些弯弯绕绕的,折腾了半天,最后能坐下来喝一杯,倒也不算白折腾。”

“那你跟他算清了吗?”她问。

我想了想:“算了吧。车修好了,他钱也出了,那根线的事也说明白了。再算下去,我就变成那些账上过不去的朋友了。”叶敏靠在我肩头上,没再说话。

夜风凉凉的,把巷子里那股豆香吹散了。我抬头看看天,星星很亮。

青山那个活,顾承干了有半个月。每天一早,他那辆蓝色三轮就突突突地从我家门口过,车斗里装着铁锹水壶和一副旧手套,到了傍晚再突突突地开回来,车上的人灰扑扑的,脸上却带着点干活后的安顿。我没有刻意去打听他干得怎么样,但沙场老板姓孙,前几年跟我打过一段交道,有回我去镇上买轴承,远远看见他把顾承喊到一边说话,边说边拍顾承的肩膀。那种拍法我认得,是老板觉得这人好用才有的手势。

日子就这么平平顺顺过了几天,院子里的桂花树落了最后一茬花,天开始凉了。叶敏从镇上买回两床厚被子,晒在院子里的竹竿上,风一吹,被面鼓起来又塌下去。

那天傍晚,我正蹲在铲车边上给铰链上油,巷子口传来一阵不太对劲的声响。三轮车的声音拖得很沉,像是载着重物爬坡,到了我家门口那截坡道上,声音突然断了,换成铁皮敲地的哐当声。我放下油壶走过去,看见顾承那辆三轮歪停在路边,车斗是空的,他正蹲在右后轮的位置,拿手电照轮胎。

“胎瘪了?”我走过去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有一道灰印子,从上眼皮拉到颧骨:“不知扎着什么了,突然就没气了。”他拿手使劲按了按轮胎壁,又站起来踢了一脚轮毂,轮胎软塌塌地贴在地上,一点气也没有。

“备胎呢?”

“前天跑沙场那条烂路,备胎颠掉了,还没来得及补。”他蹲在那里,手里攥着手电,往地上照了照,又灭掉,站直了身子。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远哥,明天早上我得去青山交货,那批沙说好了明早八点之前送到,就剩这一趟了。”他没继续往下说,可意思已经摆在那里了。

我看了看他的车,又看了看停在院角那台红铲车。前天我给它加满了油,这两天没出活,油表还是满的。我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闪过油管的事,闪过那根焊过的线,闪过他站在院子里说“过去的都在酒里了”的样子。我说:“你明天早上来开吧,加满油再还我。”

他怔了一下,像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随即点头:“放心,这回肯定加满。”他说完就去拽那辆瘪了胎的三轮车,我帮他一起推到墙根底下,把车支稳了,他又蹲下来看了看轮胎,像是确认了一下扎的口子,这才拍了拍手回家去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还在被窝里,就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我披了衣服起来,透过窗户看见顾承已经站在铲车边上,手里拎着一个铁皮油桶,正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看了看轮胎,又站起来。他穿了一件干净的夹克,头发也梳过了,像是要去干一件正经事。他看见我出来,把手里的油桶晃了晃:“远哥,先加了一桶,去加油站再加满,到时候你看着表。”

我嗯了一声,把钥匙从窗台上拿起来,递给他。他在接钥匙的时候又说了一遍:“这回真加满。”我没接话,他就上了车,发动引擎,热了一分钟车,倒出院门,朝村道方向开走了。

那天上午我去了镇上拿配件,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走在村道上,远远看见一辆红色的铲车迎面开过来。车头擦得干干净净的,挡风玻璃上还带着水珠,像刚洗过的。车在我跟前慢慢刹住,顾承从驾驶室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笑:“远哥,正好碰见你,油加满了,我还把车洗了一遍。”

我走到车跟前往里看了一眼,油表指针指在满格的位置,稳稳地停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又看了一眼仪表台后方,那块塑料护板平平整整地盖着,看不出被拆过的痕迹。顾承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说:“你要是不放心,下来看看别的。”我说不用看了,接过钥匙的时候,他的手在钥匙上顿了顿,补了一句:“昨天的事,谢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眼神认真得很。我接了钥匙,看他把工具箱从车里拎出来,又从车斗里拿出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半袋玉米棒子,金黄的,个个饱满。

“杨环娘家种的,今年收的多,给你带一袋尝尝。”他把袋子放在我家院门口,“不值几个钱,就是个心意。”他朝我摆了摆手,没等我推辞就转身走了,步子比前几天轻快了许多。

我蹲下身,解开袋口看了一眼,玉米棒子还带着新鲜的皮,须子湿润润的,像是刚从地里掰下来不久。叶敏从屋里出来,看到那袋玉米,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车钥匙,问:“他这回加油了?”我点了点头,说:“加满了。”叶敏没接话,走过去把那袋玉米提起来,掂了掂:“得有二十来斤。”她提着袋子进了屋,走进厨房的时候,我听到她轻轻笑了一声。那是这段时间以来,她第一次对顾承的事有这种反应。

中午吃饭的时候,叶敏说:“杨环今天上午来还水桶,坐了一会儿,说顾承最近晚上睡不好,青山那边活干完,孙老板又给他介绍了一个新活,要去邻乡拉沙,跑的路比青山那边远一些,路况也不太好。”她说着看了我一眼,“她这话像是说给我听的,又像不是。”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啥活?”

“说是从邻乡的沙场拉到镇上的搅拌站,一天一两趟,给的钱比青山那边多不少。孙老板说那批沙要得急,要赶在雨季之前备完。”叶敏放下筷子,“杨环说,顾承这两天为这事翻来覆去的,觉都睡不着。他心里想去,又怕那边路不好走,正拿不定主意。”我听了,没立刻接话,低头把碗里的饭扒完。那个邻乡我熟悉,从镇子往北走山道,绕十几公里坡路,路面窄,弯多,重车上下坡都得小心翼翼。天晴还好,要是碰上雨天,那条路就变得又滑又黏,大车容易打转。这个季节,正是秋雨开始多起来的时候。

下午我没什么事,坐在院子里整理工具箱。那根旧油管还在,我把它卷好放进一个纸箱里,封上胶带。放在那里,不是留着气,更像是留着这段日子来来回回的一个记号。傍晚时分,我的手机响了,是孙老板打来的。他声音带着笑,像谈什么开心事:“苏远啊,听说顾承是你邻居?那小子干活确实是把好手,我这批沙正缺人,他说要去考虑一晚,你帮我劝劝他,这活错过可惜了。”我握着手机,顿了一下:“路那边稳当不?”

孙老板哈哈笑了两声:“那条路我跑过的,就是坡多点,慢点开没事。再说了,他开他那三轮,又不拉大车,量也不重,稳当得很。”他没说几句就挂了。我放下手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那块云从浅灰慢慢变深,像是要起风了。我站在院门口抽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手机又亮了。是顾承发来的消息:“远哥,孙老板说让我去跑邻乡那个活,一趟给四百,一天能跑两趟,就是路绕了点。你觉得行不?”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兜里,没回。

晚上吃饭的时候,叶敏看我一直没说话,问:“孙老板打电话来了?”我点了点头。她说:“你打算怎么跟顾承说?”我放下筷子,想了好一阵子:“那活不能干。”叶敏看着我:“为什么?”

“那条路我去过,路窄弯急,雨天还容易塌方。他开三轮拉沙,载重上去,刹车制动不够,下坡的时候一旦刹不住,就是大事。”我说,“他自己心里其实也清楚,要不然不会睡不着。”叶敏没接话,收拾碗筷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你要是劝他别去,他听你的吗?”

我没回答。

第二天一早,我把车开到路口的水泥坪上,趁太阳没出来,检查轮胎的气压。那天早上起了薄雾,村道上的车灯远远近近地晃着。我正蹲在车头前面拧气门芯帽,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用回头,听那步子就知道是顾承。他走到我旁边蹲下来,递了根烟给我,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才开口:“昨晚那消息,你回了没?”我说:“回了,我让你先别答应孙老板。”

他“嗯”了一声。烟在雾里慢慢烧着,两人蹲在水泥坪边沿,谁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孙老板今早给我打电话,说那批沙最多再等三天,要是我不跑,他就找别人了。”他说着,用手指头捻烟蒂上的灰,“四百块一趟,一天两趟,八百块。远哥,我算了算,跑三天就是两千四,够给杨环换一台新洗衣机了。”

我扭头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地面,眉头轻轻皱着,像认真算过这笔账。我说:“路你跑过没有?”他说:“没跑过。但孙老板说稳。”

“孙老板说稳就稳?”我站起来,把手上的灰拍了拍,“他那批沙再急,也不能拿命去填。”顾承跟着站起来,我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时候他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接起来:“喂,老板……嗯,我在家……那事我再想想……嗯,好。”他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站了片刻,才对我说:“孙老板说那边沙场催得紧,下午就要回话。”我没接话,蹲下来把工具箱的铁扣扣上。他站在我旁边,又站了一会儿,最后低声说了句:“那我先去打听一下路况。”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水泥坪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那阵雾淡了一些,露出村口那棵老桐树的轮廓。

下午两点多,我正坐在屋里修一个松了的锄头柄,手机响了,是杨环打来的。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远哥,你上午跟他说了啥?他从你那儿回去,一直闷着不说话,中午饭也没吃几口。”我说:“我没说啥,就跟他提了一句那路不好走。”杨环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昨晚他跟我说,你这人说话实在,他就想听听你怎么想。你要是说别去,他多半就不去了。可他自己心里又不甘心,他说这家里处处要用钱,洗衣机坏了半年了,他一直没能给她换个新的。”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那台旧洗衣机我知道,还在顾承家院子的角落放着,洗的时候要拿手压着盖子,噪声响得能穿透两堵墙。我修过一台,是里面的皮带松了,那台洗衣机起码用了十来年,外壳锈了,甩干的时候整台机器会在地上打转。叶敏去年提过一嘴,说杨环家的洗衣机该换了,我当时没接话。现在这台洗衣机,跟邻乡那条山路,放在同一个天平上,一重重地压下来。我说:“杨环,你在家不?”

“在。”

“那我过去一趟。”

我放下锄头柄,洗了手,出了门。走到顾承家门口,门虚掩着,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那台旧搅拌机立在墙角,锈迹斑斑。我推门进去,顾承正坐在堂屋的板凳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只搪瓷缸,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抬头看见我,没说话,又把头低下去。我拉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说:“我问过跑那条路的人,去年秋天那阵雨,邻乡那段坡路塌过一次方,堵了整个半天。上个月有人拉石子从那里过,说有一段路面的路基已经空了半边,重车一压就晃。”

他没抬头,手指在搪瓷缸边缘慢慢转着圈。我又说:“你要是非去跑,我不拦你。但得等我把你那三轮的刹车给你换了,再把轮胎也换了新的。我看了你那车,前胎花纹都快磨平了,一旦下雨,那种路面上根本抓不住地。”他抬起了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惊讶,像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我继续说:“还有,让孙老板先把那四百块一趟的合同写下来,白纸黑字,省得到时候他那嘴翻得比天还快。”

顾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远哥,我以为你是来劝我别去的。”我说:“我劝你别去,你就不去了?”他摇了摇头,说:“不去,我这两天心里也发慌。昨晚上做梦,梦见在三轮上刹不住车,一下冲到坡底下去了,人没事,车翻了个个儿。”他说着,用手搓了搓脸,搓出一脸褶子,“可醒了以后又觉得,不就是一条山路嘛,别人都在跑,我咋就跑不得了?”

我没接话,把口袋里那包烟掏出来,抽了一根递给他,自己也点了一根。两根烟在堂屋里默默烧着,烟雾在午后斜斜的光柱里慢慢散开。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跟孙老板回个话,说这活我不跑了。”他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了号,那头接起来,他说:“孙老板,那活我这边考虑了一下,路况我不熟,怕耽误你的事,你还是找别人吧。”那头说了几句什么,他嗯了两声,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长长吐了口气,像卸下了什么重东西。他没说话,可是肩膀明显松了下来。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刹车我明天给你看看,反正你那车也旧了,顺手给你保养保养,后面在近处干活也安心些。”他说:“那钱……”

“再说吧。”我没让他说下去,转身走出了他家院子。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杨环的声音:“远哥,留下来吃饭吧,我今天炖了排骨。”我回过头,看见杨环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擦着。顾承也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午后那一片光里,看上去像一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夫妻。

我说:“不吃了,家里还有半锅饭。”杨环不依,快步走过来拉住我的袖子:“就添一双筷子的事,你回去也得做,不如就在这儿吃。”她说着,又冲屋里喊了一声:“阿承,把桌擦了。”我被那袖子轻轻拽着,也不好硬挣,只好跟着回了屋。那顿饭吃了挺久,杨环炖了一大锅排骨,放了萝卜和玉米,汤清亮亮的,熬出了甜味儿。顾承开了瓶啤酒,给我倒了一杯,他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人碰了一下,喝了大半瓶,话才开始渐渐多起来。他讲起青山那批活的收尾,讲起孙老板那人嘴上头头是道,结款的时候却拖了三回才给清。他说:“前天给他送完最后一批沙,他给钱的时候还少给了五十,说凑个整。我说那五十算了,他就真不给了。”他说着笑了笑,一点不生气,反而像在讲一件别人的事。

我听着,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说:“孙老板那边的活,以后你还是少接。”他点了点头,没有反驳。杨环收拾碗筷的时候,我跟顾承坐在院子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得地上白白的一片。顾承抽了一根烟,问我:“远哥,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总在把自己往窄路上赶?”我没立刻答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人年轻的时候都这样,觉得世上的路都是给人走的,撞到墙上才晓得疼。”他听了,半天没接话。月光下,他低着头,像把这句话反复嚼了几遍。

我离开他家的时候,杨环追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排骨:“给你家叶敏带回去,她这两天嗓子不舒服,炖汤喝好。”我接过来,想说句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是提了提手里的袋子,表示接住了。走出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顾承家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透过厨房的窗户洒出来,落在地上一小块,暖融融的。

我回了家,叶敏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我提了排骨进来,问:“他家请你吃饭了?”我把袋子放在桌上:“炖了排骨,给你带了些。”叶敏看了一眼那个袋子,又看了看我:“你劝住他了?”我点了点头,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坐下来,说:“他自己心里本来就不想去,就差有人推一把。”叶敏没再说什么,起来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我手边。我看见那杯水冒着热气,在灯光下慢慢散开,心里突然安定了不少。

那天晚上我躺下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顾承发来的:“远哥,我想好了,明天早起去镇上看看有没有修路的活。不跑远的了。”我看了那条消息,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巷子里的虫声也慢慢低了下去。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海里浮过今天下午的画面:顾承坐在堂屋里,手指绕着搪瓷缸的边缘转圈。杨环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他们并肩站着的样子,在午后的光里,像两张长得极像的剪纸,一个笼着一个的影子。

我知道他只是暂时压住了心里那个念头。那台旧洗衣机还在院子里淋着露水,邻乡那条山路也还盘在那里。可至少这一晚,他家的灯是暖的,他睡的那张床是在平稳的地面上的。这一晚的安稳,我先替他守着。

雨是顾承推掉那活之后第四天落下来的。起初只是毛毛雨,落到后来变成连绵的阴雨,一天接一天,把村道上的泥泡得透软,踩一脚一个脚印洼。我蹲在院里屋檐下修一把断了的锄头柄,抬头看天,云层压得又低又厚,天气预报说还有雨。我想到邻乡那条山路,有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转,又压了下去。

第七天,我去镇上买机油,顺道在农技站门口歇脚。有个姓吴的司机正蹲在台阶上抽烟,袖子卷着,胳膊上贴着块纱布。我之前见过他几回,他常跑邻乡那条路,帮几家沙场拉货,大家都叫他老吴。我递了根烟过去,他接了,点上抽了一口,偏过头吐烟,说:“你听说了没?那条路,塌了。”

我蹲下来,和他隔了半米远。

老吴用夹着烟的手比划了一下:“就那个急弯口往南三十来米,路基底下被水泡空了,半边路面整块往下掉。我那天拉沙子从那过,前轮刚过塌口,后轮碾着边,整个车往沟里歪,我跳车跳得急,胳膊蹭在护栏上,皮都刮掉一块。”他说着撸起袖子露出纱布一角,“那车头钻进沟里,拉上来都废了。”

“人没事就万幸了。”我说。

“万幸个屁。”他笑了笑,笑得有点苦,“老板还说那路稳当,让我放心跑。我差点就放心到沟里去了。”他掐了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我蹲在原地,手里那根烟没点,捏着烟蒂在指间慢慢转了两圈。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沉沉落了下来,落稳了,又觉得踏实。

回到家,叶敏看我进门时脸色不大对,问了一声。我说了老吴的事。她听了,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递给我。我接过来握在手里,热水从掌心渗进来。

“顾承知道这事没有?”她问。

“我还没跟他说。”

“你该让他知晓。”她顿了顿,“他要是从别人嘴里听到,和你告诉他,两回事。”

我喝完水,在家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往顾承家走。走到他家院门口,门虚掩着,院子里没有三轮车,墙角那把旧搅拌机上落了一层灰。我推门进去,顾承正蹲在堂屋里,面前铺着一张旧报纸,上面摊着一堆螺丝和弹簧,他在拆一台落地扇。抬头看见我,他顺手把螺丝刀放下,站起来:“远哥?有事?”

我说:“老吴出事了。”

他手里刚要拿起的螺丝掉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他脚边。他没去捡,看着我的脸:“哪个老吴?”

“跑邻乡那条路的老吴。前天拉沙,到急弯口那段,路基塌了,车钻沟里了。”

顾承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动。我注意到他手里攥着一根螺丝,握得很紧,指节泛白。隔了一会儿,他松开手,把螺丝轻轻放在报纸上,声音有些哑:“人怎么样?”

“皮外伤,没大事。”我说,“但车废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着地上那枚滚落的螺丝,蹲下去把它捡起来,放在手里又看了片刻,才说:“远哥,那天要是没有你,那车钻沟里的人就是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后怕的抖,也没有逃过一劫的庆幸,就这么平平淡淡说完了。

我站在堂屋门口,说:“你自己心里本来也有数。”

他把那枚螺丝装回风扇的底座上,拧了两圈,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孙老板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那批沙换了人去拉,问我后不后悔。”他停了停,“我没回他。”他转过身来看着我,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带了一点平日里看不着的东西,“远哥,我以后不跑那种活了。就在镇上,稳稳当当地干。”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站在堂屋里,日光从门缝里斜进来,落在他脚边那摊修了一半的风扇零件上。那台老风扇的叶片上沾着灰,年复一年的日子留下的痕迹。

那天回去之后,叶敏问我顾承怎么说。我说:“他说以后就待在镇上稳稳当当地干。”叶敏听了,没有评价,只说了句:“那就好。”

转眼入了冬,风一天比一天硬朗。村道上的树叶子落干净了,光秃秃的枝子伸在灰白的天色里,像一排没来得及收的毛笔。顾承没有再借我的车。他每天早上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去镇上,傍晚回来,有时候天都黑透了才进巷子。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活,他也没细说,只偶尔在巷口碰见,他停下来递根烟,说一句“今天还行”或是“工地上又加了两小时班”,然后就各自走了。

十一月中旬,镇上有户人家要在老宅地基上翻新院墙,需要铲车平整一小块地。那户人家的男人姓陆,以前跟我一块儿干过活,打电话来说:“苏远,你那铲车明儿上午有没有空?帮我整一下屋后那片地,一个上午的事。”我说有。他又补了一句:“你那个邻居,是不是开三轮那个?他要是有空,叫他一起过来帮帮忙,多一个人搭把手,我给工钱。”

我挂了电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去找了顾承。他正在院子里修那张旧长条凳,抬头听我说完,想了想:“你车用,我在边上搭把手也行。钱不钱的无所谓,反正我明天也是闲着。”我说:“那明天七点半,我过来喊你。”

第二天早上,天刚擦亮,我和顾承一起走到镇东头那户人家。陆家老宅后面那块地不大,有一小片坡要抹平。我开着铲车先把凸起的一块土堆推平,顾承拿着铁锹在边上把边边角角修整齐整。那天的活就在镇上,路好走,他开着三轮车来回跑了几趟,拉了几斗碎砖渣垫在低洼处。活儿不算重,就是碎,一上午下来两个人身上都沾了土。

陆老板中午留我们吃饭,一盘回锅肉,一碟花生米,一碗紫菜汤,三碗米饭。顾承吃得快,放下碗筷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陆老板,你这后院那块地,我看不用光填土,边上可以垒一道矮砖挡一挡,要不明年雨水大又要冲下去。”陆老板听了,抬眼看着他说:“你会垒?”

“我做过两年瓦工。”顾承擦了擦嘴,“你要是有砖头,我下午给你垒上,不收工钱,你管顿饭就行。”陆老板笑了:“你这人实在,那就有劳了。”下午,顾承真就在后院那道坡边摞起了砖。我收拾完家伙要走的时候,他已经蹲在那儿和水泥了,手法熟练,灰浆抹得均匀,一板一眼的,不像生手。我站在后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打招呼就开着车回去了。

那之后十来天,顾承的电动车换了一辆更旧的三轮摩托车。他骑着那辆三轮摩托,在镇上跑一些零碎的小活:替人拉几袋水泥、搬几件家具、送一趟货。活儿不大,但他每天出门,每天回来,像一个准点上工的人。

有一天傍晚,我在村口碰见他正停在三轮摩托边,拿一块布擦车斗。我走过去,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说:“远哥,这车八百块买的,发动机挺好,就是外观破了点。凑合开着。”我围着车转了一圈,车斗有锈,但轮胎是新的,刹车线也是新的。我说:“刹车你自己换的?”

“嗯,前后都换了。”他直起身,两手油污,“上回你提醒我以后跑活注意安全,我想了想,车可以不新,刹车必须靠谱。”他说着拍了拍车斗边沿,“以后这车就是我的饭碗,我得把它伺候好了。”

我看着他蹲下来继续擦车,手从车斗边缘慢慢抹过去,像在摸一件贵重的东西。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院子里抽烟,眼前老是浮着他蹲在地上擦那辆旧三轮车的画面。

十二月里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地盖了一层,第二天一早就化了。叶敏说入冬了,该腌点咸菜,不然冬天饭桌上空荡荡的。她买了一捆雪里蕻,蹲在院子里洗菜,我给她打下手,把洗好的菜晾在竹竿上。杨环路过门口,看见我们院里晾着菜,站在门口笑着说:“叶敏姐,这菜看着水灵,腌出来肯定好。”叶敏说:“那你过两天来拿一坛子回去尝尝。”

杨环说好,又站了一会儿,像有什么话没出口。最后她说:“远哥,他今天不在家,去镇上送一批货。他说过两天想请你和叶敏姐来家吃顿饭,杀了一只鸡,炖汤。”

叶敏看了我一眼。我蹲在地上,把一棵菜根上的泥掐掉,说:“行,哪一天?”

“后天,傍晚。”

那顿饭是在冬至前一天。天冷得紧,傍晚刮着风,我提着一瓶酒,叶敏端着一碗她新腌的菜,一起去了顾承家。院子里亮着灯,厨房里热气腾腾的,一股炖鸡的香味混着柴火气从窗缝里冒出来。顾承穿着一件深灰的旧毛衣,袖口手肘处磨得发亮,站在灶台前拿汤勺撇沫。看见我们进来,他有点局促地招呼:“进来坐,快好了。”

桌子是那张旧长条桌,他下午用砂纸打磨过,铺了一块深蓝色的桌布,上面摆着一盆炖鸡、一盘炒腊肉、一盘凉拌萝卜丝,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汤。杨环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笑着说:“都是家里做的菜,不丰盛,你们别嫌弃。”叶敏把那碗腌菜放在桌上:“自家腌的,添个味。”

那顿饭吃得热乎。顾承话不多,但给我倒酒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远哥,这酒我敬你。”他把杯子举得很稳,里面白酒微微晃,我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那一声很脆。我们没提过去那些事,也没提那条路,话都像那碗鸡汤一样,被喝进肚里,暖了就算过去了。

饭吃到后半段,杨环说去灶间添点儿火,叶敏也跟着进去了。堂屋里只剩下我和顾承。他给酒杯里又添了些酒,低头看了一会儿杯子,说:“远哥,我这段日子想明白一件事。”我没接话,等着他说。

“我以前总觉得,日子是抢来的。活要抢着接,钱要抢着挣,便宜要抢着占,不然就跟不上别人。”他说着,用指头刮了刮杯沿,“后来你那台车的油管裂了,孙老板那批沙塌了路,我才慢慢回过味来。有些东西抢不到,抢到了也攥不住。”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白酒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出一道暖气。我说:“你现在想着好好跑你的三轮,日子就往下走了。”他点了点头,不多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我认得,那是三轮摩托车的钥匙,那几个旧钥匙磨损得很厉害,又新添了一枚干净一些的。他说:“远哥,你那铲车我以后不借了。真要有大活,我用我这辆三轮跑,够用。你要是有用得着车的地方,开口就是。”

我看着那串钥匙,没伸手去拿。我说:“钥匙你自己收着,你那车比我那铲车轻,跑些小活路还方便些。要真是大件重活,我那车也没闲着,到时候真有需要,再商量。”

他看了我一会儿,像在确认这话真假。半晌,他把钥匙重新收回手里,握了一握,塞回裤兜里:“那行。”

屋里炭火烧着,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窗外黑透了,风在屋檐下打着旋。

冬至过后,天更短了。每天下午四点多,暮色就沉下来,把屋顶和树梢都浸在一层灰蓝里。顾承的日子却像是被一盏灯照着,一天天走得平稳。他那辆三轮摩托成了镇上几个小老板的“热线”——今天给东头搬家,明天给西头送煤。有天傍晚,我骑车经过镇口,看见他蹲在一户人家门口换一块门槛石,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看见我,直起身擦了把脸上的汗,冲我点了点头,又继续埋头干。他没有说笑着喊“远哥”凑过来递烟,就只是像街坊邻居打了个照面,点个头,各自忙各自的。

叶敏说:“他变了。”我蹲在院里用钢丝球刷铲车上的泥点子,想了想,说:“没变。他原来也是能干的人,只是以前没寻着落脚的筋。”叶敏看了我一眼,没再接话。

腊月里,天彻底冷了下来。那台旧洗衣机到底还是换了。不是我买的。是顾承自己攒了两个月的工钱,在镇上买了一台二手的半自动洗衣机,虽然也是旧的,但比原来那台好了不少。他骑三轮车拉回来的那天,我在巷口碰见,车斗里搁着那台洗衣机,用防雨布紧紧裹着,四角拿麻绳绑得结结实实。他停车歇气,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他说:“二手的,九成新,人家换新机才卖的。洗得干净,甩干也利索。”他拍了拍那包着防雨布的机器,像拍着一件可喜的东西。

我说:“杨环看见高兴了。”他听了,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像这些日子我心里落下的那一层薄雪,白净净的。他又骑上车走了,三轮车突突突的响声在巷子里跑远了,驮着一台洗衣机,像是驮着一个人的日子往前赶。

年根底下,叶敏腌的雪里蕻吃完了坛子,又新腌了一小坛,让我给顾承家送过去。我提着一坛菜走到他家门口,没进门,隔着院墙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杨环的声音带着笑:“你以后少喝点酒,你那胃本来就不好……”顾承的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句什么,听不大清,只听到杨环又笑了,锅铲碰着锅沿当当响。

我没进去,把坛子放在门口台阶上,转身走了。走远了两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院门。门框上的旧对联已经褪了色,边角被风掀得卷起卷落的,但院里透出来的灯光是黄的,热乎乎的,像一个平常的、活在日子里面的家。

除夕那天,鞭炮声从下午就开始零零落落响起来。叶敏在屋里和面包饺子,我蹲在院子里给铲车挂了根红布条——这是老习惯了,年年这个时节都要挂,图个平顺。挂好布条,我站在车旁边,看着那台红铲车在冬日的晚光里泛着暗红。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上有一条消息,是顾承发的:“远哥,新年好。来年平安。”

我看了那条消息好一会儿。远处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声音脆生生地炸开。我回了一句:“平安,顺遂。”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看天。除夕的暮色压得很低,但天边那一点除夕的红,像灯笼一样悬在屋顶上头。

我锁好院门,走进屋里。叶敏在厨房喊:“洗个手,来包饺子。”我应了一声,把袖子卷起来,在水龙头底下沖了沖手上的机油。水凉,指尖冻得有些红,但那股味道是家常的,安稳的,像旧木桌上刚擀出来的面皮。

我坐过去捏饺子的时候,叶敏说:“顾承家今年不知道做不做年夜饭。”我说:“做吧,杨环下午来借过蒸笼。”她便没再说话,把一个饺子捏出花边,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了起来。屋子里的暖气把窗玻璃熏上一层雾,模模糊糊地映出我们两个人围在案板前的影子。案板上的饺子越排越多,圆白的,像一小排一小排的月亮。

那台红色铲车停在院墙边,车头的红布条在夜里轻轻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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