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菜市场挑鱼的时候看到那条消息的。
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女儿发来的,结果点开一看,顶在最前头的是一个叫赵总的人。头像是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半身照,背景是块红布,像九十年代挂历上的那种。群里人不多,三十来个,成员清一色备注得工工整整,部门加姓名,看着就累得慌。
赵总发了张图片,拍的是手写的一张纸,字迹潦草,有几个字还洇了水。上面写着几条,我看一眼就站住了:
一、拼车同事需保证车龄五年内,车内整洁无异味。
二、因下班时间较晚,车上需常备零食饮料,避免空腹乘车。
三、油费由我承担,算作员工福利。
四、即日起执行。
卖鱼的老头正在刮鳞,刀背磕在案板上,梆梆响。我盯着第四条下面那行小字,是他的语音转文字,语气跟念通知似的:
「听说老王闺女家里新提了辆奔驰,明天开始就坐那辆吧,宽敞,舒服。大家也体验体验好车。」
我攥着手机站在鱼摊前头,腥味一股股往鼻子里钻。卖鱼老头抬头瞅我一眼:
「要这条不?」
我点点头,把手机揣兜里,蹲下去掏零钱。蹲下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像谁捏碎个核桃。我忽然想起那辆车,提回来才三天,座椅上的塑料膜还没全撕干净,女儿说等周末去买套脚垫。这车是她选的,颜色叫曜岩黑,太阳底下一照,亮得扎眼。那天从4S店开回来,她坐在副驾驶上,把窗户按下来,让风灌进来,说爸,咱们家也有好车了。
我当时没说话,心里想着这车得花掉多少年的积蓄。她看我不吭声,又说,爸,你辛苦一辈子了,该享受享受。
我嘴上说享什么受,能开就行。可手搭在方向盘上,皮子软乎乎的,心里确实比哪天都舒坦。
谁知道这舒坦还没过三天。
我拎着鱼往回走,手机又震。这回是赵总把那张纸重新打了一遍,规规整整的,像单位下通知。最后还专门圈了我女儿的名字,说老王闺女,明天八点在小区门口等,让她开车来接我。
我那会儿刚走出菜市场,太阳白晃晃的,把柏油路晒得发软。我站在路边一棵梧桐树底下,树叶子卷了边,耷拉着。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老半天,胸口慢慢顶上来一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车新,零食足,油钱他出。点名坐我的车。
我操。
我蹲在树底下,把鱼放在脚边,开始打字。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旁边一个卖玉米的老太太摇着蒲扇,嘴里念叨着什么,我没听清。最后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
「赵总好,家里那辆奔驰刚提回来,还没挂牌。前排副驾驶脚垫没买,后排车窗贴了膜,里头黑乎乎的,一点光都不透。跟灵车位差不多。您要是不嫌弃,我这周就去买两瓶矿泉水,再搁包瓜子。明早八点,我车停小区后门垃圾站旁边,您自己拉开后门上去就行,我给您留好位了。」
发完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拎起鱼站起来。太阳还是那么白,照得后脖颈子发烫。我心里跳得厉害,像刚跑完一段路,两条腿有点软。
这就算说了。
转过身的时候,卖玉米的老太太冲我乐了一下,牙缺了一颗,也没说话。
我提着鱼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在兜里一顿狂震。我没急着看,先进门,换鞋,把鱼放到厨房水池里。鱼还没死透,尾巴拍打着不锈钢池壁,溅了几滴水在我手背上。冰凉。
洗完手坐到沙发上,才把手机掏出来看。
未接电话三个,都是女儿打来的。群消息七十二条。
我点开群,往上划。最先跳出来的是赵总的回复,就三个字:
「呵呵。」
后面跟了串笑脸表情,黄澄澄的,排成一排,晃眼。
再往下是公司里其他同事的发言,有的发大拇指,有的发「王姐霸气」,还有个叫李什么的小男生,直接@我女儿说,王姐,你爸真硬核。
我看得有点懵。
女儿的电话又打过来了。我接起来,她在那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憋着气:
「爸,你在群里发的什么啊?」
「就事论事。」我说。
「什么灵车位!你知不知道那是我们部门的赵总,新调来的!」
「听说过。」我拿遥控器把空调又调低了一度,风叶哗啦哗啦响,「你上次回家不是说,这人天天让部门的人轮流开车接他上下班吗?自己那辆帕萨特从来不开,是不是?」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是,可人家是领导。你这么说,我以后怎么在公司待啊?」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楼下有个小孩在骑滑板车,咯噔咯噔压过排水盖。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
「那你是打算每天绕半个城去接他,然后再上班?」
她不说话。
「行,你愿意你自己去,别糟蹋那辆车。」我掏出烟叼在嘴里,又没点,「今天在群里那张破纸你看见没有?还车龄五年内,零食足。这不是把人当司机吗?油钱他出,他多大方啊。」
「爸,他刚来,立威呢。我们部门之前散了,没人服他。他这是想借这事把人都拢起来,也看看谁听他的。」
「拿我闺女的车立威?」我笑了一声,自己也听出这笑里带着点怪味,「当我是他老丈人呢。」
女儿在那头叹了口气,说:「你这下好了,全公司都看你笑话呢,还连累我。」
我心里火了一下,想说怎么就看你笑话了,被占便宜不吱声才叫笑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累,她一个刚上班的孩子,夹在中间是难。我转身靠在阳台栏杆上,楼下骑滑板车的小孩摔了一跤,坐地上半天没起来,也没哭,就愣愣地看自己膝盖。
我说:「你别管了,这事我担着。他要是找你麻烦,你就说是我喝多了瞎发的。」
「你说得倒轻巧。」
「不然怎么样?你真去接他?」
她又不说话。电话里头能听见她办公室有个男的在喊,王姐,这个表你看一下。她说等会儿。然后对我小声说了句:
「我晚上回来再说。」
挂了。
我靠在阳台上抽了半根烟。烟灰掉在栏杆上,被风一吹,散成一小撮灰。楼下那个小孩已经被他妈扶起来了,正一瘸一拐往单元门走。我忽然想起女儿刚入职那阵,天天骑个共享单车去地铁站,车把上挂着从家里带的饭盒,里头装着前一晚我炒的菜。有一回下大雨,她披着个塑料雨衣骑到半路,链条掉了,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全是哭腔。我赶过去,看见她站在一个公交站牌底下,浑身湿透,雨衣皱巴巴搭在手臂上,看见我嘴一瘪,说爸,我不想去上班了。
我那天没多说什么,把车停路边,下来帮她把共享单车推到一旁锁好,跟她说,不想上就回家。她坐在我车后头,拿我的外套蒙着头,到家后洗了个热水澡,又继续投简历。后来进了这家公司,干了快两年。工资不算高,但离家近,她就一直没动。
这辆车是我执意要买的。她刚学会开车那会儿,总念叨说上班挤地铁太累,想有辆车开。我一直记着。去年年底存折上凑够了数,就去订了。提车那天她比我还高兴,绕着车身转了三圈,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小丫头。晚上非拉着我出去兜风,开着车窗在环路上跑,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她哈哈大笑,说爸,这车真稳。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她的侧脸,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这么多年,就我们爷俩相依为命。她妈走得早,留我一个大男人带她,带得糙,可她一天天也长这么大了,工作体面,知道省钱给我买条烟买双鞋。那晚她非让我开回家,说要在小区门口绕几圈,让邻居都看看。我说你幼不幼稚。她噘着嘴说,就这一次。
现在这辆车被人惦记上了。
我抽完烟,回屋把鱼收拾了。鱼肚子划开,内脏掏出来,装进塑料袋扔垃圾桶。厨房里飘着一股生鱼味,我洗了三遍手,还是觉得腥。手机又响了几下,我没看,系上围裙开始做饭。大米淘了三遍,电饭煲插上电。然后切姜丝,拍蒜瓣,往鱼身上抹盐。
黄焖鱼,女儿爱吃的。她从小就不爱挑刺,每次吃鱼都让我先把鱼肚子的肉剥下来,蘸点汤汁,放在米饭上头。我动作已经熟练得不用想,闭上眼都能做。
正煎鱼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又开始震。我腾不出手,就让它震。煎鱼的油花噼啪响,有几滴溅到手背上,疼得我一缩。
等鱼炖上,我才擦了手,把手机拿出来。
群里的消息又多了几十条,我没细看,只看到女儿在群里发了一句:
「@赵总 不好意思,我爸不太会说话,您别介意。明天该我值班,不方便接人,改天再安排哈。」
后面跟了个笑哭的表情。
赵总没回。
倒是有个叫周敏的女同事,发了句:「贴了膜的后座哪能跟灵车比啊,王姐别理叔叔,叔叔真逗。」
我关了群聊,给女儿发微信:
「明天我开车送你去公司。」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了个「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起来热了昨晚剩的鱼,又煎了两个荷包蛋。女儿起来的时候还眯着眼,穿着睡衣在客厅里晃荡。我喊她洗手吃饭。她坐下戳着荷包蛋,说不想吃,想喝豆浆。
我就下楼去买了豆浆,顺带买了四根油条。回来后她正坐餐桌前刷手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把豆浆放她跟前,问:「看什么呢?」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群消息已经刷到了昨晚十一点多。赵总发了一条长语音,旁边有人特意打出了文字。我凑过去看,大概意思是说,王叔可能对我有什么误会,拼车这事本来是部门福利,既然不愿意就算了。不过王叔在群里说那些话,影响不太好,希望小王小王家里能正式道个歉。
最后一句是:「毕竟都是同事,以后还要共事,别因为这点钱闹生分。油钱谁出不是出呢?」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半天。
「这是让我们给他道歉?」我问。
女儿点点头,揉着太阳穴:「爸,你看你昨天那条,搞得像骂他。他那语气,分明是让我表态。」
我坐回椅子上,油条咬了一口,干巴巴地,在嘴里嚼着像锯末。我喝了口豆浆,想了一会儿,说:
「不道。」
「你真是……」她放下手机,看着我,太阳穴上还有手指头按出来的红印子,「爸,你想没想过我以后怎么办?他掐着我们转正考核呢。我要是现在得罪他,下个月怕是……」
她没说完,眼圈红了一下,别过头去。
我忽然觉得喉头紧了紧,油条堵在嗓子里,咽不下去。我灌了几口豆浆,把杯子重重墩在桌上。
「他要是因为这事卡你,那他就不是个好东西。你还在那儿干有什么意思?」
「可我想转正啊爸!我熬了快两年了,眼看就差最后一步。咱不能在这时候出岔子。」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厨房里电饭煲发出轻微的咕嘟声,那是保温在响。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得我心里发毛。
半晌,我说:「行,我去道歉。」
「爸……」
「你别管了。我送你去公司,顺便去见见你那个赵总。」
女儿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慌,也有点不落忍:「你去说什么啊?」
「我跟他道歉啊,就说我昨晚喝了点酒,说话没过脑子,请他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总行吧?」
她咬咬嘴唇,没说话。
吃完饭,我进屋换了件干净的短袖衬衫,是去年女儿给买的,一直没舍得穿。领子挺括,穿上后人显得精神些。我照了照镜子,头顶的白头发又冒出来几根,鼻翼两边的法令纹比前两年深了不少。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说了句:
「赵总,对不起。」
声音有点干,像砂纸蹭过墙面。
我摇摇头,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车停在楼下车位里,隔着一宿,车头上落了几片梧桐叶子,黄不拉几的。我拾起来丢进垃圾桶。开门上车,发动机轻轻一抖,跟喘气似的。仪表盘亮起来,显示续航还有六百多公里。我调了调后视镜,女儿拉开副驾驶门坐进来,低头系安全带,一句话不说。
我打着方向盘出了小区,早高峰已经开始,路上车流像一条缓缓蠕动的铁皮河。我们被堵在第二个红绿灯前头,前面一辆公交车的屁股冒着热气。女儿把手机支在腿上,还在看群。我抽空瞄了一眼,看见她在一个小群里发消息,没看清内容。
等红灯的时候,我问她:「你们公司几点上班?」
「九点。」
「那还早。」
「他每天八点十分左右到地库。」她顿了顿,「他一般停C区12号车位,旁边就是电梯口。」
「你记得挺清楚。」
「之前小张接他的时候,天天在公司群里发停车照片,要求大家提前清场。」
我哼了一声。
车上了高架,速度快起来,风噪也大起来。我侧了侧头,说:「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个周敏,是什么人?」
「我们部门一个老员工,人挺好的,就是嘴碎。昨天她在群里帮你说话,后来被赵总单独叫去办公室了,不知道说了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下班前。她回来眼睛有点红,没跟我说话。」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八点整,车拐进他们公司那条街。写字楼高高地杵在街角,玻璃幕墙反着刺眼的光。地库入口在前面一百米的地方,有一道黄色的减速带。我打转向灯进去,轮胎压过减速带,车身微微颠了一下。
地库里光线暗下来,女儿指了个方向,我顺着开过去,C区12号车位上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头擦得锃亮,显然是常打的蜡。帕萨特旁边空着一个车位,车位上用白漆写着「访客」两个字。
我把车停进去,熄了火。
「他每天从这儿上电梯,」女儿低声说,「你就在这儿等他。」
我点点头,解开安全带。她拉住我的胳膊,手指头有点凉:「爸,别冲动,千万别再骂他了。好好说。」
我拍拍她的手背:「我知道。你上去吧,别管了。」
她犹豫了一下,推开车门走了。高跟鞋敲在地库的水泥地上,哒哒哒,越来越远。我看着她消失在电梯间拐角处,才从车里出来,靠在车门上,点着一根烟。
地库里很静,偶尔有车开过,车灯切开昏暗,又很快合上。我抽着烟,脑子里转着词儿。道歉,认个怂,让这事翻篇。为了闺女,忍了。
可我想起昨晚那条语音,那语气,那措辞,还有那辆帕萨特旁边永远空着的访客车位。
烟烧到半截,电梯间传来脚步声。我抬起头。
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个子不高,肚子微凸,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走得四平八稳。他扭头看见我,又看了看那辆奔驰,脸上露出一丝笑,远远地就招呼:
「呦,王叔吧?」
他走过来的时候,把公文包换了只手,伸出右手。我条件反射地也伸出手,握了一下。他手软绵绵的,像捏了团湿抹布。
「我就是小赵,」他笑着说,「昨天在群里跟您闹了点误会,还打算今天找小王聊聊呢。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嘴里的烟已经拿下来了,夹在手指间,一时不知道往哪搁。最后我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顶上,站直了身子。
「赵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的,「昨天是我不对,喝了点酒,嘴没把门儿,你别往心里去。我闺女年轻,不懂事,您以后多担待。」
他摆摆手,一副大度的样子:「没事没事,我昨晚也反思了一下,可能我说话太直接,让你们误会。都是小事,说开就好了。不过王叔啊,我给您说句实在话,部门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您昨天那么一说,我这工作不大好开展。」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我近了些,皮鞋尖几乎顶着我的鞋边,声音也压低了一点:
「我要是没点威信,以后谁还听我的?您说是不是?」
地库里有辆车从远处驶来,车灯光柱扫过我们,又暗下去。我闻到他身上一股香水味,混着头发上发胶的味道,腻得慌。
我点点头:「是,是。」
他又笑了,伸手拍拍我的肩,用下属对上级汇报完的那种口气说:「行啦,过去了。那您先回?我还得上去开会。哦对了,那拼车的事,您看……」
我眼皮一跳。
「您别多想,」他说,「就当帮个忙。这地库停一天也挺贵的,我车一直停这儿,一个月好几百。主要是小王顺路,我住的地方跟她顺,就隔两条街。您要有空送她,捎我一段,我给您油钱,按天给也行。」
我喉咙里那句「不」字滚了几滚,最后变成一股气,从鼻子里哼出来。
我没说话,他就当我是默认了,又拍拍我胳膊:「那明早八点,小区门口?还是您方便的地方?咱们加个微信,油钱我转您。」
我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开口,电梯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女儿,她没上去,一直躲在拐角那儿。这会儿跑过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头发丝跑得有点乱。她一把拽住我胳膊,冲赵总说:
「赵总,我爸今天就是来道歉的,拼车的事我们私下说行吗?他心脏不太好,不能动气。」
我一愣。心脏不太好,这丫头倒是会编。
赵总看看她,又看看我,脸上的笑意淡了点,语气也不像刚才那么随便了:
「行,你们私底下商量。不过小王,转正答辩就下礼拜了,你自己上点心。别让这些事影响你状态。」
他说完,又冲我点点头,转身往电梯间走。公文包在手里一晃一晃的,皮鞋声一下一下,笃实得很。
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女儿才松开我的胳膊,急得直跺脚:
「你刚才想说什么?你握拳干嘛?你又想骂他是不是?」
我低下头看自己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成了拳头,拇指指甲掐进食指的肉里,留下一道白印子。
「没有,」我说,「想跟他说油钱不用了。」
她哼了一声,扭头就往电梯间走。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帕萨特,又看了看旁边的奔驰。地库里冷飕飕的,排风管道呜呜地响,像谁在哭。
我上了车,坐着没动。手机响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微信:
「他刚才给我发消息,说让你明早八点在他小区南门等他。」
我回了个「嗯」。
车子发动,从地库开出来的时候,阳光一晃,刺得我眯起眼。我把遮阳板扳下来,心里开始盘算明天的事。说是盘算,其实脑子里一片乱,像塞了团旧报纸。
回家之后我什么也没干,躺在沙发上刷了一下午抖音。刷到一个讲汽车保养的,说新车磨合期不能超过八十码,不能急刹车,不能载重超过多少。我忽然笑了一下,想着明天后座要坐个一百六十斤的人,算不算重。又刷到一个卖车载香薰的,镜头里一个女的往空调出风口夹个小熊玩意,滴滴答答掉香水。我划过去了。
晚上女儿没回来吃饭,说公司加班。我一个人下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吃完洗碗,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楼下那棵梧桐树叶子沙沙响,天边黑透了,有几颗星星,不太亮。
手机九点多响了一声,是那个赵总的好友申请。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有一分钟,点了通过。
他发了条消息:「王叔,明天辛苦您了。」后面跟个微笑的表情。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其实一宿没怎么睡。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女儿还在睡,昨晚不知道几点回来的,房门关着。我没叫她,自己下了楼,在小区门口早点摊吃了碗豆腐脑,又坐着抽了根烟。
七点四十,我把车开到那个赵总说的南门。那是个中高档小区,门口有保安站岗,铁栅栏门缓缓开合,进出的车都锃光瓦亮。我把车停在路边的梧桐树底下,熄了火。
等人。
八点整,他出来了。穿着件浅蓝色衬衫,下面是黑裤子,肚皮把衬衫撑得圆滚滚的,步子比昨天更快些。他走到车边,弯腰从后车窗往里望了望,又拉开后门。
「王叔,早啊。」他坐进来,顺手把包放在旁边,发出沉闷一声。
「早。」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他坐得很靠里,腿叉着,手机拿在手里,低头看。后座原本宽敞,他这一坐,倒显得有点挤。
我重新打着火,问:「到公司南门还是地库?」
「南门就行,我走进去,正好锻炼锻炼。」他笑了一声,像在说个笑话。
车拐上主路,早高峰的车流把我们裹了进去。我开得很慢,因为心里烦,总觉得油门踩不实。他在后头玩手机,时不时笑一声,又打我方向盘旁边抽了张湿巾,擦手。
「王叔,这车真好,」他擦完手,把湿巾团成一团,想往门边杯座里塞,没塞进去,就搁在座椅旁边,「隔音不错。比小张那辆朗逸强多了。小张开朗逸,过个减速带跟散架似的。」
我没搭话。
他又说:「您退休了吧?平时都开这车接送小王?挺好,享福了。」
我握着方向盘,指腹在皮子上摩挲。前面一辆电动自行车突然从路口蹿出来,我点了一脚刹车,车身轻轻一沉。他在后座「唔」了一声,手机差点掉了。
「这些电动车真是,」他嘟囔一句,「早晚得出事。」
我依旧没说话。他像是觉出点什么,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也不怎么说话了,继续看手机。
到了他们公司南门,车停稳。他下了车,站在路边,弓着腰从车窗看进来,笑眯眯地说:
「谢了王叔。那个油钱,我让小王转给您。」
「不用。」我说。
「别别,该给的,说好了。」他直起身,冲我摆摆手,转身往公司大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提高声音补了一句,「晚上还是南门,您要方便的话,六点以后都行!」
我摇上车窗,把他留在外面。
那天下午,女儿给我发消息,说赵总在部门里说,既然王叔这么配合,那以后就定这辆车了,小张那辆朗逸就不用来了,太旧。她还截了张群聊天记录给我看。小张发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说谢赵总开恩。
我看完把手机摔到沙发上,弹了一下。
晚上接他的时候,我迟到了一会儿。车到南门时他正站在保安亭旁边,提着包,脸色不太好看。我按下车窗,说:「路上堵。」
他嗯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去,带进一股酒气。我皱了皱眉。
「晚上陪客户喝了点。」他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喘了口气,「王叔,麻烦您开稳点,头有点晕。」
我打灯起步。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出的气把后视镜都蒙上一层淡白。刚开出去不到一公里,他忽然说:
「王叔,那水有吗?」
「什么水?」
「车上没水吗?」他睁开眼,环顾一圈,「我那天不是说了,车上备点零食饮料。您没放啊?」
我嗓子眼发干,忍了忍,说:「明天买。」
他摆摆手,又靠回去了,嘴里嘟囔:「行吧行吧。今天跑客户那边,他们连瓶水都没有,渴死我了。」
我盯着前面的路,夕阳从右前方照进来,柏油路像撒了层金粉。他靠在后面,没一会儿传来轻微的鼾声。
我攥着方向盘,心里像有只猫在抓。
车到他小区南门,我停稳,扭头叫他:「赵总,到了。」
他没反应。我又叫了一声,稍微大了些。他哼哼着醒过来,迷迷糊糊坐直,抹了把脸,看了看窗外,说:
「这么快……王叔,明天早上还是八点啊,别晚了,我八点半有个会。」
说完他拿着包推门下车,头也没回地进去了。车门砰地关上,车身轻颤。
我坐在车里,后视镜里照出后座。一个浅蓝色的湿巾团还丢在那儿,旁边有一张不知什么时候掉的停车小票,白得刺眼。
我探过身子,把湿巾和小票捡起来,攥在手里。湿巾已经干了,硬邦邦的一小团。我降下车窗,想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最后塞进自己裤兜里。
开车回家。
这种日子过了一周。
每天早八点,他准时出现在南门,提着包,有时拿杯咖啡,有时叼根烟。我到了,他掐了烟上车,坐后排,玩手机。偶尔说几句,问我车保养了没有,加几号油,有没有买那个什么什么蜡。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下车前也不说谢,只说晚上几点。
晚上再去接。有时候他加班,让我在楼下等半小时一小时。我就把车停在路边那排梧桐树底下,车窗开个缝,听收音机。交通台傍晚总播些老歌,张国荣的,梅艳芳的,一首接一首,软塌塌的调子飘在车厢里。我跟着哼,哼得不成调,自己都乐了。
女儿这周回来得也晚,说是临近答辩,天天改材料。到家后往沙发上一倒,抱着手机看,也不怎么跟我说话。有一回我试探着问她:「那个赵总,没再为难你吧?」
她眼皮都没抬:「没有。你别老惹他就行。」
「我没惹他。」我说。
她看我一眼,没说话,起身去洗澡了。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播的是场篮球赛,声音调得极小。场上球员跑过来跑过去,我其实啥也没看见。眼前全是那辆帕萨特,和它旁边永远空着的访客车位。
周四晚上,我照例去接他。到了公司南门,他还没出来。我停车抽了根烟。八点多,他出来了,身后跟着个女的,我认出是那个周敏,之前群里帮我说话的那个。两人站在门口台阶上,像在争什么。赵总手插在裤兜里,背微弯着,声音不大但表情挺凶。周敏手指绞在一起,仰着脸看他,嘴抿得死白。
过了一会儿,赵总摆摆手,转身走了。周敏还站那儿,抬头看了看天。路灯照下来,她的侧脸有些肿。
我鬼使神差地按了下喇叭。她循声看过来,认出了我的车,愣了几秒,然后走过来。
「王叔,您怎么在这儿?」
「接人。」我说,又补一句,「等赵总。」
她点点头,扯了扯嘴角,像笑又像哭:「哦……那您先忙,我走了。」说完扭头往地铁站方向走,步子很快。
赵总这时候已经走到车边了,拉开门坐进来,带进一股火气。他砰地关上车门,声音大得我一激灵。
「这个周敏,脑子有病。」他气哼哼地说,「我跟她说工作安排,她跟我顶嘴,还提离职。离就离,谁指望她了。」
我发动车子,没吭声。走了两个路口,他忽然拍了下我的椅背:
「王叔,您说现在这些女的,是不是都以为自己是公主?领导说两句就受不了。要本事没本事,脾气一个比一个大。」
我目视前方,车灯照亮一块路牌,上面写着XX南路。
「我闺女也这样。」我冷不丁说了一句。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王不一样,小王多懂事儿。您放心,她转正的事我心里有数。」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被发动机声盖住了。
「那她什么时候能转正?」我尽量让声音平常。
「急什么?答辩过了就行,走个程序。」他忽然从后头探过身子,手搭在我右肩膀后方的头枕上,声音压低,「王叔,我给您透个底,这次转正名额就两个,现在排队的有五个人。要不是看您天天接送我,小王真不一定稳。」
我后脖颈子一凉,像有条蛇从衣领里滑进来。
「那……谢谢赵总了。」
「谢什么,都是自己人。」他拍了拍头枕,靠回去,语气轻松起来,「哦对了,明天早上您早点到,我七点五十得去个项目现场,不在公司。您送我过去,地方在城北,我一会儿把定位发你。」
我应了声。
那晚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夜起来上卫生间,经过女儿房间,门缝漏出一线光。她在里面还没睡。我站了片刻,想敲门,又放下了。回到床上,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细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边,像要把整块顶子劈开。
我想,算了,再忍忍。等她答辩结束,等转正结果出来。那时候,我谁也不接。
可事与愿违。
第二天一早,他上了车,把定位发到我的手机上。城北有个项目工地,下高速还得走十公里土路。我按导航开,后座的他心情不错,哼着歌,偶尔点开语音,跟那边的人说九点前到。
我开了十几公里,天阴沉下来,飘起雨星。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又密又急。我拨开雨刮器,一荡一荡的。
「王叔,这雨不小啊。」他望着窗外,「我后备箱有把伞,一会儿到地方您帮我拿一下。哦,我后备箱还有两箱矿泉水,上周买的,您拿一箱到前座来,往后备箱塞点别的。这奔驰后备箱大,装得下。」
我眨了眨眼,从后视镜里看他。他正低头回消息,嘴角上扬着。
雨越来越大,天像漏了似的。雨刮器开到最快,还是糊成一片。路两边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根断枝啪地打在车前盖上,弹开去。
「这鬼天气。」他骂了一句。
我忽然看见前方路上横着一滩水,不知深浅。我放慢车速,缓缓开进去,水没到半个轮胎那么深。车身有点飘,像坐在船上。我小心翼翼地探过去,出了水坑,前面又出现一个,更深。我停了车。
「怎么停了?」他抬头。
「水大,过不去了。」我盯着前面那条浑浊的水带,雨点砸在上面,密密麻麻。
「别停啊,绕过去,这边我熟,往前再走一小段就到,那儿地势高。」他拍着椅背,语气急促起来,「我九点前必须到,今儿有大领导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挂挡,往左侧路边慢慢挪。路肩外是条排水沟,水已经漫上来了,黄泥般翻滚。我打着方向盘,车身一歪,他叫了一声:
「你怎么开的!慢点!」
我不说话,继续慢慢往前。终于,车爬上了一段高坡,那滩水被甩在后边。他松了口气,又靠回椅背,说:
「您这技术,还得多练。刚才那水,还没一米深,有什么好怕的。要是让我开啊,一踩油门就过去了。」
我猛地把车刹住。
雨刮器还在疯摆,刮过去一片水,又来一片,车厢里忽然静得只剩下雨声。我松开安全带,转过头。
「赵总,您自己开过去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这技术,怕把您耽误了。」
他愣住,手机还举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我摘了空挡,拉上手刹,把车钥匙从点火孔里拔出来,握在汗津津的手心里,「我就是个开车的,还是技术不行的那种。您自己开,想去哪儿去哪儿。」
后座那块风挡玻璃被雨水冲得花白,他的脸在雨幕后头,阴得能滴下水。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过了好几秒,他冷笑一声:
「行,你厉害。你闺女那份材料,今天正好到我桌上。我原想给她个机会,看来是我多虑了。」
雨点砸在铁皮上,嗒嗒嗒,像有人在不停拍打车顶。我转过头,重新插上车钥匙,打火,挂档。车身缓缓向前,雨刮器还在刮。
「我送您到工地。」我说。
后座没了声音。
车在高坡上又走了三百米,到达一片用铁皮围起来的空地。我把车停稳,回头看他。他拉开车门,一头扎进雨里。雨很大,他头发立刻贴在脑门上,衬衫湿了一半。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张,像要骂什么,最终吐了口唾沫在泥地里,转身跑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皮门后头。雨刮器还在刮,空荡荡的前方,只有白茫茫的雨帘。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车里很静。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部门群,找到他昨晚发的一条:「明早七点五十,全体到岗,不得迟到。」底下一排「收到」,像列队报数。
我慢慢打了几个字,没发出去。又删了。最后点开他的私聊,发了一条:
「车旧了,对不起您。从明天起,不伺候了。」
发完,关机。
我推开车门,走进雨里,站在那辆奔驰旁边。雨水浇下来,顺着脸流进领子,凉得透心。我想起这车刚提回来那天,女儿坐在副驾驶上,让风灌进来,说爸,咱们家也有好车了。
我绕到副驾驶,坐进去。雨刮器还在刮,两侧车窗都蒙着水汽。副驾驶前头的出风口插着个小熊香薰,是女儿买的,还没撕包装。我撕开,一股柠檬味漫出来。
我叹了口气,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半躺着。雨还在下,整个世界都泡在水里。我闭上眼睛,心想,大不了不干了。只要她好好的,这车卖了交首付,我跟她挤地铁都行。
可我知道,她那么要强,不会答应。
雨声小了。我睁开眼,前挡风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滑。天边还阴着,像块脏抹布拧不干。我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来,弹出十几条消息。最多的是女儿,一条比一条急:
「爸,你去哪了?赵总说你撂挑子!怎么回事啊!」
「爸!我求求你别闹了行不行!答辩下午就要开始了!」
「他人现在在大老板办公室,说你威胁他!爸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盯着屏幕,眼珠发胀。窗外雨又大了,整块天塌下来一样。
我打了几次字,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囡囡,回家吧。这破班,不上了。」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扔到后座,又捡回来,别在手机支架上。手机屏幕亮着,那行字孤零零挂着。
我打了转向灯,往雨里开。路还是那条路,水还是那滩水。我慢慢开过去,这次没有停。
雨刮器不停地刮,刮开一片水,又上来一片。我忽然想,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样。刮不完的,是水和雾。能有一小块看清楚的路,就得往前走了。
到了家,我浑身湿透,在门口脱鞋的时候,地板上汪了一小滩。我拿拖把拖了,又去洗澡。热水浇在背上,像无数根细针扎。我洗了很久,出来时客厅里灯亮着,女儿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攥着手机,脸上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爸。」她叫了一声。
我嗯了一声,拿毛巾擦头发。
「赵总他……他在群里发通告了,说你不配合工作,还恶语伤人,从明天起不用再去接他。还说……说会影响我的操行评定。」
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她跟前,张开胳膊。她愣了一下,走过来,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她个子不矮,到我下巴那里。她身上有雨水的气味,混着点汗味。我揽住她,轻轻拍了拍。
「不怕,没事的。」我说。
她在我肩窝里闷闷地说:「可是转正……」
「没了再找。你爸还养得起你。」
她小声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忽然记起她小时候学骑车,摔破了膝盖,也是这样在我怀里哭。那时候我说什么,我都忘了。大概也是「没事,爸在」。
第二天,雨停了,天也晴了。女儿照常去上班。我让她把我的车钥匙都拿着,我说我今天不开车,想歇一天。她看了看我,把钥匙装包里,出了门。
我在家洗车,不是那辆奔驰,那车在公司。我洗的是辆旧电瓶车,在楼下储藏室扔了快一年,电瓶都亏了。推出来,抹布擦了三遍,又接上电充。中午太阳挺大,我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等电瓶充电。手机开着,群里还有人在聊昨天的事。他们没提我,只说下雨,说项目,说答辩。赵总没再说话。我也没说话。
下午四点,女儿发来一条微信:
「爸,我答辩完了。赵总今天没来上班。」
我回了个「哦,回来说」。
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我刚把电瓶车充好。她走到楼下,看见那辆旧电瓶,支着大撑停在那儿,愣了半天。
「这车还能骑吗?」她问。
「刚试了,能跑三十多里。」我踢了踢轮胎,「前头车筐松了,用绳子绑一下就行。明早我骑车送你去地铁口。」
她盯着我看,眼睛慢慢红了,扭过头去,噘着嘴。
「怎么,还不想坐你爸的电瓶车了?」
「不是。」她声音发颤。
我哈哈一笑,招呼她上楼吃饭。那晚炖了土豆牛肉,又蒸了米饭。她吃了两碗,把汤都倒进饭里。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也多吃了一碗。
过了几天,她回来说,转正名单公布了,没她。赵总后来也没再提那事,好像把她忘了。又过了半个月,他调走了,去了下面一个项目组。群里有人说是他自己申请的,也有人说是因为他和周敏的事被人举报。周敏也离职了,走的那天,在群里说了句「谢谢大家,江湖再见」,配了一个抱拳的表情。我看到时,正骑着电瓶车在菜市场外头等红灯。阳光很好,我眯起眼,回了她一个抱拳。
后来有天晚上,女儿跟我说,有个新来的领导,人不错,不折腾人。我嗯了一声,没细问。那天有月亮,又大又圆,挂在阳台外面。我站在阳台上,抽着烟,看那月亮。
手机响了,是女儿从房间里发的消息,就一句:
「爸,谢谢你。」
我看了一会儿,笑了。
「谢什么。早点睡。」
想了想,又补一句:
「那车还新着呢,周末带我去兜风。你开,我坐副驾放音乐,要张国荣的,多大声都行。」
她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锁了手机,抬头看天。月亮白晃晃的,像一滴水悬在夜空。我掐灭烟头,回屋,轻轻带上门。
外头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两声,夜色浓得化不开。我闭上眼,心口那团堵了多日的东西,好像散开了一些。
在梦里,我开着那辆奔驰,天很晴。女儿坐在副驾,车窗大敞,风吹起她的长头发。我在唱歌,跑调了。她笑得前仰后合,说爸,你还是坐地铁吧。
我睁眼时,天已经蒙蒙亮。新的一天,又是平常一天。
我推着电瓶车,吱呀吱呀穿过小区。后座载着女儿,她搂着我的腰,头靠在我背上。晨光从楼缝里漏出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爸,电瓶车比奔驰好。」她忽然说。
「扯淡。」我笑。
她拍了下我的背,没再说话。风从耳边过,有点凉。我骑得慢,绕过一棵梧桐树,骑进那片新鲜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