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研发部九人被裁,销售部却人人喜提新车,我们一怒之下集体离职,五天后,前公司市值蒸发了三十亿。
这句话是我后来在家里说出来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张菜谱。
那天晚上,我先把厨房台面擦了三遍。
桌上有半根没切完的黄瓜,案板边上粘着一小片葱叶,水槽里泡着周岑早上喝过的碗。电视机开着,里面的人在介绍一种会自动翻页的书架,我没听清,只觉得那个人的嘴一张一合,很忙。
周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你们研发部今天是不是有调整?”他问。
“嗯。”
“你呢?”
“我也调整。”
他抬起头,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把黄瓜切成了两半,又重新切成片。刀碰案板,一下一下,声音不大。
“裁了?”他说。
“算是吧。”
“算是是什么意思?”
“就是名单里有我。”
他说了句“哦”,又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扣在腿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先休息两天。”
这句话我练过。上午九点十七分,部门负责人把会议室门关上,投影上出现九个人的名字。我排在第五个。人事同事讲了十七分钟,讲到后面嗓子发干,拿起纸杯喝水,纸杯边缘被她捏出一道细细的褶。
我当时没有问为什么是我。
我还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说谢谢,眼睛一直看着桌面。
研发部九个人,没有人争辩。老罗把自己的鼠标拔下来,拔了两次才拔出来。小蒋在门口问了一句,自己的工位抽屉能不能下周再清。没有人回答,他就说了声“行”,像是问完了天气。
销售部那边,正好相反。
他们这几个月一个接一个换了新车。车停在楼下,颜色各不相同,车头都擦得很亮。销售主管秦姐见到我,还拍了拍我的胳膊。
“知微,你们先别多想,公司总得往前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戴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布手套。她的父亲住在外地,她每周末坐很早的车回去,给老人做两顿饭。这个我知道,是她去年在茶水间说的。她还说自己最怕老人把盐放多,老人总说没放,端出来又咸得没法吃。
我没法对她说什么。
我只问:“你们车是统一安排的吗?”
她顿了一下。
“先用着。具体怎么定,我也不清楚。”
她说完,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尖沾了一点白灰。
我回到工位,电脑还亮着。桌边那盆绿植不知道是谁送来的,叶子上有一只小飞虫。我拿纸巾捏走了,纸巾放在掌心里,一直没有扔。
离开公司时,九个人站在大厅旁边,像一群临时等车的人。
老罗问:“要不要一起走?”
没人问去哪儿。
我说:“走吧。”
我们就真的一起走了。
周岑把厨房的灯关掉,只留了客厅一盏小灯。
“你们九个人都辞了?”他问。
“嗯。”
“这么快?”
“也没有很快,上午开会,下午办手续。”
“你不是说先休息两天?”
“对啊,休息两天以后再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婆婆在里屋咳了一声,拖鞋蹭过地板。她出来拿水,路过客厅时看了我一眼。
“饭吃了吗?”
“吃了。”
其实我只吃了几片黄瓜。
“锅里还有汤。”
“我不饿。”
“汤又不是饭,喝两口。”
她说完就回去了。她总是这样,不问得太细。她年轻时在小饭馆做过事,最会把话咽回去,连关心都像顺手放在门边的一把伞。
周岑起身去盛汤。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明天早上不用挤电梯了。这个念头让我轻松了一下,随后又有点不舒服。
手机弹出一条垃圾短信,说有东西正在派送。
我没有点开。
02
第二天早上,周岑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
那把钥匙有一个灰色的塑料套,边缘磨得发白。我以前见过。销售部的人拿到车的时候,都会在群里拍照,秦姐那把钥匙上还挂着一颗很大的毛绒球。
周岑的钥匙没有毛绒球。
“你开车去面试?”他问。
“我还没找。”
“那你准备干什么?”
我把一只袜子从床底下勾出来。袜口松了,套在手指上像个小袋子。
“你这几天怎么一直问?”
“我就问问。”
“你们销售部不是挺好的吗,人人都有新车。”
他看着我。
“不是人人。”
“楼下停的那些,不都是你们的吗?”
“有些是试用车。”
“试用车也叫喜提新车?”
“你别这样说。”
他说得不重,我还是把袜子捏成了一团。
“我哪样了?”
“你心里不舒服,别把话绕到我身上。”
厨房里传来婆婆开抽油烟机的声音。她早上喜欢煎馒头,油温不够,馒头总是软塌塌的。今天她没有煎,锅里只发出水开的咕嘟声。
周岑说:“我昨天才知道你们是被裁,不是主动辞。”
“结果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至少应该告诉我。”
“告诉你以后呢?”
他没答。
我把那只袜子扔进脏衣篮,没扔准,掉在旁边。我看见了,也没捡。
“周岑,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工作以后,就应该立刻去找下一份?”
“我没有这么说。”
“你没说,可你一直在问。”
“那我不问了。”
“你看,你又这样。”
他抬手摸了一下鼻梁。这个动作他从小就有,紧张或者不知道怎么接话时都会做。以前我觉得这算诚实,现在觉得有点烦。
“我不是不让你休息。”他说,“家里有老人,孩子上学也有事。你要是想歇一阵,我可以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总能多接点活。”
“你已经够忙了。”
“那你还问什么?”
我们同时停下来。
婆婆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碗里是清水煮面,面条上放了两根青菜。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岑。
“鸡蛋要不要?”
“不用。”我说。
“他问你话,你别急着顶。”
“妈。”
周岑叫了一声。
婆婆把碗放到桌上。
“我不是说她。”
“那你说谁?”
“我说面条。”
她把筷子摆好,筷子一长一短。她没发现,我也没提醒。
周岑坐下吃面,吃得很快,像赶着去见谁。我站在旁边看他把汤喝完,忽然觉得他其实也挺累。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很不合时宜,我马上又想到,他昨晚明明可以多问我一句。
中午,老罗打来电话。
“林姐,大家想去你家坐坐。”
“我家乱。”
“我们又不是来检查卫生。”
“那你们来吧。”
九个人没来齐,只来了五个。小蒋带了一袋小番茄,说是路上顺手买的,后来发现袋子底下破了,汁水流到他的鞋面上。他蹲在门口擦了半天,进屋时还在闻自己的鞋。
客厅里坐不下,他们就站着。
小蒋说:“知微姐,咱们真要一起辞吗?”
“不是已经辞了吗?”
“我妈问我,怎么从这么好的公司出来。我说研发部都出来了,她说那肯定是公司不行。其实她也不懂,她连我做什么都不知道。”
老罗说:“你妈至少觉得你厉害。”
“她以为我修电脑。”
大家笑了一下。
我也笑,笑完又去给他们倒水。婆婆把那套旧茶具拿出来,茶杯有三个缺口,杯底还沾着洗不干净的茶渍。
“别用这个。”我说。
“客人多,哪有那么多好杯子。”
“他们不喝茶。”
“那就当喝水。”
她说完,把水壶放在我手边。
茶具是周岑读书时买的,婆婆一直舍不得扔。以前我提过换一套,她说旧东西也能用。我当时没说话,心里记了很久。人有时候不是怕没地方去,是怕别人看见自己其实没有地方去。
下午三点,公司的公告出来了。
没有人转发。老罗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小蒋说:“销售部那批车,听说是为了跑客户方便。”
“那研发呢?”我问。
没人接。
婆婆在阳台收衣服,夹子掉了一个。她弯腰捡,弯到一半停住,扶了扶腰,又慢慢直起来。
周岑下班回来时,手里提着一袋葱。
他进门先问:“今天人多吗?”
“还行。”
“你们聊什么了?”
“聊公司。”
他把葱放进厨房,洗手的时候问:“有没有人后悔?”
“你呢?”
他关了水龙头。
“我问你们。”
“没人后悔。”
“那就好。”
他擦手,擦了两遍,纸巾被他揉得很小。
03
第三天没有什么大事。
我睡到九点半,醒来以后发现枕头下面压着一颗饼干渣。周岑已经出门,婆婆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小,里面在演一部旧家庭剧,一个人站在门口说“你先听我解释”,我没看见后面发生了什么。
我煮了一锅粥,煮糊了。
锅底有一圈黑,我泡着,想等它自己变干净。后来觉得这个想法挺可笑,锅又不是人,泡在那里也不会自己想通。
老罗在群里问大家要不要把简历统一一下。
小蒋说可以。
另一个人发了一张猫的照片,猫趴在键盘上,尾巴盖住了半个屏幕。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发这个。过了几分钟,他才说:“不好意思,发错群。”
老罗回:“猫挺肥。”
我也看了那张照片。确实肥,耳朵却很小。
我打开旧本子,把最近做过的项目写下来。写了两行,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写给谁看。纸张右下角有一块浅黄色的油渍,像是很多年前沾上的。这个本子是我入职那年买的,封面上印着一只歪脖子的鹿,周岑说像没睡醒的狗。
我把本子合上。
婆婆在门口问:“你中午想吃什么?”
“都行。”
“都行就是不想吃。西红柿面行不行?”
“行。”
她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两个西红柿和一小块豆腐。她站在那里很久,像在等冰箱自己多长出两样菜。
“要不吃饺子?”她问。
“家里没有。”
“那就面。”
“好。”
我想去帮忙,手机响了。是秦姐。
她开口第一句是:“知微,你别误会。”
我没说话。
“公司现在也不好过。”
“我没说什么。”
“你没说,我知道你心里会想。”
“你知道得挺多。”
她在那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我也不是拿到车就高兴。家里老人那边总要跑,车确实方便。可研发那批人走了,我也不踏实。前面有个项目,客户问得很细,我连你们那个接口叫什么都说不明白。”
“你们不是一直说研发只是支持部门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这话不是我说的。”
“那是谁说的?”
“知微,别问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她说她女儿今年要准备考试,老人又不肯去住照护中心,她每天两头跑,车是方便,可车也不是凭空来的。她说到这里,忽然问我,西红柿是不是要先去皮。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会做饭吗?”
“不会。”
两个人都没话。
挂掉以后,我站在客厅中间,想起她去年把一盒小点心塞给我,说家里做多了。后来我才知道那盒点心是她女儿嫌甜不吃的。这个念头让我觉得她有点不体面,又觉得自己也没比她体面多少。
粥锅泡了半天,黑圈还是在。
下午周岑回得早。
“你今天没出门?”他问。
“没有。”
“要不要出去走走?”
“去哪儿?”
“楼下转一圈。”
“楼下那家便利店关东煮换汤底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随便说的。”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本新的练习册,给孩子买的。封面上有一只蓝色的小恐龙,恐龙的脚画得不一样长。
“你们公司现在怎么样?”我问。
“还在开会。”
“销售部呢?”
“也在开会。”
“你们的车呢?”
“停着。”
“谁让你们停着的?”
“公司。”
“你们销售部是不是早就知道研发要裁人?”
他看着我,过了很久,说:“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可能会调整。”
“什么时候?”
“前几天。”
“比我早?”
“早一点。”
我把桌上的练习册翻开,第一页印着一排歪歪扭扭的田字格。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等确定。”
“确定以后我已经在名单上了。”
他没有接。
婆婆在厨房里喊:“面要不要放香菜?”
“不要。”我说。
周岑说:“放一点吧。”
婆婆说:“你们两个到底谁吃?”
我忽然想笑,没笑出来。
当天晚上,我把旧本子塞进抽屉最里面。抽屉里还有一枚断掉的发卡、两颗没电的纽扣电池、一张不知道哪年的停车票。我不知道这些东西为什么还在,收拾的时候也没扔。
04
第四天,公司的消息越来越多。
不是谁发来的,是周岑回来以后自己说的。
他坐在玄关换鞋,鞋带解了半天没解开。婆婆在旁边剥毛豆,豆皮堆在一个白色小碟里,堆得很高。
“今天又走了几个人。”他说。
“销售部?”
“嗯。”
“也辞了?”
“有两个。”
“那你呢?”
“我还在。”
我把餐桌上的三只碗挪了一下位置。
“你留下来,是因为舍不得那辆车?”
周岑低着头解鞋带。
“车还没完全定下来。”
“你们部门不是人人喜提吗?”
“林知微。”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我停住手。
“你不开心可以说,但别一直拿这个说。”
“我说什么?”
“你知道我不是因为车才留下。”
“那是因为什么?”
“工作。”
“研发部的人也有工作。”
“我知道。”
“他们就该走,你就该留?”
“我没这么说。”
“你每句话都没这么说,可听起来就是。”
婆婆把剥好的毛豆往碗里推了推。
“先吃饭吧,菜凉得快。”
没人动筷子。
周岑看着我:“我留下,是因为公司那边还有几件事没交接完。”
“和研发有关?”
“有。”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们走了,公司还让你们拿着车去跑客户?”
“不是拿着车去庆祝。”
“我没说庆祝。”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把一只空碗端进厨房,冲了水,又放回桌上。过了一会儿,我又把它端进去。
水龙头一直开着。
婆婆说:“知微,关小一点,水费……”
她说到一半停了。
我关掉水龙头,手上全是凉水。厨房台面有几粒米,我用抹布一点一点擦,擦完又觉得旁边还有,就换了块干抹布。
周岑走到厨房门口。
“你别擦了。”
“没事。”
“我说真的。”
“我也没事。”
这句话说完,我又开始擦。那块台面其实已经很干净,干净得能看见灯管在上面晃。
婆婆把毛豆端过来,放在台面上。
“别擦了,吃点东西。”
“我不吃。”
“你中午也没吃。”
“我吃了。”
“吃什么了?”
我想了一下。
“半个包子。”
“哪来的包子?”
“楼下。”
婆婆看向周岑。周岑没说话。
她把毛豆往我这边推。
“你们年轻人,忙的时候不吃,闲下来也不吃。胃又不知道你们忙不忙。”
她说完,自己先捏了一颗放进嘴里。豆子没熟透,她嚼了几下,皱了皱眉,还是咽了。
电视里那部家庭剧还在播。有人在客厅喊了一句“钥匙呢”,没人回应。周岑转身去找钥匙,找了三分钟,最后发现钥匙在他手里。
我坐在餐桌边,开始整理抽屉。
旧本子、发卡、电池、停车票,全被我拿出来摆成一排。停车票上的字已经褪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日期。我盯着那张票,忽然想到孩子明天要穿校服,校服袖口上次沾了颜料,还没洗干净。
“周岑。”我喊。
“嗯?”
“校服洗了吗?”
“没。”
“你今天不是早回来吗?”
“我忘了。”
“你除了工作,还能记住什么?”
话说出来以后,我自己也觉得重了。
周岑站在洗手间门口,没有辩解。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车钥匙,钥匙套上有一道小裂口。
“我去洗。”
“现在洗不干。”
“那明早洗。”
“明早要穿。”
“我用吹风机。”
他真的拿了校服去洗。水声从卫生间传出来,时大时小。婆婆把毛豆一颗颗捡回碗里,刚才有几颗掉到了地上。
我继续整理抽屉。
手机响了,是老罗打来的。
“知微,出结果了。”
“什么结果?”
“公司那边的项目停了。”
“哪个?”
“你知道的,那个新系统。”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是你带的。”
我没说话。
“他们找不到完整的交接人。我们九个人走了以后,负责的人也换了。现在客户那边不接电话。”
“你们有没有留下说明?”
“留下了。”
“那就行。”
“可说明不等于人。”
老罗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他后来又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见个新团队,可能会有项目。他说“可能”,说得像桌上那碗没熟的毛豆,硬咽也能吃。
我说:“我再想想。”
他问:“你是不是还在等公司叫你回去?”
“没有。”
“那就好。”
挂掉后,我去洗毛豆碗。洗完了,发现锅里还有一只勺子。我把勺子洗了,放下,又觉得碗边有油,重新洗了一遍。
周岑从卫生间出来,头发上沾着一点水。
“吹风机坏了。”他说。
“你不会用毛巾擦吗?”
“擦了。”
“哦。”
他站在厨房边,像有话,又没有说。
“你们那个项目,是不是你们故意不交接?”我问。
他脸色动了一下。
“你觉得我们会这么做?”
“我不知道。”
“知微,我们只是离职。”
“我也只是问。”
“公司不是非要靠我们才能运转。”
“你说得对。”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又摸鼻梁。
我看着那个动作,突然不想听了。
“你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你呢?”
“我把厨房收完。”
“已经很干净了。”
“我知道。”
他没走。
婆婆在客厅咳了一声,说她的遥控器找不到了。周岑去帮她找。找了很久,遥控器在沙发缝里,旁边还有一根不知道谁的铅笔,笔芯断成了两截。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回柜子。
柜门关不上,里面那只旧茶杯横过来,卡住了。
我拿出来,放在水池边。
05
第五天早上,周岑没有带车钥匙。
他出门前站在鞋柜旁,摸了摸口袋,又把手拿出来。
“今天不开车?”我问。
“送去检查。”
“车也要检查?”
“公司的车,最近有点问题。”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电饭锅不加热。
我把那只旧茶杯拿到水池里,冲了很久。杯底有一小块褐色的茶垢,指甲刮不掉。我拿软布来擦,擦了几下,杯底露出一道很细的刻字。
不是品牌,也不是图案。
是一个日期。
我没看清,只看见最后两个数字像是周岑毕业那年。
婆婆从厨房经过,看到我手里的杯子,脚步停了一下。
“这个别扔。”
“我没说扔。”
“你以前不是嫌它旧吗?”
“现在也嫌。”
她把一小碟腌萝卜放到桌上。
“嫌就少看。”
我把杯子放下。
“妈,周岑是不是早知道公司要动研发?”
婆婆没有马上答。她用指甲掐掉萝卜上面的一点辣椒。
“他知道一点。”
“你也知道?”
“他回来提过一句。”
“什么时候?”
“前阵子吧。”
“前阵子是多久?”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她看我一眼。
“他说你们那个项目,老是加班,家里孩子的作业都是你陪。那天他还说,要是你们真没了,他就不接那个车了。”
我擦杯子的手停着。
“他为什么没说?”
“他说了。你没听见?”
“没有。”
“你那天在找孩子的彩笔,找得满屋子都是。”
我想起来了。那天周岑确实在客厅说过什么,我当时趴在地上找一支红色彩笔,后来在冰箱旁边找到了。彩笔已经干了,我还是塞回了笔盒。
婆婆又说:“他不接,别人也会接。领导让他先用,他不能为了你们全不做事。”
“我没让他全不做事。”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自己有理。”
她说完去厨房拌豆腐。她拌凉菜时喜欢先放盐,最后才放醋,每次都说这样味道稳。我觉得她讲得不对,可这些年也没见她把菜做坏。
上午十点,老罗在电话里告诉我,公司暂停了那个新系统的推广。
“昨天晚上消息出来了。”他说,“市值跌得挺厉害。”
“跌多少?”
“三十亿左右。”
我没说话。
“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不是,你别误会,我是说,咱们当时一起走,可能确实让事情更麻烦了。”
“我们没有带走资料。”
“我知道。”
“也没有删东西。”
“我知道。”
“那就行。”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知微,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这样?”
“没有。”
我是真的没有。
我只记得离职那天,技术负责人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问谁愿意把服务器房的门交给新来的同事。没人说话。最后周岑打来电话,我出去接了,回来时那串钥匙已经被老罗拿走。
这件事我一直没想起来。
老罗说:“现在有个新团队想接我们。”
“是秦姐介绍的?”
“不是。”
“那是谁?”
“我也不清楚,介绍人不愿意说名字。”
我笑了一下。
“那你去吧。”
“你不去?”
“我还没想好。”
“你不是最会做决定吗?”
“我什么时候最会?”
“以前你给我们做绩效复盘的时候,谁迟到一次,表格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工作。”
“现在也是工作。”
他挂了电话。
我在桌边坐到中午。婆婆喊我吃面,我说等会儿。她又喊了一次,说面坨了不好吃。我还是没动。
周岑下午回来,手里没有钥匙。
“车呢?”我问。
“留那边了。”
“坏得严重吗?”
“不是车坏。”
他把外套挂起来,挂歪了,又重新挂了一次。
“公司收回去了?”
“暂时。”
“因为项目停了?”
他看着我。
“你听谁说的?”
“老罗。”
“他知道得也不少。”
“所以你们销售部不是人人都有新车。”
“本来就不是。”
“那他们发照片做什么?”
“有些人觉得不发显得不合群。”
他说完,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到桌上。
是那串钥匙。
我认出来了,灰色的钥匙套边上有一道裂口。钥匙圈上没有车标,只挂着一颗旧的金属扣。金属扣磨得很薄,像是用了很多年。
“这是什么?”我问。
“服务器房的钥匙。”
“怎么在你这里?”
“那天老罗给我的。”
“为什么?”
“他说你出去接电话了,让我先收着。”
“你一直没还?”
“后来忙忘了。”
“你今天才想起来?”
“不是。”
他把钥匙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前天就想拿出来。”
“为什么没拿?”
“你那两天一直在擦桌子。”
我低头看着那串钥匙。
“你知道我被裁之前,公司有人已经在准备接手我们的项目?”
“知道一点。”
“你知道谁?”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我怕你觉得我站在公司那边。”
“你本来就还在公司。”
“那也不代表我站公司那边。”
他声音不高,甚至有点疲惫。
婆婆端着面出来,看看钥匙,又看看我们。
“这钥匙放桌上干什么,硌手。”
她把钥匙拿起来,放到电视柜最上层。
周岑说:“妈,别动。”
“我怕孩子回来拿着玩。”
“他不会。”
“他上次还拿菜刀说要切纸。”
“那是玩具刀。”
“刀就是刀。”
他们说着这些无关紧要的话,我忽然觉得屋里比刚才更挤。周岑伸手要拿钥匙,婆婆已经转身去拿抹布。
我没有阻止。
那只旧茶杯还放在水池边,杯底的日期没有看清。厨房里有一股豆腐的味道,淡淡的,不太好闻。
06
第六天,老罗又来了一趟。
他没有进门,只站在楼道里问我:“你决定了吗?”
“还没有。”
“新团队那边要名单。”
“你把我名字先放上吧。”
“你不是还没想好?”
“放上又不代表一定去。”
他说:“你还是这样。”
“哪样?”
“总要留条退路。”
我想说这是谨慎,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楼道里的感应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老罗抬脚跺了两下,灯又亮起来。
他说:“秦姐昨天问我,你是不是愿意回来。”
“回原公司?”
“她没说清楚。”
“她自己呢?”
“她也在考虑。”
“她不是说工作重要吗?”
“她家里事情多。”
“大家家里都有事。”
“她说她知道。”
老罗挠了挠头。这个动作他开会时也有,想把责任说得轻一点,就会摸耳朵。
“知微,那天你说一起走,大家才走得那么快。”
“我没让谁走。”
“我知道。”
“你还来问我。”
“我就是来问问。”
我们站在门口,谁都没有再说。
楼下有人按电梯,里面传出小孩背课文的声音,背到一半卡住了。老罗说:“你家孩子是不是也学这个?”
“学过。”
“挺难的。”
“嗯。”
他走之前说:“名单我先放上。”
“好。”
我关门,婆婆在客厅折衣服。周岑坐在地毯上修孩子的积木,修了半天,发现少了一块。
“少一块。”他说。
“可能在沙发下面。”
“找过了。”
“那就少着。”
“拼不上。”
“他玩的时候也不看完整不完整。”
周岑把积木放在掌心,没说话。
桌上那串钥匙不见了。我问婆婆,她说放到抽屉里了,怕孩子拿。她说完又把抽屉打开给我看,里面有几包没拆的纸巾、一个旧遥控器、一把螺丝刀,钥匙压在最下面。
“你们公司那个项目,真的停了?”她问。
“听说是。”
“那你们那些人,以后怎么办?”
“找工作。”
“找得到吗?”
“应该能。”
她点点头,继续折衣服。折到周岑的衬衣时,她把袖口往里收了一点。
“他最近也不容易。”她说。
“我知道。”
“知道就别总拿车说。”
“我也没总拿。”
“你这几天提了五回。”
我想反驳,又想不起到底是不是五回。
周岑把积木收进盒子,起身去厨房。
“晚上吃什么?”他问。
“你问我?”
“嗯。”
“随便。”
“别随便了,妈中午剩了豆腐。”
“那就豆腐。”
“晚上还吃豆腐?”
婆婆在旁边说:“豆腐怎么了,豆腐招你了?”
周岑笑了一下。
我没有笑。我走进厨房,把那只旧茶杯从水池边拿起来。杯底已经擦干净了,日期还是看不全。周岑看了一眼,说:“那个杯子不用洗了。”
“我没洗。”
“你拿着它干什么?”
“顺手。”
他打开冰箱,拿出两个西红柿。
“要不要做汤?”
“你不是不会做吗?”
“照着你妈说的做。”
“我妈不会做西红柿汤。”
“那我自己试。”
他把西红柿放在案板上,刀拿反了。
我伸手把刀转过来。
“这样。”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刚才是没拿稳。”
“嗯。”
他开始切,大小不一,有一片切得很厚,像没切完的半块。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面试,时间在下周,不是新团队,是一家做儿童用品的小公司。
我没告诉他。
也没打算现在告诉。
周岑问:“你名单放上了吗?”
“什么名单?”
“老罗那个。”
“放上了。”
“那你去吧。”
“你不劝我?”
“劝你什么?”
“没什么。”
他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锅里,油没热就下了菜,锅里发出一阵闷响。婆婆在客厅喊:“先放盐,别放太多。”
周岑回:“知道了。”
过了几秒,他又问我:“盐在哪儿?”
我指了指柜子。
“右边第二个。”
“这里有三个。”
“白色瓶子。”
“这两个都是白色。”
“矮的那个。”
“你过来。”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走盐罐。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很快分开。
锅里的汤还没有变红。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把盐倒进去,忽然说:“那天我本来想去接你。”
“哪天?”
“名单出来那天。”
“你没来。”
“我去了楼下。”
“我怎么没看见?”
“你们走得早。”
“我们一起走的。”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叫我?”
他低头看锅。
“你们九个人在门口,我叫你,你也不会跟我走。”
我没说话。
汤勺碰到锅沿,轻轻响了一下。孩子在房间里喊,找不到自己的彩笔。婆婆说就在书包旁边,孩子说没有,翻东西的声音乱七八糟。
周岑拿起锅铲,问我:“西红柿要不要再切小一点?”
“已经下锅了。”
“哦。”
我把灶台边的一滴水擦掉,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
周岑把火调小,站在锅边等汤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