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爸把车门推开一条缝时,安安正抱着那只蓝色水壶睡觉。
“把他赶下去。”
我握着方向盘,没回头。
“你说什么。”
“我说,把你儿子赶下去。你不赶,我下去。”
车里安静了两秒。
后座的安安睁开眼睛,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他今年十岁,睡觉时总把嘴抿成一条线,像怕梦里的话漏出来。
我爸已经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上。
“爸,别闹。”
“我没闹。”
“这是回望川镇的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那正好,没人看见。”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提醒我车里少了一把伞。
我踩着方向盘底下的刹车,车停在路边。安安的蓝色水壶滚到脚垫旁边,里面还有半杯温水,晃了几下,没有洒出来。
“你下车。”我说。
我爸看着我。
“谁?”
“你。”
安安一下坐直了。
“妈。”
“你不是要下吗。”我盯着前面的路牌,“下吧。”
我爸的嘴动了动。他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后面一辆白色小车慢慢经过,车窗里的人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我爸立刻把车门拉回来,手指在门把上停着。
“你让我一个老人下车?”
“是你要下。”
“我是你爸。”
“你是我爸,所以我让你下。你要是别人,我懒得管。”
安安低头把水壶捡起来,拧了两圈瓶盖。他拧得很慢,拧到最后又松开,像没找到合适的位置。
我爸把脸转向窗外。
“你现在翅膀硬了。”
“没有。只是车里坐着三个人,不能每次都听一个人的。”
“以前你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也没带着孩子。”
这句话说完,谁都没接。
我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袖口沾了一点面粉。他早上在厨房包饺子,饺子皮擀得很薄,安安嫌馅太咸,他还夹了一只到安安碗里,说小孩嘴最刁。
现在他又说要把安安赶下车。
回望川镇,是为了处理老屋的事。房子空了两年,院墙塌了一角,门口那棵石榴树没人修,枝条一直伸到邻居家的晾衣绳上。我爸说,趁早回去收拾,别让人笑话。
他最怕别人笑话。
我小时候打碎邻居家的玻璃,他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手有没有划伤,而是让我站直,把衣服上的灰拍干净,再去道歉。
“先走吧。”我说。
“不是让你赶他下车吗?”
“你不是也没下。”
安安抬起头,声音很轻。
“外公,我可以坐后备箱。”
“你闭嘴。”
我爸几乎脱口而出。
安安又低下头。
我把车重新开起来,速度没有超过四十。车里的空调风吹着我爸的头发,他伸手按住,却没把风关掉。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儿子不能进老屋。”
“为什么。”
“那屋子不是谁都能进。”
“他是我儿子。”
“我知道。”
“他也是你外孙。”
我爸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旧钥匙,在手心里转了一下,塞回去。
安安望着他的手。
“外公,那把钥匙是开哪儿的?”
“开你嘴的。”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安安抿了抿嘴。
我爸也看见了,脸色软了一瞬,很快又硬回去。
“回去以后,你们住旅店。”他说,“他不许进院子。”
“那我也不进。”
“你是你,他是他。”
我一脚刹车。
这次车里三个人都往前晃了一下。
我看着前面那排灰色护栏,声音不大。
“爸,你再把他从我身边分出去一次,我就把你留在这条路上。”
我爸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搭在那件灰夹克的面粉印旁边。
安安没有哭。他只是把水壶抱得更紧了。
一个人拿“我是你爸”压你的时候,往往不是因为他有道理,只是因为他知道你最怕失去这个身份。
02
车开到云栖服务站时,我爸说要上厕所。
他下车后没有立刻进去,站在便利店门口看了一会儿,买了两包老式饼干。付完东西,他把其中一包塞进夹克口袋,另一包拿在手里。
安安隔着车窗看他。
“妈妈,外公还生气吗?”
“你问他。”
“他不会说。”
“那就不问。”
安安把额头贴在玻璃上,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扇门,又把门擦掉。
我看了一眼手机。丈夫周启明发来两条消息。
“到哪了。”
“别让爸再刺激安安。”
我没有回。
昨天晚上,他说老屋的事让我们别掺和,他爸妈那边已经找好了临时住处,回去就是露个面,别把事情闹难看。
我问他:“谁把事情闹难看?”
他说:“你爸那种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才问你准备站哪边。”
他沉默了很久,回了一句:“一家人不要分站。”
这话听起来像劝架,其实是让所有人都别动。
我爸回来时,手里只剩一包饼干。
他把车门拉开,先看安安。
“吃不吃?”
安安摇头。
“他不吃甜的。”我说。
“我问他,不问你。”
安安犹豫了一下,接过饼干。
“谢谢外公。”
“别叫得这么快。”
安安手指一僵。
我爸坐好,扭头系安全带。他的安全带总是要重新拉两下,第一下会卡住。以前我会替他拽出来,现在我没动。
他拉了三次,终于扣上。
“你看见没有。”他说。
“看见什么。”
“他连饼干都不敢吃了。”
“不是你让他不敢吃的吗。”
“我说一句,他就不吃,那是他自己的事。”
“你说一句,他就要学会害怕,也是他自己的事?”
我爸扭头看我,眼神很快,像在判断我今天到底能撑多久。
“你跟谁学的这些话。”
“在公司里听的。”
“你一个管人的,还管不住自己家里的人。”
“公司里的人不会拿跳车逼我。”
我爸的嘴角抽了一下。
安安撕开饼干包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车刚驶出服务站,他忽然问:
“外公,老屋里是不是有我的东西?”
我爸没有回头。
“你的东西在你家。”
“我家没有那个木箱。”
“什么木箱?”
安安看向我。
“你没见过。去年暑假,外公让我把一个木箱放到柜子后面,他说不能告诉你。”
我爸的脸色变了。
“你记错了。”
“没有。箱子上贴着一颗歪掉的星星。”
“你连这都记得,怎么不记得我叫你别碰。”
安安小声说:“我没碰。是它自己开了一点。”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木箱。
我爸从来不让我动老屋西边那间小房。我小时候进去过一次,里面都是旧衣服、发霉的课本,还有我妈留下的缝纫机。后来我妈走了,那间房就一直锁着。
周启明说过,老屋里没有什么值钱东西,都是旧家具,留着也是占地方。
我爸却在去年暑假让安安把木箱放进去。
“外公。”安安又说,“我看到里面有一双小鞋。”
“闭嘴。”
“还有一张照片。”
“我说闭嘴。”
安安把剩下半块饼干放回袋子里。
我爸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说:“孩子记性太好,不一定是好事。”
我没有问照片是谁的。
我爸忽然把声音放低。
“知微,你回去以后别进西屋。”
“我要进。”
“那屋子门坏了,进去容易摔。”
“摔不死。”
“你非要跟我顶?”
“你非要把我儿子挡在门外?”
“那是我的房子。”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在前面路口拐弯,没有马上回应。
后座传来包装袋被揉皱的声音。安安把饼干袋折成一个小方块,又拆开,再折。
我爸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
“你一直想要的,不就是一个体面吗。”他说,“我给你留着呢。”
“我不要你用安安换。”
“你以为我在换东西?”
“你不是吗?”
他没有答。
服务站买来的另一包饼干,从他夹克口袋里露出一角。那包饼干被压扁了,像在口袋里放了很久。
有些父母把“为你好”说了一辈子,真正想听的却是:你这样伤我,我还会不会留下。
03
进望川镇之前,我爸让我把车停在一间小饭馆门口。
他说要吃面。
饭馆里没有客人,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剥蒜。她看见我爸,先愣了愣,随后把一张靠墙的桌子擦了两遍。
“林叔,还是不放葱?”
“嗯。”
“你女儿回来啦。”
“她只是路过。”
我把包放在椅背上。
“我们回老屋。”
老板娘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
“那屋子……还没收拾好啊。”
“有什么没收拾的。”我爸说,“灰尘而已。”
老板娘没再问。她端来三碗面,安安那碗没有辣椒。我爸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给安安。
“我不吃。”
“刚才不是饿了吗?”
“现在不饿。”
我爸把卤蛋夹回去,筷子停在碗边。
“你教的?”
我说:“我没教他。”
“孩子不听话,都是大人惯的。”
“你也没少惯。”
“我惯他什么了?”
“去年暑假天天给他削苹果,晚上陪他搭积木,结果现在说他不能进门。”
“那是以前。”
“哪一天算以前?”
我爸低头挑面。
“从今天开始。”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咳了一声,像听见了不该听的话。她起身去拿调料,经过我们桌边时,轻轻说:
“林叔,你西屋那盏灯还亮着呢。”
我爸的筷子掉进碗里。
“电没断。”
“我知道。”
老板娘把一小碟腌萝卜放下,“灯泡换过了,亮得很。谁换的来着,我记不清。”
我盯着我爸。
他拿纸巾擦筷子,擦得很慢。
“吃饭。”他说。
安安问:“外公,西屋里有人吗?”
“没人。”
“那为什么开灯?”
“防老鼠。”
“老鼠怕灯吗?”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你们大人说话也很多。”
老板娘没忍住,笑了一下。我爸瞪她,她立刻低头继续剥蒜。
我吃了几口面,忽然没胃口。
“爸,周启明是不是提前找过你。”
我爸看我。
“找我干什么。”
“老屋的事。”
“他是你丈夫,找我很正常。”
“他说什么。”
“说你最近脾气大。”
“还有呢。”
“说安安不该住老屋。”
“还有呢。”
我爸不说了。
我把筷子放下。
“你们是不是商量过,要把西屋锁起来。”
“那是我家的屋子,我自己锁。”
“你要把安安送去哪儿?”
“他有他爸。”
“他爸现在不在车里。”
“他爸忙。”
“忙到不敢跟我一起回来?”
我爸抬眼,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两口子的事,别扯到我身上。”
“你刚才要跳车,已经扯进来了。”
老板娘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爸拿起碗,喝了一口面汤。他喝汤时总会发出一点声音,小时候我嫌他难听,他后来在外面吃饭就不喝汤。只有在家里,他才这样。
“你想问什么。”他说。
“你为什么不让安安进老屋。”
“因为他不是林家的人。”
“他跟我姓。”
“你姓林,是因为你出生在这个家。不是因为你嫁给谁。”
“安安也是我生的。”
“你生他的时候,姓什么重要吗?”
“现在重要。”
“对你来说,什么都要有个名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深,位置却很准。
我把手放到桌下,按住自己的膝盖。
“你最在意的不是房子,是别人怎么看。”
“你说得对。”
我没料到他承认了。
“你从小就这样。摔倒了不哭,先看旁边有没有人。考试考差了,先把卷子折起来。你妈走的时候,你问我邻居有没有看见。”
“我不想让别人看笑话。”
“你一直都不想。”
“所以呢。”
“所以你把安安教得跟你一样。”
我看向后座。他没在车里,此刻正蹲在饭馆门口,用一根筷子戳地上的蚂蚁洞。服务站那包饼干被他放在鞋旁边,一口没再吃。
“他至少不用学着装没事。”
我爸突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你以为他没学?”
“什么意思。”
“他每次摔倒,先看你。”
我没说话。
“你以为他不哭,是因为坚强。其实他怕你难堪。”我爸说,“你在别人面前夸他懂事,他就不敢不懂事。”
老板娘端着热水走过来,放下时故意碰了碰我爸的胳膊。
“林叔,面要凉了。”
我爸点头。
他把那只卤蛋又夹给安安。安安没看他,伸手接住,放进自己的碗里。
“外公。”安安说,“我可以不进西屋。你别让妈妈把我送走。”
我爸看向他,脸上的硬气裂开了一条缝。
“谁让你听见的。”
“你们在车里说话很大声。”
“我没说让她送走。”
“你说赶下车。”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爸张了张嘴。
安安把卤蛋夹开,蛋黄掉进面汤里。
“外公,你要是讨厌我,可以直接说。”
我爸低头看着那碗面。
很久,他说:“我没讨厌你。”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进门?”
“因为门里有些东西,不适合你看。”
“有鬼吗?”
老板娘又咳了一声。
我爸伸手按了按眉心。
“吃你的面。”
他没有解释。
我也没有再问。饭馆墙上的挂钟慢了七分钟,老板娘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像在等某个人,又像只是嫌它不准。
最让人难堪的不是被赶出门,而是有人替你决定:你不配知道门里藏着什么。
04
到老屋时,院门已经开着。
门槛旁放着两双新鞋,一双是安安的,鞋面上有一颗歪歪的星星。
我停在院外。
“这鞋哪来的?”
我爸下车,把后备厢打开。
“给孩子买的。”
“不是说他不能进门。”
“鞋放门外也不行?”
安安站在车边,没敢动。他看见那双鞋,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去。
我爸把鞋踢到墙根。
“先别穿。”
院子里堆着旧竹椅、断掉的簸箕、几盆晒干的葱。石榴树枝条伸得很低,碰到了我的肩膀。我爸抬手把枝条往旁边拨,却没看我。
“你们住东屋。”他说。
“你不是说住旅店。”
“镇上那家没空房。”
“你什么时候订的?”
“刚才。”
“谁说要订。”
“没人说。”
我把包拎进院子。安安站在门外,盯着那双鞋。
“进来。”我说。
我爸转身挡在门口。
“他不行。”
“你刚才又说住东屋。”
“我说你们。”
“我们包括他。”
“知微。”
“让开。”
他没让。
安安的手抓住我的衣角,抓得不重,指尖隔着布料一下一下蹭。
“妈妈,我去车里。”
“你别动。”
我爸看着我。
“你非得在今天闹?”
“是你把他带到门口,又把他挡在门外。”
“我没有带他。”
“他跟着我来的。”
“那你就让他跟你回去。”
“回哪儿?”
“回你自己的家。”
“那不是我的家。”
这句话出来以后,院子里连葱叶掉下来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爸的脸一下沉了。
“你嫁出去十几年,还记得这是你家?”
“我记得。你每年都提醒我,这里是我家,又不是我家。”
“少说这些。”
“西屋钥匙给我。”
“没有。”
“你口袋里那把。”
我爸按住夹克口袋。
安安忽然弯腰,把那双鞋捡起来。他没有穿,只是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爸看见了,声音变得尖。
“放下。”
安安手一松,鞋掉在地上。
我爸的脸僵了一瞬。他弯腰捡起鞋,鞋底沾了泥。他用袖口擦,擦了两下,又停住。
“脏了就别要了。”他说。
安安看着他。
“外公,你不是给我买的吗?”
“我买给谁,跟你没关系。”
“那你给谁。”
“给狗。”
院子外传来一声汽车喇叭。
周启明下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走到门口时,先看我,再看我爸。
“爸,别站门口说。”
我笑了一下。
“你也知道丢人。”
“知微,先进去。”
“你不是说不回来吗?”
“我临时有事。”
“什么事。”
他看了一眼安安怀里的鞋。
“先把孩子送到你姐那儿。”
安安慢慢把鞋放到地上。
“我不去。”
“安安,听话。”
“我不去。”
“你外公说了,西屋不能进。”
“那我不进去,我住东屋。”
周启明蹲下,试图拉他的手。安安往后退了一步。
我爸忽然对我说:“你把他送走。”
“你们两个都这么说。”
“我是为你好。”
“他也是为我好。”
周启明站起来。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还没说。”
“安安今天情绪不好,别逼他。”
“你们把他赶走,再告诉我别逼他。”
周启明压低声音:“老屋不是你的,爸已经决定了。”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叫得这么顺。”
“我叫他爸,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你们都叫得很顺,只有安安不能进门。”
我爸转身往车边走。
“够了。”
我跟上去。
“你去哪儿?”
“下车。”
“又来?”
“你不是嫌我在车里吗。”
他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猛地把门关上。周启明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我把安安拉进车里,坐到驾驶座。
“知微,别开车。”周启明拍了拍车窗,“你先冷静。”
“让开。”
我爸在副驾驶说:“你不开,我就下去。”
“你下。”
“你以为我不敢。”
“你下。”
我爸解开安全带,手按住车门。
“我数三下。”
“一。”
周启明敲着车窗。
“知微,你别犯傻。”
“二。”
安安在后座轻声说:“妈妈。”
我看着我爸。他已经把车门推开,半只脚落在地上,脚边是那双被他擦干净的新鞋。
“三。”
我一脚刹车。
车停在院门外。
“爸,你下吧。”
全车人都傻了。
我爸的脚还悬在车门外,周启明的手停在车窗上,安安抱着安全带,连呼吸都轻了。
我看着我爸。
“你不是要下吗。别拿跳车吓我,也别拿安安吓我。你要走,就走自己的路。”
我爸没动。
我把车门锁打开。
“下吧。”
他的脚收了回去。
“你让我下?”
“嗯。”
“你知道我下去以后,邻居会怎么看你?”
“他们看我什么,跟你没关系。”
“我是你爸。”
“你是我爸,不是我手里的刀。”
周启明退开一步。
安安忽然开口:“外公,你别跳。”
我爸低头看他。
“我不跳。”
“你刚才说要跳。”
“我说着玩的。”
“那你以后别说了。”
我爸喉结动了动。他把车门拉上,重新扣好安全带,动作慢得像一件旧衣服找不到扣子。
我没有立刻开车。
后视镜里,安安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到膝盖上。纸上画着一栋房子,房子旁边有三个人,最边上那个人被画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小包。
我爸看见了。
“这是谁画的。”
“我。”安安说。
“门外那个人是谁。”
“我。”
“为什么站外面。”
安安摸了摸纸角。
“因为你说我不能进去。”
我爸没再问。
周启明低声说:“孩子随便画的,别当真。”
我看着他。
“你也下车。”
他一怔。
“我?”
“你们不是都喜欢让人下车吗。”
我没有等他回答,开车离开院门。后面传来周启明拍车盖的声音,很快被车轮碾过去。
我爸一直没说话。
车开出两百米,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把旧钥匙,放在仪表台上。
“西屋的门,自己开。”
我没有看。
“现在可以了?”
“嗯。”
“为什么。”
“先开车。”
他又把钥匙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我不是突然不怕失去体面了,我只是发现,体面这东西,常常要拿孩子的委屈来垫。
05
西屋的门锁已经生锈,钥匙插进去时卡了两次。
我爸站在我身后,没有催。
安安站在东屋门口,脚上穿着那双新鞋。他把鞋带系得很紧,走一步,鞋面就折出一道白痕。
门开了。
一股旧木头和晒过的衣服味道扑出来。屋里没有我想象中的杂乱,地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墙边放着那台缝纫机,桌上摆着一盏新换的灯。
灯亮着。
我爸说过,防老鼠。
靠墙的位置有一个木箱,箱盖上贴着一颗歪掉的星星。
安安站在门口,没再往前。
“进来吧。”我说。
我爸说:“他别碰箱子。”
“我只看。”
“看也不行。”
我转身看他。
“你要是再说一句,我就把箱子搬出去。”
“你搬不动。”
“那你搬。”
他没动。
我蹲下来,掀开箱盖。里面不是旧衣服,也不是照片。最上面放着一床叠好的小被子,边角缝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下面是几本拼音书、一套缺了两颗棋子的木棋,还有一双很小的棉鞋。
安安走近了。
“这是我的。”
我爸说:“不是。”
安安指着棉鞋上的名字。
“这里写着安安。”
字是我爸的,写得很大,最后一个字歪到旁边。
我伸手拿起鞋。鞋底夹着一张折过的纸,是幼儿园的接送卡,背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我问安安。
“我不知道。外公让我把箱子放进去。”
“去年暑假?”
“嗯。他说西屋不能进,可是箱子要放在里面。还让我每天开灯一会儿。”
我爸咳了一声。
“灯坏了,换灯。”
“你让他每天开灯做什么。”
“孩子怕黑。”
“他不怕。”
“我怕。”
他说得很快,像一句不小心掉出来的话。
屋里静了下来。
我爸把脸转向那台缝纫机,伸手拨了一下上面的线轴。线轴转了半圈,停下。
我在箱子最底下摸到一张纸。纸很薄,边缘已经卷了。上面是我小时候的字,歪歪扭扭写着:
“房间留给妹妹,谁也不许拿走。”
我盯着那行字。
那是我妈还在的时候,我写在一张作业本背面的。她说等我长大了,西屋就给我住。后来她走了,我爸把西屋锁起来,从没提过。
纸下面压着一只铁盒,盒盖上是我小时候贴的贴纸,已经掉了一半。
我打开铁盒,里面没有什么贵重东西。
是一串儿童手链,一枚掉漆的发卡,还有一张被揉皱又铺平的接送登记表。安安上幼儿园第一天,接送人写的是“外公林守成”。
日期是七年前。
我看着那张表,想起那天我在公司加班,周启明说他去接孩子。后来他临时有事,是我爸骑着旧电动车去了。
他那天穿着拖鞋,裤脚上沾了泥。回来后只说:“孩子哭得难看,丢人。”
安安坐在地上,拿起那枚发卡。
“这是妈妈小时候的吗?”
“嗯。”
我爸说:“你妈留给你的。”
我看向他。
“她不是把东西都带走了吗?”
“她带走的是她自己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回来吗。”
我没说话。
箱子里还有一个布袋,里面是安安这些年画的画。第一张画里,他只有四岁,房子画得很小,门口站着一个没有脸的人。第二张,房子变大了,门还关着。第三张,门边多了一个老人,手里拿着水壶。
我爸伸手把画抽走。
“别看了。”
“你保存这些干什么。”
“纸占地方,扔了可惜。”
“你不是说他不是林家的人。”
“他姓什么,跟纸没关系。”
他坐到床沿,摸了摸床单上的兔子。那只兔子的耳朵一长一短,针脚粗糙。
“这是我缝的。”他说,“他小时候半夜找不到你,哭得喘不上气。我把你的旧睡衣拆了,给他缝了这个。”
安安抬头。
“你说是买的。”
“买的也能缝。”
“你还说外公不会做东西。”
“你妈什么都乱说。”
我看着那双棉鞋。
“你故意不让他进来,是为了什么。”
我爸拿起桌上的灯绳,拉了一下。灯灭了。他又拉了一下,灯亮起来。
“你小时候总觉得自己不是这个家的。”
“我没有。”
“你有。你妈走了以后,你天天问我,她什么时候回来。你不敢问我想不想她,只问邻居有没有看见她。”
我低下头。
“后来你嫁人,还是这样。周启明说什么,你先看他的脸色。安安在学校拿了奖,你先问老师有没有别的家长在。你们一家三口来这里,每次都住一晚,第二天就走,像借住。”
我爸把钥匙放到安安手里。
“我想让你把门打开。”
安安握住钥匙,没有插进锁孔。
“可你说我不能进。”
“我说了,你才会开。”
“你拿跳车吓我。”
“我岁数大了,能用的招不多。”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得意,只有一点被拆穿后的窘迫。
我差点笑出来,又没笑。
“你差点把我吓死。”
“你不是一脚刹住了吗。”
“那是因为我怕你死。”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
我爸低头整理那床小被子,折了三次都没对齐。
“我就是想知道,你这次会不会把安安留下。”
安安把钥匙放到我手里。
“妈妈,你开吧。”
我拿着钥匙走到门边。锁孔很小,钥匙却很旧,插进去时发出一声轻响。
我爸在后面说:“别把门关上。”
“为什么。”
“亮着灯,孩子晚上要是回来,找得到。”
安安看了看我。
“我今晚能住这儿吗?”
我把门推开。
“能。”
门后面是一张单人床,床头放着三个蓝色水壶。大的、小的、一个缺了盖子。最上面那个,正是安安现在抱着的。
他走进去,先摸了摸床单,又把水壶放在床头。
我爸站在门口,没进去。
安安问:“外公,你不住这里吗?”
“我住东屋。”
“东屋离这里远吗?”
“不远。”
“那你晚上能不能不锁门。”
我爸看着他。
“看情况。”
安安点点头,像接受了一个不太可靠的承诺。
真正的家,不是有人把钥匙递给你,而是他明明怕你走,嘴上还在说这里不欢迎你。
06
周启明没有进老屋。
他在门外站了十几分钟,最后给我发消息,说单位临时有事,先回云栖城。
我没回。
我爸在厨房里煮面,锅盖一直往外顶。他伸手按住锅盖,烫得缩了一下,又装作没事,把火调小。
安安坐在院子里给石榴树绑枝条。
那根枝条太粗,他绑不住,就拿自己的鞋带去系。鞋带拆开以后,他光着一只脚站在石阶上,另一只鞋歪歪斜斜。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
“谁让你拆鞋带的。”
“枝条要倒。”
“倒了就倒了,树又不是人。”
“外公,你不是说它会碰到邻居家的衣服吗。”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安安继续绑。
我爸擦了擦手,走过去把鞋带接过来。他打了一个很丑的结,结头露在外面。
“这样。”
“会掉。”
“掉了再系。”
“你说话总是这样。”
“哪样?”
“先说不行,再帮忙。”
我爸看了他一眼。
“你妈也这样。”
我在厨房门边切葱,听见这句,刀停了一下。
“你说谁。”
“还能谁。”
“我没先说不行。”
“你先说别哭,后来才抱他。”
“他小时候哭得太烦。”
“你现在还嫌他烦。”
我低头把葱切得很碎,碎到几乎看不见。
周启明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知微。”他那边很吵,像在楼道里,“你爸是不是把西屋给安安了?”
“他说让我们住。”
“那房子以后总要处理,你别因为赌气——”
“你今天为什么要让我把安安送走。”
“我没让你送走,我是说先让他去你姐那儿。”
“有什么区别。”
“你知道爸脾气,他只是想让事情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老屋是林家的,不能——”
“不能让我的儿子进去?”
他沉默。
厨房里水开了,锅盖又响起来。我爸在外面对安安说:“别把鞋带系那么紧,脚会麻。”
周启明听见了。
“你们还要住多久。”
“你想住就回来。”
“我回去不合适。”
“你看,连你自己都知道不合适。”
他又沉默。
“知微,你别把话说绝。”
“你们喜欢体面,我不喜欢了。”
“你这叫什么话。”
“我只是把你们说过的话照原样还回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气。
“我爸不是故意的。”
“他故意不故意,是他的事。你站不站,是你的事。”
“我夹在中间。”
“你一直都站在门口。谁开门,你就跟谁进去。”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爸从院子里进来,手里拿着那把旧剪刀。他把剪刀放在灶台边,又端起面碗。
“你跟他说什么了。”
“让他回来。”
“他不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
“他小时候吃鱼怕刺,都是我替他挑。后来他长大了,连鱼都不吃,说麻烦。”
“你还替他说话。”
“我没替他说话。我就是觉得,鱼挺好的。”
他把面端到桌上,夹了一筷子给我。
我没动。
“爸。”
“嗯。”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说什么。”
“说你给安安留了房间,留了东西,留了灯。”
“说了你会信?”
“你不说,我怎么信。”
“你小时候就不信我。”
“你也没让我信。”
我爸没有反驳。他坐在桌边,用筷子把碗里的面挑起来,又放下。
“你妈走的时候,我跟你说她去远地方了。你问我她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等你长大。后来你长大了,她也没回来。”
“你那时候骗我。”
“嗯。”
“你现在还想骗我。”
“我现在没什么好骗的。”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安安从门外跑进来,手上全是泥。
“外公,树绑好了。”
“洗手。”
“我饿了。”
“先洗手。”
“你给我留面了吗?”
“没有。”
安安看着桌上那三只碗。
“那这三碗是给谁的?”
我爸板着脸。
“给猫。”
院子里那只黄猫慢悠悠走过门槛,闻了闻,转身走了。
安安笑了一下,跑去洗手。
我爸把最后一只碗推过去。
“坐好,别把汤洒床上。”
“我今晚真能睡西屋?”
“门不锁。”
“你会不会半夜把我赶出去?”
“你要是打呼,就赶。”
“我不打呼。”
“你上次说梦话。”
“我说什么了?”
“说你要当校长。”
“那也没吵到你。”
“你外公耳朵好。”
安安端着面,走到门口又回头。
“外公。”
“又怎么了。”
“你的房间离西屋远不远?”
“走几步。”
“那我晚上叫你,你听得见吗?”
我爸低头喝汤,没看他。
“叫小声点。”
安安点头,坐到了西屋门口的小凳子上。他没有进床上吃,只把碗放在膝盖间,先挑走葱花。
我爸看见了,没说他。
我把那张旧登记表折好,放回铁盒。铁盒里原本有一枚发卡,现在安安把它别在了自己衣领上,歪得厉害。
天快黑时,我爸拿着一只白瓷碗,走到西屋门口。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安安。”
“嗯。”
“你那盏灯,睡觉前别关。”
“为什么?”
“西屋有老鼠。”
“老鼠怕灯吗?”
我爸没回答,把碗放到床头,转身就走。
安安追出去。
“外公,你明天还给我买饼干吗?”
“看你表现。”
“我今天表现好吗?”
“还行。”
“那就是可以买。”
“你话太多。”
“你也没少说。”
我爸走得很快,到了东屋门口,才抬手擦了一下眼角。他擦完,回头冲安安摆了摆手。
安安也摆手。
我站在西屋里,把那三个蓝色水壶一个个排好。最大的放在左边,缺盖子的放在中间,安安现在用的那个放在右边。
他进来时看了一眼。
“妈妈,你为什么把它们排成一排。”
“顺手。”
“那我明天能不能把它们排成一列。”
“随你。”
他爬上床,鞋带又散开了。我蹲下去替他系,系到一半,他忽然问:
“妈妈,外公是不是很早就想让我住这里?”
“你问他。”
“他不会说。”
“那就等他愿意说。”
安安想了想,把水壶放到床头柜最边上。
“我先不问。”
夜里我没有关灯。
我爸的房门也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两边的灯光落在院子里,像两只没收好的碗。
安安睡着后,把一只脚伸出了被子。我替他盖回去,转身去厨房洗碗。那只白瓷碗里还剩一点面汤,我洗了三遍,碗底的油花才散开。
我把碗扣在案板旁边,听见西屋里传来安安含糊的梦话。
“外公,门别关。”
东屋里,我爸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传过来。
“没关。”
我爸把门留给安安,也把一句迟到了很多年的“回来吧”留在了门缝里。
第二天早上,安安把三只蓝色水壶排在桌上,最旧的那只旁边,多了一把没有收回去的钥匙。谁也没说要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