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曾包养过一个女大学生,3年给她花了582万,后来我生意倒闭和她再次相遇,我的电动车撞了她的迈巴赫,她说:这次换我养你
“周彦,你这三年给我花了582万,现在你破产了,你不会指望我还你吧?”
她站在我面前,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夹着那张银行转账截图,阳光从迈巴赫的天窗打下来,正好照在我脸上。我右腿还卡在电动车踏板和她的前保险杠之间,小腿蹭破了一块皮,血顺着脚踝流进袜子。她穿的是那双我去年在恒隆给她买的RV方扣高跟鞋,鞋底沾了泥。
我把电动车扶起来,车筐里那袋馒头滚了两个出来,滚到她车轮底下。
“我没指望你还。”我说。
她蹲下来,把那两个馒头捡起来,拍了拍灰,放进我车筐里。她比我上次见她瘦了一圈,下颌线锋利得像一把刀。她看了我的腿一眼:“上车,我先送你去医院。”
“不用。”
“周彦。”她站起来,手搭在车门上,“你听我说完。这三年我算了算,你一共给我转过287笔钱,最大一笔是83万,最小一笔是200块。我没动过。每一笔都在一个单独的卡里。”
我看着她。她以前撒谎的时候会眨眼睛,现在不眨了。
“当年你说你要捧我当演员,我信了。但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投的那个剧组,那个制片人是你亲哥。你拿自己的钱,投你哥的项目,用项目预算给我发片酬,你哥再拿你的钱去填他别的窟窿。周彦,你是在养我,还是在你哥那儿洗钱?”
我把电动车脚撑踢下来,车歪在路边,后视镜碎了一片。
“林薇,你今天撞我,就是要说这个?”
“我撞你?”她笑了一下,“是你闯红灯撞的我。行车记录仪都拍下来了。”
她打开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画面里我的电动车冲过斑马线,她的车刚起步,速度不到十码,撞上来的瞬间我整个人弹出去,趴在她引擎盖上。视频角度从她车头拍出去,清清楚楚,红灯还有十七秒。
我把手机推开:“那你报警吧。”
“我不报警。”她收起手机,“我查过了,你公司破产清算,你个人负债三百多万,你现在名下没有任何资产,电动车是租的,住的房子是城中村一个月八百的隔断间。周彦,你报警,你赔不起我的修车费。”
路边有人停下来看。她的迈巴赫车头凹进去一块,我的电动车前轮变形,车筐歪了,馒头又滚出来一个。
她走过去,把第三个馒头捡起来,这次没放回车筐,拿在手里。
“我刚才说,我没动过你的钱。”她把馒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你以前总说我吃饭挑,说我浪费,说我吃馒头只吃芯儿,皮全扔了。你看,我现在也吃皮了。”
她咽下去,嘴角沾了一粒馒头渣。
“你破产之后那三个月,我去找过你三次。第一次你手机停机了。第二次你搬家了。第三次你房东说你回老家了。周彦,你跑什么?你怕我笑话你?还是怕我可怜你?”
我没说话。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色的印子,以前那里戴着一枚我送的钻戒,八十分,D色,VVS1,花了我四十三万。现在戒指没了,印子还在。
“你以前跟我说,你十六岁就出来打工,什么苦都吃过,你不在乎从头再来。你说你唯一怕的,就是拖累别人。”她把剩下的馒头放回我车筐,拍了拍手,“那你现在拖累到我了,怎么办呢?”
“林薇,你现在这副车,这身衣服,你混出来了,你不用管我。”
“我混出来了?”她按了一下车钥匙,后备箱弹开。里面塞满了盒饭,塑料袋子摞了七八层,最上面压着一件皱巴巴的戏服。“周彦,我现在在横店跑组,一天三百,管一顿盒饭。这车是租的,明天就要还。我穿这双鞋是因为下午要去见一个制片,你以前教我的,见制片要穿好鞋。”
她靠在车门上,手插进兜里,摸出一包软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
“你以前不抽烟。”我说。
“你以前也不开电动车撞人家的迈巴赫啊。”她吐了一口烟,“你腿还在流血,你真不去医院?还是说,你现在连挂号费都掏不出来了?”
我从车筐里拿了张纸巾,按在腿上。血洇透了纸,又洇到手指缝里。
“林薇,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我想把这三年的事算清楚。”她拉开车门,“你先上车。不是去医院,去银行。”
“去银行干吗?”
“你坐不坐?不坐我走了,你修车费自己想办法。”
我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跟她以前每次骗我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说“这次是真的最后一次借钱”、她说“我跟他真的什么也没发生”、她说“周彦你相信我,等这部戏拍完我就跟你走”——全部都是这个表情。
我还是上了车。副驾上放着一沓纸,我拿起来看,是一份对账单,我的名字,她的名字,中间连着的287笔转账,每一笔旁边都用红笔手写标注了用途——“房租”“买衣服”“零花”“他说是投资”……最后一笔是83万,标注是“那个洗钱项目”。
她发动车子,调了个头。
“这三年,你的钱我没动过,但我确实花了你一些。我算了算,房租水电、吃饭交通、你买给我的那些东西,加起来大概一百二十万。这笔钱我会还你。”
“你哪来的钱?”
“我拍了四年戏,攒了二十六万。我把我妈留给我的那套老房子卖了,卖了一百六。加起来够还你的。”她打了下方向盘,“但是周彦,你给你哥那笔洗钱项目的钱,你得自己去要。我不要你的脏钱。”
红灯。她踩住刹车,侧过头看我。
“你以前跟我说,等你这个项目成了,你就带我去马尔代夫,你说你存了钱,给我补一个正儿八经的求婚。周彦,你哥那个项目黄了,钱也没了,但你存的那笔旅游钱呢?你存了没有?”
我看着我腿上的血。纸巾已经全红了。
“存了。”我说。
“多少?”
“六万三。”
“在哪儿?”
“我手机里,一个基金账户,取不出来,要等下周到期。”
她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手机给我。”
我把手机给她。她划了两下,找到了那个账户,看了一眼余额,把手机扔回我怀里。
“六万三,你存了多久?”
“两年。”
“两年六万三。你省下来的吧?那时候你每个月给我打两万,你自己剩多少?”
“一万二。”
“你一个月赚三万?”
“三万二。”
她沉默了。前面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摁喇叭,她没动。
“周彦,”她把脸转过去看前面,声音忽然低下来,“你一个月赚三万二,给我打两万,剩下的一万二你交房租吃饭,存了两年才存六万三。你那时候每天吃什么?”
“公司楼下那家沙县。”
“你瘦了十二斤,那年。我以为你健身减的。”
“是减的。”我说。
她把车开出去,过了路口,靠边停了。熄火,手刹拉起来,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抖了两下。
我坐在副驾上,腿上的血在脚垫上洇了一小片。她趴了大概一分钟,直起身,眼睛没红,鼻尖有点红。她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张卡,扔到我身上。
“这卡里有一百六十万。卖房子的钱。你拿去还债,先把征信洗了,你信用黑了以后什么也干不成。”
“林薇——”
“你别说话。”她看着我,“你听我说。这三年你给我的钱,我没动。但我花了你另外那一百二十万是真的。那是我欠你的。你先把这钱拿去用,等你翻身了,你还我。你要是翻不了身……那就不用还了。”
她把那张卡塞进我口袋里,手在我腿上停了一下。
“你现在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能回。”
“周彦。”她又叫了我一声,这一次声音有点哑,“你现在这个样子,你那个好大哥管你了吗?你那个天天跟你称兄道弟的合伙人管你了吗?你以前组局请吃饭的时候,那帮叫你‘周总’的人,有一个接你电话的吗?”
我没有回答。
她发动车子,打开导航。
“地址。”
我报了城中村的地址。她输进去,看了一眼距离,九公里。
“九公里。”她重复了一遍,“你现在每天骑电动车来回十八公里?”
“嗯。”
“腿伤了,这两天别骑了。我明天把租的车还了,我来接你,送你去医院换药。”
“你不用——”
“地址我存了。”她把手机放下,重新挂挡,“周彦,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这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人欠了别人的会睡不着觉,一种人欠了别人的还能吃香喝辣。你说你是第一种。”
她打了一把方向,车汇进车流。
“我也是第一种。”
那天晚上我回到隔断间,把那张卡放在枕头底下。屋里没有窗,灯是那种拉绳的白炽灯泡,绳子断了,我用晾衣架绑了一下才能拉开。墙上贴着一张三年前她演网剧的海报,那部剧最后没播,她演女三号,台词总共十二句。海报右下角有她用黑色水笔写的一行小字——“周彦,等我红了,换我养你。”
我一直没撕。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电话响了。是她。
“下楼。”
我穿着拖鞋下去,她的车停在巷子口,旁边煎饼摊的烟飘过来,她摇下车窗,递了一个塑料袋给我。里面是一份煎饼果子和一杯豆浆。
“上车,换药去。”
我上了车。她把煎饼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看到她右手虎口上贴着创可贴。
“手怎么了?”
“没事,昨天晚上搬家擦了一下。”
“你搬家?”
“嗯,”她把豆浆插好吸管,递给我,“我租的房子到期了,今天搬到你隔壁。我看了那栋楼五楼还有个单间,房租六百五,比你贵五十,但那间有个阳台,能晒到太阳。”
我咬了一口煎饼,没说话。她开着车,把收音机打开了,放的是早间新闻,主持人正在念股票行情。
她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周彦。”
“嗯。”
“你那个基金账户,六万三,下周到期了对吧?”
“嗯。”
“取出来,别乱花。留着,等我这边这个戏谈下来了,我带你去把那个马尔代夫的团报了。现在淡季,两个人三万八能走一趟。”
我看着窗外。街边的行道树刚冒了新芽,春天的太阳照在她那侧车窗上,把她的侧脸切成两半,一半亮得晃眼,一半沉在影子里。
“林薇。”
“嗯。”
“你昨天说,那个制片项目。谈下来了,能拿多少钱?”
她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又是那个表情。
“谈下来,就有钱还你剩下的六十万了。谈不下来……”她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转过头看我,眼睛亮得不像话,“那你就再多养我一阵呗。”
红灯倒数。三、二、一。
她踩下油门,车往前冲出去。阳光灌满整个车厢,煎饼果子的热气熏在车窗玻璃上,糊成一片白雾。
红灯。车停了。她抬手用袖子把那片白雾擦了一下。
“周彦,你哥那边你就打算这么算了?”
我咬了一口煎饼,没嚼,含在嘴里。
“我起诉他了。”
她扭过头看我。
“什么时候的事?”
“破产之后第二周。”我把煎饼咽下去,“我去法院立案了,告他抽逃出资,私自转移公司资产。证据我都整理好了,银行流水、合同、聊天记录,打了四百多页。”
“你还留了这些?”
“我当时投那个项目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他让我把钱打到他个人账户,说走公账麻烦,我就截了屏。”我喝了口豆浆,“我给他转了83万,他转头就转了65万到一个叫‘华艺文化’的对公账户,那个公司的法人是他小舅子。三天之后,那65万又分成三笔转到了一个个人账户——你猜是谁的?”
她没猜,看着我。
“我亲妈。”我把豆浆杯放下,“我哥把钱转给我妈了,他说是孝敬她的养老钱。我妈不知道那是我的钱,她把那65万拿去给我哥还赌债了。一个来回,83万变成了18万,18万在项目里打了一圈水漂,最后项目黄了,账上没一分钱。”
她沉默了很久。车开进医院的停车场,她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你当时为什么没跟我说?”
“我当时觉得丢人。”我把腿上的纸巾揭下来,血已经凝固了,粘在伤口上,撕的时候带了一下,疼得我皱了下眉。“我亲哥,我亲妈,一起把我卖了。我跟你说了,你怎么办?你那时候刚进组,天天被人骂,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操心。”
“周彦,”她把脸转过来,“你是不是觉得,你只要不跟我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接话。
“你哥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就在你起诉他之后。他给我打了好几次,我拉黑一个号他换一个号。他跟我说,你疯了,你现在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让我劝劝你,他说你要是撤诉,他先还你二十万。我问他剩下那六十三万呢?他说那是你孝敬咱妈的,咱妈养你这么大,你不该出这个钱吗?”
她推开车门下去,绕到我这边,拉开车门。
“我跟你哥说了一句话。我说,你既然觉得那钱是妈该得的,那你让妈跟周彦说,看他撤不撤诉。”
我下了车,腿一沾地就疼得抽了口气。她伸手扶住我的胳膊,把我半架着往门诊走。
“你妈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我说,“她说我哥不容易,开了个公司赔了钱,家里现在揭不开锅。她说我反正年轻,钱能再挣,兄弟不能不做。她说她要是不帮我哥,她心里过不去。”
“你怎么说的?”
“我说,妈,你过不去,我就过得去吗?”
她没说话了。扶着我走进门诊大厅,挂号,排队,换药。护士把我腿上的伤口清创重新包扎,她全程站在旁边,看着护士用碘伏棉球把那些沾在伤口上的纸屑一点点擦掉。她没看我的脸,一直盯着我的腿,嘴唇抿成一条线。
出了医院,她没往车的方向走,拉着我在门诊楼外的长椅上坐下来。太阳晒在水泥地上,反上来一股热烘烘的灰味儿。
“周彦,我问你一个事。”
“你说。”
“你恨你妈吗?”
我想了想。
“不恨。”
“为什么?”
“她养我十六年。”我说,“我十六岁出来打工,她每个月给我打电话,问我钱够不够花,问我累不累。她是那种会把我小时候的作业本留到现在的人。她偏心我哥,我知道。但我不恨她。”
“那你恨你哥吗?”
我没回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医院门口不让抽烟,她也没管,抽了两口,拿手捻灭了,把剩下的半截烟塞回烟盒里。
“你恨他也没用。”她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债还完,然后把你自己那个摊子重新支起来。你以前做的那套剧本评估系统,还有源码吗?”
“有。存在云盘里。”
“那东西能卖吗?”
“能。但没人买。我那时候拉投资,见了二十多个投资人,没一个看懂的。他们说这东西太小众,市场没起来。”
“如果我跟你说,我认识一个人,做短剧平台的,正好缺一套批量评估剧本的工具,你能不能再做一版?”
我看着她。
“你哪认识的人?”
“我拍戏的时候,那个平台的制片人来组里探过班。他跟我聊过,说他们现在每个月收两千多个投稿,看不过来,好的漏掉很多,烂的拍了一堆。我跟他提起过你那个系统,他说有兴趣,但那时候你还没破产,你觉得你那系统值五百万,他出不起。”
“他当时愿意出多少?”
“五十万。买断源码,让你进公司做技术合伙人,给股份。”
我笑了。
“你现在觉得五十万怎么样?”她把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你现在欠着三百多万,五十万不够塞牙缝,但如果你接了这个活,你就能重新回到这个行业。你可以在他那个平台先干着,一边干一边更新你的系统,等做大了,你还是那个周彦。”
“他还在那个平台?”
“在。升了副总裁了。”她站起来,“我约了他明天晚上吃饭,在望京那边一个涮肉馆子。你去不去?”
我仰头看她。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头发边缘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穿着昨天那件白T恤,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是她去年拍一场动作戏摔的,缝了七针。
“你去不去?”她又问了一遍。
“去。”
“那行。明天下午六点,我来接你。你把你那个系统做个演示版,带电脑过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跟组里的场务对通告单。但我注意到她把烟盒放进兜里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回到隔断间,我把电脑打开。半年没开过机,开机转了三分钟。桌面上还留着去年四月份的一份文件,叫“系统演示.pptx”,打开第一页,写着“周彦影视剧本评估系统2.0版——让好剧本不再被埋没”。
我把那页删了。
重新打了一行字——“一个能帮你们省钱的工具。”
我改到凌晨三点。隔壁情侣吵架吵了两个小时,摔了一次东西,女的哭着跑出去,男的在楼道里骂了十几分钟。我在那十几分钟里把最后一页PPT改完了。
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来一张图片——是她那个新房间的阳台,窗外正好能看到我这栋楼。照片里她拍了一口锅,锅里煮着方便面,旁边放着一颗西红柿和一个鸡蛋。
“明天早上给你带饭。”她说,“阳台有阳光,你来看吗?”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电脑合上,关了灯。黑暗中我摸到枕头底下那张卡,硬邦邦的,像一块还没化的冰。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我用指甲划的一道印子,是破产那天晚上我划的,划了三道。后来每天回家我都会在那道印子旁边再划一道,一直划到上周,一共划了一百八十三道。
今天我没划。
我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放到枕头下面,压在卡上。
卡上的数字还在,一百六十万。她还给我了。但那天晚上我没想那些数字的事。我想的是明天早上,她的阳台,和一碗加了西红柿和鸡蛋的方便面。
第二天下午五点半,她准时出现在巷子口。换了一件黑色针织衫,头发扎起来了,耳朵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干干净净的,像去面试。
我上车的时候,她把一个保温桶递给我。里面是西红柿鸡蛋面,汤是红的,蛋花打得碎,面条没有坨。她车前台放了一杯冰美式,杯壁全是水珠,我瞄了一眼,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把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
“不是给你买的,你那胃喝冰的又疼。”她说。
我打开保温桶吃了两口。她没催我,把收音机调到音乐频道,放了一首老歌,音质不怎么样,沙沙的。
“林薇。”
“嗯。”
“昨天忘了问你。你现在那个戏,谈得怎么样了?”
她把音乐声拧小了一点。“制片人昨晚给我打电话了,说下周一让我去试一段戏。女三号,戏份不多,但角色挺有劲的,一个单亲妈妈,在菜市场卖鱼。”
“台词多吗?”
“不多。一共四场戏,加起来十几句。”她笑了一下,“但那个角色有一句台词特别戳我。她对另一个女人说——‘你不用可怜我。我活到今天,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刚好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面。我们俩都没说话。前面那辆车的尾灯红通通地照着挡风玻璃。
“这角色是你的了。”我说。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那句台词的时候,眼睛红了。”
她伸手把遮阳板翻下来,照了照镜子。“没红。风吹的。”
红灯变绿。她踩油门,车子往前窜了一下。
涮肉馆子在一条胡同里,门脸不大,里面热气腾腾的,十几桌全是人。她带我走到最里面一个卡座,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已经坐在那儿了,穿着件藏蓝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圆领T恤,手腕上一块运动手表,整个人看着很松快。
“林薇!”他站起来,跟林薇握了下手,然后看向我,“这位就是周彦?”
“陈总,这是周彦。”
“别叫陈总,叫我陈哥就行。”他伸出手来跟我握,手心干爽,力气不大不小,“林薇跟我提你好几回了。她说你那套系统特别牛,我都好奇半年了。坐坐坐,先吃肉,边吃边聊。”
他招呼服务员上了两盘手切羊肉,一盘牛百叶,一盘冻豆腐,一扎酸梅汤。他给自己倒了杯白酒,给我和林薇各倒了杯茶。
“周彦,我先跟你交个底。”陈哥涮了一片羊肉,蘸了麻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我那个平台叫‘速火短剧’,现在月活用户八百多万,算是行业第三吧。我们现在最头疼的问题就是选剧本。编辑团队二十个人,每天看稿子看到凌晨三点,还是漏。上个月我们拍了个剧,成本一百多万,扑得连水花都没响。复盘的时候发现,剧本评估环节出了大问题——一个明显逻辑有硬伤的梗,过稿的时候居然没人提出来。”
“所以你觉得我需要给你们解决什么?”我问。
“我需要一个工具。编辑把剧本往里一丢,系统自动打分,分低于多少就直接淘汰,分高的再让人工细看。你不用做到百分之百准,能做到六七成就行,把编辑从垃圾堆里捞出来。”
我打开电脑,把改好的演示版投到他手机上。陈哥低头看了几分钟,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这套算法逻辑是你自己写的?”
“对。核心是基于叙事节奏的数据建模。我把过去五年国内票房前两百的电影和播放量前五百的短剧拆了一遍,标注了三百多个叙事节点,然后跑了个模型。它能判断一个剧本在什么时间点该发生什么类型的事件,如果不匹配,就会有预警。”
“它能给剧本打分?”
“能。百分制。我这边放了一个测试集,五十个剧本,二十个爆款,三十个扑街。我的系统打分之后,爆款平均分86.4,扑街平均分41.2,分界线非常清楚。”
陈哥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刚破产负债三百万的倒霉蛋,倒像在看一件刚出土的瓷器。
“林薇说你以前给这个系统报价五百万。”
“那是我膨胀的时候。”
“现在呢?”
我夹了一块冻豆腐,搁在麻酱碗里滚了一圈。
“现在我就想找个地方把东西做出来。”
陈哥笑了。他给自己又倒了杯白酒,端起来跟我碰了一下茶杯。
“周彦,我这人说话直。你这个系统底子确实好,但你现在的处境我也清楚。我给你开两个方案——方案一:我掏八十万,买你系统的独家使用权,源代码归我,你进我公司做技术总监,底薪两万,加绩效和项目分红。方案二:这个系统算你技术入股,我给你百分之十五的干股,前期不拿工资,系统上线跑通了数据,我们再谈下一轮融资。你选哪个?”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的脸。林薇在旁边没出声,低头涮着羊肉,筷子尖在锅里划来划去。
“我选方案二。”我说。
陈哥挑了挑眉。“你确定?方案一你能马上拿到八十万,先还一部分债,日子好过一点。方案二你一分现金拿不到,还得白干至少半年。”
“我选方案二。”
“理由?”
“你的平台现在月活八百多万,如果这套系统嵌入你们的流程,能帮你们节省的人力成本每年至少两百万。我要百分之十五的干股,以后系统迭代升级的收益我也要参与分配。陈哥,我不跟你谈眼前,我跟你谈以后。”
陈哥没说话。他拿起酒瓶,又给我倒了杯茶,把茶壶推到一边,给我面前的杯子换成了白酒杯,倒了满满一杯。
“周彦,”他端起自己的杯子,“你以前那个项目黄了,是你哥把你坑了。但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种人,黄的只是一个项目,黄不了一辈子。”
他跟我碰了杯。白酒辣得我嗓子眼发紧,我咳了两声,林薇在旁边递了张纸巾过来,我接的时候碰到她手指,凉凉的。
“行了,事就这么定了。”陈哥把手机收起来,“明天你到我公司来,我让法务拟合同。林薇,你回头把周彦拉进我那个工作群。”
“好。”林薇应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陈哥看了看表。“我八点半还有个线上会,先走一步。你俩慢慢吃,账我结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对了,周彦,林薇在你最难的时候把你拽到我面前,这份情你记着。我认识她三年了,她从来没跟我开口求过什么事。就你这一回,她跟我打了五个电话。”
他走了。桌上剩了一盘羊肉没动,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林薇把羊肉倒进去,用漏勺搅了两下。
“五个电话而已。”她说,“你别放心上。”
“我会记着。”
“你记着就行,不用说出来。”她把涮好的羊肉夹到我碗里,“吃。你最近瘦成什么样了。”
我吃了两口肉,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穿这件针织衫,新的?”
“嗯,昨天买的。打折。”她把袖子卷了两道,露出手腕上那条疤,“好看吗?”
“好看。珍珠耳钉也好看。”
“耳钉是以前你买的。”她夹了块冻豆腐,“你不记得了?”
我仔细看了一下那对耳钉。小小的两颗,淡粉色,直径大概五毫米,是我某一年七夕送她的。那时候我送了很多东西给她,后来破产了,我以为她全都处理掉了。
“我以为你卖了。”
“卖了一部分。”她低头喝汤,声音含糊在碗沿后面,“值钱的那几个卖了。这种小东西卖不出价,就留着了。”
她喝完汤,拿纸巾擦了擦嘴。
“周彦,我明天搬家。你那个隔断间没有阳光,我阳台下午能晒到两点,你以后白天可以到我那儿去写代码。我白天大部分时间在外面跑组,不在家。”
“你钥匙给我就行。”
“钥匙不用给。我把门锁换了,改成密码锁,密码你生日。”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一张照片给我看,是新换的那把黑色智能锁,“装好了已经,今天下午安的。你什么时候想上去,自己输密码。”
我看了那张照片一眼,锁面上还贴着保护膜没撕。
“林薇。”
“嗯?”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她放下手机,看着我。
“周彦,你觉得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欠你钱,还是因为我可怜你?”
我看着她。
“都不是。”她说,“我就问你一件事。去年四月你哥把钱转给你妈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你在那个项目里的钱回不来了?”
“是。”
“你那时候已经知道,你可能会破产。你那时候一个月赚三万二,你给我打两万。你明明知道你自己都快撑不住了,你为什么还给我打?”
我放下筷子。锅里的汤还在滚,热气扑在脸上。
“因为你说你想去上表演课,要交两万八的学费。”
“我后来没去。”
“我知道。你后来跟我说你改主意了,那两万八你存起来了。林薇,你给我打钱,你是不是以为我把那两万八花了?”
她没接话。手放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我没花。”她说,“我存了。和那些你转给我的钱放在一起,一张单独的卡。加上后来你给我的每笔钱,全都在那张卡里。我没动过一分。我那时候跟你说我去上表演课了,我其实没去,我自己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练,每天练四个小时,练了三个月。”
“你为什么不花?”
“因为我不确定你那些钱是怎么来的。”她把视线移开,看着窗外的胡同,“你那段时间从来不跟我说你公司的事,每次我问你你就说‘挺好的’。但你给我打钱的账户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个人账户,有时候是对公的,有时候是你哥那个公司的账户。周彦,我不是傻子。”
汤还在滚。服务员过来添了一次水,问要不要再加一盘肉,林薇说不用了。
“那你那时候为什么不问我?”
“我问了你会说吗?”她转过头来看我,“你这个人,你越是在意谁,就越不让她碰你的麻烦。你以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你以为你是保护我,其实你是在把我推出去。”
她站起来,把外套穿上。
“走吧。回去了,明天你还要去陈哥那边签合同。”
我站起来。腿上的伤还疼,我扶了一下桌沿。她走过来,把电脑包从我肩上接过去,背在自己身上。
“电脑重。”她说,“我拿着。”
胡同里风有点凉,她把针织衫拢了拢。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黄色灯泡,光打在地上昏昏沉沉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她走在我右边,肩膀偶尔碰到我的胳膊,碰到的时候她会往旁边让一下,然后过几秒钟又靠回来。
到了车旁边,她开了锁,把电脑包放在后座,然后站在车门边没动。
“周彦。”
“嗯。”
“你明天签完合同之后,把那张卡里的钱转给你那些债主。别留,一分也别留。”
“我知道。”
“你还完债还剩下多少?”
“还完之后大概还欠一百多万。”
“那剩下的我来想办法。”她拉开车门,“我那个房子卖了一百六,剩下六十万我还给你。这六十万你不用急着还我,你先把自己的摊子支起来。等你在陈哥那边做出成绩了,你再慢慢还。”
“林薇——”
“你别说了。”她坐进驾驶座,把门带上,隔着车窗看了我一眼,然后发动了车子。
那晚回到隔断间,我把枕头底下那张卡拿起来,在手里翻了半天。脑子里全是她今天说的那句话——“你以为你是保护我,其实你是在把我推出去。”
我打开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
“林薇,我以后什么都跟你说。”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
“好。那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
“煎饼果子。”
“加蛋吗?”
“加。”
“加肠吗?”
“加。”
“加辣吗?”
“加。”
她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个卡通小人比了个心,像素很低,像是好几年前存的。
我对着那个像素模糊的小人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开始写明天要给陈哥看的技术方案。写到凌晨四点半,天快亮了,窗外那只总在凌晨叫的野猫今天没叫,隔壁那对吵架的情侣也没吵。
整个世界安安静静的。
合同签得很顺。陈哥的法务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做事利落,一上午就把干股协议和合作协议全部敲定。我签字的时候,手没抖。
从陈哥公司出来,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二十三分。债主的短信排了十七条,我一条没看,直接去银行把林薇那张卡里的一百六十万转了。转给六个债主,金额有多有少,转完之后余额还剩四千多块——这是她还完那一百六十万之后,卡里本来的余钱,我动都没动她的。
我从银行出来给林薇发了条微信:“钱转完了。卡还在我这儿,余额四千三,改天还你。”
她秒回:“四千三你留着吃饭。晚上回来给你炖排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天。上一次有人跟我说“晚上回来给你炖排骨”,还是十年前,我在县城打工的时候我妈说的。那时候我刚发第一个月工资,五百二十块,我留了两百,给我妈寄了三百二。她在电话里哭了,说周彦你寄这么多干什么,你留着自己花。第二天她又给我打了回来,打了三百,说让我给自己买双鞋。我那双鞋底已经磨穿了,下雨天走路脚底板是湿的,她不知道。
我收起手机,拦了辆公交回城中村。路上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传过来。
“彦彦,你把你哥告了?”
我靠在公交车窗玻璃上,车的发动机震得我后背发麻。
“是。”
“你撤诉行不行?你哥他找不着工作,你嫂子天天在家哭,两个孩子还要上学。你要是非要那笔钱,妈这边给你凑——妈把妈那个镯子卖了,能卖个一两万,你先拿去买个房子也好……”
“妈,那个镯子是我去年过年给你买的,八千多。你现在卖也卖不到八千。”
她停了一下。
“那你说怎么办?他是你亲哥啊。”
“他转你那六十五万,你给他还赌债了是吧?”
“……彦彦,那钱是妈昧下了,你别怪你哥。”
“妈,你听我说。”我把手机换了个手,公交车正好到站,我下了车,站在路边一棵法桐底下。“那八十三万是我干了两年的积蓄,加上我找银行贷的款。你拿去给我哥还了赌债,我的公司就倒了。我现在欠着外面三百多万,我住一个月八百块的隔断间,我连挂号费都掏不出来的时候,你跟我哥在哪?”
电话那头没声音。风把法桐叶子吹得哗哗响。
“我不撤诉。这案子法院该怎么判怎么判。但我跟你说一句——等你老了,我还是会养你。你是我妈,我认。但他不是我哥了,他以前是,以后不是。”
我挂了电话。手指头有点麻,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站在路边愣了大概两分钟。旁边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看了我一眼,问我要不要来一个,我说要。他挑了个大的给我,我付了钱,捧着红薯边走边吃。红薯烫得我舌尖疼,甜味从喉咙一直渗到胃里,整个人暖了一点。
回到城中村的时候下午两点多。我走到五楼,在她新换的密码锁上输了四个数字——我的生日。锁开了,咔嗒一声轻响。我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收纳箱。但那个阳台真好,差不多有一个人伸展双臂那么宽,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灌进来,把地板晒得发白。阳台上放着一把塑料椅,椅背上搭着一件她的外套,衣领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我把电脑放在折叠桌上,开始写代码。写了一个下午,太阳从阳台上慢慢滑过去,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最后变成橘红色,从地板上爬到墙上,又从墙上爬走。快六点的时候门锁又响了,她拎着超市塑料袋进来,袋子里露出一截排骨和一捆小葱。
“写了一天?”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我的电脑屏幕。
“嗯,把核心模块重构了一遍,之前的架构太笨重了。”
“你吃饭了吗?”
“吃了个红薯。”
“红薯顶什么用。”她把排骨拿出来,“等着,一个小时就好。”
她洗了手,站在那张折叠桌前处理排骨。她动作很熟练,焯水、切姜片、放料酒,锅里的水滚起来的时候,她把排骨放进去,转小火,盖上盖子。整个房间弥漫着肉香。我坐在电脑前敲代码,她坐在床上刷手机,偶尔抬头说一句“你这个代码写完了今天能跑吗”,我说“能”。她说“那你跑完了给我看看你的成果”,我说“行”。
排骨炖了四十分钟,她加了土豆进去,又炖了二十分钟。出锅的时候撒了一把葱花,她把锅端到折叠桌上,给我盛了一碗饭,又给自己盛了小半碗。
“你就吃这么点?”我问。
“晚上不吃太多,明天上镜脸会肿。”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你多吃点,你这胳膊现在比我细。”
我吃了两碗饭,排骨啃了六七块,土豆绵软入味,汤泡着米饭我吃了整整一碗。我放下筷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么踏实地吃过一顿饭了。
“林薇。”
“嗯?”
“你那个卖鱼的戏,下周一试镜是吧?”
“对。周一下午。”
“我陪你去。”
“你去了干什么?”
“我在旁边看。我以前做过剧组统筹,知道导演喜欢什么样的表演。万一你哪条没过,我给你支个招。”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行,那周一你跟我去。”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我把电脑合上,帮她端锅。她接过锅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停了一下。
“你手怎么这么凉?写着凉了?”她摸了摸我的手背,又摸了摸自己的,“你过来。”
她拉着我走到阳台上,把椅子搬到太阳晒过的那块地板旁边——虽然太阳已经下去了,但地板还是温热的。她让我坐在椅子上,从床上扯了条毯子过来,搭在我腿上。
“坐会儿,晒晒余温。明天早上太阳出来了你再过来写,阳台上暖和。”她搬了另一把椅子坐在我旁边,没说话。两个人在阳台上坐着,看着对面楼里亮起的灯,一户一户,像火柴盒里点着的小蜡烛。
“周彦。”
“嗯。”
“我今天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说,“我跟她说,我把我妈留给我的房子卖了。”
“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那套房子是外婆留给我妈的,我妈留给我的,我留着是个念想。但我现在需要这笔钱去帮一个人,那个人帮过我三年。我妈没骂我,她说——‘你做了决定就行。’”
她把脚缩到椅子上,膝盖抵着下巴。
“我以前总觉得,我欠你的。你把最好的三年花在我身上,给我打钱,给我找机会,替我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今天中午我在菜市场买排骨的时候忽然想通了——我没欠你。你没有给我打钱的那些日子,你也在别的地方对我好。你替我挡事的时候,你没想过要我回报你。你让我学表演的时候,你没想过我能演成什么样。你就只是想让我好。”
她顿了一下。
“那我现在也想让你好。”
风从阳台灌进来,有点凉。她把毯子扯了扯,盖住了我的膝盖,也盖住了她的。
“你腿上的伤怎么样了?”她问。
“换过药了,结痂了。”
“别沾水。”
“知道。”
对面楼有个窗户忽然亮了,一个母亲在阳台上收衣服,隔着四栋楼的距离,能看见她把一件一件衣服从晾衣杆上取下来,叠好,抱进屋里去。
“林薇。”
“嗯。”
“周一试镜完了,我们去吃顿好的吧。”
“行。你想吃什么?”
“你上次说,你想吃那个日料,在国贸那边,人均五百多的那个。”
“那个贵。”
“等我下周拿工资了,我去请你。”我说,“方案二虽然没底薪,但陈哥说前期可以预支一部分生活补贴,我下周三能拿一万块。”
她侧过头看我。天色已经全暗了,阳台没开灯,她的脸在对面楼的光线里半明半暗的。
“周彦,你以前一个月赚三万二的时候,带我去吃过最贵的饭就是一顿海底捞。”
“我知道。”
“你那时候天天跟我说,‘等这个项目成了,咱们天天吃好的。’结果项目没成。”
“对。”
“那你怎么现在请我吃五百多的了?”
我转过头看她。
“因为现在不用等了。”
她没说话。把脸转回去,下巴搁在膝盖上,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没有。
那天晚上我从她房间出来,下到四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撞上一个人。四楼住着一个大姐,在附近超市上班,我偶尔碰见她打个招呼。她今天站在拐角那儿靠着墙,手里捏着一部手机。
“哎小周,你朋友今天下午来找你了,敲了半天门你不在,他就站这儿等你来着。”
“什么人?”
“四十来岁,穿个黑夹克,有点胖,说他是你哥。”
我站在楼梯拐角,手扶着墙。
“他走了吗?”
“走了。下午四点多来的,等到五点半,一直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接。他就站这儿抽了半包烟,后来走了。他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大姐叹了口气。
“他说,‘你跟周彦说,哥知道错了。那钱哥想办法还他。让他把诉撤了。’”
我站在那儿,腿上的伤忽然隐隐作痛。我往楼上看了一眼,五楼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是林薇房间的灯。
我掏出手机,翻到我哥的号码。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去年十一月他发的——“弟,项目黄了不是哥的错,市场不好。你要怪就怪大环境。”
我打了一行字:“下周二开庭。你不用来找我,有什么话跟法官说。”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静音,走回我的隔断间。没开灯,躺在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四楼大姐那几句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站这儿抽了半包烟”“等了一个多小时”“让他把诉撤了”。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道我每天划的印子。最后一刀停在第一百八十三天。
我从床头摸了根笔,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在那道印子旁边划了第一道新的。
今天,第一天。
周二开庭。我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袖子卷了两道。林薇跟我一起去的,她今天有通告,本来走不开,跟副导演请了三个小时的假。
法院不大,旁听席上坐了四个人。我妈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穿了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藏青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麻雀。我哥坐在被告席旁边,胖了,下巴堆了一圈肉,脸上的胡子没刮干净。他旁边坐着他媳妇,低着头一直在搓手指。
法官让双方陈述。我的律师把证据一份一份递上去——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公司账户变更的时间线、我哥把65万转给华艺文化的对账单、华艺文化转给我妈的三笔记录。我哥的律师说这是“正常的家庭内部资金流动,不具有非法侵占的主观故意”,但法官翻了翻证据,抬头看了我哥一眼。
“被告,你对这些转账记录有什么解释?”
我哥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法官,那钱是我弟主动转给我的。他说那个项目他要参一股,资金走我个人账户方便调配。我真没想占他的钱,那65万我转给咱妈,是因为咱妈那阵子身体不好,我说先拿这个钱给她应急……”
“你妈的‘应急’,是替你填了赌债。”我的律师把一张银行流水举起来,“你一个月之内转了四笔钱给同一个澳门赌场中介账户,合计金额五十七万。这五十七万从哪里来的?从你弟给你的83万里出的。你说‘应急’,应的是你自己的赌局。”
我妈肩膀抖了一下。她转过头来看我,嘴唇张了张,但没出声。
我哥的脸白了。他媳妇抬起头来,瞪着法官,又瞪了我一眼。
我全程没说话。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休庭之后,法官说择日宣判。我哥被书记员叫到一边签文件,我往外走的时候我妈跟了出来。她在走廊里拉住我的袖子。
“彦彦。”
我站住了。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照在磨石子地面上反着冷光。
“彦彦,你赢了。”她说,“你哥那个赌债的事,妈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妈真不知道他拿钱去赌了。妈要是知道,妈不会帮他收这个钱。”
“妈,你收钱之前,没问过他钱从哪来的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以前跟我说,做人要清清白白。你说你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做会计,一分钱假账都没做过。你说人一辈子最要紧的就是问心无愧。”我看着她,“妈,你这一回,问心无愧吗?”
她站在原地,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那件藏青色外套的前襟上。她伸手去擦,手背全湿了。
“彦彦,妈对不起你。”
“我不用你对不起。”我说,“我就想让你记住,你今天坐在这儿,看着我跟我哥打官司,是因为你替他瞒了那笔钱的真实去处。妈,你护了他这一回,代价是什么?”
她没说话。手从我袖子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我转过身往外走。走廊尽头林薇靠在墙上等我,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我,杯壁烫得我手心一缩。
“烫啊,我刚买的,你慢点拿。”她把我的手扯过来,把豆浆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晾着,“怎么样?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不知道那钱是去填赌债的。”
“你信吗?”
“信。”我把手缩回来,“她那个人,要是知道那钱拿去赌了,她不会收的。她是偏我哥,但她没那么糊涂。”
林薇把豆浆拿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那你还恨她吗?”
我想了想。
“不恨。但我也没法像以前那样了。”
她没再问。喝完半杯豆浆把盖子合上,“走吧,我送你回去。下午还得赶回去拍戏,副导演已经给我发了八条消息了。”
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白剌剌地照着台阶。我哥追了出来,在后面喊了一声“周彦”。我站住了,但没回头。
“周彦,你等一下。”
我转过身。他站在台阶上,比我高两级,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媳妇站在他身后,拽着他的胳膊,小声说“走吧走吧”。他把她甩开了。
“周彦,你这次真狠。”他说,“你把哥往死路上逼是吧?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外面还有债主追着?你官司赢了又能怎么样?法院判了我也没钱给你。你以为你能拿回什么?”
“我没指望拿回钱。”
“那你告我干什么?”
“我告你,是让你记住你干了什么。”我看着他,“哥,你以前带我去工地搬砖那年,我十六,你十八。那天你跟我说,‘弟,跟哥好好干,哥以后开公司了带上你。’我那时候信了。后来你开公司了,你说要我投钱,我二话没说把积蓄都给你了。你转走65万填赌债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带的那个弟弟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四十块钱?”
他没说话。他媳妇在旁边拉他,这次拉动了。
“走吧。”她说。
我哥被我嫂子拽着往停车场走,走出去七八步他又停下来,转回头对我说了一句话。隔得太远,我没听清。他媳妇又拉了他一把,他走了。
林薇站在我旁边,豆浆已经喝完了,空杯子捏在手里。
“他说什么?”
“他说……”我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停车场入口,“他说‘那笔钱哥会还你的。’”
“你信吗?”
“不信。”我说,“但他说了这句话,总比不说强。”
林薇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从兜里掏出车钥匙。“走吧,送完你我还得赶回去。今天那场戏拍的是一段争吵,我得把嗓子养好,吼不出来导演得骂我。”
上车之后她开了收音机,又放了那首老歌。我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法院的门越来越远,那些台阶上一个人都没了。
“林薇。”
“嗯。”
“我以后不想打官司了。”
“行。那就不打了。”
“我想好好做那个系统。做大了,帮陈哥把平台带起来,让更多人用上我的东西。”
“行。那你就好好做。”
“我想赚了钱以后,先还你的钱,再把那个房子买回来。你妈留给你的,你不能没了。”
她没说话。手握着方向盘,车速慢了一点。前面有个红灯,她把车停稳了才开口。
“那个房子买回来得多少钱?你问过中介没?”
“问过。我妈那套房子在老城区,四十五平,去年卖的时候市场价一万九一平。现在行情跌了一点,但买回来差不多还是八十多万。”
“八十多万。你现在欠一百多万。”
“我知道。”
“那你得干到什么时候?”
“三年。”我说,“陈哥那边系统做起来之后,按照现在的增长速度,三年之内我应该能拿到八十万的分红。”
她没接话。红灯变绿,她踩油门,车穿过路口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不用给我买回来。”
“我要买。”
“我说了不用。”
“我要买。”
她没再争了。车拐进城中村那条巷子的时候,她把车速放得很慢,避着路边的三轮车和玩耍的孩子。
“周彦。”她把车停在巷子口,“你这个人倔起来九头牛拉不回来。但是我跟你把话说清楚——那房子的事,等你先把债还完再说。你现在一身债,别想那么多远的。”
“远的想好了,近的才能稳着走。”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我下了车,她摇下车窗探出头来。
“我今晚拍夜戏,可能到两三点才收工。你别等我吃饭。”
“行。我给你留灯。”
“不用留,密码锁你自己进就行。”
她发动车子走了。我站在巷子口看着她那辆租来的车拐出巷子,尾灯消失在灰扑扑的街角。然后我转身往回走,爬上五楼,输入密码,进了她的房间。阳台上还晒着她昨天洗的衣服,白T恤和一条牛仔裤,在风里轻轻晃。
我在折叠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代码从第三行继续往下写。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她发来一张照片。是片场的化妆间,她穿着那件卖鱼摊的戏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头发用皮筋胡乱扎了个揪。照片角落里拍到半张桌子,桌上一盒吃了一半的盒饭,和一杯凉透了的茶。
配文是:“拍完了。导演说这条过了。台词我说完的时候,场务在机器后面鼓了两下掌。我演得比我想象中好。”
我回了三个字:“你本来就好。”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还是那个像素模糊的比心小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代码。窗外城中村的夜晚不算安静,楼下有人喝酒划拳,四楼那大姐在看电视剧,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但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反而成了某种白噪音。我写到了凌晨一点,把新加的一个模块跑通了,数据结果比预期还好了一点。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五楼的风比楼下大,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对面楼大部分窗户都黑了,只有零星几盏亮着。我看着那些灯,忽然想,以前的我把太多东西压在自己肩上——我哥的项目、公司的流水、给林薇的承诺。我总以为一个人扛住所有事就是成熟。但真正撑住我的,是我垮了之后还愿意走过来的人。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薇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还在床上,没完全醒。她手里拎着一袋包子,放在桌上,然后走到阳台边上看了看外面。
“今天太阳好。”她说。
“嗯。”
“你昨晚写了几点?”
“一点多。”
“你今天能跑全流程了吗?”
“能。”
“那下午我回来你跑给我看。”她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我睡一会儿,你别吵我。”
她倒在床上,脸朝着墙,不到一分钟呼吸就匀了。我慢慢起来,轻手轻脚洗了脸,坐到电脑前,把昨晚跑的测试数据导出来整理。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和电脑风扇的低鸣。
我打开手机,看到一个未接来电,是陈哥。还有一条微信:“周彦,你那个系统我让编辑团队试了一下,昨晚他们输入了二十个新收的剧本,系统打分和编辑的主观判断匹配率接近百分之八十。我决定提前给你拨第一笔项目补贴——五万,今晚到账。你好好干。”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窗外的阳光从阳台上漫进来,一路铺到床脚,刚刚好,停在她垂在床沿的手指尖上。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把椅子搬到阳光最足的位置坐下来。太阳晒在后背上,暖烘烘的。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睡,被子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嘴角微微张着。
风把晾衣杆上那件白T恤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陈哥给我打的那五万,其实是他从自己私账上垫的。公司的流程要走三周,他那个人等不了。
我当时不知道。拿到钱的时候我只是盯着短信看了半天,然后打开微信给林薇发了一条——“陈哥那边补贴下来了,五万。我能还你一部分了。”她回了一句“你先留着”,然后我就没再说还的事。她把那六十万的事压着不提,我也没再坚持。两个人都知道,那笔账挂在那儿,比还了更有分量。
系统正式上线是在六月。陈哥让我给他那二十个编辑做了一轮培训,我站在会议室前面讲了整整三个小时。底下那些编辑一开始还在玩手机,后来慢慢把手机都放下了,有人开始记笔记。讲到最后我演示了一套新的功能——系统不仅能打分,还能自动生成一份“修改建议报告”,指出剧本里哪些节点拖沓、哪些情绪转折缺失。一个戴眼镜的女编辑看完报告之后说了句:“这比我手写的审稿意见还细。”
那天晚上陈哥请团队吃饭,林薇也来了。她那个卖鱼的角色已经拍完了,戏份不多,但播出之后有个剪辑把她那段“你不用可怜我”的独白剪成短视频,在小红书上转了一万多条。她涨了两万粉,有经纪公司给她发了私信问签不签约。她没回。
吃饭的时候陈哥喝了点酒,拍着我的肩膀说:“周彦,当初我出八十万买你源码,你非选干股,我现在算明白了。你这系统要是跑顺了,我那个平台明年估值至少翻一倍,你那百分之十五能值好几百万。你选方案二不是赌,你是看得准。”
我喝了一杯啤酒。林薇在旁边剥虾,剥好了放在我碗里,一句话没说。
七月份的时候系统后台数据爆了一波。陈哥的平台上新上线的五部剧里,系统打分最高的那部成了当月爆款,播放量破了三千万。编辑团队开始主动依赖系统的打分结果,人工复审的流程从两天缩短到了半天。陈哥在那个月的公司月会上说了句——“周彦那个系统,以后就是我们选本子的第一道门槛。”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人在工位上,开着电脑,屏幕上是一堆我在跑的测试数据。我关了邮箱,看到林薇中午发来的一张照片,是她今天去另一个剧组试镜的现场,背景是个旧厂房改造的摄影棚,灯光打得惨白。她配了一句话:“今天试了个女二号,台词六页半。导演说让我等通知。我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我回她:“你腿软是因为你投入了。这种状态对了。”
她回了一个比心的表情包,还是那个小人的老存货。
九月份的时候我收到法院的判决书。我哥那个案子判了——他需要返还公司那83万中他能支配的65万,但因为他个人名下没什么资产,执行起来大概需要走一段时间。判决书最后有一段话,我没细看,大概意思就是“被告构成抽逃出资,应当承担相应民事责任”。
我把判决书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妈。她没回消息。过了两天她打电话来,声音比上次平了很多,也没有哭。
“彦彦,法院那个判决书妈看了。你哥这几天在找工作了,他说等找到工作每个月给你打一点。你别嫌少。”
“我不嫌少。他有这个心就行。”
“彦彦,”她顿了一下,“你今年过年回来过吗?妈给你包饺子。”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九月的阳光还是热烘烘的,但风开始带一点凉意了。
“我回去。”
“那你带那个姑娘一起回来。”
“哪个姑娘?”
“就上次法院门口站你旁边那个。瘦瘦的,长得挺好看。”
我笑了一下。“妈,你那时候还看得见她呢?”
“妈什么都看得见。”她说。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阳台上没动。楼下那棵法桐的黄叶开始往下掉了,一片一片落在水泥地上,被路过的三轮车碾碎了。我回到电脑前,把手里一个正在做的新模块保存好,然后打开订票软件,看了看回老家的高铁票。两个人来回,两千多块。
我咬了咬牙,订了。
十月国庆,林薇没有通告。我们坐高铁回了我老家。那个三线小城没什么变化,火车站门口还是那排卖烤冷面和炸串的小推车,我妈站在出站口等着,穿了一件新的枣红色毛衣,头发染黑了,看着精神了不少。
林薇走在我旁边,手里拎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我妈上来接东西的时候,看了林薇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走吧,回家。饺子馅都调好了,猪肉白菜的,多放了虾皮。”我妈走在前面带路,步子比几个月前快了。
那顿饭吃得不算热络,但也不尴尬。我妈包了满满两大盘饺子,林薇吃了十几个,夸了一句“阿姨这个馅调得真好”。我妈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又给她碗里夹了五个。我哥没来。我妈没提,我也没问。
吃完饭我妈在厨房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背对着我,穿着一件旧围裙,洗碗的手干干瘦瘦的,指关节有点变形。她以前在冷冻厂上班的时候落下了关节炎,天冷就疼。
“妈。”
“嗯?”
“我年底应该能再还一部分债。等明年春天,我把你那个镯子赎回来。”
她没回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镯子妈卖了八千,卖给收旧金的了。你赎不回来。”
“我找个师傅重新打一个,打一样的款式。”
她把碗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我。
“彦彦,妈那个镯子不要紧。妈就想看你过好。你过好了,妈比戴一百个镯子都高兴。”
她眼睛没红,但鼻尖有点泛白。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了她一下。她瘦了,肩膀的骨头抵着我胸口,硬硬的。
“妈,我以后每个月给你打两千。你别再给我哥了。”
“……妈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和林薇睡我老家的房间。床不大,一米五,两个人躺上去肩膀挨着肩膀。窗外是我小时候看惯了的街道,路灯昏黄,有一辆摩托车从楼下开过去,声音越来越远。
“周彦。”
“嗯。”
“你妈人挺好的。”
“她只是有时候拎不清。”
“人都有拎不清的时候。”她侧过身来对着我,“我以前也拎不清。我总觉得自己欠你的,得靠还钱来把这事抹平了。但其实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不想让你觉得,你在我身上花的那三年白白浪费了。”她声音很轻,“你那时候对我那么好,好到我后来不管遇见谁,都觉得不如你。你破产了,我自己挣的钱够我花了,我不缺钱了。但我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练台词的时候,我总在想——你那个人现在在哪儿,还在吃沙县吗,还有人管你吗。”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你后来骑电动车撞了我那一下,我真没生气。我就想,终于找到了。”
我伸手过去,在被子底下碰到她的手指。她没躲,反手扣住了我的,十指交叉,掌心贴在一起。她的手比我的热,热得我指节发烫。
“林薇。”
“嗯?”
“我明年要是能分到钱,我先把你那个房子买回来。你别拦我。”
“我不拦你。”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我,“但你买回来之后,房本写咱俩的名字。”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说话。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暖黄色的一片,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匀在了一起。
第二天回程的高铁上,林薇靠着我肩膀睡着了,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她新签约的那部剧的剧本——女二号,戏份比原来那个卖鱼的多三倍,片酬也翻了几番。她睡觉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手机,拇指压在翻页键上。
我轻轻把手机从她手里抽出来,看了那页剧本。上面写着她要说的最后一句台词——“我从前觉得人生就是还债。后来才知道,欠对了人,那是牵绊,不是债。”
我把手机关了,把她的头往我肩上拢了拢。高铁窗外是十月的田野,稻子收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短桩,金黄的颜色铺到天边。
她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到哪了”,我说“快到站了”,她说“嗯”又睡过去了。
我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秋天,我破产第二周,骑着电动车在雨里送外卖,全身湿透了,手机被雨水泡坏了屏幕,那天我跑了十七单,挣了一百三十六块,摔了两跤。我从没跟她说过那一段。但今晚回去,我可能会跟她说。
不是因为她需要知道。是因为我现在可以说。
后来我明白了,人这一生最难的不是扛住那些压下来的东西,而是让那些愿意扶你的人真的扶到你。我以前总觉得撑住不让别人知道就是保护,但其实那是一种傲慢——我凭什么替别人决定她要不要承受我的沉重?
如果你现在也在一段关系里撑着,试试把手松一松。不是认输,是让该靠近的人,真的靠近你。
去年秋天她租的那辆迈巴赫早就还了。现在她开一辆二手高尔夫,我骑一辆新买的电动车,比原来那辆稳很多。她阳台上的那把椅子还在,冬天的时候她会铺一条毛毯。我们还没去马尔代夫。她说等她那部新剧杀青,明年开春。我说行。
那张存了582万的卡,她最终跟我一起取出来注销了。银行柜员问我们要不要把余额转到别的账户,余额显示为零。
她把我那只手从柜台上拉回来,说:“不用转了。这张卡我们不要了。”
她攥着我的手往外走的时候,手心还是那样热。街上十一月的风吹过来,她把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围巾还带着她的体温,软软地贴着我的后颈。
那辆电动车停在银行门口,车筐里放着两袋刚从菜市场买的菜。我跨上去,她坐在后座,手从后面绕过来环住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
“走吧。”她说,“回家做饭。”
我拧了一下油门。电动车平稳地汇入车流,下午三点的太阳从侧后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沥青路上,叠在一起,拖得老长。
今年过年,我妈打来电话问我回不回去。我说回,带林薇一起。她说好。然后她沉默了一下,说:“你哥昨天来家里了,他瘦了二十斤。他现在在工地干活,每个月给你打两千,打到你卡上了你收到了吗?”
我翻了一下手机银行,确实有一笔两千的入账,备注写的是“生活费”,留言是“弟,哥慢慢还”。收款日期是昨天。
我把我哥的微信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发了四个字——“收到了。保重。”
他没回。但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朋友圈更新了一条,拍的是工地的落日,配了一句话:“十月份的天黑得早了,收工早,回家吃碗热面。”
我给他点了个赞。
林薇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颗剥了一半的蒜。“谁啊?你哥?”
“嗯。”
“他给你打钱了?”
“打了。”
“那你收着。”她把蒜扔进碗里,“他那个人欠你的,让他还。”
然后她又缩回厨房,锅里的油响了,菜倒进去的刺啦声盖住了所有。我坐在阳台上,阳光从西边斜过来,铺在地板上,还是那样暖融融的金色。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我正在迭代的下一版系统。手机放在桌角,屏保是林薇上个月拍戏的剧照——她穿着一件蓝布围裙站在鱼摊后面,眼神倔得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我知道她再也不需要我去捧她了。她自己把自己捧出来了。
但没关系。我还是会每天给她带早饭,还是会在她晚归的时候给她留灯,还是会在她试镜前帮她顺台词。她需要我的时候,我在。不需要我的时候,我也在。
我关了电脑,站起来走进厨房。她正把炒好的菜往盘子里盛,油烟从锅里腾起来,满屋子都是热乎乎的味道。
“帮我拿个盘子。”
我递给她一个白瓷盘。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指尖。
外面的太阳还没落干净。阳台那件白T恤又洗了,挂在晾衣杆上,风一吹,影子摇摇晃晃地投在地板上。
那道我从划了第一道印子开始记录的墙,我已经很久没去看过了。但我知道它还在那儿,一百八十三道旧的,一道新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有些东西过去了,不需要再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