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第三次拍在副驾车窗上,玻璃震得嗡嗡响。
我没开锁。
他手又抬起来,准备拍第四下。
我按了解锁键,车门咔哒一声,他拉开门坐进来,安全带没系,先皱了皱鼻子。
“你又吃什么了? 车里一股味儿。 ”
我看了眼副驾脚垫边上那个塑料袋,里面是半块没吃完的鸡蛋灌饼,早上七点买的,凉了。
“灌饼。 ”我说。
“跟你说了多少回,车上别吃东西,回头弄一车油。 ”
我没接话,把车开出小区。
早高峰,红绿灯路口堵了三百多米。
他低头刷手机,刷到一条什么,乐了,把屏幕往我这边偏了偏。
“你看这傻逼,买个车还贷款,利息都够再买辆二手的了。 ”
我扫了一眼,没看清。
前面的车动了,我松刹车跟上去。
他叫周伟,住我隔壁小区,直线距离不到四百米。
我们公司在高新区,地铁不通,公交要倒两趟,打车单程三十多。
我刚买车那阵,有天在公司楼下碰到他,他问我是不是住城西,我说是。
他说巧了,他也住城西。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他就在我小区门口等着了。
我没停。
那天我确实没看见他,出大门右转,一脚油就走了。
晚上他发微信问我,说早上看见我车了,没来得及喊。
我说哦,没注意。
第三天,他直接站在小区门口路中间。
我车刚一出来,他就挥手。
我踩了刹车,他小跑过来,拉车门。
“带我一截呗,公司附近实在不好打车。 ”
就从那天开始。
天天带。
早晚各一趟,比闹钟还准。
起初他还客气。
半个月后,他上车开始调座椅,把我副驾靠背往后放了十几度,说坐着舒服。
又过了半个月,他上车第一件事是连我车载蓝牙,放他自己歌单。
有次我手机来电话,他嫌铃声吵,直接给按了。
“开车呢,别接。 ”
我说那是我妈。
他说等到了再回过去不就行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车停在楼下车位里,没熄火,坐了很久。
方向盘上还残留他上午喝豆浆洒的几滴,黏糊糊的,我用湿巾擦了。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还是我妈。
我接了。
她问我周末回不回家,我说看情况。
她说你爸腰疼,地里的活想找人。
我说那我周六回去。
挂了电话,我把车灭了。
车窗外面有小孩在跑,踩着落叶咔嚓咔嚓响。
十月底了。
周伟第一次嫌我开得慢,是十一月中旬。
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路滑,我车距保持得远。
他坐在副驾,一直叹气。
“你这车开得,我骑电动车都比你快。 ”
我没理他。
前面一个路口,黄灯开始闪,我踩刹车。
他身子往前一冲,手机差点掉了。
“你干嘛啊? 这能过去! ”
“过不去。 ”
“怎么过不去? 黄灯还有三秒,一脚油的事。 你这样开,咱俩天天迟到。 ”
我没说话。
绿灯亮了,我慢慢起步。
他扭头看窗外,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
从那天起,他几乎每天都要说。
有时候是“前面那车都走多远了你还不跟上”,有时候是“你变道能不能干脆点”,还有时候是“你这车动力真不行,早高峰被别人插成什么样了”。
我始终没回嘴。
不是没脾气。
是我懒得跟他费口舌。
他在公司是销售岗,嘴皮子利索,黑的能说成白的。
我是财务岗,每天对账,跟数字说话。
我知道这种人,你一接话,他就来劲。
但我记着。
每一句都记着。
十二月初,有一天早上,他突然说:“你明天不用等我了,我晚上有事,早上直接去客户那。 ”
我心里松了口气。
那天下班,我一个人开车回家,路上一共四十分钟,没一个人在旁边说话。
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我跟着哼了两句。
快到小区的时候,我拐进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几个西红柿。
又去旁边熟食店要了半只烧鸡。
那天晚上我炒了两个菜,吃完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
手机放在茶几上,没响。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出小区门口,又看见他。
他站在老地方,手里提着杯豆浆,看见我车出来,招了招手。
我停了。
他上车,说:“客户改时间了。 ”
我说哦。
车开出没多远,他咬了口手上的包子,嘴里含糊着说:“昨天下午那事你听说了没? 老赵跟李姐在办公室吵起来了,听说因为一张报销单。 ”
“没听说。 ”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不关心啊。 公司里这点事,你老是一个人闷着,容易吃亏。 ”
我打了转向灯,变道。
他继续说老赵和李姐,谁拍了桌子,谁摔了门。
我一句没搭。
他说着说着自己没劲了,又开始刷手机。
那天晚上下班,他上车后说:“一会儿前面那个加油站停一下,我买包烟。 ”
我停在加油站边上。
他下去,过了几分钟回来,手里除了烟还拎了瓶功能饮料,上车拧开就喝。
“走啊。 ”他说。
我开出去。
他把饮料瓶放在中控台杯架上,外壁全是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滴到我档把旁边的皮革缝里。
我抽了张纸巾,垫在瓶子下面。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那瓶饮料还在车上,喝了一半,瓶口敞着。
我出门时顺手带出去,扔进垃圾桶。
他上车后找那瓶饮料,我说扔了。
“我还没喝完呢。 ”
“放一晚上都坏了。 ”
“你扔我东西干嘛? ”
我打了转向灯,没看他。
“那是我车。 ”我说。
他愣了两秒,冷笑了一声。
“行行行,你车。 ”
那天一路没再说话。
晚上下班他也没发微信。
我以为这事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又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
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过了几天,下班路上,他接了个电话。
应该是他女朋友,声音很大,我隔着一个档位都听见了。
“你能不能别老说加班? 你哪次是真加班? ”
他说在车上,声音压得低。
对方不依不饶,声音从手机听筒里炸出来,像砂纸刮耳朵。
他有点挂不住,扭头看了我一眼。
我假装没听见,把广播音量调大了一格。
他挂了电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女人真她妈烦。 ”
我还是没说话。
“你以后结婚就知道了。 ”他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优越感。
我笑了笑。
他这人不坏,就是自私。
自私到把所有跟他不一样的人都当成需要教育的人。
你开车慢,他说你窝囊。
你不跟人争,他说你傻。
你一个人住,他说你孤僻。
你周末回家帮爹妈干活,他说你没出息,不该把时间浪费在农村。
我什么都知道。
我只是不说。
十二月中旬,公司团建,吃饭加唱歌。
我被分到他那桌。
他喝了几杯啤酒,开始吹。
先吹自己上个月业绩全组第一,又吹自己认识什么什么人。
最后话题绕到我身上,说:“我天天坐你车,你这车真该换了,加速那叫一个肉。 回头我带你看看,我哥们开二手车的,十来万给你淘辆好的。 ”
我说不用,这车开得挺好。
“好什么呀,我跟你说,车这东西,不能省。 你开着不觉得,坐的人难受。 ”
桌上几个人笑了。
我没笑。
有个同事帮我说话,说周伟你白坐人家车还嫌这嫌那。
他摆了摆手,说:“我这不是为她好吗。 ”
我端起饮料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手机里翻到一条三个月前他发给我的消息。
“今天起得晚了,你到小区门口叫我一下哈。 ”
我回了个“好”。
再看那条消息下面,是他上个月发的一条:“明天我要去东区开早会,你送我到东区再拐去公司吧。 ”
我回的还是“好”。
我一直都好。
好到他不觉得需要感谢。
好到他觉得,我这个人没脾气。
好到他开始嫌我车慢、车里味大、扔他半瓶饮料都要看脸色。
周五晚上,我妈又打电话来,问我周六回去带不带点东西。
我说带两瓶酱油。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出门。
周伟给我发微信,说今天周六,公司要加班半天,问我能不能送他一趟。
我没回。
七点他打电话来,我在高速上,没接。
八点他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秒,他语气挺冲:“你干啥呢不接电话? 我今天去公司,你到没到? ”
我关掉微信,把手机放副驾座上。
那天从老家回来是晚上八点多。
快进市区的时候,我手机又响了。
是他。
我接了。
“你一天去哪了? 打好多电话不接。 ”
“回老家了。 ”
“你回老家不早说? 我早上等了半小时。 ”
“你昨天没说要我送。 ”
“我发了微信! 我昨晚就发了! 你瞎了? ”
我把车靠边停下。
“周伟。 ”我说。
“干嘛? ”
“以后你自己想办法去公司吧。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意思? ”
“意思就是,我不带了。 ”
他冷笑:“就因为今天没接你? 你至于吗? 我等你半小时我还没说什么呢。 ”
“跟今天没关系。 ”我说,“忍你三个月了。 ”
“忍我? 我怎么你了? 你开车磨磨叽叽我还不能说了? 我天天给你面子才坐你车,你以为我稀罕? ”
“那就别坐了。 ”
我挂了电话。
周一早上,我没走那条路。
绕了半条街。
结果还是碰见他了。
他站在小区门口,看见我车过来,身子往前倾了倾,准备拉门。
我没减速。
车从他面前开过去。
后视镜里,他手抬在半空,停在那里。
那天到公司,他已经在了。
工位离我十几米,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
中午食堂碰见,他端着餐盘跟我擦肩而过,胳膊肘故意撞了我一下。
汤洒出来一点,掉在地上。
我绕开,没回头。
下午财务部开会,我出来的时候,听他们销售部几个人在走廊聊天。
周伟嗓门最大。
“天天开个破车,还跟我装起来了。 十万块钱不到的车,坐一趟我都嫌丢人。 ”
旁边有人拉他:“小声点,人听见了。 ”
“听见就听见。 我还怕她? 财务部的一个小会计。 ”
我手里抱着一摞凭证,走到他身后。
“让一下。 ”我说。
他回头,看见是我,脸上有点不自然。
但嘴还硬着:“这走廊这么宽,你不会从那边走? ”
我看着他:“我要过去。 ”
他侧了侧身子,我走过去。
晚上下班,我开车出了公司。
他站在大门口的路边,旁边站着两个同事,正说着话。
我车经过的时候,他扭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我看见他脸上有点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
像意外,又像不服。
我开过去,车窗关着。
十二月二十三号,周五。
那天早上,我比平时晚起了半小时,没去公司。
先去了趟银行,又去了趟商场。
中午在商场负一楼吃了碗面。
下午两点,我把车开进4S店。
这辆旧车是两年前买的,二手,当时刚考下驾照,图便宜。
车龄八年,底盘硬,隔音差,提速确实肉。
我换车这事,想了快半年了。
不是因为周伟。
但也得谢谢他。
他那些话,让我终于不再犹豫。
我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慢。
不是拖拉,是习惯想清楚。
一进一出,一笔一笔,我得算明白。
旧车卖掉,加点积蓄,再加上年底奖金,换一辆二十万出头的。
月供三千四,我算过,供得起。
销售小哥带我看车,介绍发动机、变速箱、油耗。
我一个问题一个问题问,问了一个多小时。
小哥说:“姐,你真专业。 ”
我说我查过。
试驾的时候,我让他坐副驾,自己开。
踩油门那一脚下去,车很轻。
提速快,刹车稳,安静。
我绕着试驾路线转了两圈。
第二圈结束,我把车停好,给旧车拍了一张照。
车牌号,车头,车尾。
留个念想。
两年前买它的时候,也是冬天。
过户那天我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车管所排队,排了三个小时。
拿到钥匙那一刻,手有点抖。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座城市里,有了点着落。
现在要跟它说再见了。
手续办得很快。
旧车留下,新车交接,挂临牌。
销售问我旧车里的东西要不要收拾一下。
我打开副驾门,拿了个塑料袋下来。
里面有一张加油卡、一个挪车电话牌、半包纸巾、一根数据线。
还有周伟落在我车上的一只手套。
黑色的,左手。
他什么时候掉的,我都不知道。
我顺手扔进垃圾桶。
提车回家,路上堵车。
我开着新车,车内很安静,外面的喇叭声离得很远。
手机连上蓝牙,播了首老歌。
挺难听的。
我跟着哼。
周一早上,我照样那个点出门。
开到公司楼下,找好车位,倒进去,一把入库。
旁边车位是老赵的车。
他刚从车上下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换车了? ”
“嗯。 ”
“这车不便宜吧? ”
“还行。 ”
我锁好车,往电梯口走。
走了没几步,看见周伟从另一条路过来,手里提着早餐,正低头看手机。
他抬头,先看见我,没什么表情。
然后看见我身后那辆车。
是一辆灰色的混动车,新的,临牌还贴在挡风玻璃上。
车身被早上的阳光打着,反着光。
他脚步停住了。
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我,又看看车。
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说了句:“早。 ”
他没回。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楼层。
他跟着进来,站在对角,离我很远。
电梯里五六个人,没人说话。
到了公司,他先出去,步子很快。
那天上午,公司好几个人来问我换车的事。
老赵说:“行啊你,闷不吭声干大事。 ”
李姐说:“这车好看,里头也宽敞。 ”
我笑着说:“代步而已。 ”
下午四点,我出去办事,在楼下又碰见周伟。
他一个人站在门口,抽烟。
我经过的时候,他叫住我。
“你是不是故意绕路去提车的? ”
我站住了。
“那天早上你故意没来接我。 ”
“我是去办事。 ”
“办什么事? 办提车的事? ”他吐了口烟,笑了一下,“不就换个车吗,至于跑到我面前显摆? ”
我看着他说:“我开车绕路去4S店,用不着向你报备。 我提新车,跟你有关系吗? ”
他夹烟的手顿住了。
“周伟,你坐我车三个月,我说过什么没? 你嫌我开得慢,嫌我车里味大,嫌我车破。 我都没回你。 今天我开新车来上班,你要是觉得这是显摆,那是你自己心里有鬼。 ”
“我没……”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
他没再说话。
我转身走了。
身后烟味被风吹过来,淡了一点。
周五下班,我在停车场碰见周伟。
他站在我新车边上,低头看着轮胎。
看见我过来,往后退了一步。
“这车多少钱? ”他问。
“二十来万。 ”
“月供不少吧? ”
“还好。 ”
他点了点头:“车不错。 ”
我按了开锁。
车灯闪了两下。
他站着没动。
“有事? ”我问。
“没事。 就看看。 ”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以前的事,是我嘴欠。 ”
我没说话。
“你别往心里去。 ”
我看了他一眼,说:“没往心里去。 忙你的吧。 ”
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家,路上又想起他那句话。
“你别往心里去。 ”
我知道他说这话不容易。
这三个月,他白坐我车,嘴上一句软话没有。
现在说这么一句,算是低了头。
但我没接。
不是记仇。
是我知道,他这种“低头”,也就是一句话。
下回遇到事,还那样。
我不能因为一句“嘴欠”,就假装那三个月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不叫大度,叫没记性。
一月初,公司在群里发通知,说年后组织架构要调整,财务部和销售部合并一个办公室办公。
群里一堆人起哄,说以后天天听销售打电话,耳朵要废。
周伟在群里发了句:“没事,我坐你们财务旁边,帮你们挡。 ”
有人回了句:“你不是最烦财务的人吗? ”
他没再说话。
我关掉群消息。
后来几天,他再没找过我。
上下班在路上碰见,互相点个头。
有时候他骑共享单车,有时候打车,有时候坐公交。
有一天早上,我车开到公司门口,看见他从公交站那边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拎着早餐,估计快迟到了。
我车经过他身边,没停。
过了几秒,我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心软。
是想起去年冬天,有一天大雪,我车停路边等人,他从对面跑过来,说打不到车,问我能不能顺他一段。
那天他上车时,头发上全是雪粒子,化了水往下滴。
我当时让他上车了。
今天没有。
我把车开进停车场,停稳,熄火。
人是会变的。
或者说,人不是变了,是不想再装了。
那天下午,李姐在茶水间问我:“你跟周伟是不是闹掰了? 他之前不是天天蹭你车吗? ”
我说没有,就是最近不顺便了。
李姐说:“他那人就是嘴碎,心不坏。 ”
我说我知道。
心不坏。
但嘴碎也能伤人。
而且伤人的方式,是让你觉得自己很卑微。
天天坐你的车,天天说你不好。
时间长了,你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
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想明白,不是我不行,是他不配。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车停在楼下。
新车锁车有声音,轻轻的“嘀”一声。
我站在车旁边,看了眼手机。
周伟三十分钟前发了条朋友圈,没文字,就一张图。
是一张公交车票,上面印着“全程两元”。
下面有几个共同好友点赞。
我划走了。
评论区里一条他的回复:“绿色出行,从我做起。 ”
有人问:“你车呢? ”
他回:“一直没车啊。 ”
我想了想,点了个赞。
过了几秒,他发微信过来。
“你还没睡? ”
我回:“没。 ”
“今天天冷,明天别走路去地铁了。 ”
我打出几个字,又删掉。
“我有车。 ”我发了过去。
他回了个“哦”。
然后聊天框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半天没消息过来。
我放下手机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他又发来一条。
“你新车,借我开两天呗。 ”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不行。 ”我回。
“就两天,我有点事,去趟郊县。 ”
“你自己去租车。 ”
“咱俩这关系,租车多见外。 ”
“周伟,这关系没到借车的地步。 ”
他回了个笑脸:“行吧。 ”
我把手机放下。
心里突然很平静。
以前他说话,我总觉得自己欠他什么。
现在不了。
我没欠他。
一月底,我听说他因为迟到被扣了绩效。
销售部本来考勤就严,他这几个月天天卡点到,后来干脆经常迟到。
有次在电梯里碰见,他低头刷手机,没抬头。
我看着他头顶。
头发乱糟糟的,估计早上没来得及打理。
电梯到了,他先出去。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他咳嗽了一声。
我没回头。
后来公司里有人传,说周伟到处跟人讲,我换了车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开始端着了。
李姐把这话学给我听。
我笑了笑:“随便他说。 ”
“你不生气啊? ”
“不气。 嘴长他身上。 ”
李姐说:“你脾气是真能忍。 ”
我想了想,说:“我不是忍。 我是觉得,为这个生气不值当。 ”
李姐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二月过年前,公司放假。
我开车回老家。
出发那天早上,在小区门口碰到周伟。
他拉着行李箱,站在路边等车。
我车开过去。
他招了招手。
我停下车,降下车窗。
“去哪? ”我问。
“火车站。 打不到车。 ”
“上来吧。 ”
他愣了一下,然后拉开车门坐进来。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
快到了,他忽然说:“你现在开车比之前快了点。 ”
“嗯。 ”
“也稳了。 ”
“车好。 ”
他笑了笑,有点勉强。
到了火车站,他下车。
开了后备箱拿箱子。
我坐着没动。
他关好后备箱,走到车窗边上,弯下腰,隔着玻璃对我说了句:“谢了。 ”
我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新年快乐。 ”他喊了一句。
我按了下喇叭。
车流里,他拉着箱子,越来越小。
那天天气很好,天很蓝。
我开着车往老家走,手机里放着歌,声音开得比平时大。
车窗外面,风呼呼地响。
我想,要是三个月前,他喊那一句新年快乐,我心里可能还会暖一下。
现在不会了。
不是冷了。
是有些东西,过了那个时候,就回不去了。
过完年回来,公司调整。
我们财务搬到了三楼,销售在四楼。
平时不怎么碰见了。
偶尔开会碰见,点个头。
他瘦了一点。
听说跟女朋友分手了,又听说搬到公司附近住了,不用再赶公交。
都是听别人说的。
我不打听。
三月底,有天我下班,刚出公司门,看见他站在我车旁边。
我走过去。
“有事? ”
他说:“没事,刚好经过。 ”
我按开锁。
他往旁边让了让。
“你车该洗了。 ”他指着车尾说,“一层灰。 ”
我说:“明天洗。 ”
他点点头,站着没动。
我坐进车里,发动。
他从车头绕过去,走了。
后视镜里,他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我开出去,没停。
路上我想起一件事。
那是去年秋天,有天早上他上车,递给我一包纸巾,说:“放你车上,擦擦挡风玻璃内层,都花了。 ”
那包纸巾现在还在手套箱里。
没用完。
但我再没打开过。
有些人,你以为是顺路,其实他把你当司机。
你以为是忍让,其实他把你当软柿子。
你以为是同事情分,其实他把你当免费用品。
我不怪他。
真的。
我只是学会了,不把任何人都当自己人。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全亮着,黄黄的一片。
停好车,熄火。
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手机响了一声,微信消息。
是周伟。
“在吗? ”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座上。
车里很安静,只有车窗外面风吹过树枝的声音,轻得像谁叹了口气。
我推开车门,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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