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湿毛巾擦仪表盘,擦到副驾那边,手底下硌了一下。
掀开脚垫,底下压着一张停车票。
日期是上周三,地址是城东的锦绣华庭。
上周三小雅跟我说,车停在她公司楼下。
我把停车票折了两折,塞进裤兜。
裤兜里还有半包烟,我摸出来,抽了一根点上。
烟灰掉在脚垫上,我用鞋尖碾了碾。
楼上窗户开着,小雅探出半个脑袋喊:“走了走了,磨蹭什么呢?”
我把毛巾搭在后视镜上,应了一声:“来了。”
后备箱里塞着两个行李箱,一箱牛奶,还有给小雅她爸买的两条烟。
小雅她妈上个月打电话来,说她爸腰不好,让我们抽空回去看看。
我特意跟工地上请了三天假。
老赵说:“三天够不够?”
我说:“够了。”
老赵说:“你那个车,该保养了。”
我说:“回来就去。”
小雅说陈屿也要回老家,正好搭我们的车。
陈屿是小雅的竹马,两家住对门。
半年前陈屿从外地回来,说是要创业。
小雅跟我提过好几次,说陈屿这人脑子活,就是运气差了点。
我没接话。
我对陈屿没什么意见,就是不太熟。
他来过我们家两次,一次是送小雅她妈做的咸菜,一次是借充电宝。
小雅说陈屿的车卖了,手头紧。
我说行啊,搭车就搭车。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搭车是这么个搭法。
我和小雅在一起三年了。
我是干装修的,自己带个小队,接点家装的活儿。
小雅在商场卖化妆品,站一天柜台,回来脚肿。
我们俩是相亲认识的。
她妈托人介绍,说小雅这姑娘踏实,会过日子。
第一次见面在肯德基,她点了个圣代,我点了杯可乐。
她说她不爱吃甜的,圣代推给我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爱吃甜的,就是不好意思。
处了半年,我们搬到一起住。
租的房子在城西,两室一厅,一个月两千八。
房子朝南,冬天太阳照进来,暖烘烘的。
小雅在阳台上养了一盆绿萝,叶子油绿油绿的。
她说绿萝好养活,不用怎么管。
车是前年买的。
小雅说上班远,挤公交太遭罪。
我咬咬牙,拿了八万六出来付首付。
贷款每个月三千二,小雅说她来还。
因为我的征信有点问题,前几年做生意赔过一次,逾期过几回。
所以车登记在小雅名下。
我当时想的是,反正都是一家人,写谁的名字不一样。
车买回来那天,小雅高兴得在车里坐了半天。
她摸着方向盘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小家了。”
我说:“对,想去哪儿去哪儿。”
那会儿我们确实去了不少地方。
周末去郊区钓鱼,节假日去隔壁市吃小吃。
有一次去山里,车陷在泥里,我推了半天才推出来。
小雅在旁边笑,说我像头牛。
我说:“你倒是搭把手啊。”
她说:“我搭了,你没看见。”
后来陈屿回来了,车就慢慢变成小雅一个人开了。
她说陈屿那边路不熟,她送送他。
我说行。
再后来,车里的东西就多了。
副驾上多了个靠垫,小雅说是她买的,让我靠着舒服。
可我一直坐驾驶座,靠垫搁在副驾,我从来没靠过。
有一次我坐副驾,想靠一下,小雅说:“别靠,那个靠垫是给陈屿的,他腰不好。”
我愣了一下,说:“哦。”
从那以后,我就没坐过副驾。
我干装修干了八年。
从学徒开始,一天八十块钱。
后来自己带人,接点小活儿。
贴瓷砖,刷墙,走水电,什么都干。
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划火柴。
小雅以前说,我这双手,看着就踏实。
后来她不说了。
有一次我给她捏脚,她嫌我手糙。
我说:“糙点好,干活的人手都糙。”
她说:“你就知道干活。”
我说:“不干活吃什么。”
她就不说话了。
陈屿回来的那天,小雅去车站接的。
她跟我说:“陈屿回来了,晚上一起吃个饭?”
我说行啊。
吃饭的地方是陈屿定的,一家川菜馆。
陈屿比我想象中瘦,穿件灰夹克,头发有点长。
他管小雅叫“小雅”,管我叫“哥”。
小雅说陈屿从小就这样,管谁都叫哥。
陈屿说他这次回来是想开个店,做点小生意。
小雅说:“那挺好的,你脑子活。”
陈屿笑:“活什么啊,混口饭吃。”
那顿饭我吃得不多,川菜太辣,我胃受不了。
小雅倒是吃了不少,还跟陈屿聊起小时候的事。
说陈屿小时候偷她家的枣,被她妈追了三条街。
说陈屿上学的时候帮她打过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
我插不上嘴,就低头扒饭。
后来陈屿来得越来越勤。
有时候是送东西,有时候是借东西。
小雅说陈屿一个人租房子住,连个锅都没有。
我说那让他来家里吃呗。
小雅就笑,说我大方。
其实我不是大方,我是觉得没必要计较这些。
陈屿是她的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跟亲哥差不多。
我要是连这个都计较,那也太小心眼了。
可后来有一次,我收工早,回家看见陈屿在厨房炒菜。
小雅在旁边递盘子,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我站在门口,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陈屿回头看见我,说:“哥回来了?马上吃饭。”
小雅说:“陈屿今天没事,过来给咱们做顿饭。”
我说:“那挺好。”
那顿饭是陈屿做的,回锅肉,麻婆豆腐,还有一个汤。
味道确实不错。
小雅吃了两碗饭,说陈屿的手艺比饭店的还好。
我说:“那以后常来。”
陈屿说:“行啊,哥不嫌弃就行。”
后来小雅跟我说,陈屿的店还没开起来,手头紧,想借点钱。
我问借多少。
小雅说:“五万。”
我说:“五万不是小数目。”
小雅说:“陈屿说了,等店开起来就还。”
我想了想,说:“行吧。”
那五万是我从卡里转给小雅的。
小雅说:“你放心,陈屿这人靠谱。”
我说:“嗯。”
可后来陈屿的店一直没开起来。
我问小雅,小雅说:“快了快了,在找铺面。”
再后来我就不问了。
因为每次一问,小雅就不高兴。
她说我不信任她,也不信任陈屿。
我说我没那个意思。
她说:“那你什么意思?”
我就不说话了。
我这人嘴笨,吵架吵不过她。
而且我觉得,为了一个外人吵架,不值当。
陈屿是外人吗?
好像也不是。
他是小雅的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
在小雅心里,他可能比我还亲。
那盆绿萝后来黄了。
小雅说是水浇多了,根烂了。
我说扔了吧,再买一盆。
小雅说:“不扔,还能活。”
可那盆绿萝一直没缓过来,叶子一片一片地掉。
苏念和小雅是高中同学。
两个人一起在商场上班,一个卖化妆品,一个卖女装。
苏念话不多,但看人准。
有一次小雅不在,苏念跟我说:“你是个好人。”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看出来的。”
我说:“看哪儿?”
她说:“看眼睛。”
我说:“眼睛能看出什么?”
她说:“看出你不会撒谎。”
我笑了一下。
苏念说:“你别笑,我是认真的。”
我说:“行,我不笑。”
陈屿以前在外地做房产中介。
后来行情不好,就回来了。
小雅说陈屿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漂了那么多年。
我说:“谁容易啊。”
小雅说:“你不一样,你有我。”
我说:“嗯。”
那时候我以为她说的是真的。
车买回来那天,小雅在车里挂了个平安符。
红色的,上面绣着“一路平安”。
我说:“这玩意儿管用吗?”
小雅说:“管不管用,图个吉利。”
后来那个平安符一直挂着,直到陈屿上了驾驶座。
出发那天是周六。
我六点就起来了,把行李搬下楼。
小雅还在化妆,让我先把车开出来。
我把车从车位上倒出来,停在单元门口。
七点半,陈屿来了。
他拎着一个双肩包,穿件黑T恤,看着挺精神。
小雅下楼,看见陈屿,说:“你来得挺早。”
陈屿说:“怕你们等我。”
小雅说:“那你坐前面吧,帮我看着点路。”
陈屿就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我站在车尾,手里拎着最后一袋东西。
小雅说:“你坐后面吧,苏念也去,你们正好做个伴。”
苏念是小雅的好姐妹,在商场卖女装。
我见过几次,话不多,看人的时候眼睛很直。
我绕到后排,拉开车门。
苏念已经在里面了,冲我点了点头。
我说:“早。”
她说:“早。”
我把袋子放在脚边,关上车门。
陈屿调了调座椅,后视镜,然后点火。
小雅说:“走吧。”
车出了小区,上了高架。
陈屿开车很稳,不急不躁。
小雅坐在副驾,给他指路。
“前面左转。”
“过了这个红绿灯靠右。”
陈屿说:“知道,你歇着吧。”
小雅就笑:“我不是怕你走错嘛。”
后排就我和苏念。
苏念靠着窗,戴着耳机,看着外面。
我掏出手机,刷了两下,又放回兜里。
车里放着一首老歌,陈屿跟着哼了两句。
小雅说:“你还记得这歌啊?”
陈屿说:“怎么不记得,你以前天天唱。”
小雅说:“那是以前。”
陈屿说:“现在不唱了?”
小雅说:“现在嗓子不行了。”
两个人就笑。
我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高速路两边的树刷刷地往后倒。
苏念把耳机摘了,问我:“你晕车?”
我说:“不晕。”
她说:“那你脸色不太好。”
我说:“昨晚没睡好。”
她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
我说:“谢谢。”
她说:“客气什么。”
过了一会儿,小雅回头说:“苏念,你那个店最近怎么样?”
苏念说:“还行,换季清仓,忙得要死。”
小雅说:“那你还跟我回去?”
苏念说:“阿姨过生日,我妈让我回去看看。”
小雅说:“哦,我都忘了。”
苏念说:“你忙嘛。”
小雅说:“是啊,最近事多。”
陈屿说:“小雅就是操心命。”
小雅说:“你少来,你才操心。”
两个人又笑。
我把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苏念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上了高速之后,小雅把座椅放倒了一点。
她说:“我眯一会儿。”
陈屿说:“你睡吧,到了我叫你。”
小雅就闭上了眼睛。
陈屿把空调调高了一度。
我看见了。
苏念也看见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雅睡着了。
陈屿把音乐调小了。
他开车的姿势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另一只手搁在档把上。
小雅的头歪向陈屿那边。
陈屿伸手把小雅的座椅靠背调正了一点。
动作很轻,很熟练。
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田野。
玉米地一片一片地往后倒。
苏念把耳机摘了,递给我一只。
她说:“听听?”
我接过来,塞进耳朵。
是一首英文歌,我听不懂。
但旋律挺安静。
苏念说:“你困不困?”
我说:“不困。”
她说:“那你听会儿歌,别老看外面。”
我说:“外面有风景。”
她说:“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总比看车里强。”
苏念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什么都明白。”
我说:“明白什么?”
她说:“你心里清楚。”
我没接话。
开了大概两个小时,陈屿说:“前面服务区停一下,我去个卫生间。”
小雅说:“我也去。”
车进了服务区,停在便利店门口。
陈屿解开安全带,小雅也跟着解。
小雅回头说:“你们去不去?”
我说:“不去。”
苏念说:“不去。”
小雅说:“那你们等会儿,我们马上回来。”
两个人下了车。
小雅还回头看了一眼,把车门关上了。
车门关上那刻,“砰”的一声。
然后苏念动了。
她侧过身,一只手握住了我的后颈。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嘴唇就压上来了。
很软,很凉。
我整个人僵住了。
苏念松开手,退回去,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念说:“你别怕。”
我说:“你……”
她说:“我不是疯了。”
她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划了两下,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小雅和陈屿,在一家餐厅里,面对面坐着。
小雅在笑,陈屿也在笑。
照片的日期是上个月。
苏念说:“还有。”
她又划了一下。
是一张转账记录。
小雅给陈屿转了八万六。
备注写着:“买车。”
日期是我给小雅首付的那天。
我看着那张截图,手有点抖。
苏念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
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说:“上个月。小雅让我帮她转的账。”
我说:“八万六……”
她说:“是你给她买车的钱。”
我没说话。
车窗外,小雅和陈屿从便利店出来。
小雅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给陈屿。
陈屿接过来,拧开盖,喝了一口。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往车这边走。
苏念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别闹。”
我说:“我不闹。”
她说:“小雅这人,你闹她也不认。”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八万六,是她让我转的。”
我说:“她怎么说的?”
苏念说:“她说陈屿要买车,差一点钱,先借给他周转。”
我说:“周转。”
苏念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我说:“那你怎么还转了?”
苏念说:“我是她姐妹,她开口了,我能不转吗?”
我说:“也是。”
苏念说:“可我后来查了一下,陈屿根本没买车。”
我说:“那钱呢?”
苏念说:“不知道。可能填了别的窟窿。”
我看着窗外。
小雅和陈屿站在便利店门口。
陈屿在笑,小雅也在笑。
苏念说:“你恨我吗?”
我说:“恨你干嘛?”
她说:“我帮她转了账。”
我说:“你也是被她骗了。”
苏念说:“你倒是想得开。”
我说:“想不开又能怎么样。”
苏念说:“你可以闹。”
我说:“闹了有用吗?”
苏念说:“至少你心里痛快。”
我说:“我不需要痛快。”
苏念看着我。
她说:“你这个人,就是太能忍了。”
我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说:“过不去的。”
我没说话。
车门开了,小雅坐进来。
她把水递给我:“给你的。”
我说:“谢谢。”
陈屿发动了车。
小雅说:“你们刚才聊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
苏念说:“聊路况呢。”
小雅说:“哦。”
车又上了高速。
苏念靠着窗,又戴上了耳机。
我手里攥着那瓶水,没喝。
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数:八万六。
那是我的首付。
是我一块砖一块砖贴出来的。
回到老家,我们待了三天。
小雅她爸的腰好多了,能下地走路了。
小雅她妈做了排骨汤,一个劲儿地给我盛。
我说:“够了够了。”
她说:“你瘦了,多吃点。”
陈屿也来了,提了一箱水果。
小雅她妈说:“陈屿这孩子,就是懂事。”
陈屿说:“阿姨,您别客气。”
吃饭的时候,小雅坐我旁边,陈屿坐对面。
小雅给陈屿夹菜,也给我夹。
我低头吃,没怎么说话。
小雅她妈问我:“小张,你们什么时候办事啊?”
我愣了一下,说:“再等等。”
小雅说:“妈,你急什么。”
她妈说:“我能不急吗,你都多大了。”
小雅说:“行了行了,吃饭。”
我没接话。
陈屿在旁边笑,说:“阿姨,您别催他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
她妈说:“还是陈屿会说话。”
第三天回城,还是陈屿开车。
小雅还是坐副驾,我和苏念还是坐后排。
一路无话。
回到城里,我把行李搬上楼。
小雅说:“累死了,我先洗个澡。”
我说:“好。”
她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停车票。
又掏出手机,翻到苏念发给我的那张截图。
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那盆绿萝还在阳台上,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几根枯藤。
我搓了搓手,回屋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
几件衣服,一双鞋,一个工具箱。
工具箱里有一把卷尺,一个电笔,还有一盒螺丝。
我把工具箱拎出来,放在门口。
小雅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在收拾。
她说:“你干嘛?”
我说:“我搬出去。”
她说:“你发什么疯?”
我说:“我没发疯。”
她说:“为什么?”
我说:“车的事,我知道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你听谁说的?”
我说:“你不用管我听谁说的。”
她说:“那八万六,是陈屿借的,他会还。”
我说:“车是谁的?”
她说:“车是我的啊。”
我说:“首付是我出的。”
她说:“你出的钱,我认。可车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看着她。
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滴在肩膀上。
她说:“你要是为了这个跟我闹,那我也没办法。”
我说:“我没闹。”
她说:“那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我搬出去。”
她说:“你搬哪儿去?”
我说:“工地那边有宿舍。”
她说:“你至于吗?”
我说:“至于。”
她说:“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说:“好。”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她说:“你真要走?”
我说:“真走。”
她说:“那车怎么办?”
我说:“车是你的。”
她说:“那八万六……”
我说:“我不要了。”
她说:“你说不要就不要?”
我说:“嗯。”
她说:“你傻啊?”
我说:“可能是吧。”
我把工具箱拎起来,往门口走。
她说:“你站住。”
我站住了。
她说:“你要是走了,就别回来了。”
我说:“好。”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我拎着工具箱,下了楼。
车还停在单元门口。
我绕到后排,拉开车门,把那张停车票放在座位上。
然后我关上车门,往小区外面走。
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是苏念。
她说:“你在哪儿?”
我说:“小区门口。”
她说:“你等我。”
我说:“不用了。”
她说:“你等我。”
我就站在小区门口,等了一会儿。
苏念来了,骑着电动车,头盔还没摘。
她说:“你去哪儿?”
我说:“工地宿舍。”
她说:“我送你。”
我说:“不用。”
她说:“上来。”
我看着她,她没笑。
我把工具箱放在踏板上,坐上了后座。
电动车出了小区,拐上大路。
夜风挺凉,吹得人脑子清醒。
苏念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说:“干活呗。”
她说:“还跟她在一起吗?”
我说:“不了。”
她说:“那我呢?”
我没说话。
电动车又走了一段。
她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我。”
我说:“嗯。”
到了工地宿舍,我下了车。
苏念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
她骑着电动车走了。
我拎着工具箱上了楼。
宿舍里就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
我把工具箱放在墙角,坐在床上。
窗外是工地,塔吊的灯还亮着。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
小雅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你真走了?”
第二条:“你东西不要了?”
第三条:“你别后悔。”
我没回。
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
工地上已经开始干活了,电钻嗡嗡响。
我洗了把脸,下楼买了两个包子。
吃完包子,我去了工地。
老赵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那边干完了?”
我说:“干完了。”
他说:“行,今天有个新活儿,你去看看。”
我说:“好。”
我拎着工具箱,跟着老赵上了楼。
那天的活儿是贴瓷砖。
我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贴。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念发了条消息。
就两个字:“吃了没?”
我回:“吃了。”
她又发:“晚上有空吗?”
我想了想,回:“有。”
她说:“我请你吃面。”
我说:“行。”
下午六点,我收了工,洗了手。
苏念在工地门口等我。
她换了件白T恤,头发扎起来了。
她说:“走吧,我知道一家面馆,味道不错。”
我说:“好。”
我们沿着马路走。
路边有一排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
风一吹,落下来几片。
苏念说:“你冷不冷?”
我说:“不冷。”
她说:“你穿得太少了。”
我说:“习惯了。”
面馆不大,就四张桌子。
我们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
苏念要了两碗牛肉面,一盘拍黄瓜。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我低头吃面,她看着我。
她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攒点钱,自己开个店。”
她说:“挺好的。”
我说:“你呢?”
她说:“我也攒钱呢。”
我说:“攒钱干嘛?”
她说:“不告诉你。”
我笑了一下。
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
苏念说:“走吧。”
我们出了面馆,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风吹得人觉着舒服。
苏念说:“你送我回去吧。”
我说:“好。”
我们沿着马路往回走。
走到她小区门口,她站住了。
她说:“你回去吧。”
我说:“好。”
她看着我,没动。
我说:“怎么了?”
她说:“你还没回答我呢。”
我说:“什么问题?”
她说:“那我呢?”
我看着她。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我想了想,说:“你让我想想。”
她说:“行。”
她转身进了小区。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工地上有夜班的工人,电焊的光一闪一闪的。
我想起小雅第一次坐我车的时候。
那时候车还是新的,座椅上套着塑料膜。
小雅说:“把膜撕了吧,坐着不舒服。”
我说:“撕了就不新了。”
她说:“车就是用来开的,不是用来看的。”
我就把膜撕了。
她笑了,说:“这才对嘛。”
那时候她的笑是真的。
后来她的笑就变了。
变得客气了,变得敷衍了。
我说不上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就是陈屿回来之后吧。
也可能更早。
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电钻吵醒了。
我爬起来,洗了脸,去工地。
老赵说:“今天贴厨房,你仔细点。”
我说:“好。”
我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贴。
瓷砖是白色的,上面有浅浅的纹路。
贴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苏念。
她说:“你在干嘛?”
我说:“贴瓷砖。”
她说:“中午一起吃个饭?”
我说:“行。”
中午,苏念来了,拎着两个盒饭。
我们坐在工地的台阶上吃。
她说:“你手艺不错。”
我说:“贴瓷砖有什么手艺。”
她说:“贴得平就是手艺。”
我笑了一下。
她说:“你以后真打算自己开店?”
我说:“嗯。”
她说:“缺钱吗?”
我说:“缺。”
她说:“我有点积蓄。”
我说:“不用。”
她说:“你跟我客气什么。”
我说:“不是客气。是我不想用你的钱。”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对你。”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行,我等你。”
我说:“你别等。”
她说:“我乐意。”
我没说话。
盒饭吃完了,她把垃圾收好,扔进垃圾桶。
她说:“我走了,下午还要上班。”
我说:“好。”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说:“你晚上有空吗?”
我说:“有。”
她说:“那我下班来找你。”
我说:“好。”
她走了。
我蹲回去,继续贴瓷砖。
太阳照在背上,暖烘烘的。
后来我就在工地上干着。
每天早上六点起,晚上六点收。
贴瓷砖,刷墙,走水电。
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
苏念隔三差五来找我。
有时候带盒饭,有时候带水果。
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旁边看我干活。
老赵问我:“那是你对象?”
我说:“不是。”
老赵说:“那她怎么老来?”
我说:“朋友。”
老赵笑了一下,没再问。
小雅给我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拿东西。
我说:“你扔了吧。”
她说:“你自己的东西,你自己来拿。”
我说:“我不要了。”
她说:“那车呢?”
我说:“车是你的。”
她说:“那八万六……”
我说:“我说了不要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真行。”
然后挂了。
第二次是上个月。
她说她把车卖了。
我说:“哦。”
她说:“卖了十二万。”
我说:“那挺好。”
她说:“我把八万六还你吧。”
我说:“不用。”
她说:“你拿着吧。”
我说:“我说了不用。”
她说:“你还在恨我?”
我说:“不恨。”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要?”
我说:“因为那钱不是我的了。”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陈屿走了。”
我说:“哦。”
她说:“他拿着钱跑了。”
我说:“嗯。”
她说:“你早就知道他会跑?”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要钱?”
我说:“因为我不想跟你有牵扯了。”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对不起。”
我说:“没事。”
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苏念来找我。
她带了两瓶啤酒,一袋花生米。
我们坐在宿舍的床上,一人一瓶。
她说:“小雅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说什么了?”
她说:“她哭了。”
我说:“哦。”
她说:“她说她后悔了。”
我说:“后悔什么?”
她说:“后悔没选你。”
我喝了一口啤酒。
苏念说:“你信吗?”
我说:“不信。”
她说:“我也不信。”
我们碰了一下瓶子。
她说:“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说:“干活,攒钱,开店。”
她说:“那我呢?”
我看着她。
她说:“你别又说让我想想。”
我笑了一下。
我说:“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一起干。”
她说:“干什么?”
我说:“开店。”
她说:“我不会装修。”
我说:“不用你装修。你管账就行。”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
她说:“行。”
我把啤酒放下,搓了搓手。
觉着掌心有点热。
窗外那排银杏树还在。
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