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年学车时,同批一女学员是护士,胆子特别小,报名时说骑自行车过马路都要先下来推过去再骑上,我心想这胆儿学开车怕是考不过 。
她叫小唐,戴一副细框眼镜,白得像刚从消毒水里捞出来的那种。
第一天摸方向盘,她两只手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
教练在旁边喊打方向,她整个人僵着,嘴里念叨"等一下等一下",车已经歪到花坛跟前了。
教练是个老烟枪,姓马,见多识广,什么人没见过。
可他看小唐这样,倒也不急,就靠在车门边上抽烟,等她缓过来。
"你怕什么?"马教练问。
小唐说:"我不是怕车,我是怕人。" 马教练弹了下烟灰,没接话。
我在后排等着练车,心里嘀咕,这话什么意思。
后来慢慢熟了,小唐跟我说,她在急诊科干了六年。
四年三甲医院,两年社区医院。
她说急诊科的灯晚上从来不关,推床进来的人什么样都有。
喝多了摔的,工地砸的,吵架动刀的。
她说最怕接的是车祸送来的,因为那些伤她太熟悉了——方向盘顶进去的位置、安全带勒出来的淤青、挡风玻璃碎的纹路留在脸上。
"你就觉得开车可怕了?"我问。
"不是觉得。"她说,"是见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系安全带,手指头把卡扣按进去,又拔出来,重新按了一遍,确认"咔哒"那声响才放手。
这个动作她每次上车都要做,不是检查安全带,是检查那声"咔哒"。 科二她考了三次才过。
每次挂科回来,她不哭也不闹,就座在驾校门口的石墩子上,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了,慢慢嚼。
嚼完就走,第二天接着来。
马教练说:"你倒是心态好。" 小唐说:"在急诊科练出来的,挂了就挂了,又不是人没了。" 科三上路,她才真正让人刮目相看。
别人紧张是变道不敢变、超车不敢超,她紧张的方式不一样——该快的时候绝不含糊,但每个动作都规规矩矩,转向灯提前三秒打,后视镜看两遍,过斑马线脚永远虚搭在刹车上。
马教练后来私下跟我说:"她那个不是胆小,是太知道代价了。" 科三考试那天,小唐排在下午。
上午有个男学员,开得猛,安全员踩了三次副刹车,直接不合格。
那男的下车就骂,说安全员刁难他。
小唐在旁边站着,手里攥着一颗奶糖,没剥。
轮到她上车,我坐在候考区,隔着玻璃看她起步、换挡、靠边停车,全程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稳。
最后成绩出来,一百分。
她下车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那种害怕的抖,是绷了太久终于松下来的那种抖。
她站在路边,把那颗奶糖剥了,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我走过去说恭喜。
她点点头,从兜里又掏出一颗,递给我。
"拿着吧。"她说,"我科二挂了三次,每次挂完吃一颗。
今天是第四个,终于不是挂完吃的了。" 我接了糖,没急着剥。
她突然说了一句:"其实我骑自行车不过马路,不是因为怕。" 我看她。
"2019年冬天,夜里两点多,送来一个骑电动车被货车碾的。
二十三岁,男孩子,送外卖的。
到了急诊科其实已经没什么希望了,但他还有意识。
他拉着我的手说,姐姐,我今天跑了四十六单,马上就能给我妈交手术费了,你别让我死。" 小唐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平得跟念病历一样。
她眼睛看着驾校门口那条马路,一辆渣土车刚好轰隆隆开过去。
"后来呢?"我问,问完就后悔了。
"后来人没了。"她把糖纸叠了一下,再叠一下,叠成很小一块,攥在手心里。"我按了四十分钟心肺复苏,肋骨按断了两根,主任说不行了,我说再按一会儿。
最后还是没了。" 我没说话。
"他妈妈第二天早上赶到的,从河南坐了一夜大巴。
到了太平间门口,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往里走。
我陪她进去的。
她掀开白布看了一眼,没哭,就说了一句——娃,妈来了。" 小唐停了一下,把攥着糖纸的手插进白大褂——不对,她今天没穿白大褂,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卫衣。
她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
"从那以后我过马路就下来推车。
不是怕死。
是死太便宜了,活着的人才贵。" 我那颗糖到最后也没吃,放在裤子口袋里,过了好几天才翻出来,糖纸都皱了。
拿到驾照以后我再没见过小唐。
倒是去年夏天,我骑共享单车过十字路口,红灯变绿,正要蹬,前面一辆右转的别克根本没减速。
我捏了一把刹车,车子歪了一下,脚踩到地上。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的不是"差点被撞",是小唐说的那句"死太便宜了,活着的人才贵"。 我把车推到马路对面才重新骑上。
旁边一个等红灯的大爷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你车坏了?
我说没坏。
大爷一脸莫名其妙。
绿灯又亮了,我骑过去,风从耳边过。
路口斜对面就是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灯亮着,白天也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