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时候,我妈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把手里提的六个礼盒往石桌上一放,金镯子的红绒布盒子搁在最上头,阳光一照,那颜色晃眼。
我男人从面包车后备箱里搬出那辆崭新的雅迪电动车,车把上的塑料膜还没撕,我爸从屋里出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围着车子转了三圈。
“这车得四千多吧? ”
“三千八,爸。 ”
他没再说话,弯腰去摸轮胎,手指头按了按,嘴角绷着。
我妈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拿起那个红绒布盒子,掀开一条缝。
那镯子实心的,三十八克,老凤祥的,发票还在我兜里,一万九千六。
她合上盖子,顺手把盒子揣进了围裙口袋,转身进了灶房,出来时端着一盆和好的面,说中午包饺子。
我男人帮着搬东西,烟酒、牛奶、稻香村的点心匣子、给侄子买的乐高,塞满了堂屋的八仙桌。
邻居张婶趴在墙头上看,喊了一嗓子:“老李家的闺女回来了,这大包小包的,得花两三万吧! ”我妈在灶房里应了一声:“瞎花钱,城里人不会过日子。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张婶听见,也能让我听见。
我嫁到城里九年,每年回来两趟,中秋和过年。
每回都是这个数,一万打底,今年我爸本命年,我特意多花了些。
我男人开大货,一个月跑四趟长途,腰椎间盘突出贴着膏药上车,这些我妈知道。
她知道,但她不说。
她只说隔壁谁家闺女给弟弟在县城付了首付,谁家闺女把娘家老房子翻盖成了二层小楼。
包饺子的时候,我擀皮,我妈包。
她手指头粗,指甲盖里嵌着黑泥,捏出来的饺子褶子倒是齐整。
她忽然说:“你弟谈了个对象,女方要十六万彩礼,还要县里有房。 ”我没接话,手里的擀面杖没停。
她又说:“你弟那个车贷还有八个月没还完,一个月三千二。 ”我把一摞皮推过去,说:“妈,我这次回来给家里花了快三万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是嫌我不懂事。
“你城里那套房,当初首付你爸把牛卖了凑了两万给你,你忘了? ”
“那两万我第二年就还了。 ”
“你弟现在难,你当姐的不能看着。 ”
我把擀面杖放下,去院子里透气。
我爸正蹲在电动车旁边研究说明书,车钥匙在手里攥着,塑料膜还没舍得撕。
他看见我出来,头也没抬,说:“你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知道,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突突突地响,从墙缝里钻过来,震得人太阳穴跳。
晚饭吃饺子,我弟没回来,说是陪对象看电影去了。
我妈把饺子分了两盘,一盘让我爸给我弟留着,一盘端上桌。
我男人吃了两碗,我爸喝了半斤散酒,话多起来,说村里谁家闺女离婚了,分了一套房,娘家人跟着沾光。
我男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爸,那房是人家婆家买的。 ”我爸不说话了,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晚上睡在我出嫁前的屋里,床单是新的,但屋里有股霉味。
我男人翻了个身,说腰疼,我给他贴了张膏药。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那辆电动车上,车身反着光。
我起来上厕所,路过灶房,听见我妈在里面翻东西,塑料袋窸窸窣窣响。
我没在意。
第二天走的时候,我把后备箱收拾出来,城里买不到纯的芝麻香油,我想带两瓶回去。
灶房角落有个大玻璃瓶,里头还剩半瓶香油,是去年我给她买的,二十斤装的,她分装了了几小瓶送人,大瓶还剩个底儿。
我伸手去拿那个大瓶,我妈正好进来,看见我的手。
“那油我还得留着拌凉菜。 ”
“妈,我大老远回来,就想带点香油。 ”
“你城里啥买不着? 非得拿这点? ”
“城里买的不纯,有添加剂。 ”
她走过来,把我手里的玻璃瓶接过去,晃了晃,里头那点油挂在瓶壁上,黏稠地往下淌。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带着点说不清的味儿:“你可真会算计,回来花两万八,临走还要捎上半瓶油,吃货一个。 ”
我手还悬在半空,指头上沾了点油,黏糊糊的。
我男人在院子里按喇叭,催我走。
我妈把玻璃瓶放回灶台,转身出去,围裙带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我站在灶房里,听见墙外头谁家放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灶台上的大铁锅还温着,里头是昨晚剩的饺子汤,表面浮着一层白油。
我走出来,我男人已经把车倒好了。
我爸站在电动车旁边,车钥匙终于从塑料膜里拿出来了,但膜还没撕。
他朝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妈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我给她的那个红绒布盒子,已经在手腕上试戴了,金镯子卡在她粗手腕上,勒出一道印子。
她喊:“下回别买这些了,家里啥也不缺。 ”声音很大,邻居能听见。
我上了车,我男人问:“香油呢? ”
“没拿。 ”
“你不是念叨一路了? ”
“不想吃了。 ”
车开出村口,水泥路两边的杨树往后退,田里的玉米茬子还立着。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转了两千块钱,备注写着“给爸买条好烟”。
过了两分钟,收款了。
她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转成文字:还是闺女贴心。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忽然觉得胃里往上顶。
我男人把车停在路边,我下去蹲在杨树底下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递过来一瓶水,我漱了漱口,抬头看见远处村口那个小卖部的红招牌,底下停着几辆电动车,有人在上货。
我想起我妈手腕上那道金镯子勒出的红印子。
回到城里第三天,我弟给我打电话,说彩礼还差六万,问我能不能先借。
我说我刚花了三万。
他说那三万是你孝敬爸妈的,又不是给我花的。
我说你车贷没还完,买房首付谁出?
他说姐你不能看着你弟打光棍吧。
我把电话挂了。
过了一个月,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骑电动车摔了,小腿骨折,住院要押金。
我问严重不严重,她说骨头错位了,得做手术,你爸有医保,但进口钢板得自费,一块八千。
我说我转一万过去。
她说你先别转,你弟说那个女方要分手,彩礼得退人家一半,你先紧着你弟那边。
我沉默了一会儿,听见她在电话那头抹眼泪,说手心手背都是肉。
我转了八千。
我爸出院那天,我视频过去,他躺在床上,腿吊着,电动车停在院子里,塑料膜终于撕了,但车身上溅了泥点,没人擦。
我妈在镜头外说,你爸这回遭罪了,你弟的事你也上上心。
我说妈,我上个月刚给家里花了三万八。
她说你城里那套房值几百万,你弟连个首付都凑不齐,你当姐的心里没数?
我挂了视频。
半年后我弟结婚,我回去了。
我妈穿了一身红,金镯子在袖子里露出来,手腕上那道印子还在。
酒席上亲戚夸我孝顺,说我给家里买了电动车买了金镯子。
我妈笑着说,闺女嘛,应该的。
我弟敬酒的时候,我问他彩礼凑齐了?
他喝多了,说姐你那八千算我借的,回头还你。
我说不用了。
他说那不行,亲兄弟明算账。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跟我妈长得真像。
走的时候,我妈往后备箱里塞了一袋面、一壶花生油、一兜子晒干的豆角。
我说不要了,城里啥都有。
她硬塞进去,说这是家里自己种的,没添加剂。
我上车前,看见灶房角落那个大玻璃瓶,里头那半瓶香油还在,颜色深了,瓶口结了层干壳。
我说妈,那香油再不吃就坏了。
她说坏不了,香油越放越香。
我没再说话。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男人说,你妈给你塞了那么多东西,咋没见你笑?
我说开车吧。
后视镜里,我妈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手搭在额头上遮太阳,金镯子反着光,一闪一闪的。
我掏出手机,把她从通讯录里翻出来,盯着那个备注看了很久。
备注是“妈”,就一个字。
最后我没删,也没改。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看见路边有个骑电动车的女人,后座上绑着一桶油,歪歪扭扭地往前骑。
我想起我爸那辆雅迪,想起那个金镯子,想起那半瓶香油。
我男人问我晚上吃啥,我说随便。
车上了高速,太阳落到杨树后面去了。
我靠着车窗,看见远处地里有人在烧秸秆,烟柱直直地升上去,又被风吹散了。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你给出去的时候是热的,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凉的。
凉了也得收着,那是你自己的东西。
人这一辈子,最怕把好心喂给了不领情的人,还得自己蹲下来把碗捡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