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方向盘上的手机震了第三回,我才腾出手瞄了一眼。
屏幕上是老婆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这个月房贷。
我回了个“知道”,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
车里开着暖风,挡风玻璃外面是灰蒙蒙的国道,路两边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划过铅灰色的天,像谁用指甲划出来的印子。
这一趟从南边拉了一车柑橘往北边送,一千二百公里,我一个人开,困了就嚼干辣椒,辣得眼泪下来,反倒清醒。
夜里十一点多,过了省界收费站,雨点子开始往下砸,雨刮器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前面车尾灯糊成两团红晕。
我本想撑到下一个服务区,可眼皮实在沉,就在一处废弃的加油站旁边把车靠了边。
双闪打开,座椅放倒,刚闭上眼没几分钟,就听见有人拍车门。
我以为是路政查车,坐起来一看,是个女人,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
她手里拎着个不大的旅行袋,肩膀缩着,隔着车窗玻璃喊:“师傅,能捎我一段不? 我被人撂这儿了。 ”我犹豫了一下。
这条线上跑久了,什么人都遇过,有装可怜的,有下套的。
可她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里头全是急,不是装出来的。
我把副驾驶那堆票据扒拉到后头,推开了车门。
【02】
她上车后先说了声谢谢,声音哑得厉害,然后从旅行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擦脸。
我没急着走,问她去哪儿。
她说去北边,具体哪儿没说,只说到了高速出口就行。
我打量了她一眼,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节上有茧,像是常年干活的人。
我没再多问,发动车子上了路。
雨小了些,路面的反光像洒了一地碎玻璃。
她靠在座椅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很重,眉头一直拧着。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两眼,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开了大概一个钟头,她忽然惊醒,手本能地往腰后摸了一下,摸了个空,才慢慢松了口气。
那个动作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可我没吭声。
天快亮的时候,她在一个高速出口下了车,临走前从袋子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塞给我,说:“师傅,油钱。 ”我没要,她也没再推,转身走进灰蒙蒙的晨雾里。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跑长途的,路上搭个人、帮把手,转头就忘。
可半个月后,我把车停在物流园门口等卸货,一个人影走到驾驶室旁边,敲了敲车门。
我扭头一看,是她。
还是那件牛仔外套,只是腰上多了一样东西,用外套下摆挡着,可风一吹,衣角掀起来,我看见了——别着一把枪。
【03】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头有点发僵。
她倒是很平静,冲我点了下头,说:“师傅,又见面了,能聊两句不? ”我没开门,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子发凉。
我问她想干什么。
她看出我在紧张,把外套往旁边撩了一下,让我看清楚了——那是把老式的麻醉枪,枪身上缠着胶带,一看就是改装过的。
她说:“你别怕,我不是冲你来的。 半个月前你捎我那一段,我是在躲人。 ”她叫周敏,原先在一家私人养殖场干活,老板姓韩,表面上搞特种养殖,实际上暗地里做的是倒卖保护动物的勾当。
她干了三年,从饲养员干到技术员,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全看在眼里。
半年前她想走,韩老板不放人,扣了她的身份证和攒下的工钱,还放话说她要是敢往外说,就让她这辈子开不了口。
那天晚上她是趁雨夜跑出来的,拦了我的车,本想去北边投奔一个远房表姐,可到了地方才发现,表姐一家早搬走了,电话也换了。
她走投无路,在城里躲了半个月,打零工,睡过桥洞,最后还是决定回去,把韩老板那些证据拿出来,交给该交的人。
【04】
我听完没说话,从兜里摸了根烟点上。
跑长途的人,最怕沾上这种事,可她站在车门外,眼睛还是跟那天夜里一样,直直地看着我,里头全是急。
我说:“你找我干啥? 我就是个开车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密封袋,里头装着几个U盘和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磨得起了毛。
她说:“这是我攒的东西,养殖场的进出货记录、韩老板跟外头人打电话的录音,还有一些照片。 我不信别人,只信你。 那天晚上你明明可以不管我,可你开门了。 ”我盯着那个袋子,烟烧到了指头才反应过来。
我问她:“你为啥不直接去报案? ”她苦笑了一下,说韩老板在当地关系盘得深,她之前打过一回电话,第二天就有人找到她租的房子。
她怕了,可又不想就这么算了。
我接过那个袋子,沉甸甸的,里头装的不光是证据,还有她这三年的命。
我说:“行,我帮你。 可怎么帮,得听我的。 ”她点了头,眼圈红了一下,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05】
我把那本笔记本翻了一夜。
上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记着日期、车牌号、数量和金额,每一条后面都标了备注,比如“凌晨两点,三号笼,活体穿山甲,广东牌照”。
那些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U盘我插在车载播放器上听了两段,里头是韩老板跟一个南方口音的男人讨价还价,说的话让人后背发麻。
第二天一早,我给一个跑同线路的老伙计打了电话,他姓赵,早些年当过协警,后来因为家里出事辞职了,人脉还在。
老赵听完,让我把东西先复印一份,原件藏好,又给我指了条路——省里有专门管这个的部门,他有个战友在那儿,可以绕过地方上的人。
我把周敏安顿在一个便宜旅馆里,嘱咐她别出门,自己去镇上找了个复印店,把笔记本一页页复印了,U盘里的东西也拷了两份。
复印店老板问我印这些干啥,我说单位档案,他也没多问。
可等我回到旅馆,周敏不见了,床上只剩那个空旅行袋,拉链开着。
【06】
我打她手机,响了七八声才接。
她声音压得很低,说韩老板的人找过来了,她在旅馆后巷的垃圾站旁边躲着。
我开车过去,远远看见两个男的站在旅馆门口,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转悠。
我把车停在小巷口,按了两下喇叭。
周敏从垃圾站后面冲出来,拉开车门钻进来,头发上沾着烂菜叶,脸白得像纸。
我一脚油门出去,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两个人追了几步,没追上。
周敏喘了半天才说,她出去买吃的,看见其中一个男的在旅馆前台问有没有一个穿牛仔外套的女人住店。
她没敢回去,在巷子里躲了快一个钟头。
我一边开车一边骂了她两句,说不是让你别出门吗。
她没顶嘴,攥着安全带,指头关节发白。
我把车开到老赵家里,老赵看了那些复印件,拍了下桌子,说这东西够用了,他这就联系战友。
可当天晚上,老赵的战友回了话——韩老板那边有人递了话,说这事最好“私了”,还问我们想要多少钱。
【07】
老赵把电话挂了之后,抽了半包烟没说话。
周敏坐在角落里,抱着那个旅行袋,眼睛盯着地砖缝。
我问老赵,那边开的什么条件。
老赵说,韩老板愿意出五万,条件是东西交出来,周敏走人,从此别再回来。
周敏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说:“五万? 他三年才给我开了不到四万工钱,现在拿五万买我闭嘴?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被我按住了。
我说你别急,这事儿不能硬来。
可我心里也没底。
第二天我去物流园取车,发现驾驶室的门锁被撬了,里头翻得乱七八糟,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不见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他们找上门了。
我给老赵打电话,老赵说他也被人跟了,让我先别回家。
我挂了电话,站在物流园的空地上,风刮得脸生疼。
周敏还在老赵家里,我不敢回去,怕把尾巴带过去。
我蹲在车轮旁边,把那包复印的材料从夹层里摸出来,盯着上面的字,忽然想起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是周敏的笔迹——“如果我出事,找省城晚报的记者陈默,他采访过我。 ”
【08】
我连夜开车去了省城,路上给报社打了电话,转了三回才找到陈默。
他听完我说的情况,让我把东西发一份电子版过去,又让我把原件送到报社。
第二天一早,陈默带了两个同事,把材料整理成一份详细的举报信,直接递到了省里。
这回没走地方,也没给任何人打招呼。
三天后,韩老板的养殖场被查封,他本人和几个同伙在试图转移的时候被截住了。
周敏的身份证和工钱也从保险柜里翻了出来。
老赵的战友后来打了个电话,说这事办得利索,让我们放心。
我把周敏送到车站,她买了一张去南边的票,说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临上车前,她把那个旅行袋的拉链拉开,从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我,说:“师傅,这个给你,不值钱,就是个念想。 ”我打开一看,是一副毛线手套,手背上织了两道红杠。
她说:“路上冷,你开车戴着。 ”火车开了,我站在站台上,把手套揣进兜里。
回到车上,我把那副手套放在方向盘旁边,发动车子,驶出车站。
高速上的风还是那么大,路两边还是那些光秃秃的杨树,可我握着方向盘,觉得手心热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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