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没两天，墙根那辆银灰色面包车顶又聚了一窝水，倒映着楼上晾的被单。小区里没人不知道这车，停了快一年，轮胎瘪了一半，后视镜上缠着几圈透明胶带。
没人想到它还能打着火。隔壁老陈蹲在自家门口抽烟，眯着眼看这车，说了句谁也听不清的话：报废？那点钱不够去趟医院的。
他这么想是有原因的。报废补贴算下来，几百到一千多元，撑死到顶了。
可这车当年买的时候，落地花了八万多。
卖铁不如留着自己用。老陈说这车发动机还能响，空调是冷的，前段时间他侄女搬行李，还借去拉了两趟。短途代步、临时接个人，比打车方便。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那块铁皮。车牌一旦没了，再想弄一张，摇号竞拍那套折腾下来，时间、运气、钱包一样都跑不掉。
雨又下了。
老陈进屋，我跟进去，鞋印踩在他家地砖上湿漉漉的。他指着茶几上那张年检单说，这车今年过检了。他说停着不等于躺平，没按时年检的车不能上路，手续不到位，照样有麻烦。他有个老同学，车停在小区公共通道上，一个季度被投诉了三次，最后被拖走了。
拖走那天他同学才急，满世界找车。
老陈那辆面包车旁边，原来还停过一辆黑色的旧轿车，车主张叔，住隔壁单元。那车更夸张，后备箱里全是拆下来的零件，大灯、水箱、座椅，用报纸包着，一层一层码好。有次他儿子那辆同款车追尾，水箱裂了，去修理厂报价一千二。张叔听完转身回家，从旧车上拆了个水箱下来，一个小时装好，一分钱没花。
他儿子后来跟我说，他爸那辆车，其实就是个行走的零件仓库。原厂配件年头一长就不好找，价格也往上蹿，旧车上的部件尺寸对、型号对，拆下来就能用。
张叔自己也说过，自己用没问题，乱倒卖可不行，脑子不能犯糊涂。
老陈冲了杯茶，茶叶在杯子里打转。他问我要不要也整一辆便宜旧车放着。
我说我又没牌要保。
他笑了一声，眯起眼睛说，那你以为我保牌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哪天万一换了新车，直接接着用，省得重新排队摇号。他说，这就是块护身符。
老陈还说，车这东西，不能瞎停。电瓶亏电、轮胎变形、油液老化这些，时间一长全来了。他指指窗外那面包车说，前阵子他给那车充了回电，搭电的时候手被夹了一下，到现在指甲盖还是紫的。他说要是真打算长期放，防护不能省，罩个车衣、垫个砖头，不然还没到报废那一步，先被自己养废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也不是所有车都值得留。
要是车身锈得厉害，底盘烂得发虚，修起来比换一辆还贵，那就别硬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窗外雨又大了一点，车顶那窝水满出来，顺着车门流下去，在地上聚成一小片。不知道张叔那辆车明年还在不在。
老陈也没接着说，就看着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