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花一百八十万给老妈买了辆云驰轿车,回到青禾村的时候,堂哥周启明正开着它去接人。
车停在村口小卖部门前,车门半开着。周启明穿着那件领口发白的灰色短袖,手搭在方向盘上,冲车里的人说:“都坐稳,先送你们去镇上。”
后排挤着三个老人,脚边放着菜篮子和一袋米。
我站在路边,看了他一会儿。
他先看见我,脸色变了,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回来看我妈。”
“车……她让我开的。”
他说得很快,像提前排练过。
我点了点头,走到车旁,弯腰看了一眼后排。那三个老人见到我,都往里缩了缩,其中一个认出我,低声说:“是小岚吧,车真好看。”
我笑了一下。
“去镇上办事?”
“嗯,赶集,顺便拿药……拿东西。”
“那你们先去。”
周启明没动。
“你不生气?”
我把车门轻轻合上,拍了拍车窗。
“你不是说我妈让你开吗?”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我没有把车钥匙要回来。那把钥匙在我手里,凉凉的,挂着母亲自己系的红绳。她嫌原配钥匙扣太重,拿厨房抽屉里的绳子穿上,绳尾还留着一小截烧焦的地方。
我给她买这辆车时,她第一句话不是喜欢,也不是谢谢。
她说:“村口那条沟,你让他们修了吗?”
我说:“车都买了,还差修沟的钱?”
她就不说了,转身去择豆角。豆角筋被她扯成一根一根,落在搪瓷盆旁边,像没收拾干净的线头。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嘴硬。
我在云桥城做了八年人事,见惯了人把心思藏在话里。谁是真客气,谁是假退让,我通常看得出来。看不出来的时候,我会把事情做得更大一点,体面就不会塌。
这辆车就是我做大的那件事。
我想让村里人知道,我没有白走出去。我妈也没有白养我。
周启明把车开走以后,我拎着包往家走。刚走到门口,母亲就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见我,先看我的鞋。
“城里穿高跟鞋回村里,不嫌累?”
“不累。”
“车给你哥开了?”
“你让的?”
她低头拍面粉,拍了三下,第四下停住。
“他要用,就让他用几天。”
“几天是几天?”
“你刚回来,问这个干什么。锅里有粥,自己盛。”
我把包放在藤椅上,没有进厨房。
院子里晾着两件男人的衬衣,不是我妈的,也不是我爸的。袖口沾着一块深色的油渍,洗过,没洗干净。
母亲看见我的目光,抬手把衬衣收下来。
“你哥昨晚住这儿?”
“车都给他开了,住一晚怎么了。”
她说完,把衬衣塞进盆里,动作不重,却把盆沿碰响了。
我笑了笑。
“妈,你不用这么防着我。”
“我防你什么?”
“防我问车。”
她终于抬头看我。
“车是我的,你问也没错。”
这句话很轻,落在院子里,比她刚才拍面粉的声音还清楚。
我摸出手机,给云驰车行的销售打电话。
“王姐,我想再配一把车钥匙,今天能不能办?”
母亲转身进了厨房,背影没有停。
电话那头问:“备用钥匙不是在您母亲手里吗?”
我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我不知道。再配一把。”
我花大价钱买来的不是一辆车,是一句“看,我也能让你们羡慕”。
02
车行的人说要等两天。
我说不等。
王姐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问我是不是钥匙丢了。
“没有,原来的在我手里。”
“那为什么要配?”
“备用。”
“您母亲不是有一把吗?”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她大概听出了什么,声音放低:“可以加急,下午来拿。”
母亲坐在灶台边烧水,锅盖不停地跳。她听见我挂电话,往锅里添了一把柴。
“你配钥匙干什么?”
“方便。”
“我有一把。”
“我知道。”
她拿火钳拨了拨木柴。
“你不信我?”
“我信你。”
“那配什么?”
“我不信车。”
母亲扭头看我。她脸上有一块面粉,像没擦干净的墙皮。
“车又不会自己跑。”
“车不会,开车的人会。”
她把火钳放下,忽然笑了一下。
“你在公司也是这么跟人说话?”
“看跟谁。”
“跟你老公呢?”
“他不值得我这么说。”
“那你还跟他过。”
水开了,她拎起壶,给自己倒茶。茶叶是去年邻居送的,泡了两遍,颜色仍旧很深。
我坐在她对面。
“周启明为什么开我的车?”
“你的车?”
她端着茶杯,没有喝。
“你买给我的。”
“所以是你的。”
“那你现在来问我,是想听我说什么?”
这句话说得不重。她这个人说话一直不重,重的是她把话停在哪里。
我把桌上的茶叶梗拨到一边。
“我想听实话。”
“实话就是他借。”
“借多久?”
“借到不用为止。”
“谁说的?”
“我说的。”
“凭什么?”
母亲把茶杯放下。
“凭车在我家门口。”
我笑了一声。
“你花过一分钱吗?”
她看着我,脸上那点面粉还在。
“你给我买东西,非要把发票也塞进我手里?”
我没说话。
她起身去柜子里拿碗,拿了两个,又放回去一个。
“你小时候买一根冰棍,都要问我值不值。现在买这么大的东西,倒不问了。”
“那不是因为你总说没必要。”
“没必要你还买?”
“我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我现在过得不好?”
“你开那辆旧车,冬天打不着火,夏天没有空调。你去趟县里要等半天车。”
“我有腿。”
“你有腿,所以什么都不需要,是吗?”
母亲拿碗的手停在半空。
灶屋里只剩下水壶的余声。
我以为她会松口,会说句“是我不对”。她没有。她把碗放进柜里,关门,动作很慢。
“你在城里过得很有面子?”
我看着她。
“什么意思?”
“朋友圈里那张照片,车停在你们家楼下,你站旁边,笑得跟电视里的人一样。你公公婆婆都在。你老公拿着手机拍。你说,这是给我买的。”
“本来就是。”
“你说的时候,像在介绍自己。”
我捏紧了手里的茶杯。
母亲没有看我,低头擦桌子。桌面明明不脏,她擦了一遍,又从另一边擦过来。
一个人把礼物送得太响,听见的往往不是谢谢,是自己心里那句“你看,我配得上”。
“我只是想让你有点依靠。”
“我有你。”
“我不在你身边。”
“你在不在,车都在。”
这句像是随口说的。
我去厨房洗杯子,洗了两遍,杯底已经发亮。母亲在外面问我:“中午吃面还是吃饭?”
“都行。”
“那就面。”
“行。”
“鸡蛋要不要?”
“都行。”
她没再问。
下午我去云桥城配钥匙。车行里的人让我填一张登记单,问车主姓名。
我写下母亲的名字,写到一半,手停了。
王姐站在柜台里,看了我一眼。
“您母亲叫方素兰?”
“嗯。”
“她上个月来过一次。”
“她来干什么?”
王姐翻了翻电脑记录。
“没买东西,就问了后备厢怎么开。还让我们把旧钥匙套换掉,说红绳容易卡。”
我看着她。
“她来过?”
“是。跟一个男的来的。”
“周启明?”
“不是吧,个子没那么高。戴眼镜,话不多。”
我脑子里闪过母亲院里那件衬衣。
王姐把新钥匙递出来。
“您母亲还说了一句,车里那块旧布不要扔。”
“什么旧布?”
“我也没问。她记性挺好,连我们店里盆栽换了位置都发现了。”
我接过钥匙,没说话。
回村的时候,母亲在门口剥蒜。她看见我手里的钥匙,眼睛往下落了一下。
只一下。
“配好了?”
“好了。”
“挺快。”
“你去过车行?”
她剥掉一层蒜皮,指甲缝里全是白色碎屑。
“去过。”
“跟谁?”
“忘了。”
“你记性不是挺好?”
“人老了,记性就这样。”
她把剥好的蒜放在碟子里,剩下一个没有动。
“晚上吃面。”
我看着那只没剥的蒜。
“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抬头,笑得有些疲惫。
“你不是最会猜吗?”
03
周启明晚上才回来。
车停在院门外,他没有熄火,坐在里面抽烟。母亲走出去,把车门拉开。
“别在车里抽,味道进座椅。”
“马上。”
“马上是多久?”
“抽完这一口。”
母亲没再催,转身进屋。
我站在窗帘后面,看见周启明把烟头摁灭,扔在车门旁的花坛里。他平时不抽烟,至少我记得不抽。那支烟燃得很慢,像他只是需要嘴里叼点东西。
他进屋时,先看了看我手里的新钥匙。
“配了?”
“嗯。”
“我妈让你配的?”
“我妈让你开车?”
“你们母女俩现在说话都要带证人?”
他脱鞋,鞋底沾着泥。他把鞋摆得很齐,又把其中一只往旁边踢了踢,像故意不想显得自己太规矩。
母亲把面端出来。
“启明,洗手。”
“我吃过了。”
“吃过了还回来干什么?”
“看看姨。”
“看完了?”
“看完了。”
母亲把筷子拍在桌边。
“那你走。”
周启明没有走。他坐下来,拿起筷子,挑了两根面。
我看着他。
“车还回来。”
“明天还。”
“今晚。”
“我明天送几个人去县里。”
“那是你的事。”
“车是姨的。”
“你也知道是她的。”
“她同意了。”
“她同意你就能一直开?”
“她没说不能。”
母亲端着汤碗站在旁边,一直没插话。
我问她:“你说过可以开多久?”
她说:“我说了几天。”
“几天不是一直。”
周启明把面咽下去。
“你有必要这样吗?”
“有。”
“你在外面买辆车回来,停两天就要收回去。村里人怎么看?”
“他们怎么看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们会说我占你便宜。”
“你现在开着它到处接人,就不怕别人这么说?”
他脸色沉下来。
“那我不开了。你现在把车开走。”
他说着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放在桌上。
母亲突然开口:“放回去。”
周启明看她。
“姨?”
“你明天还要用。”
我看着桌上的钥匙。
“妈,你到底站谁?”
母亲拿起汤勺,慢慢搅碗里的汤。汤里有几片葱花,转了两圈又贴回边上。
“你们都姓周,我站什么?”
“你是我妈。”
“所以我就得站你?”
“至少不该站他。”
周启明把椅子往后拖,发出刺耳的一声。
“你给她买车的时候,问过我吗?”
我看向他。
“我给我妈买东西,为什么要问你?”
“你不是给她买,你是给自己买。”
母亲手里的汤勺停了。
“你说清楚。”
“说什么?你在城里受了气,回来拿辆车堵他们的嘴。你婆家看见了,你有面子。我们村里看见了,你有面子。姨坐不坐得惯,不重要。”
“那你呢?你开得挺坐得惯。”
“我开它,是因为姨答应过我。”
“答应你什么?”
他没说。
母亲把汤勺放进碗里。
“启明,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她回来不是查案的。”
我看着母亲,胸口像塞了一团没拧干的抹布。
“我只是想知道车为什么在他手里。”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拿回来。”
“拿回来以后呢?”
“放在院子里。”
“你又不开。”
“你可以开。”
“我不想开。”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母亲突然笑了。
“我早说了,你听吗?”
这句话之后,谁都没有动筷子。
墙上的挂钟走得很响。周启明伸手去拿桌上的烟盒,拿到一半又收回去。他咬了咬指甲,咬到一半,发现我们都在看他,才把手放下。
他不够体面,甚至有点狼狈。
我却没有松口。
“明早我去把车开回来。”
周启明说:“你开不了。”
“为什么?”
“你不会走那条路。”
“路是你家的?”
“不是。那条路修到半截,车底会磕。”
“那你还天天开?”
“我熟。”
母亲站起来,把凉掉的面端进厨房。
“吃饭,别吵了。”
没人动。
最难堪的不是别人用了你的东西,是你发现那东西原本就是拿来证明自己被需要的。
我在房间里睡了一夜。
半夜听见院门响,我拿着手机出去,看见周启明蹲在车旁,手里捏着一把小扳手。车后轮旁边有根细铁丝,他正把它挑出来。
他抬头看见我,站起来。
“别误会,轮胎卡东西了。”
“你会修车?”
“以前跟人学过。”
“你还会什么?”
“会开车,会修车,会替人挨骂。”
他说完,低头把扳手塞回工具袋。
“你妈睡了吗?”
“睡了。”
“她今天胃口不好。”
“你怎么知道?”
“她晚上只吃了两口面。”
我没接话。
他拎着工具袋往屋里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早别去车行找人拖车。那条路真不好走。”
我看着他。
“你还想开?”
“我想把它开到镇上。”
“送谁?”
“你妈。”
04
第二天早上,母亲不见了。
她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放着一把旧剪刀,剪刀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不是留言,是一张菜谱,写着“面不要煮太软”,后面还有半句,墨水断了。
我拿着纸去问周启明。
他正在院里洗车,袖子挽到手肘,水管弯在脚边。
“我妈呢?”
“不是在屋里?”
“她不见了。”
他关掉水龙头。
“什么时候?”
“不知道。”
“手机呢?”
“桌上。”
他抹了把脸,没擦干净,鼻梁旁挂着一滴水。
“去村口问。”
我们跑到小卖部,店老板说母亲一早坐车去了旧渡口。周启明脸色变了一下,转身就走。
“你知道她去那里干什么?”
“先上车。”
“钥匙在我这里。”
“我知道。”
“你不解释?”
他停在车旁。
“你要是想听解释,等把人找到再听。”
我把新钥匙插进锁孔,车门开了。驾驶座下面有一双旧布鞋,鞋尖沾着泥。副驾驶放着母亲那只蓝布包,包口没拉上,里面露出一截白色毛线。
我伸手去拿,周启明一把按住包。
“别动。”
“为什么?”
“她不让人动。”
“她的东西,我不能动?”
“她说过,谁都不能。”
“包括我?”
他松开手。
“包括你。”
车里安静下来。
我坐进驾驶座,手放在方向盘上。这个位置我只在提车那天坐过十分钟,销售教我调座椅,母亲坐在后排,一路嫌车里香味太浓。
“你开慢点。”周启明说。
“你不是说我不会走这条路?”
“不会就别逞强。”
“我逞强的时候多了,不差这一次。”
他坐进副驾驶,扣安全带。扣了两次才扣上。
旧渡口在村外,车开到一半,路面只剩下碎石。车身晃得厉害,我把方向盘握得很紧。周启明没有再指挥,只在车轮快压进坑里时伸手挡了一下车门。
“别碰我。”
“我没碰你。”
“你刚才碰了。”
“我挡门。”
“我看见了。”
他闭上嘴。
车在一处废弃的砖房旁停下。母亲不在渡口,只有一辆旧三轮车停在树下。周启明下车,朝砖房后面走。
我跟过去,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你怎么又来了?”
是母亲。
另一个声音很年轻:“方姨,您别自己搬,等我哥回来。”
我掀开半扇木门,看见母亲蹲在地上,正在整理一堆旧衣服。那年轻人是周启明的妹妹周小禾,手里抱着一摞棉被。
母亲看见我,站起身,膝盖磕到木箱,身体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她,她却先推开我的手。
“你来干什么?”
“找你。”
“找我干什么?”
“你手机在家。”
“忘了。”
“你为什么来这里?”
母亲看了看地上的衣服。
“今天镇上有人来收东西,我把这些送过去。”
“送什么?”
“旧衣服,被子,村东头几家要搬,家里没东西。”
我看向周启明。
“所以你用我的车运这些?”
周启明站在门口,没有辩解。
母亲说:“是我让他开的。”
“你拿我买的车,给别人送旧衣服?”
“车不就是拿来用的?”
“你知道它多少钱吗?”
“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买它吗?”
“知道。”
我喉咙发紧,手指在车钥匙上来回摩擦。
“你知道我买它是为了让你有面子,不是让你拿去装被子。”
周小禾抱着棉被,低声说:“姐,车里那块布是我哥铺的,怕箱子划到座椅。他不是故意……”
“我没问你。”
她把嘴抿住。
周启明忽然说:“你别冲她。”
“我冲谁?”
“冲我。”
“你受得住吗?”
“受得住。”
“你凭什么?”
他看着我,脸色比平时更难看。
“凭我没你那么会装。”
母亲厉声说:“启明。”
“我说错了吗?”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层熬夜后的红。
“你在家里说买给姨,到了这里又说是你的。你想要她感激,又怕她真的把东西给别人。你想让我们羡慕,又怕我们看见你其实也过得不怎么样。”
我把钥匙攥进掌心。
“你很了解我?”
“不了解。我只知道姨不敢坐这辆车。”
母亲转身去搬箱子,腰弯下去,动作慢了一拍。
我站在那里,没有扶她。
她忽然问:“小岚,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了你的东西,就欠你一辈子?”
“我没这么说。”
“你没说,脸上有。”
“我买车是为了你好。”
“那你把钥匙给我。”
我把新钥匙递过去。
母亲看了一眼,没有接。
“你自己拿着。”
“不是你要吗?”
“我不要。”
她把那只蓝布包递给我。
“打开。”
包里没有贵重东西,只有一块叠好的旧布,一本绿色封皮的本子,还有一串已经掉色的塑料珠子。
我翻开本子,第一页是周启明的字。
二十七岁,修车三次。
三十岁,带素兰去县里四次。
三十二岁,送小禾去学校两次。
后面每一页都写着日期,谁家需要车,去了哪里,回来的时间。最后几页空白处,是母亲写的字。
“云驰不适合停在院子里。启明开得稳,先借他用。”
我抬头,母亲正在把一床旧被子塞进后备厢。那块旧布正是铺在车里的那一块。
“这本子你什么时候写的?”
“记性不好,怕忘。”
“你早就打算把车给他用?”
“我没打算给谁。车还在你名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母亲把被角往里塞了塞,塞不进去,便用力往下按。
“你不是说,送给我了吗?”
我没有说话。
周启明走过来,把那床被子接过去。
“姨,别搬了。”
母亲没松手。
“你开车。”
“我开。”
“你开慢点。”
“知道。”
我蹲下去,和他一起把被子放好。后备厢里还有几个搪瓷盆,碰在一起,发出空响。
我以为她拒绝的是我的礼物,后来才看见,她拒绝的是被礼物安排好的人生。
05
回到家,母亲把那本绿色封皮的本子收进柜子。
我站在柜门旁,没有拦她。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让他开车?”
“提车第二天。”
“这么早?”
“旧车坏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旧车坏了?”
“告诉你,你又要买东西。”
“我已经买了。”
“所以我才更不能说。”
她说着,把柜门关上。柜门有点歪,关不上,她用膝盖顶了一下,里面的木片发出轻响。
我忽然想起提车那天,母亲坐进新车,先把座椅上的塑料膜撕掉,又从脚边捡起一枚掉下来的纽扣。
她说:“这车后备厢挺大。”
我问:“你喜欢吗?”
她说:“能装东西。”
那时候我只当她不会夸人。
周启明从院外进来,手上沾着黑油。
“车我洗好了。”
“你以后别开了。”
母亲看向我。
周启明也看向我。
“你要收回来?”
“我没说不让你开。先把备用钥匙给我。”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到桌上。
“这是原来的。”
我拿起来,看见钥匙圈上挂着一枚小小的木牌。木牌背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禾”字。
“这不是我妈的红绳。”
“她给我的。”
“什么时候?”
“她让我去车行拿车的时候。”
“你去车行拿车?”
“她不会开,店里让我陪着。”
我看着那枚木牌。
“你们到底瞒了我多少?”
周启明坐到门槛上,拿毛巾擦手。
“没多少。”
“你说话一直这么让人不舒服?”
“你问得也不舒服。”
母亲把三只碗摆在桌上,往每只碗里放了两片萝卜干。
“吃饭。”
我没有动。
“妈,你让车行那个人来见过我吗?”
“哪个?”
“戴眼镜的。”
母亲夹萝卜干的手停了一下。
周启明低头擦手,没抬眼。
我盯着母亲。
“你见过一个戴眼镜的人。”
“见过。”
“谁?”
“修旧渡口的人。”
“他来车行干什么?”
母亲把萝卜干夹到我碗里。
“他帮我看东西。”
“看什么?”
“看这辆车能不能改。”
“改什么?”
她没回答。
周小禾在门外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塑料盒。
“姨,东西我拿来了。”
她把盒子放到桌上。里面是几块已经干硬的米糕,还有一把旧钥匙。
母亲看见那把钥匙,脸色变了。
周启明站起来:“不是让你别拿吗?”
“我怕你忘。”
“我不会忘。”
“你上次就忘了。”
“那次是……”
“行了。”母亲打断他,“给她看。”
我拿起旧钥匙。钥匙柄上缠着一圈褪色的蓝线。
“这是什么?”
周小禾说:“旧渡口仓房的钥匙。”
周启明瞪了她一眼。
“你别瞪她。”我说。
“她什么都往外说。”
“你们把旧渡口租下来了?”
母亲没有否认。
周启明坐回去,手指不停地抠那块毛巾。
“不是租,是村里几户人家一起用。”
“用来干什么?”
“放东西。”
“放什么东西?”
周小禾说:“放给老人过冬的被子,还有孩子们的书。镇上有老师愿意每个月过来一次,教小孩写字。没人愿意出车,姨说车放着也是放着。”
我看向母亲。
她低声说:“你买给我的,我总不能只拿来照镜子。”
这时,周启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放在桌面上。
“这是车行给你的。”
我没有接。
“什么?”
“车的改装说明。后备厢要加一层软垫,侧边要装固定扣,不然东西容易滑。”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提车那天。”
母亲说:“我不让他告诉你。”
“为什么?”
“你会觉得我不领情。”
我笑了一下。
“你现在告诉我,就不怕了?”
“现在你已经觉得我不领情了。”
她说完,夹了一块米糕,咬了一口。米糕太硬,她咬了半天,没咬下来,最后把那一小块放回碟子里。
我看着她的牙。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用不了这车?”
“能用。”
“你连车门都不敢开。”
“我怕弄坏。”
“弄坏了我再修。”
“你总说得轻松。”
“我赚的钱,不就是拿来让你用的吗?”
母亲抬起头。
“你赚的钱是你的。你给我的东西也是你的心意。心意一旦太大,就会压住人。”
周启明忽然开口:“姨,你别说了。”
“你也别装好人。”我转向他,“你借车是真的,自己也想开是真的。村里那些人是你接的,可你昨天是不是还开去镇上见人了?”
他沉默。
周小禾低声说:“他去找修理铺谈工作。”
“什么工作?”
“他想把镇上的修车铺盘下来。”
周启明抬头:“小禾。”
她咬了下嘴唇。
“我只是说了实话。”
我看着他。
“所以你拿我妈的车,给自己找工作?”
“我没拿它抵什么。”
“可你用了它的方便。”
“是。”
他承认得很快。
“我不够体面。姨让我开,我就开了。能省一点麻烦,我也没装清高。可我确实带她去了很多地方,去旧渡口,去县里,去看你爸留下的那块地。她不让我告诉你。”
“为什么去看那块地?”
母亲忽然放下筷子。
“你爸以前说过,那里要盖两间房。”
我心里一沉。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递给我。里面是两张泛黄的纸,还有一把小小的铜锁。
“房子没盖成。现在想盖了。”
“盖给谁?”
“给你。”
我没有接。
“我不回来住。”
“不是给你住。”
她指了指文件袋里的图纸。
“两间房,一间给小孩看书,一间给你回来睡。你不住也留着。”
周启明低下头,像突然对自己的手很感兴趣。
母亲说:“车是你买的,地方是我想的。启明开车,小禾收拾。你要是不愿意,就把车开回城里。”
我把文件袋翻到最后,那里夹着一张提车时的照片。
照片里,母亲没有站在车旁。
她站在后备厢里,手上抱着一床旧被子,笑得很轻。
那张照片的角落,周启明正弯腰替她挡着车门。
我一直只看见了车。
06
那天晚上,我把车停在院子里,没有锁后备厢。
母亲站在旁边看了很久,问我:“你不怕丢东西?”
“里面没什么。”
“那床被子呢?”
“在里面。”
“你不是嫌旧?”
“我什么时候嫌了?”
“提车那天。”
“我说的是车里的香味。”
“你还说座椅颜色不好看。”
“那是实话。”
母亲点点头。
“你说实话的时候,脸很像你爸。”
“我爸说话也这么难听?”
“他不说话。脸难看。”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
屋里传来周小禾的声音:“姨,谁的水杯放我书上了?”
“你哥的。”
“他又乱放。”
“你给他收。”
“我不收。”
周启明在院门口喊:“我听见了。”
“听见就自己收。”
“我手上有油。”
“油洗不掉吗?”
“洗不掉。”
这几句来回,像一家人已经这样生活了很多年。
可我们过去并不是一家人。周启明小时候总跟在我后面,我嫌他鼻涕多,不让他碰我的书。后来我去云桥城上学,母亲寄来的腌豆角里总夹着他写给我的纸条,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一张都没回。
他大概以为我忙。
其实我只是觉得那些话太土,拿在宿舍里不好看。
第二天,我和周启明开车去镇上。
他坐副驾驶,手里拿着那张改装说明。我把车开得很慢,遇到坑就停一下。他开始忍着不说,后来终于开口:“前面左拐。”
“我看见了。”
“那你别压线。”
“我没压。”
“压了。”
“你闭嘴。”
“行。”
过了两分钟,他又说:“刹车别那么急。”
我把车停在路边。
“你来开。”
“我没说你开不好。”
“你每句话都在说。”
他解开安全带,却没下车。
“你要是真想把车开回去,今天就能开。”
“我知道。”
“你不想?”
“我不知道。”
“那就不知道。”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
“我想把修车铺接下来。”
“你有本事接吗?”
“没有。”
“那你还想?”
“总得想。”
“你借车,是为了方便谈铺子?”
“也是为了送人。顺便。”
“你承认得倒快。”
“你都问到这里了,否认也没用。”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我妈把那套旧房子留给我了,房子漏水,卖不了几个钱。我想把修车铺接下来,至少小禾以后不用总回村里。姨知道,她说那辆车我先开着,等我把铺子接下来,再慢慢还。”
“她跟你谈还?”
“她不肯收。”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
“我不答应,她会觉得自己施舍我。”
“她本来就是在帮你。”
“你也一样。”
“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没有回答。
车里放着一只母亲塞进来的饭盒,饭盒盖没有扣紧,里面的卤豆腐被颠得散了。周启明拿纸巾擦了擦盒沿,又把纸巾折成小方块,放到车门槽里。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那双红鞋吗?”他问。
“什么红鞋?”
“你爸给你买的。你嫌土,穿了一次就扔在我家门口。”
“我不记得。”
“我捡回来了。”
“你捡垃圾的习惯还没改?”
“没改。”
他笑了一下。
“后来小禾穿了两年。”
我看着前方,没有说话。
到了镇上,修车铺门口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母亲说的就是他。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见到我们,先对我点头。
“方姐说,您今天会来。”
“她还安排了什么?”
“没有。她只让我把仓房的门锁换好。”
“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她说您不喜欢别人替您做决定。”
我看着他。
“她说得对。”
“她还说,您要是问车,就告诉您,后备厢的软垫不是启明买的。”
我转头看周启明。
他低声说:“她把自己那只玉镯卖了。”
“别说。”
“迟早要说。”
我看着他,没问镯子去了哪里。那种东西母亲从来不戴,只在柜子里压着一条旧手帕。她卖掉它,和我买车一样,都是在用自己手里能拿出的东西,替别人撑一个不至于塌掉的地方。
只是她不肯让我看见。
回村后,我把车钥匙交给母亲。
她没接。
“放你那儿。”
“车也是你的。”
“现在是你的。”
“你买的。”
“我送给你了。”
“你不是说心意太大会压住人?”
“那你把它变小一点。”
她看着我。
我拿过工具箱,把后备厢里的旧布重新铺平。布角卷起来,我用手一点点压下去。周启明站在旁边,想帮忙,被我挡开。
“我自己来。”
“行。”
他退到一边。
母亲把蓝布包放在软垫上,里面那本绿色封皮的本子露出半截。她没有收回去。
傍晚,周小禾搬来一摞旧书,放在院里的藤椅上。母亲拿抹布擦书脊,擦到一本破了边的童话书时,停下来,从里面抖出一张小纸条。
她看了一眼,塞回书里。
“什么?”
“你小时候写的。”
“我写过?”
“写着,长大以后要给我买一栋有两间房子的房子。”
我蹲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块旧布。
“我什么时候写的?”
“你七岁。”
“我七岁就这么虚荣?”
“你七岁就爱吹牛。”
她把童话书放回去,书页里那张纸条露出一个角。
我没有再问。
夜里,母亲坐在车后排,周启明在驾驶座上调后视镜,周小禾抱着一摞书坐在旁边。我要去关车门,母亲从里面伸出手,按住了门边。
“别关。”
“怎么了?”
“透透气。”
车里没有开灯,三个人的影子挤在一起。周启明忽然说:“姨,明天还去旧渡口吗?”
“去。”
“带哪些东西?”
“先带书。”
“被子呢?”
“后天。”
“那我明天开哪辆车?”
母亲看向我。
我把钥匙放进他手里。
“开这辆。”
周启明握住钥匙,没立刻发动。
“你不怕我又开去别的地方?”
“怕。”
“那还给我?”
“我有备用钥匙。”
他说:“你现在挺会留后手。”
我关上车门,隔着车窗看见母亲伸手把那块旧布往旁边扯了扯,给周小禾腾出位置。周启明把车里的旧烟盒拿出来,放到车外的垃圾桶旁,想了想,又捡回来,塞进自己口袋。
他还是没有彻底戒掉。
我回屋洗杯子,洗到第三遍,母亲在门外喊我。
“小岚,水凉了。”
“知道。”
“别洗了。”
“马上。”
她没催。
我把杯子倒扣在窗台上,转身去拿那本破边的童话书。纸条夹在第七页,字已经歪了。
我只看见最后一行。
“等我长大了,妈妈可以不用羡慕别人。”
有些人把钥匙交给你,不是把家还给你,是承认你已经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回来。
第二天清早,周启明把车开去旧渡口,母亲坐在后排,手里抱着那摞旧书。她没催我上车,只把车窗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门口找鞋,找了半天,才发现那双红色的旧布鞋,一直放在鞋柜最里面。
我把它们拿出来,拍了拍鞋面。
院子里有人喊吃面,我应了一声,声音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