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跟一个在大众干过的朋友吃饭，他以前在长春那边待过几年，后来调回德国总部。我问他最近那边怎么样，他把啤酒杯往桌上一放，说：“别提了，现在开会跟开批斗会似的。”
我一开始以为他开玩笑。结果他说，8月25号沃尔夫斯堡那场员工大会，一万多人到场，CEO奥博穆在台上讲转型，台下直接嘘声一片。有人举着横幅，写着“我们的工作不是你的资产负债表调节工具”。还有一条写得更狠，“尊重不容谈判”。
我朋友说，他有个同事就在现场，回来跟他说，那气氛根本不像员工大会，像审判现场。奥博穆还在台上喊“全体员工团结起来”，底下人直接不干了。员工内部调查的评语更绝，说董事会的沟通“堪称灾难”。
我听到这儿就问了句：到底要裁多少人，能把这帮人逼成这样？
我朋友伸出两根手指头，说分两笔账算。
第一笔，已经确定的5万个岗位。到2030年，大众在德国本土削减约5万个岗位，覆盖大众乘用车、奥迪、保时捷和软件子公司CARIAD。这里面包含2024年12月大众品牌跟工会约定削减的3.5万多个岗位。目前已经有约3.7万人签了提前退休协议。
第二笔，可能新增的5万人。管理层算了一笔账，说大众的固定成本比竞争对手高出约30%，至少还得再砍100亿欧元相关成本。所以理论上，全球可能还要再裁5万人，其中约一半在德国。
两笔加起来，全球裁员规模最高能到10万人。
我朋友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夹了颗花生米，说：“这还没算那四座前景不明的工厂，埃姆登、汉诺威、茨维考，还有奥迪的内卡苏尔姆。那四座厂涉及约4万人。全算上，最多14万个岗位有风险。”
我问他，大众到底为啥要下这么狠的手？
他说三把刀同时架在脖子上，不砍不行。
第一把刀，利润在崩。大众汽车集团2026年上半年全球销量399.7万辆，同比下降8.4%。营业利润59.31亿欧元，同比下滑11.6%。税后利润31亿欧元，暴跌30.7%。营业利润率从4.2%掉到3.8%，大众乘用车品牌利润率只有约2.4%。
奥博穆自己都说，不足4%的利润率在现有环境下还算稳健，但长期来看“远不足以为新技术、新产品以及生产基地投入提供充足资金”。2025年大众营业利润从193亿欧元跌到89亿欧元，腰斩54%。2019年还是193亿，六年间掉了一半多。
第二把刀，中国市场的铁饭碗碎了。大众在中国卖了三十多年，从没像今年这么惨。2026年上半年，大众中国交付量97.1万辆，同比下降25.9%。纯电动车更是暴跌47.9%。97.1万辆是什么水平？2025年同期是131万辆。一年时间少了34万辆。
2026年一季度，大众在华纯电动车型只交付了0.94万辆，同比暴跌63.8%，甚至不及部分中国自主品牌单款车型的单周销量。新能源渗透率仅3.2%，远低于国内超15.9%的行业平均纯电渗透率。
我朋友说到这儿，把手机掏出来给我看了一张图，是德国汽车管理中心发布的《2026年汽车创新报告》。比亚迪以157分首次登顶全球汽车行业创新排行榜，超越去年冠军大众的143分。全球汽车供应链百强企业里，中国企业增至20家，首次超越美国。
“你看这个，”他指着屏幕说，“2025年中国汽车拿了三个全球第一：产销全球第一、新能源产销全球第一、出口全球第一。2026年一季度，中国新能源乘用车全球份额已经超60%了。”
第三把刀，产能严重过剩。大众全球产能1200万辆，2025年实际交付830万辆，产能利用率不到七成。光欧洲每年就有50万辆的冗余产能在空转。车型数量最多砍掉一半，配置复杂度降低75%。
奥博穆的原话是：“目前我们看不到任何办法能让埃姆登、汉诺威、茨维考以及内卡苏尔姆的工厂在今后十几年内保持盈利。”
我朋友说，一个连CEO都说“看不到盈利可能”的工厂，留着就是烧钱。
2025年12月，大众关停了德国德累斯顿的“透明工厂”。那是大众87年历史上第一次关闭本土整车工厂。奥斯纳布吕克工厂2027年终止整车生产。奥博穆给各工厂留了6到12个月时间找新产品或其他用途，说关闭工厂是“最后且代价最高的方案”。
但管理层寄希望的那些出路——拓展军工领域合作、把海外车型生产迁回德国——到现在没有实质动作。下萨克森州州长奥拉夫·利斯都紧急呼吁股东采取行动，避免工厂关闭。
我朋友说，一个连州长都坐不住的裁员计划，你能想象它有多狠吗？
从CEO到普通员工，没有一个人能置身事外。那些制定裁员计划的人，自己也得走人。
但普通员工的愤怒在于：你们做错了决策，凭什么让我们先走？
我朋友说，软件子公司CARIAD烧了约200亿欧元，结果因为品牌内耗“同一个功能开发六次”，成了昂贵的中间商。ID系列铺得很广，但单车盈利能力始终打不过燃油车，更打不过中国对手。车型更新周期长达5年，中国新能源车已经在9个月换代的节奏里快跑。
麦肯锡的判断是，中国制造商生产电动车的成本比欧洲同行低20%到50%。以一辆3万欧元的大众车为例，单车成本差至少有6000欧元。
“裁员能省出现金流，”我朋友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省不出一个能打的软件团队，也省不出一块有成本竞争力的电池。止的是血，病还在。”
我问他，那你觉得这事最让人感慨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87年的老店，不是被对手打败的，是被时代甩下的。大众不是不努力，它在电动化上砸了上千亿。可结果呢？ID系列在中国卖不动，软件屡屡翻车。努力和做对，是两码事。方向错了，越努力越尴尬。”
他说完这句，把账结了。我们走出饭馆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说了一句：“福特裁了5300个白领，Stellantis累计裁员近5万，宝马计划裁最多7700个岗位，奔驰不发年终奖了，博世预计裁2.2万，采埃孚裁1.1万到1.4万。整个欧洲汽车工业都在渡劫。大众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问他，那你那个在总部的同事，现在什么打算。
他吐了口烟，说：“还能什么打算，等着呗。签提前退休的签了，没签的天天开会。他说现在最怕的不是被裁，是那种不知道裁不裁的劲儿。每天上班跟上刑似的。”
雨下大了，他挥了挥手走了。我站在原地，突然想起他饭桌上说的一句话——一座百年帝国的崩塌，从来不是轰然一声，而是伴随着一万人的嘘声。
那嘘声，比任何抗议都有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