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280元,我冷静下班,当晚公司180亿核心数据遭受对手攻击,直接收到上司的328个电话,我:反正都是280,不接怎么了?
手机屏幕亮了。
银行短信,尾号8873的工资卡入账280元。
年终奖。
刘梅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五秒,把手机扣在工位上,拿起包,拉上拉链。
隔壁工位的李姐探过头:“梅儿,不等总结会了?”
“不等了。”刘梅把围巾绕了两圈,“家里孩子发烧。”
她没骗人。
女儿朵朵确实发烧,三十八度五,婆婆下午三点打的电话。
但她没说的是,她本来也没打算等总结会。
总经理张德胜上个月在电梯里拍她肩膀说“小刘啊,今年咱们部门辛苦,你放心,年终我心里有数”,那个“数”在刘梅心里大概是三到五万。
公司去年利润报表她看过,扣掉各种摊销和应付款,毛利有四百多万。
技术部九个人,她排第三,前头的王建军和孙莉都有股份。
二百八。
刘梅从电梯下来,一楼大厅的圣诞树还没拆,金红色的彩球在暖风里晃。
保安老周跟她打招呼:“刘工今天走这么早?”
“家里有事。”她笑了笑,推开门。
十二月二十三号,冬至刚过,天已经黑透了。
风吹过来像刀子刮脸,公交站台上站着五六个人,都缩着脖子刷手机。
刘梅站在队尾,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入账:280.00元。
余额:13682.47元。
她算了算,房租下个月五号要交,六千二,朵朵的钢琴班续费三千六,婆婆上周说牙疼要去看,挂个三甲专家号加检查怎么也得七八百。
她自己那件羽绒服穿了六年,袖口磨得发白,去年就想换,逛了三次商场没舍得。
公交车来了,她跟着人群往上挤,投币两块钱。
车厢里一股煎饼果子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她抓着吊环站了一路,手机震了三次。
第一次是部门群,有人问“年终到了大家看看”;
第二次是李姐单独发给她:“梅,你到账多少?我咋才五百?”第三次是婆婆:“朵朵烧到三十九度了,你几点回?”
刘梅回了婆婆:马上。
前两条没理。
到家七点二十。
婆婆抱着朵朵在客厅转悠,电视开着在放养生节目,朵朵小脸通红,眼皮耷拉着,嘴里含含糊糊叫妈妈。
刘梅接过孩子,手背贴了贴额头,烫的。
“吃药了吗?”
“吃了美林,半小时了还没退。”婆婆把空调又调高了两度,“你说这大冷天的,幼儿园也不注意,好几个孩子都病了。”
刘梅嗯了一声,抱着朵朵进卧室,拿湿毛巾搭在她脑门上。
朵朵缩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毛衣领子,呼吸又急又热。
刘梅低头看着女儿睫毛上挂的泪珠子,突然想起去年过年,张德胜在年会上端着酒杯说“技术部是公司的发动机,大家辛苦了”,然后给每人发了五千现金红包,说是额外的。
那时候刘梅还觉得这老板敞亮。
今年连个屁都没放。
手机又开始震。
这次是电话,屏幕上跳着“张总”两个字。
刘梅盯着看了三秒,按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婆婆端了杯温水进来:“你手机响。”
“推销的。”刘梅说。
接下来一个小时,手机震了不知道多少次。
屏幕朝下她看不见,但那个震动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朵朵烧退了一点,迷迷糊糊睡着了,刘梅把她的手从自己领子上拿下来,轻手轻脚退到客厅。
拿起来一看,未接来电32个。
张德胜18个,技术总监马建国的7个,王建军4个,还有3个陌生号码。
微信未读消息更是炸了锅,部门群从七点半开始就没停过,刘梅往上划了几下,大意是公司服务器遭了攻击,核心数据出问题了,所有人立刻回公司。
李姐连发了十几条:“梅你看到没?”“出大事了!”“张总疯了,在办公室摔东西。”“你赶紧回电话啊!”
刘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婆婆从卧室探出头:“咋了?公司有事?”
“没事,他们找不着U盘了。”刘梅喝了口水。
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了。
她一口一口喝完,把杯子洗了扣在沥水架上,回到客厅,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银行短信。
入账280元。
她想起上个月公司加班赶项目,连续三周每天到晚上十一点,张德胜让前台订了两轮宵夜,炒面和饺子,每份二十五块标准。
刘梅算了算,光加班打车费她就花了四百多,报销单还在抽屉里压着没交。
现在年终奖给二百八。
她想起前年年底,公司资金周转不开,张德胜在全体员工会上说“大家共渡难关,年终奖先发一半,另一半等来年三月补”,结果三月补了,还多给了百分之十。
那时候刘梅觉得这老板挺实在,以后好好干。
现在年终奖给二百八。
她想起去年夏天,王建军的媳妇生孩子,张德胜包了个五千的红包让马建国送去,说“给嫂子买点补品”。
刘梅当时就在旁边,心想老板大方是好事,跟着这样的老板有奔头。
现在她的年终奖是二百八。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马建国发来的语音,刘梅点开听了三秒,马建国的声音又急又哑:“刘梅你赶紧回公司!出大事了!数据被攻击了,技术部就你懂那块防火墙——”
刘梅听完,把手机放下。
朵朵在卧室里哼唧了一声,她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哼了两句儿歌,等女儿又睡沉了,才退出来。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关了,婆婆回自己屋了,就剩阳台晾着的衣服滴答滴答往瓷砖上滴水。
刘梅穿着那双十五块钱买的棉拖鞋,左脚后跟那块已经磨薄了,踩着地板能感觉到凉气往上渗。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张德胜直接打来的,她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就跟连珠炮似的:“刘梅你可算接了!你人呢?赶紧回公司!服务器被人黑了,防火墙那道口子当初是你布的,只有你能处理——你现在打车过来,车费公司报销——”
刘梅把手机拿开一点,等那边喘气的功夫,说:“张总,我孩子发烧,三十九度五。”
“你让你婆婆看着!”张德胜的声音都劈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损失吗?一百八十亿的核心数据!一百八十亿!你赶紧过来,这是紧急情况——”
刘梅听着那边背景音里键盘噼里啪啦的声响,还有王建军在喊“这个端口被封了”,她攥着手机,拇指正好摸到屏幕边缘那道裂缝,是上个月手机掉地上摔的,一直没舍得换屏。
“张总。”她声音很平,“我刚收到年终奖短信。”
那边顿了一秒:“什么?”
“年终奖。二百八。”刘梅说,“我去年加到十二月的打车票还没报,光这个就不止二百八。九月份项目上线我熬了四个通宵,十月份客户那边出问题大周末我跑了两趟,十一月——”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张德胜打断她,“你有什么要求明天提,你现在先来公司,数据丢了咱谁都没饭吃——”
刘梅看着阳台上那件滴水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的那件。
她说:“张总,我孩子发烧,我这当妈的走不开。”
“刘梅你是不是故意的?”张德胜的声音冷下来了,“你知道公司现在什么情况吗?你这是不负责任——”
“我一年加班三百多个小时,年终奖二百八。”刘梅说,“张总,我给孩子退个烧挂个急诊,挂号费加检查就得三百。”
她把电话挂了。
然后按了关机。
客厅里安静下来,阳台上水滴的声音格外清楚。
刘梅站起来,把阳台那件棉袄拿下来,在手里攥了攥,袖子还是湿的。
她找了把剪刀,把袖口磨破的那圈毛边剪齐整了,然后叠好放在沙发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开机。
未接来电328个,短信和微信彻底爆了。
最新一条是马建国凌晨四点发的:“数据保住了,但丢了三十多个G的客户资料,张总急得进医院了。你昨天到底什么情况?”
刘梅没回。
她去给朵朵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二,退了。
婆婆煮了小米粥,她喝了两碗,然后给马建国回了三个字:“家里有事。”
周一早上到公司,气氛不对。
前台小姑娘看见她绕着走,茶水间里几个人正嘀咕,见她进来瞬间安静。
刘梅倒了杯水,坐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一封全员邮件弹出来——张德胜亲笔,说技术部刘梅在紧急事件中擅离职守,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决定扣除当月绩效,并保留追责权利。
李姐端着杯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梅,到底咋回事?听说那天张总打了三十多个电话你都没接?”
“孩子发烧。”刘梅没抬头,在写离职报告。
“哎,那你也不该——”,李姐话说到一半,看见刘梅屏幕上的标题,卡住了,“你……要走?”
刘梅把最后一行写完,点了保存,转过来看李姐。
她说:“李姐,咱们去年一个人给公司创收多少?”
“啊?”
“咱们九个人,刨掉王建军和孙莉的股份分红,剩下七个去年做了四百多万毛利。”刘梅声音不大,但茶水间那边几个人都不说话了,竖着耳朵听,“张总给咱们发了多少年终?我给你算算,我二百八,你五百,老赵三百,小陈可能多点,据说给了一千二。加一块不到三千。”
李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梅点了打印,站起来走到打印机旁边,离职报告从机器里一张张往外吐。
她说:“咱们部门前年走的老周,你知道他跳槽去那儿了?友腾,人家光去年分红就拿了八万。”
茶水间那边有人咳嗽了一声。
刘梅把离职报告拿起来,敲了敲齐,转身往马建国办公室走。
路过王建军工位的时候,王建军喊了她一声:“刘梅,那事儿你也别怪张总,他那天急得血压都高了。”
刘梅停了一步。
她侧过脸,声音挺正常,跟平时说话一样:“王哥,你去年年终拿多少?”
王建军不说话了。
刘梅推开马建国办公室的门,把离职报告放桌上。
马建国黑眼圈很重,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他看了眼报告,抬头看她:“刘梅,你考虑清楚了?现在外面环境不好。”
“马总监,”刘梅在他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手机,把那条银行短信调出来放桌上,“我上个月加班报表你签过字,我跟你说过孩子发烧请过假,也补过打卡。张总那封邮件说我擅离职守,你给我扣绩效,是不是该先把我加的班折成调休或者加班费算清楚?”
马建国喉结动了动。
“我查了劳动法,”刘梅把手机收回来,“我不跟你扯别的,该给我的给我,我走。不给我,我去仲裁。”
马建国沉默了半天,最后说:“我找张总谈谈。”
那天下午张德胜没露面,据说还在家休养。
晚上六点,刘梅准时下班,走到门口正好遇见孙莉从外面回来。
孙莉拎着个爱马仕的袋子,看见她笑了一下:“刘梅,听说你要走?”
“嗯。”
“去哪家啊?”
“还没定。”刘梅说,“孙姐,你今年分红应该不错吧?”
孙莉脸上的笑收了收,没接话,侧身进了电梯。
刘梅走到公交站,天又黑了,风吹着站牌上的广告纸哗哗响。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马建国给她转了条微信,说张总同意把扣的绩效补回来,另外她未报销的加班打车费也批了,让她节后办手续。
刘梅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兜里,上了公交车。
车里还是那个味儿,煎饼果子和汗。
她抓着吊环,看着窗外霓虹灯一盏盏往后跑,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时候,项目急,她连着加了十天班,有天晚上走太晚没公交了,打车花了五十二块,报销单填了三次张德胜都没批,说“小刘啊,以后尽量坐公交,公司成本控制你也理解一下”。
那五十二块她后来没再报。
算了吧,她想,都在一个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
现在她把那五十二块加进去了,连本带利。
九点半到家,朵朵已经睡了,婆婆在客厅织毛衣,见她回来问吃了没。
刘梅说吃了,换了拖鞋走进卧室,朵朵侧躺着,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平稳。
她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女儿的脸,想起去年过年朵朵画了张贺卡,上面歪歪扭扭写“妈妈辛苦了”,底下画了个大红包,里面画了好多好多零。
刘梅抬手摸了摸朵朵的额头,凉的。
退透了。
她把灯关了,靠床头坐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朋友圈里李姐刚发了条动态:“年终奖这事儿,呵呵。”底下老赵评论:“别提了,我都想走了。”
刘梅没点赞,也没评论。
她把手机放一边,听着隔壁楼传来的炒菜声和电视新闻声,忽然想起马建国昨天凌晨发的那句“数据保住了”。
一百八十亿的核心数据。
她布的那道防火墙,从需求分析到落地测试,前后做了三个月,光方案就改了七版,有一次凌晨两点她还在公司改代码,张德胜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说你赶紧回家休息吧年轻人别把身体搞垮了。
现在她回家了。
二百八的奖金,三百多通电话,一封追责邮件。
她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整,手机安安静静,一个电话都没有了。
人呐,能用你的时候,你比谁都金贵。
用完了,你比谁都便宜。
你的价值永远取决于手里那点别人拿不走的东西,而不是别人嘴上给你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