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万项目签约后,董事长要请回被辞退的李铭,苏晴却拒绝回原公司

01

砂纸用到四百目的时候,榉木开始发温。手掌底下能感觉到,木头在往外吐细粉,一层一层,像是不舍得。

再往上就该换六百,再抹木蜡油,这块样板就算交差了。

我不太喜欢在这个步骤停手。

卷帘门响了一声,拉起来一半,卡住。李铭站在门口,没进来,脚底下踩着门槛那条水泥缝。轨道里卡了一片梧桐叶,扫了好几次都没扫出来。

“周万山给我打电话了。”

我把样板翻了个面,看了看榫头那个角。

“六千万。”他说,“云汀那个整屋项目,上周签的。”

“嗯。”

“样品部缺人。他想让我回去。”

“嗯。”

“也想让你回去。”

“不回。”

这两个字我说得太快。快到自己都听见它在车库里弹了一下,撞在挂满夹子的那面墙上,又掉下来。

李铭一只手还搭在卷帘门边上。他今天穿的是五金店那件灰褂子,袖口沾着机油,鞋底带进来一层泥。

“你都没问给多少。”他说。

“不用问。”

“苏晴。”

“我说了不回。”

楼上有人在剁馅,咚咚咚,一下一下,很有耐心。

我换了张砂纸,把四百目那张扔进纸盒,重新拿了一张。其实这块板已经不用再磨了。

李铭在门口站了大概一分钟。他的习惯我太清楚,他要说重话之前,会先用手指头蹭一下鼻子。蹭一下是提醒自己,蹭两下是提醒我。

他蹭了一下。

“周万山说,他办公室窗台上那个小样,还在。”

我手上的砂纸停了。

那个小样是我做的。一块巴掌大的榆木,两个燕尾榫,一公一母,扣上以后从外面看不见缝。做那个的时候我二十九,刚进厂第二年,李铭还没当主管,天天骑着电瓶车带我去巷口吃牛肉面,一碗八块,他每次都把牛肉挑给我。

后来那个小样被周万山拿走了,说放办公室压纸。

“他自己跟你说的?”

“他没说小样。他说窗台。”李铭把卷帘门往上推了推,“你自己想去吧。”

他走了。

我把那块榉木立起来靠在墙上,正面对外。工作台底下有个铁盒,装螺丝的,里面混进去两颗不是一样规格的,我看见了,没捡。

02

第二天下午,一辆黑车停在巷口。

车身旧,前挡风玻璃右下角裂了一道,用胶带贴过。周万山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块旧桌面找平。他六十三了,走路还是那种木工走路的样子,脚跟先落地,稳。

他没进门,先在门口站了站,看我的工作台。

“砂纸排得比我当年整齐。”

“一百二、二百四、四百、六百。”我说,“六百在下面。”

“六百在下面是对的。”他点点头,“用的时候不贪心。”

他进来,手背在身后,绕着我那块没打完的燕尾榫看了一圈。他没碰。

“周董。”

“叫我老周就行。”他说,“我不来请你上班。我知道你不想上班。”

“那您来干什么?”

“来看一眼。”

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指腹在砂纸上蹭了一下。四百目那张,中间被他蹭掉一小片砂。

“云汀那个项目,两百四十套公寓,整屋。柜子、门套、护墙板,全是木作。”

“六千万。”

“六千万。”他重复了一遍,没什么表情,“样品部现在三个人,最小的二十八,最大的三十六。手上有活,眼里没活。”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重。

“我不是要你回去打卡。”他说,“我是想请你带两个人。一周来两天,你自己挑人,你自己定时间。工钱你说。”

我把刨子放下。

“您三年前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愣了一下。

“三年前您说,让我别急,先把手上的活做完。”我说,“后来李铭就被辞了。”

车库里安静了一会儿。巷口那家裁缝店最近换了招牌,我隔着卷帘门的缝能看见一点红布。

周万山把手伸进裤兜,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工作台上。不是钱,是一把钥匙,铜的,柄上磨得发亮,比他这个岁数的人该有的钥匙要沉。

“仓库最里面那排架子,你自己去看。”他说,“当年那批板,我一块都没扔。”

“留着干什么?”

“木头的账,木头记着。”他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人也记着。”

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

“李铭那孩子,当年……”

他停住了。

我等着。等的时间不长,也就两三秒。

他摆摆手,“算了。过去的事。”

他走了。黑车发动的时候有点费劲,突突了两下才走。

我低头看那把钥匙。铜的,凉的,攥一会儿就热了。

那把小样确实还在他窗台上。李铭没骗我。

03

我十六岁学木工,师父说过一句话,木头这东西,你对它敷衍一次,它记你十年。

我不太信。后来我信了。

三年前那批板,是给青禾做的样板间。三套柜子,一套门套,甲方要得急,前后给了十一天。图纸是我画的,画了三天两夜,画到右手虎口起了个水泡,破了,结痂,又破了。

第四天我去了趟外地,陪知夏参加比赛。她那年十岁,拿了个三等奖,回来路上在车上睡着了,头歪在我肩膀上,流了我一肩膀口水。那天太阳很大。

四月九号,图纸交上去。四月十三号,我在车间听人说,样板柜拉到现场装不进去,墙比图纸厚,柜子塞不进去,卡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批活返工,赔了钱。公司说是样品部的责任。李铭是主管,他被辞退。

他回来那天晚上什么也没说。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把电视从一频道按到六十频道,按了两个来回。

我问他,是不是我的图出了问题。

他说,不是。

他说,你别管。

我信了。或者说,我选择了信。因为如果我不信,我就得去问,就得去查,就得去面对一个我可能扛不动的东西。

那之后我递了辞呈。周万山没批,给我放了长假。假放到第三个月,我自己来把东西收走了,装了两个纸箱,李铭来接的我,电瓶车绑不下,我们一人抱一个,走了两站路。

这三年我在车库里接零活。给巷子口的小家具店打样,给人家修老椅子,给一个做民宿的老板配过两套床头的榫。钱不多,够用。

我不接大活。有人介绍整屋的活给我,我都推了。我说我手不好。

手确实不好。左手食指上有一道疤,刨刀削的,三年前削的。

上个月有个做整屋的老板来找我,一开口就是两百多套,我推了。他走了以后我有点后悔,不是后悔钱,是后悔自己推得太顺嘴,像早就练过一百遍。

我不知道他是李铭介绍来的。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把铜钥匙我放在工作台上,摆了一晚上。旁边是那块没打完的燕尾榫。

第二天早上,我把它收进了那个装螺丝的铁盒里。

04

那天晚上,李铭把工具箱从储藏室搬出来了。

铁皮的,跟了他十几年,角上磕掉一块漆。他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阳台上:刨子、凿子、角尺、墨斗、一把折叠锯。

然后他开始磨刨子。

磨石泡在水盆里,他一下一下推。声音不大,唰,唰,唰。

他在阳台上磨,我在车库里擦板。

我拿了一块旧样板,蘸了木蜡油,用棉布擦。这块板是三年前那批活剩下的边角料,一直垫在工具箱底下。油擦上去,木纹就出来了,一条一条,很好看。

擦到第三遍,布上还有油,木头已经不吃油了。我换了一块布,继续擦。

擦到第五遍,木头亮得反光。

擦到第七遍,布是干的,我还在擦。

心里堵得慌,堵得像咽下去一个没蒸熟的馒头,下不去,也吐不出来。

我想,这块板我打了三年,越打越薄。薄到我自己都不敢碰。

阳台上磨石的声音停了,又响起来。

知夏从楼上下来,站在车库门口,手里拿着个苹果,咬了一半。

“妈,爸在阳台上磨刀。”

“磨刨子。”

“他要干嘛?”

“上班。”

“哦。”她又咬了一口,“那你还去车库吗?”

“去。”

“哦。”

她上楼了。苹果核放在楼梯扶手上,忘了扔。

我又拿了一块板。

过了一会儿,李铭下来了,手上还沾着磨石的浆,白的。

他站在门口。

“我明天去一趟公司。”他说。

“嗯。”

“先去看看。不一定就上。”

“嗯。”

“你要是不愿意——”

“没有不愿意。”我把布放下,“你去。”

他站着没动。

“苏晴,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我说,我没别扭。

“你有。”他说,“你这三年,谁一提恒屿你就跟踩了电门一样。”

我说,我只是不想回去。

“为什么。”

我说,不为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那个眼神我见过,就是那种“我实在不懂你”的眼神。结婚十五年了,我看过很多次。他这个人不坏,就是钝,钝得像把没开刃的刨子,你得使劲推,他才往前走一点。

“我答应周万山了。”他说。

我手上的布停了一下。

“我答应他明天去看看。”他说,“就看看。”

“嗯。”

“你连问都不问?”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去。”

我把那块板立起来,靠在墙边。木蜡油还没干,映着灯,亮得有点假。

“你为什么去。”

他张了张嘴。

“……六千万的项目,光样品就够我做两年。”他说。

“那你做。”

他站了一会儿,回阳台去了。磨石的声音又响起来,唰,唰,唰。

我坐下来,把那块已经擦到发亮的板拿过来,翻了个面,从头开始擦。

05

李铭去公司那天早上七点走的。他穿了件干净的衬衫,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领子翻了两遍。

他走以后,我把知夏送到学校,回来在车库里站了十分钟。

然后我把那把铜钥匙从铁盒里拿出来,装进围裙口袋。

恒屿在城东,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我在门口没进去,直接绕到后院。仓库是一排铁皮房,锁是老式的挂锁。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开了。

里面很暗。我摸到灯绳,拉了一下。

最里面那排架子果然还在。

三年前那批板就靠在架子底下,用一块蓝布盖着。布上落了灰,一掀开,灰飞起来,我往后退了半步。

六块板,一套柜子的样板。我一块一块翻过来。

第五块,翻过来的时候,我看见背板上有铅笔字。

扁头铅笔写的,笔画很重,把木头都压出印子了。

现场复尺,墙厚加三,柜深减三。

日期是四月十一。

我交图是四月九号。

字是李铭的。我认得,他写“三”的时候,中间那一横总是往上挑。

四月十一号。那天我在外地,陪知夏比赛,中午在车站吃了碗馄饨,她还嫌烫。

四月十一号,李铭应该在出差。他跟我说过,十号到十二号,他去外地看一批料。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回来那天给我带了一包当地的麻糖,知夏吃了一个就说太甜,剩下的放在柜子里,放到化。

我把那块板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仓库里有一股陈年木头的味道,不冲,闷闷的,像谁把一整年的雨天都关在了里面。

我一直以为那批板是我画错的。我以为我在替自己还债。我还以为李铭不说是为了护着我。

现在这块板躺在我膝盖上,正面朝下,背面那些字朝着我。

我数了三遍日期。

九号交图,十一号改板。

那两天,我在外地。

我试着去想李铭为什么要改,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想不出来也正常,木头的事,隔着三年,光看几行字是看不透的。

我只知道一件事。

这三年我怕的不是接大活。我怕的是接了大活以后发现,我根本没做错什么。

白干不可怕。白愧疚才可怕。

我把那块板放回原处,正面朝外,跟旁边几块一个方向。然后把蓝布盖上,压好。

出门的时候我把灯关了。钥匙插在锁孔里,我没拔。

06

我没跟李铭说仓库的事。

他晚上回来,说样品部换了个地方,在三楼,窗户朝北。他说他签了,先做三个月。他说周万山让他自己挑两个人。

我说,挑人的时候,手上有活的比嘴上有活的强。

他说,嗯。

第二天周万山给我打电话。第一句就问我,去仓库了没有。

我说去了。

他那边停了停。

“看明白了?”

“看明白一半。”

“一半就够了。”他说,“剩下那一半,不该我看,也不该你说。”

我说,我不回去上班。

“我知道。”

“但我可以带两个人。一周两天,在我这儿。”我说,“工钱按件算,不按天。人我自己挑。”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行。”他说,“你这脾气,比三年前还硬。”

“三年前我软,软得赔钱。”

“三年前你软,是因为有人替你扛着。”

他说完这句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过了几天,那个做整屋的老板又来了。就是上个月被我推掉的那个。这次不是来谈整屋的,是来修一把椅子,说是他奶奶留下的,坐面松了。

他坐在车库门口的小马扎上,看我干活,看了一会儿,说:“你老公上次跟我说,你这儿接活。”

我说,他不该说。

“他说你手艺好。”

我没接话。

“他还说,你脾气怪。”

我说,这句是真的。

他笑了。我给他换了两个榫头,把坐面重新胶上,收了八十。他走的时候说下个月还有两把。

我把钱放进铁盒。里面那两颗不对规格的螺丝,我还是没捡。

晚上,我把那块没打完的燕尾榫样板拿过来,重新收边。六百目的砂纸用完了,我用四百目那张。那张砂纸中间被蹭掉过一小片,是周万山那天摸的,我一直没换。

李铭下班回来,站在门口。

“吃饭没有。”我问。

“吃了。”

“刨子我磨了。”他说。

“嗯。”

“明天我七点走。”

“嗯。”

他没走,站在门口。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光进来一条,正好落在那块板上。

他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我换了一张砂纸。

知夏的苹果核还在楼梯扶手上,干了一圈。我上楼的时候拿起来,扔进垃圾桶。车库的灯忘关了,我又下去一趟。那块榉木立在墙边,正面对外,燕尾榫的缝细得看不见。我看了两秒,把灯拉了。

六千万项目签约后,董事长要请回被辞退的李铭,苏晴却拒绝回原公司-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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