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之前,我看过不少越南摩托车的视频。画面里,车流像潮水,密密匝匝,从空中看像蚂蚁搬家。我当时想,能有多夸张?
不就是摩托车多么。
落地第二天,我从河内坐大巴往农村去。大巴开出城没多久,两边的高楼就成了田野,但路并没有变空。反而,摩托车好像更多了。
它们从每个村口汇上来,像溪流汇进河道。我坐在窗边,看着一辆辆摩托车咬着大巴的尾气跑,超车,别回,又超。驾驶座上的司机好像习惯了,偶尔往窗外弹一下烟灰。
到了一个小镇下车,我提着行李往路口一站,整个人就愣住了。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摩托车多到……多到你不知道往哪看。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条河在耳朵边流。我站在路边,后背发凉。
不是怕,是突然发现自己对“多”字的理解太浅了。
同车下来的还有一个法国人,背着大相机,站在我旁边。他试图举起相机拍,然后放下,又举起,又放下。最后他跟我说:“拍不下来。
相机只能拍到一部分,但你看的时候,它是满的。”他说完点了一根烟,不拍了。
我后来一直在想,越南农村的摩托车流量,为什么比很多城市还吓人?后来我明白了,因为在这里,摩托车不是交通工具,是人的腿、是仓库、是饭碗,是半个家。
第一天早上,我见的第一个画面,是一辆老旧的Honda,驮着四个活人。前面是爸爸,后面是妈妈,中间夹着一个小孩,最后还有个老太太,手里抱着一只鸡。鸡头从袋子里探出来,随着车颠簸,表情很平静。
那辆车开了过去,后面紧跟着另一辆车,驮的是一整筐青菜。筐摞得比人还高,骑车的人歪着身子,用腿顶着筐,脚踝上还挂着秤。
我没来得及惊讶,第三辆又来了。这次是一头猪——活的,侧着绑在后座,四蹄捆在一起,还在哼。骑车的人是个老头,戴着一顶旧绿帽,猪头搭在他肩上,像兄弟。
那一刻我脑子里蹦出一句话:这哪是交通,这是流动的杂技团。
后来我沿着路往村里走,路窄,两车道,没有隔离带。摩托车的队伍在两边蔓延,中间时不时钻出一辆拖拉机。灰尘大得睁不开眼。
我捂着鼻子往前走,身边不断有车掠过,最近的时候,车把手几乎擦着我手臂。能闻到汽油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我发现,这里的摩托车流,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车队。它更像一锅沸水,每个气泡都在乱窜。逆行、斜插、突然掉头,全凭默契。
没有交警,红绿灯也少见,但大家就这么蹭着走,居然走通了。
我站在一个路口想数数一分钟过多少辆。数到第七辆就乱了,因为总有车从你意想不到的方向冒出来。才过去一辆,后面跟着三辆,像是从地缝里长出来的。
下午,我在一个村口的杂货店买水。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会说几句英文。我问她,这儿的摩托车怎么这么多?
她笑了,反问我:“不然呢?走路去种田?”
她说,家里三口人,三辆摩托。一辆是她老公拉货用的,一辆她骑去赶集,还有一辆是儿子骑去镇上上班的。买的时候都是二手的,折合人民币一千多块一辆。
油钱一个月大概人民币一百多。
我算了算,在这个人均月收入可能不到两千块的农村,摩托车确实比汽车现实得多。一辆汽车少说五六万人民币,农村路窄,停车也难。摩托车便宜、能装、哪儿都能钻。
但她也叹气:“骑车也烦。下雨天一身泥。上个月我老公摔了一跤,腿包扎了半个月。”
正说着,门外一辆摩托车“吱”地刹住。骑车的年轻人摘下头盔,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T恤上还沾着油漆。他冲里面喊了句什么,老板拿一瓶水扔过去。
男孩接了,一拧油门,又钻进车流里。
我问老板那是谁。她说,我儿子,中午回来吃饭,现在回工地。
我看了下手机,下午一点半。正是最晒的时候。
在杂货店门口,我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墙根下摆着一排塑料瓶,里面装着黄色液体。老板说,那是汽油。
村里没有加油站,路过的车没油了,就到小卖部买一瓶,五块钱,倒进油箱接着跑。那些塑料瓶什么牌子都有——可乐瓶、矿泉水瓶、洗衣液瓶,就那样敞着口放在路边。我问他怕不怕有人抽烟点火,她说:“那就不抽呗。”
后来我在路上真看到有人这么加油。一辆摩托车停在路边,骑手拧开盖子,把一个可口可乐瓶子伸进油箱,慢慢倒。倒完,把瓶子扔到路边草丛里。
发动,突突突,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我以为农村的摩托车流量会分早晚高峰。不是的。它从早上五点多开始,一直到晚上九十点,只要天还亮,路上就没断过。
只是高峰时段更可怕。
第二天我特地早起看了一次“早高峰”。六点不到,天刚亮,路上已经热闹起来。赶集的人、送孩子上学的人、去镇上打工的人,全在一辆辆摩托上。
孩子有的站在踏板前面,有的坐在后座,有的被绑在大人背上——用一块布兜着。
我看到一辆车,前面一个小孩站着,手里攥着书包,眼睛半闭,应该还没醒。后面坐着一个大一点的女孩,抱着父亲。父亲的右手还夹着一根烟,左手握把。
车一晃一晃地过去,我手心都有点出汗。
我忍不住追了两步,想提醒那孩子小心。但旁边一个本地老头看见我表情,笑着用生硬的中文说:“没事,习惯了。”他指了指自己的旧摩托,又比划了一下:“我女儿小时候,也这样站前面,现在她上大学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是那种“你还嫩”的神情。
后来我才知道,在这条路上,小孩搭摩托车不戴头盔是常态。不是不在乎命,是习惯了。就像你生活在海边,不会每次看到浪都觉得激动。
这里的危险是每天泡着的,泡久了,就变液体了。
我承认我做不到。我站在路边想横穿到对岸的小卖部。那条路也就十米宽,但我等了整整五分钟,愣是没找到缝隙。
车流像拉链一样,刚从这边拉开,那边又合上。我伸出一只脚试了试,马上有三辆车按喇叭,那意思是“你找死啊”。我缩回来。
又试一次,这次一辆装了很多塑料桶的车减速了,我刚迈出半步,后面一辆车从它右边蹿出来,几乎是贴着我裤腿擦过去。
我整个人定住了。心跳快得像在打鼓。
最后是一个卖水果的大姐帮我解的围。她大概看我在路边站太久了,推着自行车走到我前面,也不看路,直接朝着对岸走过去。神奇的是,车流居然自动分开一条缝。
她慢慢走,车从她前后绕过去,没有一辆按喇叭。我跟在她身后,像抓住一根绳子。
到了对岸,她回头看我,说了句什么。旁边人翻译,说她在笑我:“你过马路的样子,像我们村新买的水牛。”
我哭笑不得。但确实,从这里就能看出来,越南农村人是怎么理解摩托车流量的——它不是一个需要被管理的系统,它是一条活的大河。你顺着它的性子走,什么事都没有;你想着对抗它,它就吞了你。
那个卖水果大姐自己也骑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大铁筐,里面装满了香蕉。她骑上去的时候,车身明显晃了一下,然后像表演一样,车把一扭,就汇入车流,消失在一堆头盔和绿帽子中间。
后来我沿着村路走了很远,越走,车流越密。不是因为路的那头有集市,而是因为摩托车本身就是一种持续流动的集市。
一辆车上可能装着:一袋木炭、两把铲子、三只活鸭、一串香蕉,还有一个小孩子在车头睡着了。你能看出来,这个家庭一天的生计,都绑在那一辆车上。
有一次,我停在一个修摩托车的摊子前。说是摊子,其实就是路边搭的篷子,地上摆满轮胎和零件。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黑,手上全是油渍。
他一边拧螺丝,一边跟旁边等车的人聊天。我蹲在旁边看,发现他一个上午没停过。
我问他一天能修多少辆。他说,忙的时候三四十辆,少的时候也有十几辆。他指了指停在旁边的两辆摩托说,那两辆都是等换轮胎的,前一辆是替别人接送的,后一辆是个卖鱼的,轮胎磨平了才来。
“如果早上门口停了五辆车,那就说明今天运气好。”他说,生意最好的是雨季,因为到处是水坑,摩托车泡了水就出毛病。最怕的是出事故,虽然修车费能挣得多,但他宁可没这种生意。
正说着,一个女孩骑车过来,刹车有点响。他弯腰看了看,说“五分钟”。女孩就坐在车座上玩手机。
五分钟后他站起来,要了两万越南盾,合人民币五六块钱。女孩扫码付了钱,车一溜烟开走了。
我问摊主,你们这儿的摩托车有没有报废标准,开十几年还在开的多不多。他笑了,指着一辆路过的车:“那辆就是我爸骑过的。发动机换过了,车架还是原来的。
扔了可惜,修修还能拉东西。”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辆车突突突地冒着黑烟,骑的人是一个老人,车把上挂着一串钥匙,后座绑着一截木头。老人开过去时,从兜里掏出烟,单手点火,动作流畅得像练了几十年。
这个画面,让我第一次感觉到,摩托车在越南农村,不是“交通工具”这个词能装下的。它像家里的老黄牛,老了,破了,但只要还能动,就得干活。
离修车摊不远,有一条岔路,路两边停着几辆彻底报废的摩托车。车座裂了,轮胎瘪了,铁皮生锈,长着草。那可能是摩托车坟场。
我路过时,一个男孩正蹲在一辆报废车旁边,拧一个后视镜。他拧了半天,终于拧下来,揣进兜里,然后又去拧另一辆的。
“我家那辆的后视镜掉了,装一个能省两万。”他用英文跟我说,然后咧嘴一笑。他是这村里唯一主动用英文跟我搭话的小孩,因为他想去河内上大学。
我问他,你觉得摩托车多的农村,好还是不好?他想了一会儿说:“好。因为有了它,我才能每天去镇上补课。
要是没有,我可能还在放牛。”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半天。我们外人看到的是混乱、危险、废气,但当地人看到的是自由、出路和可能性。
中午我走进一家路边小饭馆吃饭。门口停了十几辆摩托车,是吃饭的人骑来的。我进去时,正好有一桌刚走。
老板娘喊了一声,几个小伙子把摩托挪了挪,腾出位置。
我点了一碗粉,坐在门口。十五分钟里,门前停过的车数不清。有个女人戴着头盔进来,头盔没摘,坐下面歪着头快速吃碗粉,吃完擦了擦嘴,戴上头盔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头盔里大概都是汗,但对她来说,那不是舒适问题,是效率问题。摩托车把人的吃饭时间也压短了。
这让我想起美国那种Drive-through,但越南农村的Drink-through是停车、进店、蹲着吃、消失在车流里。
下午我搭了一个顺路返回的当地人车回去。年轻人叫阿明,二十五岁,在镇上的厂里上班。他每天骑摩托从村子到镇上,来回两个小时。
问他不觉得远吗?他说远也得骑,如果住镇上租房子,一个月要花掉一半工资。
“你家到厂里多远?”他说,“十二公里。”他说这话时,车速很快。
我在后座看到他的车仪表盘上贴着一张褪色贴纸,是某个摩托车品牌的广告。骑到一段上坡路,他拧大了油门,发动机发出嘶吼,但速度还是上不去。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辆车买了五年了,新车买不起。”
我说你为什么不坐公交。他说,公交一天只有三班,而且不到村口。等公交的时候,摩托车已经到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在农村,你口袋里可以没钱,但车子不能没油。”
阿明还跟我说了他拿驾照的事。越南农村很多人骑摩托没有驾照,尤其年长一点的女人,可能一辈子没去过驾校。阿明自己倒是考了,花了大概人民币三百块,考试内容是在院子里绕几个桩。
他说,考的时候特别紧张,摔了一次,补考过了。
“其实有没有驾照,只要会骑就行。交警很少来村里。”他说着,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但我们这代人还是考,因为去外面厂里上班,有时候会查。”
我问他,你骑这么多年,出过事吗?他说,小擦小伤有过三次,最大的事故是去年被一辆逆行的车撞了,右边膝盖缝了七针。他拉起裤腿给我看,一道疤痕,像条蜈蚣。
“那逆行的车赔你钱了吗?”我问。
“赔了,二十万盾。”他说,“我修车花了三十五万。”
他没再说话。摩托车流在我们身边轰隆着,没有人注意到这段对话。
到了村口,天色渐渐暗下来。我在路边的一家小旅馆住下。老板是个五十岁的男人,院子里停着自家四辆摩托。
他给我钥匙的时候,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你明天如果去赶集,可以借我那辆蓝色摩托车。钥匙在墙上。”
我说我不太会骑。他上下打量我一眼,说:“那你明天怎么去?”
他的语气很自然,好像在这个地方,一个成年人不骑摩托,就像不会走路一样奇怪。
我晚上躺在床上,窗外的路上仍然有摩托车经过。每过一辆,窗玻璃就嗡嗡响一下。我数了数,从晚上九点到十点,过去了至少三十辆。
十点以后才渐渐安静。不是没有车了,是声音变小了,像一条河进入了下游。
那四天里,我每天都会被摩托车流“震”一次。但看多了,我渐渐注意到另一件事——它们的喇叭声是有语言的。
不是乱按的那种。在人堆里穿行,有人按一声短的,意思是“我来了”;有人按两下,意思是“让开,我刹不住了”;有人按长音,那是真的在骂人。你不需要听。
你只要看前面的车怎么动,就能猜出喇叭在说什么。
我试着学当地人的方式,站在路边朝一辆驶来的车挥手示意你要过马路。那个司机看懂了,减速,但没停,只是让出一条弧线。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按了一声喇叭,短促,像在说“行,看到了”。
我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稍微摸到了一点这门语言。
但这门语言不是用来讲礼貌的。它是在极其密集的空间里,让大家别撞上的客气和威胁。
有一天傍晚,我站在一座小桥上往下看。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田野上浮起薄雾,摩托车的车灯在桥下连成一条光带,从村子那头一直流到镇上。一辆接一辆,像流动的萤火。
没有喇叭声的时候,能听到引擎的嗡鸣,像大地在低语。
桥下正好有一个路口,没有灯。我站在那里看了二十分钟,发现摩托车的交汇方式只能用“神奇”来形容。它们从四个方向同时涌向路口,然后在最后几米相互避让,像水绕过石头,过去了。
没有一辆完全停下,也没有一辆撞上。
我旁边站着一个开丰田皮卡的本地人,也停下来等。他摇下车窗,抽着烟,看窗外。他的车在摩托车流里显得又大又笨拙,但他不急。
等了一会儿,他终于找到一个空档,慢慢挪了出去。摩托车从他身边绕过去,像鱼群绕过一头鲸。
那一刻我想,如果把这些摩托车比作流水,那汽车就是石头。石头越多,水流就越是起伏。但在越南农村,水太多,石头反而被裹着走。
我还经历了一次雨天的摩托车流。
那天下午突然下雨,那种南方的暴雨,哗地一下泼下来。我躲进屋檐下,看着路上的摩托车流在雨中变化。所有人都套上了雨衣,五颜六色的,像一条彩色塑料河。
雨衣下摆被风吹起来,鼓成一个个气球。
有人没带雨衣,就把塑料袋顶在头上,或者用一片香蕉叶遮着。骑摩托的人全身湿透,但速度并没有慢下来。那辆驮着青菜的车,主人给菜筐盖了一块塑料布,自己淋着雨。
那辆载着孩子的车,大人把自己的雨衣往后拉了拉,尽可能盖住孩子,自己的背全露在外面。
雨声噼里啪啦。引擎声闷闷的。路面起了雾,车灯像一双双没睡醒的眼睛。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一列一列的影子穿过雨幕,突然觉得,这不是什么交通工具的流量,这是一群人在和生活对赌。赌雨不会下大,赌路不会太滑,赌自己不会摔倒。
那场雨下了不到半小时就停了。太阳重新出来,路面冒着热气。摩托车流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是骑手们身上湿漉漉的,在阳光下冒着白烟。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我路过一片稻田,正赶上农忙。田边的小路上,摩托车一辆接一辆开过来,后座绑着锄头、秧苗、一袋肥料。
有一个女人特别让我注意:她戴上那个绿色的头盔,穿着橡胶拖鞋,一只脚踩在田埂上,另一只脚撑着车。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就笑。打完招呼,她拧一下油门,车头一偏,从田埂冲进一条更窄的土路。
那路只比摩托车宽一点点,两边是水沟,但她头也不回地开过去,像走钢索。
我在田边看了很久。他们载的不是东西,是土地和日子。
我后来在镇上遇到一个从美国来旅游的同行——他是个纪录片摄影师,拍过纽约、东京、巴黎的交通。他站在路边,下巴快掉下来。他说他拍过时代广场的出租车、东京地铁的人潮,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他说:“在美国,交通是一种基础设施。在这里,交通是一种自然现象,像火山爆发,像河流汛期。你不能规划它,只能适应它。”
这话有点学术,但我听懂了他的意思。越南农村的摩托车流量,不是被设计出来的,是一点一点从泥土路上长出来的。每一辆车的车把上,都拴着一个人的生计,所以它停不下来,也不可能停止。
离开前最后一晚,我又站到了那条我过不去的路边。这次我没想过马路,就站在那里看。
一辆一辆的车过去,有的车灯亮着,有的车灯坏了。有个女人骑着电瓶车,后座绑着几个塑料箱子,应该是收摊回来。她停在我旁边,摘下头盔,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
她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她没笑,我也没笑。然后她戴上头盔,一拧油门,走了。
她的身影混入暮色里的摩托车流。我猛然想到,这条洪流里的每个人,背后都是一整个家。一辆车倒了,一个家就晃一下。
一辆车继续开,一个家就继续往前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晚的风挺凉,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