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天中午,我拎着三个保温饭盒下楼,远远就看见公司门口停着一辆黑得发亮的宾利。那车太扎眼了,保安老赵站在旁边,假装看手机,眼睛一直往车标上瞟。
车边靠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问:“你是陈默?”
我说是。
他把烟收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我闺女看上你了,小伙子。”
我手里的饭盒差点掉地上。三个保温桶,一个装米饭,一个装番茄牛腩,一个装清炒西兰花。最上面那个盖子没扣严,晃了一下,汁水从缝里渗出来,滴在我鞋面上。
我第一反应是:完了,是不是林小满她爸误会什么了?
第二反应是:这车要是我的,我至于天天带饭吗?
事情得从120天前说起。
林小满是三月初来公司的,坐我斜对面,行政岗,26岁,扎个马尾,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来的第一天,中午大家都去楼下吃饭,她没动,坐在工位上翻抽屉。我那天带的是青椒炒肉,刚把饭盒盖打开,香味就飘出去了。
她探过头来,有点不好意思:“陈哥,你这饭是自己做的?”
我说是。
她说:“我能尝一口吗?我早上忘带饭卡了,外卖又还没到。”
我愣了一下。公司里同事之间尝一口饭不算大事,我就把饭盒往她那边推了推。她夹了一块肉,又夹了一块青椒,吃完眼睛都亮了:“陈哥,你这手艺可以啊。”
我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第二天,她又来了。这回她带了一盒草莓,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我桌上:“陈哥,昨天吃了你的饭,今天请你吃水果。”
我说不用这么客气。
她说:“要的要的。”
然后中午,她又拿筷子过来了。我本来只带了一份饭,她蹭走小半盒,我下午不到四点就饿了,去茶水间泡了一碗燕麦片。那时候我心里有点烦,但又说不出口。人家给你带了草莓,你总不能因为几口饭翻脸。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天天来。
一开始还带点水果、酸奶、小零食,后来她干脆把筷子往我桌上一放,说:“陈哥,我今天不跟你客气了,你带什么我吃什么。”
同事老王看不下去,端着茶杯在旁边笑:“小满,你这是蹭饭还是蹭人啊?”
林小满头也不抬:“我蹭饭。陈哥的饭比楼下那几家好吃多了。”
老王说:“那你也得有个度,人家陈默自己都不够吃。”
她愣了愣,看了我一眼。
我说:“没事,我明天多带点。”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但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多炒了一个菜,米饭也多煮了一碗。我的电饭煲是租房子时买的,小,两个人吃刚够。多带一份,锅就满了。我把饭压了又压,饭盒盖差点扣不上。
那段时间我过得不算宽裕。
我35岁,离婚一年,女儿朵朵跟着前妻。房子归前妻,我搬出来在公司附近租了个一居室。每个月房贷还得我掏一半,加上车贷、水电、周末接孩子,工资到账还没捂热就没了。带饭是我能想到最省的办法。晚上做一顿,留一半第二天中午,有时候再煮个鸡蛋,就是一顿。
所以林小满天天蹭饭,我心里不是没有计较。一顿饭十几块,一个月下来也是几百。但她每次转钱给我,我都没收。她刚工作,行政工资不高,我一个大男人,收她饭钱显得太小气。
可我也不想一直这样。
有回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最近吃得怎么样。我说挺好,自己做。她说:“你一个人别太省,该吃吃。朵朵上次来我这儿,说你瘦了。”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案板上切好的土豆丝,说:“没瘦,就是最近运动多。”
挂了电话,我把三个饭盒摆成一排。那会儿我已经带三份了。
说回林小满。
大概是第30天左右,她中午吃完,忽然跟我说:“陈哥,你明天能不能多带一份?”
我问:“你晚上加班?”
她说:“不是。我爸胃不好,在外面吃油腻的就不舒服。他一个人住,总凑合。我昨天把你做的那个粥带回去给他尝了一口,他说比外面卖的好。”
我有点意外。我说:“你爸要是胃不好,得吃清淡点,我那饭也就是家常。”
她说:“家常就行。他就想吃家常的。”
我没马上答应。多带一份不是多双筷子那么简单。我每天下班去菜市场,挑菜、洗菜、切菜、炒菜,再做一份,得在厨房多站四十分钟。可我看着她站在我工位旁边,手指绞着工牌挂绳,眼神有点躲,又有点期盼,最后还是点了头。
“行,我带三份。”
她笑了:“谢谢陈哥。”
从那天起,我的午饭队伍变成了三份。一份我自己中午吃,一份林小满中午吃,一份她晚上带回家给她爸。我的饭盒从一个变成两个,又变成三个。公司微波炉前排队的同事看我拎着一兜饭盒,都笑:“陈默,你是把全家都搬来了?”
老王还特意数过:“小满,你这蹭饭蹭出了新高度啊,连你爸都算上了。”
林小满说:“我爸那份我付钱的。”
我说:“没付,别说了。”
她就闭嘴。但第二天,她给我带了一条护腰靠垫,说我久坐,腰不好。我嘴上说不用,午休的时候还是垫上了。垫子有点软,靠着确实舒服。
第60天的时候,我发现事情不太对。
那天中午我带的是红烧排骨。林小满吃得很香,吃到一半忽然说:“陈哥,你前妻真有福气。”
我筷子停了一下。
她说:“我听老王说,你离婚了。”
我说:“嗯。”
她说:“为什么?”
我说:“不合适。”
她没再问,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爸和我妈也离婚了。我妈走得早,我爸把我带大的。他这个人不会说话,脾气也硬,但他对我好。”
我“嗯”了一声。
她说:“所以你别觉得我天天蹭你饭是脸皮厚。我就是……觉得你带的饭有家的味道。”
我当时没接话。心里动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我离过婚,有孩子,比她大九岁。她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姑娘,跟我搅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但有些事不是你不接话就能停下来的。
第80天左右,林小满请了两天假。她没来蹭饭,我中午一个人吃,三份饭盒摆在桌上,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第二天她回来,眼睛有点肿,坐在工位上半天没说话。下午我去茶水间,看见她在楼梯间坐着,手里捏着一张纸巾。
我本来不想多问,但她抬头看见我,叫了声“陈哥”。
我只好站住。
她说:“我爸逼我去相亲。我说不去,他跟我吵。他说我天天吃你带的饭,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我说没有,他就说没有更好。”
我听得心里一紧。
她说:“陈哥,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你做饭好吃。”
我说:“我知道。”
她说:“可他也说得没错。我确实……挺喜欢跟你一块吃饭的。”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她没动,我也没动。过了几秒,灯又亮了。我说:“小满,我这样的情况,你别犯糊涂。”
她说:“我没犯糊涂。”
我说:“我离过婚,有孩子,工资也就那样。你爸开什么车我不知道,但你家条件应该不差。你跟我不是一路人。”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连我爸开什么车都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我瞎说的。”
她笑了一下,眼睛还红着。
那天下班,我回家把冰箱里的菜翻出来,做了第二天的三份饭。一边切菜一边想,明天不带了吧,别耽误人家。可第二天早上闹钟一响,我还是爬起来,把饭煮上。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到了公司,林小满照旧拿着筷子过来,我把饭盒推过去,什么也没说。
时间到了第100天。
那天下午,前妻来公司楼下接朵朵。我请了半小时假,带朵朵去便利店买了盒酸奶。林小满正好出来寄快递,看见我蹲在地上给朵朵系鞋带。
她走过来,叫了声“陈哥”,又对朵朵笑了笑。
朵朵问我:“爸爸,这是谁?”
我说:“爸爸的同事。”
林小满从包里掏出一本小绘本,递给朵朵:“这个送给你,我买重了。”
朵朵看我。我点了点头。她说谢谢阿姨。
前妻站在车边,一直看着。等林小满走了,她上车前跟我说:“陈默,你别找小姑娘。人家家里不一定同意,你还有个孩子,别害人家。”
我说:“你想多了。”
她说:“我不是想多。我是提醒你。”
我没说话。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三份饭盒洗了,扣在沥水架上。我看着那三个盒子,忽然觉得挺滑稽。一个离婚男人,每天给女同事和她爸带饭,带出感情来了,算什么事。
我决定从下周开始只带两份。不,带一份。
但第二天中午,林小满把筷子递给我,说:“陈哥,今天的藕片好吃。”
我说:“好吃就多吃点。”
我还是带了三份。
第120天早上,我其实起晚了。闹钟响了三遍我才爬起来,来不及去菜市场,就用冰箱里剩的番茄和牛腩做了三个饭盒。米饭也煮得有点软。我拎着饭盒出门时,心里还想着,今天要跟小满说,下周我真不带了。
结果刚下楼,就看见那辆宾利。
林建国靠在车边,问完那句“我闺女看上你了,小伙子”之后,我半天没说话。他看着我手里的饭盒,忽然笑了:“你就是陈默?天天带三份饭那个?”
我说:“叔叔,您别误会。我跟小满就是同事……”
他说:“我知道。她天天带一份饭回家,说是她自己做的。我吃了两个月,觉得不对。她从小连面条都煮不明白,能做出红烧肉?我逼问她,她才说了实话。”
我脸有点热。
他说:“我今天是来看看你。你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他打开车门,从副驾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我:“这是她让我带给你的护腰,说之前那个旧了。我本来不想来,但她昨晚跟我吵了一架,说我要是再给她安排相亲,她就搬出去住。”
我没接。他也没收回去,就那么举着。
他说:“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她妈走得早,我脾气不好,把她惯得有点倔。她看上的人,我拦不住。但我得看看,是什么人让她天天带饭回家。”
我说:“叔叔,我离过婚,还有个孩子。”
他说:“我知道。小满说了。”
我说:“我条件一般。”
他说:“我也不是来跟你谈条件的。我就问你一句,你对我闺女有没有意思?”
我张了张嘴。楼梯口有同事经过,好奇地往这边看。我感觉自己像被放在微波炉里,从里到外都在加热。
我说:“我配不上她。”
林建国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把纸袋塞到我怀里:“配不配得上,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我闺女说配得上,你至少得跟她把话说清楚。”
他把名片放在纸袋上,转身拉开车门。
宾利发动的时候,他又探出头来:“周末来家里吃顿饭。你别带饭了,我做东。”
车走了。我抱着纸袋站在公司楼下,手里还拎着三个保温饭盒。保安老赵凑过来问:“陈默,那谁啊?开宾利的。”
我说:“同事她爸。”
老赵“哦”了一声,眼神明显不信。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小满照旧端着筷子坐过来。她看见我桌上的纸袋,脸一下子红了:“我爸是不是来了?”
我说:“来了。”
她说:“他是不是乱说了?”
我说:“他说你天天带饭回家,他吃了两个月,觉得不对。”
林小满低头,拿筷子戳米饭。戳了好几下,才说:“陈哥,我不是故意骗你。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我说:“你爸让我周末去家里吃饭。”
她猛地抬头:“你去吗?”
我说:“我还没想好。”
她说:“哦。”
她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蹭饭的样子。那时候她站在我工位旁边,说“我能尝一口吗”,我要是知道后面有这些事,可能当时就把饭盒盖上了。但也可能不会。
下午上班,我完全没心思。老王发来消息:“听说小满她爸开宾利?你小子走运了。”
我回:“别瞎说。”
他说:“全公司都看见了。你藏得够深。”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心里乱得很。走运?我没觉得。我只是一个普通男人,带着一个保温饭盒,过着自己的日子。林小满喜欢我,是她的事。可我能不能接住这份喜欢,是另一回事。
下班前,林小满给我发了条微信:“陈哥,今天的饭钱我转你。120天,一天15,一共1800。”
我没收。
她又发:“你不收,我心里不踏实。”
我回:“不用。你爸已经请我吃饭了。”
她发了一个愣住的表情。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句:“陈哥,你别因为我爸开什么车就有压力。那车是他去年抵账抵来的,平时都不开,今天专门开来,是怕我在公司被人看轻。”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一个当爹的,开着抵账来的宾利,跑到女儿公司楼下,替女儿撑腰。他未必觉得我配得上他女儿,但他至少愿意来看看。
周末,我没去大饭店,也没买什么贵重东西。我早上去了菜市场,买了新鲜的鲈鱼、排骨、青菜,还有一盒草莓。然后拎着菜去了林小满家。
她家在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林建国开的门,穿着家居服,跟那天楼下那个夹克男人判若两人。他看见我手里的菜,说:“说了我做东,你带什么菜。”
我说:“叔叔,我做吧。小满说你胃不好,清淡点。”
林小满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我,笑了:“陈哥,你真来了。”
我说:“嗯。”
林建国哼了一声,去客厅泡茶。我进厨房,林小满给我系围裙,手指笨拙地打了个蝴蝶结。我说:“你爸那宾利,真是抵账来的?”
她说:“真的。他做建材,别人欠他钱,拿车抵的。他平时骑电动车。”
我说:“那你还让他开到公司楼下?”
她说:“他非要开。他说,我闺女看上的人,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家没底气。”
我把鱼放进水池里冲水,没说话。
她小声问:“陈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主动了?”
我说:“不会。”
她说:“那你喜欢我吗?”
水龙头哗哗响。我把鱼翻了个面,说:“小满,我35了,离过婚,有孩子,工资不高,还爱计较饭钱。你确定?”
她说:“我确定。”
我说:“那你让我想想。”
她说:“好。你想。但你别不带饭了。”
我笑了一下:“今天我做三份。”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三份?”
我说:“你一份,你爸一份,我一份。”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弯起来。
那天中午,我做了清蒸鲈鱼、排骨冬瓜汤、清炒油麦菜。林建国吃了两碗饭,没怎么说话。吃完,他把碗一推,对我说:“以后别带三份了。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商量着来。但是有一点,你要是对我闺女不好,我不管你有没有饭吃。”
我说:“叔叔,我记住了。”
他点点头,起身去阳台浇花。
周一上班,我只带了两个饭盒。中午,林小满端着外卖坐我对面。我把饭盒推过去:“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番茄牛腩。”
她说:“只有一份?”
我说:“一人一半。”
她打开饭盒,里面是两份菜,一份米饭,旁边还放着一双筷子。她抬头看我,我说:“以后不用带三份了。你爸那份,周末我上门给他做。”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饭盒往我这边推了推:“你也吃。”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腩。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公司微波炉还在排队,老王端着泡面路过,看了我们一眼,摇摇头走了。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一个离婚男人和一个年轻姑娘,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九岁,还有孩子、房子、前妻、她爸,以及无数琐碎的日子。这些问题不会因为一顿饭就消失。
但至少今天中午,两个饭盒摆在一张桌上,刚好够两个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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