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挣钱太难,我周六跑网约车十三小时赚了四百出头,充电花了四十六,吃饭花了二十四

现在挣钱太难,我周六跑网约车十三小时赚了四百出头,充电花了四十六,吃饭花了二十四

陆明远把手机支架掰正的时候,屏幕上的订单已经跳到了第三十七块八。

“您有新的订单。”

副驾的车门被拉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坐进来,带进一股冷气。后座跟着挤上两个,门关得砰砰响。

“尾号八七三九,对吧?”陆明远回头看了一眼。

“对,走吧,赶时间。”

车刚汇入主路,后座那个女的就开始打电话。“嗯,已经打到车了……贵死了,这破地方起步价十二,比市里还黑……对啊,周六也不让歇……”

陆明远把后视镜往下掰了一点。镜子里映出后排两张疲惫的脸,女的手机贴着耳朵,男的低头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把导航提示都盖了过去。

“您前方三百米有违章拍照。”

他踩了刹车,又松开。导航往左,他打了转向灯。

这是今天第十四个小时,还是第十三个?陆明远有点记不清了。中午充电的时候在车里眯了二十分钟,后来接了个去县里的单,来回跑了六十多公里,回来的时候电量又只剩百分之二十。

早上七点出门,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多。中间就吃了一碗馄饨,加一个茶叶蛋。二十四块。充电四十六。平台抽成还没算进去。

到地方了,三个人下车,后座垫子上落了几粒瓜子壳。陆明远把车靠边,打开双闪,拿纸巾去擦。擦了半分钟,直起腰,站不直。腰肌劳损的老毛病,从干设计师那会儿就落下了,现在开网约车更是雪上加霜。

他坐回驾驶座,打开接单界面,手指悬在“收车”按钮上。停了十几秒,还是没点。再跑一单吧。

车刚起步,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老婆。他按了免提。

“回来了没?”

“还在外面。”

“你爸今天又打电话来了,问我们什么时候把上次那个钱还上。”

“下个月吧。”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他血压都高了。”

陆明远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停到路边。“我在跑车,回头说。”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到副驾。车窗外面是一排关门的店铺,招牌还亮着,清仓大甩卖的横幅没摘,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女儿站在门口。“爸爸今天能带我去游乐场吗?”他说下次。女儿没闹,只是把手里的小风车递给他。“那你带着,回来的时候它就不转了,我就知道你跑得有多远。”

小风车现在还在仪表盘上别着。叶片歪歪扭扭,早就不会转了。

陆明远伸手把它取下来,捏在手里。塑料叶片上印着的卡通笑脸已经褪色了。

他今年四十二。

三个月前从广告公司离职,名义上是“优化”,实际上是整个部门被砍。干了十二年的设计,交完房租、车贷、女儿补习班的钱,卡里还剩不到四位数。去面试了七八家,要么嫌他年龄大,要么开的工资比刚毕业的还低。后来听人说跑网约车自由,就把那辆开了六年的国产车注册了。

刚开始还瞒着家里,每天穿得整整齐齐出门,说是去上班。后来有天晚上接到老婆的电话,说家里马桶堵了,让他赶紧回去。他正载着客人在城东,说走不开。老婆问他在哪加班,他说在客户公司。老婆说那你旁边怎么有个司机在骂堵车。

那天晚上回去,他在楼下车里坐了四十分钟才上去。

现在倒是不瞒了。老婆知道,女儿也知道。但知道归知道,钱还是不够。

他重新点了接单。

这一单是去城南的。上车的是个年轻女孩,抱着一束花,坐进后座就开始哭。陆明远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没说话。女孩哭了一路,快到的时候自己停了,抹了把脸,说了声谢谢。

下车的时候她把花留下了。“不要了。”

陆明远看着后座上那束有点蔫的向日葵,想起来今天是周六。周六本来是陪女儿的日子。以前在公司的时候,周六虽然也加班,但至少晚上能一起吃个饭。现在时间倒是自由了,可自由换不来钱。

跑完这单,他没有再接。把车开到充电站,插上充电枪,然后走到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收银台的小伙子正在刷手机,头也不抬地问:“充电桩几号?”

“六号。”

“充满大概四十分钟。”

他回到车里,把座椅放倒,闭上眼睛。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语音,女儿发来的。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妈妈说你今天跑了十三个小时了。”

他打字:“快了。”

“那你带小风车回来了吗?”

他看了看仪表盘上那个不会转的风车,回了一个字:“带了。”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车顶。天窗外面能看见充电站棚顶的白灯,亮得刺眼。隔壁车位停着一辆也是跑网约车的,司机在车里吃盒饭,车窗开了一条缝,饭菜的味道飘过来。青椒炒肉,还有点醋溜土豆丝的味儿。

他想起自己今天只吃了一碗馄饨和一颗茶叶蛋。二十四块。不能再吃了。

手机上的收入统计显示:今日流水四百一十八块七毛。

扣掉平台抽成百分之二十三,到手大概三百二。

充电四十六。

吃饭二十四。

车贷一天摊一百一。

保险一天摊三十。

折旧还没算。

他把屏幕关了。车里彻底暗下来。

躺了十几分钟,他又坐起来,打开接单界面。手指在“收车”按钮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今天不跑了。

回家。

他把花从后座拿到副驾,小风车别回仪表盘,发动车子往家开。路上给女儿发了条语音:“爸爸马上就到家了,小风车给你带回去了。”

女儿秒回:“骗人,它肯定不转了。”

他笑了一下。“转了,我拿手拨的。”

开到小区楼下,熄火。他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楼上客厅的灯亮着,能看见老婆的影子在窗户前面晃,可能在收拾东西。女儿的卧室灯是关的,应该已经睡了。

他拿起那束向日葵,又把小风车拔下来握在手里。花瓣有点掉,他把花瓣拢了拢。

上楼的时候电梯坏了。他走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四楼,五楼,六楼。到七楼的时候喘得厉害,扶着墙歇了十几秒。

门口垫子下面有备用钥匙。他没急着开门,先透过猫眼往里看了一眼。客厅里老婆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计算器,面前摊着一堆票据。

他深吸一口气,用钥匙开了门。

老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按计算器。

“回来了?”

“嗯。”

“花哪来的?”

“乘客落下的,不要了。”

“小舟睡了,一直在等你。”

他把小风车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到女儿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台灯还亮着,女儿抱着枕头歪在床上,被子踢了一半。他走进去把她被子盖好,又把台灯关了。

出来的时候老婆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今天我爸又转来两千,说不用急着还。”

陆明远没接。“说了下个月还就下个月还。”

“你拿什么还?”老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这个月房贷还没着落,你跑车跑了一天赚了多少?四百?五百?”

“四百一十八。”

“充电呢?”

“四十六。”

“吃饭呢?”

“二十四。”

“你自己算算还剩多少。”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

老婆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先用着吧。我明天跟超市说,多排几个班。”

陆明远坐到沙发上,手撑着膝盖。向日葵放在茶几上,跟一堆账单挤在一起。

“你别去排了,腰不好。”

“那你说怎么办?”

他低着头。这个问题他每天问自己十几遍,每一遍都没有答案。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灶台上还有半锅凉了的粥,他盛了一碗,就着咸菜吃完了。洗碗的时候老婆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明天别跑那么久了,带小舟出去走走。”

他拧上水龙头。“嗯。”

“风车你放哪了?”

“鞋柜上。”

老婆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进来,手里拿着那个小风车。叶片上褪色的卡通笑脸冲着他。

“她今天拿这个在阳台站了半个小时,就等你回来。”

陆明远把碗放进沥水架。“明天我带她去楼下公园。”

“公园不花钱。”老婆把风车放回鞋柜上。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在旁边呼吸均匀,可能也没睡着,但谁也没再开口。手机放在床头,屏幕偶尔亮一下,是平台推送的“高峰时段奖励”通知。

他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明天周六,还是周日?

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明天还是周六。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隔壁房间里,女儿大概正抱着那个不会转的小风车睡觉。客厅外面,客厅的灯还亮着,老婆也许一会儿会起来关。

窗外的路上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滑过去,又暗下来。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早上去公园的路上,要不要跟女儿说,那个风车其实一直没转,是爸爸用手拨的。

周六早上八点,小舟已经穿好了外套站在门口。

“爸爸,你说带我去公园的。”她手里捏着那条昨晚从阳台拿回来的小风车,叶片上用彩笔歪歪扭扭画了一行字——“爸爸不加班”。

陆明远从卫生间出来,嘴里还含着牙刷。昨晚三点多才睡着,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看了眼客厅,老婆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了两碗粥,用盘子扣着保温,旁边一张便利贴:我去超市了,下午两点回。

“等我五分钟。”他吐掉嘴里的泡沫,胡乱抹了把脸。

出门的时候,小舟拉着他的手,一蹦一跳下楼梯。走到三楼拐角,她突然停下来,指着他裤兜。“爸爸,你手机在响。”

陆明远掏出来看,是车队群的消息。队长在群里喊:今天有冲单奖,跑满二十单额外奖励八十。下面已经有人回了“收到”。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去公园。”

公园离小区不到一公里,走十分钟就到。小舟选了那个掉了漆的秋千,荡了十几下就喊没意思。又去滑滑梯,滑了五六趟,裤子蹭得发亮。陆明远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机握在手里,每响一次就看一眼。

九点半的时候小舟跑过来,“爸爸,我想吃烤肠。”

公园门口那家小卖部,烤肠三块五一根。陆明远掏了掏口袋,零钱只有二十来块。他扫了码,买了两根。小舟拿一根,递给他一根。

“我不饿。”

“你吃嘛。”小舟把烤肠怼到他嘴边,“你昨天说只吃了一碗馄饨。”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妈妈说的。妈妈说你舍不得吃。”

陆明远咬了一口。烤肠烫,他嘶了一声,舌头缩回去。小舟咯咯笑起来。

“爸爸,你今天还要跑车吗?”

“下午再说。”

“那你下午跑车的时候能带我去吗?”

“车里不让带小孩。”

小舟哦了一声,低头啃烤肠。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我在家等你,你早点回来。”

陆明远摸了摸她的头。头发是老婆昨晚新扎的,两个小揪揪,皮筋上缀着塑料珠子,头发太软,揪揪已经快散了。

快十一点的时候他带小舟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中介门店,玻璃窗上贴满了房源信息。他扫了一眼,看见自己住的那个小区,两室一厅,挂牌价挂着一百八十万。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买房的时候一百三十二万,付了四成首付,贷款八十万,还了六年,还剩五十多万没还。

现在这套房子能卖一百八,就算卖掉,还完贷款还剩一百二十来万。再买一套?连首付都不够。

他加快脚步走过中介门口。

中午到家,给小舟下了碗面条,自己没吃。老婆不在,冰箱里有昨天剩的米饭,他打算泡点热水对付一口。打开冰箱的时候看见冷冻层塞满了一袋袋分装好的肉,用保鲜袋包着,每袋上面贴了标签,写着日期和重量。排骨五百克,五花肉三百克,鸡翅中八个。都是老婆趁超市打折囤的,分得整整齐齐。

他把冰箱门关上,拿了包榨菜出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

“明远,你上次说下个月还,是下个月几号?”

陆明远靠在厨房台面上。“爸,这个月确实紧张。小舟学校要交课后延时费了,下个月我——”

“我不是催你。”父亲的声音顿了一下,“你妈让我问你,你们过年回不回来。票不好买就早点说,我让你哥去接。”

“再看吧。”

“行。那个钱你别惦记了,我跟你妈商量了,不用还。”

“爸——”

“挂了,你忙你的。”

电话断了。陆明远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把榨菜撕开,挤了两根放碗里。榨菜有点咸,他又倒了点热水。

下午两点老婆准时回来,推开门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超市临期的面包,一袋是打折的洗衣液。她换鞋的时候看见小舟在客厅地上画画,陆明远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今天没跑?”

“下午跑。”

老婆没再说话,把面包放进柜子,洗衣液拎到阳台。经过茶几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看见桌上那个装榨菜的空碗。

“你中午就吃这个?”

“不饿。”

她没接话,把碗收进厨房洗了。

两点半陆明远出了门。打开接单软件,热力图上面全是红色。他跑了一个下午,到六点收车的时候流水一共二百七。中间有三个单子取消,白跑了十几公里。还有一个乘客带着一只猫,上车没两分钟猫就吐在了后座上。他找了个洗车的地方,花三十块清理,又耽误了四十分钟。

晚上到家,老婆在辅导小舟写作业。他换了鞋,走进厨房。锅里有饭,菜用保鲜膜罩着,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肉。红烧肉只有几块,肥的居多,瘦的都夹到了边上的小碗里。他盛了饭,把瘦肉夹到碗里,肥的留在盘子里。

刚坐下,小舟从房间里跑出来,“爸爸,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拿来一张画。蜡笔画的一家三口,手拉手,旁边画了一个大太阳。太阳下面有一辆车,车上写着“爸爸的车”,车顶上画了一个风车。最上面用拼音加汉字写了一行:周末快乐。

“老师说下周要交一幅画,主题是‘我的周末’。”小舟把画举得高高的,“爸爸,我能不能把这张交上去?”

陆明远接过画,仔细看了看那个太阳。太阳的周围涂了一层又一层黄色,涂出了纸的边界,一直延伸到“爸爸的车”旁边,把整个画面都照在里面。

“能交。”他把画还给小舟,“再画个妈妈就更好了。”

“妈妈在厨房,我待会儿画。”

小舟跑回房间。陆明远低头吃饭,吃到一半,老婆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张超市的排班表。她把表放在他面前。

“下个星期我上晚班,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你晚上别跑太晚,小舟一个人在家不行。”

他看了眼排班表,周一到周五,整整五天。

“你腰能行吗?”

“站几个小时又不是扛大包。”她转身走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他手边。“你今天跑了多少?”

“两百七。”

“车没出什么事吧?”

“没。”

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我今天在超市遇到小舟同学她妈了。她问小舟还上不上那个英语班,我说再看看。她说她们那个班从下个月开始要涨钱,一个月多两百。”

陆明远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跟她说我们这学期先不续了。”

“嗯。”

“小舟昨天回来说,班里好多同学都报了寒假集训营。她没说想上,就问了一句‘那贵不贵’。”

陆明远把碗放下。米饭还剩半碗,红烧肉的油凝在盘底。

“我明天再多跑两个小时。”

老婆抬起头看他。灯光从餐厅的吊灯打下来,照着她眼角的细纹。她张了张嘴,但说出口的只是:“你腰不好,别硬撑。”

他站起来收碗。水池里泡着中午那个榨菜碗,他拿起来跟自己的碗叠在一起洗。热水冲过碗沿,油花打着旋流下去。厨房的窗户外面,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一排排等待结算的账单。

洗到一半,手机响了。车队群里队长连发三条语音,说周末有暴雨,平台给补贴,跑满十单额外加五十。下面已经有七八个人回复“收到”。

陆明远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打了三个字:我报名。

刚发出去,小舟又跑进来,手里拿着半截蜡笔。

“爸爸,我画了妈妈,还画了一只小狗。可是我不会画你。”

“怎么不会?”

“你站着的时候是弯的,我不知道怎么画。”

陆明远愣了一下,笑着蹲下去,尽量把腰挺直。“你就这么画。”

小舟歪着头看他,蜡笔在纸上比划了两下,又放下了。“爸爸,你明天还去公园吗?”

“明天……”他把碗放进沥水架,“明天爸爸要跑车。”

小舟没有闹,拿着画纸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走去客厅。

陆明远把围裙摘下来,掏出手机,打开接单软件。明天有暴雨补贴,运气好的话能跑三百多。也许四百。他算着,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充电晚上充能便宜几块钱,吃饭就带两个馒头,中午找个地方停车眯一会儿——

“陆明远。”

老婆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他很久没听过的语气。

他走出去。客厅的茶几上摊着那个信封,父亲转来的两千块钱露了一角。旁边是老婆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班级群的消息,一位家长在问课后延时费什么时候截止,下面老师回复:下周四前。

“你爸是不是又打电话来了?”

“嗯。”

“你接了?”

“……嗯。”

“你怎么说的?”

“我说再等等。”

老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你再等等,小舟的延时费就交不上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小舟在房间画画的声音。蜡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陆明远走过去,把信封拿起来。“明天我去把钱交了。”

“那下个月房贷呢?”

他没有回答。墙上的挂钟走到九点,报时的电子音嘀了一声。小舟在房间里喊:“爸爸,我画好了!”

他捏着信封转身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老婆。她坐在沙发上没动,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还按着那张排班表。

“你先去超市上班吧。”他说,“小舟我来管。”

老婆抬起头,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排班表折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周六的暴雨来得比预报早了两个小时。

陆明远原本计划先把车开到小区门口那家充电站,充满电再跑。结果车刚出地库,雨就劈头盖脸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大档都没用。他把车靠边停在一棵行道树下,打开双闪,看着手机上的热力图一点点从橙红变成深红。

八点多,雨势稍缓。他接了第一单,从城南到城北,一路堵了快一个小时。乘客是个赶高铁的男人,在车上急得直拍大腿,最后提前下了车,自己扫了辆共享单车蹬着往地铁站跑。那单收入十九块,扣掉平台抽成到手十四块七。

后面的单子越来越难跑。暴雨补贴说是加五十,但前提是当天跑满十单,还要全部好评。跑到第六单的时候,有个女乘客因为路面积水绕了路,多出两公里,下车时甩了一句“你绕路了吧”。陆明远张嘴想解释,对方已经摔了车门。晚上八点,他看了一眼今日流水:一百六十三。单量六。

腰从下午开始就疼得不对劲。那种酸胀从尾椎往上爬,到后腰某个点往两侧散开,像有人拿指关节在碾他的脊椎。他在等红灯的时候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些,一只手撑着靠垫,一只手握方向盘。车里暖气不敢开,费电。空调也不敢开,雨天雾大。只能把车窗开条缝,冷风灌进来,雨丝飘在脸上。

九点出头,车开到城南充电站。还剩百分之十五的电,再跑下去怕撂在路上。他把车停好,插上充电枪,去便利店买了瓶水。收银台还是上次那个小伙子,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叔,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跑了一天。”

“你昨天也来了。”

陆明远没接话。回到车里把座椅放倒,闭眼躺了十几分钟。雨滴砸在车顶上,咚咚咚地响,像无数颗小石子。他翻了个身,面朝靠背,突然闻到了一股味道。向日葵花茎泡在水里烂掉的那种味,淡淡的,从副驾脚垫附近飘过来。

他睁开眼,弯腰去看。副驾脚垫上除了泥脚印,靠里的位置有一小团纸,被踩得皱巴巴的,沾了些深色的水渍。他捡起来,展开。是一张收据。

从纸张质量看是那种热敏打印的,字迹已经洇开了一半。他凑到手机屏幕的光底下辨认。抬头是一家金店的标志,下面有一行商品名称:足金项链,重量八点七克。价格栏模糊了,但后面跟着一个数字,他认出来是“3980”。最下面一行是日期——三天前。

陆明远盯着这张收据看了很久。他翻了翻副驾座位,又摸了摸靠背后面。座位缝隙里还夹着一截断掉的红色细绳,就是金饰专柜用来系标签的那种。

他把收据折好,塞进钱包最里层。

充电充到百分之八十,他拔了枪,没有再接单。回家路上雨小了些,但路面反着水光,他开得慢。到家停好车,没有马上上去。坐在驾驶座上把钱包掏出来,又把那张收据展开。金店的名字他认识,就在小区附近那家商场的一楼。八点七克,三千九百八。现在的金价差不多四百六一克,这个价格不合适——要么是工艺费特别贵,要么是折扣价。但不管哪种,三千九都不是小数目。

他闭上眼睛,想起来上个月老婆有天晚上回来得特别晚,说超市盘点。第二天又是晚班,也是快十一点才到家。那两天她回来的时候手上没戴戒指。他当时没在意,因为那枚戒指她本来就不常戴,嫌做家务碍事。但现在想起来,那枚戒指是她妈留给她的。结婚的时候她妈从自己手上摘下来给她的,十八K金,镶了一颗很小的钻。她说以后要传给小舟。

陆明远在车里坐了十分钟。然后他上了楼。

客厅灯还亮着。老婆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小舟已经睡了。她抬头看他一眼。

“今天怎么样?”

“不好。六单。”

“雨太大了。”

“嗯。”

他把外套挂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老婆的手。她正叠小舟的校服,手指翻动衣领,右手无名指上空荡荡的。

“你戒指呢?”他问。

“做饭摘了,放抽屉了。”

“哪个抽屉?”

老婆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她把校服叠好放在一边,站起来往厨房走。“吃了吗?”

“先别管吃。”陆明远从钱包里把那张收据抽出来,放在茶几上。“这是在你车座位底下找到的。”

老婆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收据,脚步顿住了。

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嘀嗒,嘀嗒。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你翻我东西?”

“我收拾车,它就在脚垫上。”

“我掉的。”

“你买金项链干什么?”

老婆转过身,靠着厨房门框。她的表情在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一只手攥着围裙边,指节发白。

“我给我妈买的。她过生日。”

“你妈生日是下个月,我记得。”

“提前买不行吗?”

陆明远看着她。她避开他的目光,转头去看厨房里那个还在滴水的龙头。水滴一下一下落进水槽的不锈钢盆底,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后天是你妈生日。”陆明远说,“你买金项链给她,我没意见。但你想过没有,三千九。”

“我自己的钱。”

“你哪来的钱?”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两个人都沉默了。他工资卡上的钱每个月转房贷,她超市的工资管日常开销和孩子的费用。两个人各自的账户,谁有多少,彼此心里都有数。三千九不是小数目。

老婆没有回答。她走进厨房把水龙头拧紧,然后又走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在沙发扶手上拿起自己的外套。

“你翻我钱包了?”她背对着他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收据在我这儿?”

“我没翻你钱包,我说了,在车座底下。”

她没再说话,径直走进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点,再轻也能听见。

陆明远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茶几上还摊着小舟的作业本,数学题做了一半,铅笔搁在旁边。他坐下来,拿过本子看了一眼。题目是“小明有二十块钱,买铅笔花了三块,买橡皮花了五块,还剩多少钱”。小舟的答案写了“12”,又划掉,在旁边写了个“20-3-5=12”。老师用红笔打了个勾,下面批注:步骤可以再详细一点。

他把作业本合上,放好。然后他走到卧室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里面传来手机拨号的声音。老婆压低嗓子说了句什么,听不清。过了半分钟,她又拨了一次。

陆明远靠在门边的墙上,听见她说:“妈,你那条项链还在吗?……我知道,我就是问问……没出事,你别多想……过几天我回去一趟。”

声音断了。然后是一阵很长的沉默。他听见她翻身的声音,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下。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关了灯,黑暗中只剩下路由器上一闪一闪的蓝光。他把手机打开,翻开相册里一张旧照片。前年春节拍的,小舟骑在他脖子上,老婆站在旁边挽着他的胳膊,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照片底下有定位:老家县城。他父亲家门口那棵枣树还光秃秃的,后面是贴着瓷砖的二层小楼。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计算器,把今天的数据一项一项输进去:流水一百六十三,充电估四十,吃饭没花钱但明天要花。房贷还差多少,下个月几号,车贷几号,小舟的延时费几号。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他把手机屏幕翻了过去。

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他听见老婆的拖鞋踩在地板上,从卧室走到客厅。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他能感觉到她就站在沙发旁边,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明天我回趟我妈家。”她说。

“不是说下周四前交延时费吗?”

“我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有回答。站了几秒,转身回了卧室,又把门关上了。

陆明远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张金店的收据。他想起来那截从座位缝隙里扯出来的红色细绳,上面的标签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想现在就下楼去车里,把所有座位都翻个底朝天。但他没有动。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啪啪地响。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那条项链到底在哪里。

而客厅里,小舟房间的门缝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条。是刚才他上厕所的时候,小舟从门缝底下塞出来的。他走过去捡起来,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爸爸,妈妈晚上在阳台上哭了好几次,你知道吗?”

付费卡点

陆明远把纸条折了两折,攥在手里,在客厅站到后半夜。雨停的时候他才躺下,沙发太短,脚悬在扶手外面,腰硌着弹簧,几乎没怎么睡着。

早上六点,小舟推开房间门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她看见他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妈妈呢?”

“去外婆家了。”

“今天不是要上学吗?”

“要上。”陆明远坐起来,后腰一阵刺痛,他忍住了没出声。“去洗脸刷牙,我给你热牛奶。”

小舟没有动。她望着卧室的方向,紧闭的门,门口少了一双拖鞋。平时老婆的拖鞋总摆在鞋柜第三格,现在只剩下他的皮鞋和女儿的小运动鞋,格子空了一大块。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过两天。”

“过两天是几天?”

陆明远从沙发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先把作业收好,书包检查一遍。”

这句话起了作用。小舟哦了一声走回房间,但走到一半又折回来。

“爸爸,你昨天睡沙发吗?”

“沙发凉快。”

“可昨晚下雨了。”

“那也凉快。”

小舟没再追问。她进房间收拾书包,陆明远趁这个空档洗了把脸,把昨天剩的粥热了热。打开冰箱拿鸡蛋的时候,看见冷冻层里那些分装好的肉,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像一排沉默的证物。

送小舟上学的路上,雨虽然停了,路面还湿着。小舟背着书包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快,两条小辫子甩来甩去。路过小区门口那个中介时她忽然停下来,盯着玻璃窗看了一会儿。

“爸爸,这个房子是我们的吗?”

“不是。这是别人要卖的。”

“那我们家的房子会卖掉吗?”

“卖房子干什么?”陆明远把她拉过来,继续往前走。“别瞎想。”

小舟不说话了。走到校门口,她松开他的手,往校门里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爸爸,你今天能早点来接我吗?”

“能。”

“老师说这周有延时课,下课就五点多了。你不来我一个人害怕。”

“我肯定来。”

小舟点点头,跑进去了。背影消失在穿校服的孩子堆里。陆明远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旁边全是送孩子的家长。有个年轻妈妈骑电动车来的,后座上的小孩还含着半块面包,她一边给孩子擦嘴一边看手机,嘴里念叨着“快点快点要迟到了”。旁边一个老人在训孙子,说昨天晚上为什么没背课文。

陆明远转身走了。

他没有去跑车。回家路上拐进了小区旁边那家商场。商场刚开门,一楼的珠宝柜台灯还没全亮,两个店员在擦玻璃。他走到金饰专柜前,柜台上方挂着“今日金价465元/克”的电子牌。一个穿深蓝制服的店员迎过来,脸上挂着标准的笑。

“先生看什么?”

“我想问一下,你们这里有没有一款足金项链,大约八点七克的?”

店员打量了他一眼。“送人还是自己戴?”

“就是看看。最近有没有人来买过,或者退过?”

“先生,我们这边客户信息不能透露的。”

“我知道。我不查人,我就是问问,如果买了想退,能退多少钱?”

店员的表情略松了些。“看购买时间,一般七天内可以退,要扣折旧费。超过七天就只能换款或者回收了。您有东西要退?”

“没有。”陆明远说,“随便问问。”

他转身走了。走出商场的时候,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明晃晃的。他在商场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打开,翻到老婆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的:晚上不回来吃,加班。他一直没有回复。

他的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一会儿,打了三个字:在哪呢。没有发,删了。又打了四个字:小舟想你。也没有发。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兜里。

下午五点不到他就到了学校门口。车停在对面马路牙子旁边,熄了火。校门还没开,门口已经等了几个家长,大多是老人。有个老太太提着一袋苹果,边等边跟旁边的人聊菜价。陆明远靠在车身上,点了一根烟。他戒了两年了,昨天在小卖部又买了一包,放在手套箱里。烟抽到一半,学校的铃声响了,铁门打开,孩子们潮水一样涌出来。

小舟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跑到他面前的时候喘着气,书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根。

“爸爸你真来了!”

“说了来就来。”

小舟拽着他的手往车上跑。“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老师给我贴了小红花。”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贴纸,上面印着一朵红花,花心里写着“100”。

“厉害。”

“老师说家长要签字,签在这里。”她指着贴纸旁边的空白处。

“回去签。”

上车以后小舟趴在车窗上看外面,嘴里哼着听不出调的歌。开到一半她忽然说:“爸爸,外婆家远吗?”

“不远。”

“那你怎么不带我去?”

“今天有点晚了,改天。”

“你那天说改天带我去游乐场也是骗人的。”

陆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舟没有生气,就是陈述事实的语气。她把小红花贴在车窗上,用指甲一点一点压平。

“游乐场那个不算骗人。”他说,“是爸爸没安排好时间。”

“那现在安排了吗?”

“等爸爸把这个月跑完就安排。”

小舟想了想。“好。”

到家之后他让小舟先写作业,自己去厨房做饭。冰箱里那块豆腐再不吃就坏了,他切了块,配着两个鸡蛋炒了一盘。又煮了点挂面,拌了酱油。小舟吃得很认真,把盘子里的鸡蛋先挑出来吃掉,豆腐剩在碗里。

“怎么不吃豆腐?”

“妈妈炒的豆腐有肉末。”

“明天给你放肉末。”

吃完饭辅导作业,语文听写,数学口算。小舟写作业慢,一个字擦三遍,陆明远在旁边坐着,手机调了静音,但余光一直往屏幕上瞟。今天的流水还是零。他上午应该跑几单的,哪怕一两百也好。后腰的疼一阵一阵的,坐着也不舒服,站着也不舒服。他想起去年体检报告上写的“腰椎退行性变”,当时没当回事。

快九点的时候小舟终于写完作业,去洗澡。陆明远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机打开。车牌队的群消息积了四十多条,他没看,直接翻到老婆的对话框。她还是没回。下午发的“小舟想你”还孤零零地挂在上面,下面显示“已发送”,没有“已读”。

他想了想,退出微信,打开手机银行。两张卡的余额加起来,四万六千多。这是他们全部的积蓄。上个月底他查过一次,是五万三。少掉的这七千多,大概就是这些天的开销、房贷自动扣款,还有别的什么。他看了看交易明细,没有大额支出,都是几十几百的小额扣款。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不同寻常的条目。三天前,也就是发现收据的那天,有一笔转出,金额两千,收款方是一家本地的商贸公司。他不知道这家公司是干什么的,但那笔钱的数字很眼熟。两千。他父亲前几天转来的,正好两千。

他盯着这条记录看了半分钟,然后退出来,翻到父亲的银行卡短信提醒。父亲给他转的两千是上周四,老婆转出的两千是三天前,周二。

中间隔了整整四天。也就是说,钱到账之后,老婆根本没有打算拿它去还父亲。她甚至没有跟他提过这笔钱已经到了。

陆明远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小舟的校服晾在晾衣架上,袖口还滴着水。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小区的垃圾桶和几个停得横七竖八的电动车。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烟灰弹进花盆里。花盆里种的是老婆去年栽的小葱,冬天没怎么管,已经枯了一半。

“爸爸。”

他转过头。小舟穿着睡衣站在阳台门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头发没擦干,别出来。”

“你进来嘛。外面冷。”

他把烟掐了,跟她回屋。小舟去拿了吹风机,坐在沙发上等他吹。他插上电,一只手拨着她的头发,一只手举着吹风机。热风呼呼地响,她头发里的洗发水味道飘出来,是老婆买的那种牛奶味的。

“爸爸,妈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陆明远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放学的时候。手表电话上打的,你没看。”

“她说什么了?”

“她问我作业写完了没有,还问你有没有给我做饭。”

“你怎么说的?”

“我说爸爸炒了豆腐,但是没放肉末。”

小舟在吹风机的嗡嗡声里抬起头看他。“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你昨天也说快了。”

陆明远关掉吹风机。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小舟的头发已经半干了,蓬松地披在肩上。她仰着脸看他,眼睛跟老婆很像,双眼皮,眼尾微微往下弯。

“你妈在外婆家住几天就回来。”他把吹风机线绕好,放在茶几上。“去睡觉。”

小舟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爸爸,你把阳台上的烟藏好。妈妈不让你抽烟。”

“知道。”

她关上门。陆明远一个人在客厅站着,听到她爬上床的声音,床垫吱呀一声。他把茶几上的烟盒拿起来,塞进橱柜最上面一格,又觉得不妥,塞进鞋柜最底层。然后他坐下来,打开手机,仔细看那笔两千块的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家叫“汇通商贸”的公司,他把这个名字复制到搜索框里搜了一下。

搜索结果出来一排。这家公司注册地址在城南的一个写字楼里,经营范围包括日用百货、化妆品、黄金饰品批发零售。他往下翻了几条,看到一个论坛帖子,标题是“有谁在汇通商贸做过兼职”。点进去,内容已经删了,只剩下一行缓存摘要:“……说是做手工,拿回来串珠子,后来让交押金……”

陆明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客厅的钟走到九点四十。他算了算时间——老婆周四把钱转出去,周五说去超市盘点,很晚才回来。周六他发现了收据。周日她说回娘家。

两千块的转账,三千九的金项链收据。加起来将近六千。

他打开微信,翻到老婆的聊天记录往上拉。最近一个月,她给他发的消息都是“晚上不回来吃”“我去超市了”“小舟你接一下”。没有任何异常。但在“家庭群”里,他翻到了一条一个月前的消息,是老婆发的,配了一张图,是某个招聘网站上的兼职信息截图,下面她写了一句:这个靠谱吗?

群里没人回。

陆明远锁了手机。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刚才塞在花盆里的烟头捡出来扔进垃圾桶。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灭着,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他数了数,整栋楼七十二户,亮着灯的还有十一户。这些人里,不知道有多少跟他一样,半夜还在阳台上站着,心里搁着事。

他回屋,洗了把脸,在沙发上躺下来。手机放在胸口,屏幕朝下。他想起小舟说的,妈妈晚上在阳台上哭了好几次。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要哭。房贷、车贷、孩子、老人、钱,所有这些他每天都在算的东西,她也在算。只是她的账本他从来没看过。

沙发太短,他侧过身蜷着腿。闭上眼睛之前,他把老婆的微信对话框重新打开,打字:明天我去接小舟,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这次他按了发送。屏幕跳了一下,消息旁边出现了一个圆圈,转了几秒,然后停住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消息已发送,但对方未开启消息提醒。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面朝墙壁。窗外又下起了雨,细细碎碎的,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他听着听着,慢慢睡了过去。

早上醒来的时候,沙发上多了一条毯子。

陆明远坐起来,把毯子抓在手里看了看。灰色格子,是去年冬天超市打折买的,一直放在卧室衣柜最下面那层。他抬头看卧室方向,门开着,里面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床头柜上老婆平时放的护手霜和皮筋都不见了。

他翻出手机。昨晚那条消息还是“未开启消息提醒”,但上面多了一条新消息,凌晨四点发的,三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

陆明远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知道了是什么意思?知道了就回来?还是知道了但暂时不回来?他想打电话,又怕太早。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小舟七点二十要到校。

他先去叫小舟起床。推开门,女儿已经醒了,缩在被子里,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

“妈妈回来了吗?”

“没有。”

“那这条毯子谁给你盖的?”

陆明远手里的毯子攥紧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昨晚他明明躺在沙发上睡着的,中间没醒过。客厅的灯是关的,他记得自己关了灯才躺下。但那会儿迷迷糊糊的,也许没关严。

“可能是我自己半夜拿的。”

小舟坐起来,揉着眼睛。“妈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今天帮我准备美术课的材料。她没准备。”

“要什么材料?”

“彩纸和胶棒。老师说要剪贴画。”

“吃完饭我去买。”

陆明远送完小舟,在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买了彩纸和胶棒,花了十一块。然后他站在超市门口,把那条凌晨四点的消息又看了一遍。终于拨了老婆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嗯。”

“你在哪?”

“我妈家。”

“小舟要的彩纸买了,给她放书包里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下午回去。”

“几点?”

“三四点吧。你不用管,我去接小舟。”

“我去接吧,你——”

“我说了我去接。”

声音有点冲,但说完她自己也像意识到了,补了一句:“你不用跑车吗?”

“跑。上午跑几单。”

“那行。”

电话断了。陆明远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把手机揣回兜里。太阳出来了,昨夜下雨积的水洼映着天光,明晃晃的。他往家走,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至少她说了下午回来,说了去接小舟。这两句话搁在一起,比那三个字重多了。

上午他跑了四单,流水一百一十二。跑到第三单的时候后腰实在撑不住,他找了个路边停下来,把座椅放平躺了一刻钟。旁边是个建材市场,大货车进进出出,喇叭声不断。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张收据。八点七克,三千九百八。汇通商贸,两千。这两笔钱到底是怎么连在一起的?还有那枚消失的戒指。她说放抽屉了。他昨天在家翻了衣柜的抽屉,翻到底也没看见那个绒布盒子。

躺到十点半,他重新调直座椅,发动车子。没有再接单,直接往城西方向开。汇通商贸的注册地址在城南,但网上那条帖子下面的回复里,有个人说面试地点在城西一个写字楼里。他把地址记下来了。

写字楼叫“金鼎大厦”,临街的一栋偏老的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底。楼下是各种小公司的招牌,做得最大的是三楼一家“永信达信息咨询”,旁边还有“君和商贸”“安捷物流”之类的标牌。一楼大厅的保安坐在玻璃隔间里刷手机,头也没抬就让他进去了。电梯到三楼,门打开是一条窄走廊。左手第一间门上挂着“汇通商贸接待处”的牌子,门虚掩着。

陆明远推门进去。里面是间不大的办公室,摆着四张桌子,只有一个人在,三十来岁的女人,涂着很红的指甲,正低头剪指甲。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你好,什么事?”

“我想问问,你们这里是不是招兼职?”

女人放下指甲刀,上下打量他。“你是哪人介绍来的?”

“朋友说的。说做手工串珠子。”

女人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她把桌上一个文件夹拿过来翻开,里面是几张打印的表格。“对,手工活。按件计酬,多劳多得。不过要先交材料押金,五百块。等你交货验收合格了,押金全额退,工资现结。”

“五百?”

“对。材料是公司统一配的,珠子啊线啊都有成本,怕有人拿了不还。”

“那我在哪儿做?拿回家?”

“拿回家做也行,在这做也行。不过拿回去的话要签个协议。”女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你看一下。”

陆明远拿起来。纸上密密麻麻几行字,大意是乙方自愿领取手工材料,缴纳押金五百元,每串珠子加工费三毛,验收合格后按月结算。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如验收不合格三次以上,押金不予退还。

“三毛?”他问。

“对。熟练的一天能做两三百串。”

陆明远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天两百串就是六十块。如果一天能做五百串,一百五十块。一个月满打满算四千多。前提是每天都能拿到足够的材料。他往下看协议最底部,甲方落款是“汇通商贸有限公司”,盖章那一栏还是空的。

“这个押金,只收现金?”

“现金微信都行。”

“你这里现在有几个人在做?”

女人的表情又微妙地变了一下。“挺多的。你要有意向就登记一下,今天交钱今天就能拿材料。”

陆明远把协议放回桌上。“我再想想。”

“行,随时来。我们这边名额有限,满了就不招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子上除了那叠协议,还有一摞没拆封的快递纸箱,上面印着某电商平台的字样。旁边垃圾桶里露出半截揉成团的红色包装,跟首饰盒里垫的那种海绵颜色很像。

陆明远下楼的时候没有坐电梯。他走楼梯,一层一层往下,在三楼到二楼的转角平台上停下来,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照片里是消防栓上面贴的一张物业通知,落款有金鼎大厦物业的座机号码。然后他拨了过去。

“您好,我想问一下,三楼那个汇通商贸还在租吗?”

物业那边的人语气有点警觉。“你找他们有事?”

“对,我有个亲戚在他们那儿做兼职,联系不上了。”

“什么时候的事?”

“最近。”

那头的语气变了。“你要是找他们,直接去派出所问吧。我们也在找他们。上个月就跑了,还欠着我们两个月租金呢。”

陆明远挂了电话,站在楼梯间里。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暗下来。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重新按亮灯,继续下楼。

走出金鼎大厦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他站在门口的马路边上,把手机里那条转账记录又翻出来。两千块,收款方汇通商贸。时间是对得上的——上周四,也就是他发现收据之前两天。也就是说,老婆在发现事情不对劲之后的两天里,一直在自己扛。

他忽然想起来,上个月有天晚上她回家特别晚,说是超市盘点。那天她进门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他问怎么了,她说风大迷了眼。他当时信了。还有那个论坛帖子,发帖时间是一个半月前。如果她在那之前就交了押金,那这一个月她可能一直在等对方回话。等到最后等来的是人间蒸发。

他上车,发动引擎,顺手把收据和转账记录都拍了照,存进一个单独的文件夹。然后他给老婆发了条消息:我在家等你,不跑车了。

这次消息发了出去,没有“未开启提醒”那行字了。过了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半,门锁响了。

陆明远从沙发上站起来。老婆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装着几盒酸奶。她换鞋的时候没抬头,径直往厨房走,把酸奶塞进冰箱。然后她转过身来,靠着厨房门框,跟他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

“小舟呢?”

“还没放学,四点去接。”

“我去接吧。”

“一起去。”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争。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路上谁都没说话。小区门口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风一吹,卷着枯黄的叶子在地上打旋。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老婆忽然停下来。

“那个钱,我转给一个兼职公司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学校大门,没看他。“说是做手工活,要先交押金。后来联系不上人了。”

“我知道。”

她猛地转过头来。

“我去那个地方看了。”陆明远说,“房子还在,公司没了。物业说他们跑了。”

老婆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她的手指攥着包带,指节又白了。

“那两千……是你爸给的那笔?”陆明远问。

她点了点头。

“项链呢?”

“押金要两千,我手上不够。就把我妈留给我的戒指和一个旧镯子拿去金店换了。”

“换的项链?”

“嗯。想着等他们退了押金再赎回来。结果……”

她没有说完。陆明远看着她。她的肩膀微微往下塌着,跟平时在超市站了一天回来的样子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他的视线落到她右手上,无名指那个位置还是空的。

“戒指呢?”

“金店说只能按克回收,手工费不算。七克多的戒指,换了一条八克多的项链,又贴了三百多。”她声音压得很低,“项链还在家里,我拿回来的时候就想着,拿它去退,能退多少算多少。但人家说特价商品不退不换。”

陆明远没有骂那个骗子公司,也没有怪她。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马路对面学校的大门慢慢打开。孩子往外涌的时候,小舟夹在里面跑出来,远远看见两个人站在一起,愣了一秒,然后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地冲过来,一把抱住她妈的腰。

“妈妈你回来了!”

老婆低下头摸她的头发。小舟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

“那晚上你给我做肉末豆腐。”

“做。”

小舟松开手,又去拉陆明远的手,一手牵一个,往家走。三个人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路灯拉长了投在前面。小舟走在中间,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嘴里说个不停,讲今天美术课剪贴画剪了一只兔子,耳朵没粘牢掉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老婆忽然捏了捏他的手。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小舟在中间晃着两只胳膊,把两个人的手甩来甩去,像在荡秋千。

晚上做饭的时候,陆明远站在厨房门口。老婆在灶台前切豆腐,菜刀碰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锅里热着油,蒜末下去滋啦一声。她动作还是那么利落,一分钟就把豆腐推进去翻了面。

“那个骗子公司,”她背对着他说,“有十来个人都在找他们。有个老头交了三千,做了半个月的珠子,一分钱没拿到。”

“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说在查。”

“嗯。”

他把手放在门框上。“那个戒指,以后攒了钱再买回来。”

老婆铲菜的动作顿了顿。“不用。我妈要是知道我把戒指弄没了,肯定会骂我。但她更在意的肯定不是这个。”

她转过身,把炒好的豆腐盛进盘子,递给他。“端过去,叫小舟吃饭。”

陆明远端着盘子往客厅走。盘子很烫,豆腐的酱汁浓稠,肉末和葱花撒在上面。小舟已经坐在桌前了,手里攥着筷子,两只脚在椅子下面晃。

他想起那天在车里捡到的那截红绳,想起那张洇了字迹的收据。现在那些东西都还躺在他钱包里,但他忽然觉得,它们已经不重要了。

饭桌上小舟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要带彩纸去学校。老婆给她夹了一筷子豆腐,又往陆明远碗里夹了一块。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声音调得很小。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丝打在厨房的排烟管上,嗒嗒地响。

陆明远低头吃饭。碗里的豆腐拌着酱油和米饭,咸淡正好。他吃了两口,把碗放下,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水,一杯放在老婆手边,一杯留给自己。

小舟抬头看了他一眼。“爸爸,今天你不跑车了吗?”

“今天不跑。”

“那明天呢?”

他看了一眼老婆。她正在喝那杯水,在水汽后面,她的眼睛也看向他。

“明天再说。”他说。

第二天早上,陆明远还是出了车。

昨天说不跑,是昨天的事。今天一睁眼,房贷、车贷、延时费,一样不少地压在日历上。他六点出门,老婆在门口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和一盒牛奶。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袋子挂在他手腕上。

上午跑了五单,流水一百六十七。第三单的乘客去火车站,堵在解放路立交桥上二十分钟,计价器跳了六块多,乘客脸色越来越难看。下车的时候没给评价。快到中午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短信,是派出所的号码,让他下午去一趟。

他给老婆打了电话。她正在超市理货,背景音里全是纸箱摩擦的声音。

“让你去做什么?”

“没说,就说了解情况。”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上班。”

“我请假。”

下午两点,两个人到了派出所。接待的是一个年轻民警,戴着眼镜,看着比陆明远还小几岁。他把他们领到一间调解室,桌上摆着一沓打印材料,旁边坐着另一个来报案的老人,手里攥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自己的材料。民警说这是城东的王大爷,也是做手工活交了押金的。

“我们把那个公司的几个人控制住了。”民警翻开本子,“主犯姓周,三十四岁,之前有过类似案底。你们交的押金,有一部分已经被转走了,账上还剩一些,看能不能按比例退。”

王大爷抬起头。“我的三千能退多少?”

民警看了他一眼。“目前账上剩的不多,大概能退三成左右。具体数字还在算。”

王大爷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三成……那就是九百。我做了一个月的珠子,眼睛都快瞎了。”

调解室里沉默了一会儿。陆明远问:“大概什么时候能退?”

“过几天,等统计完了会通知你们签字。钱到账可能还得等一阵子。”

从派出所出来,老婆一直没说话。两个人走到车边,她站在副驾门外面,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没拉。

“三成。”她说。

“嗯。”

“两千只能退六百。”

“嗯。”

她把车门拉开,坐进去,关上门。陆明远绕到驾驶座上车。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右手无名指的位置还是空的。

“那项链呢?”他问。

“在家。”

“明天拿去金店问问,能回收多少算多少。”

她抬起头看他。“那个项链买的时候三千九,回收最多两千多。亏一半。”

“亏就亏。放在那里也是放着。”

她没再反驳。车里的暖风还没热起来,两个人都没扣安全带。陆明远靠着椅背,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雾气一点点凝成水珠。

过了几天,派出所通知去签字。最终数字出来,按比例退了两成多一点。陆明远交上去的银行卡号,一个星期后到账六百三十块。王大爷那边更少,只退了五百多。陆明远把六百三十块取出来,现金,交到老婆手里。

她接过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拉开餐桌抽屉,跟平时攒的零钱放在一起。

同一天下午,她拿着那个绒布盒子去了商场。金店的回收柜台排了两个人,她等了二十多分钟。柜员把项链过火、称重、算价,最后报出来的数字是两千一百四十。

她拿着那张结算单回来,递给陆明远看。收据上印着“黄金回收结算,足金8.7克”。他注意到她把回收单叠得整整齐齐,夹在一本旧杂志里,那本杂志常年放在茶几下层,没人翻。

那笔钱没进银行。她把它跟退回来的六百三十块放在一起,用皮筋扎好,塞在那个装超市排班表的信封里。

日子照旧。

陆明远每天早上六点多出门,下午四五点收车,然后去接小舟。老婆把晚班调成了早班,上午八点到下午三点,下班顺路接孩子做饭。两个人配合着来——他接的时候她做饭,她接的时候他跑晚高峰。一天里能说的话不多,经常就是早上出门一句“走了”,晚上回来一句“吃了没”。但比前阵子好。至少每天晚上她都在家。

有天晚上,小舟睡了,两个人在客厅里各自看手机。老婆忽然说:“我下个月兼个职。”

陆明远抬起头。

“我们超市旁边新开了个早餐店,早上五点到八点缺人,一小时十五。我上早班之前去干三个小时,一个月能多九百。”

“太早了。”

“五点也不算早,反正我也睡不着。”

陆明远想说不行,腰受不了,又想说家里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但话到嘴边,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信封。信封里有回收项链和退还押金的钱,加起来不到三千。下个月房贷还差一截。

“那早饭谁做?”

“四点五十起来把粥煮上,小舟七点自己起来吃。她大了,能自己弄。”

“我也可以做。”

“你早上六点出门,让她多睡一会儿。”

他想了一下。“那你别骑车去,早上太冷,我送完你再出车。”

“绕路。”

“绕不了多少。”

她低头看手机,隔了一会儿嗯了一声。又说:“你腰最近怎么样?”

“还行。”

“别嘴硬。上回半夜疼得翻不了身,我都听见了。”

陆明远愣了一下。他以为她睡着了。

“明天我买个护腰的。”他说。

“我在网上看了,那种医用护腰,一百多。”

“买。”

她没说话,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那个周末,陆明远带小舟去了趟公园。来的路上他在小卖部买了三根烤肠,老婆那根她没吃,让给小舟,小舟吃了一半说饱了。风车还在,小舟举着它在草地上跑,跑了一圈又回来。

“爸爸,风车还是你自己拨的。它自己不转。”

“那怎么办,它坏了。”

“不坏。它等风来呢。”

小舟把它插在长椅旁边的泥土里,蹲下来等着。风吹过来,叶片晃了晃,没转。她又换个角度插,还是没转。陆明远坐在旁边看着。老婆坐在另一头,手里织着什么东西,毛线是超市打折买的,浅灰色。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快中午的时候,小舟跑过来。“爸爸,我把风车送人了。”

“送谁了?”

“那边一个妹妹,她妈妈带她来玩,她说她的风车昨天被风吹跑了。”

陆明远顺着她手指看过去。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举着那个褪色的风车跑远了,她妈妈跟在后面。

“那你呢?”

“我不想要了。”小舟说,“我想要个新的。能自己转的那种。”

回家的路上,小舟走在前面,老婆走在中间,陆明远走在最后。走到小区门口,有个快递员正在往柜子里塞包裹。看见他们过来,喊了一声:“陆明远,有你一个。”

一个扁扁的纸盒子。他拆开,里面是一个小风车,塑料的,彩色叶片,中间有个小轴承。他看了一眼老婆,她没看他,正低头帮小舟整理外套拉链。

风车是他在网上买的。前天晚上下的单,二十一块钱。当时他在购物车里放了两天没下单,怕她看到说乱花钱。最后还是买了。

他把风车递给小舟。她接过去,嘟着嘴吹了一口气,叶片转了两圈。她又吹了一口,转快了。

“爸爸这个能自己转!你吹它它才转。”

“对,你吹它才转。”

小舟举着风车往家跑,风车在风里哗哗地转,颜色混成一道模糊的彩圈。老婆在后面喊慢点。陆明远走在最后,手机震了一下,是平台推送的“工作日早高峰奖励”通知。他看了一眼,没点开。

到家的时候,老婆在厨房做饭。小舟在客厅地上画画,新买的彩纸铺了一地。陆明远站在阳台上透了口气。对面楼的灯又亮了一片。他数了数,这次亮着的比上次多。天越来越冷了,窗户都关着,但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一家一家的,连成一片。

老婆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茶几上。“先喝点汤,饭一会儿好。”

他坐下来。汤是西红柿蛋汤,蛋花打得很散,西红柿切得小,汤上漂着香油。他喝了一口,热的,烫到了舌头。

“吃什么?”

“面条。冰箱里还有几根火腿肠,给小舟煎一根。”

他端着碗,看着厨房里老婆忙碌的背影。她围裙系歪了,背后打了个蝴蝶结,一高一低。小舟趴在地上,把彩纸剪成歪歪扭扭的形状,嘴里哼着歌。风车就插在茶几上的花瓶里,叶片对着窗户,偶尔转两下。

他想起来一件事。“那个早餐店,你去之前先去看看,别又跟上次一样。”

老婆关了火,端着锅走出来。“我看过了,就在超市旁边,是家连锁的,墙上挂着营业执照。”

“那就行。”

她把面条盛到他碗里,又给小舟盛了一小碗。三个人坐在茶几边上吃。小舟一边吃一边拿彩纸给风车做装饰,说是给它穿衣服。老婆骂了一句不好好吃饭,小舟嘻嘻笑,往她碗里放了一颗剪剩的边角料,三角形,蓝色的。

陆明远低下头吃面。面里盐放少了点,淡。但他没说。

现在挣钱太难,我周六跑网约车十三小时赚了四百出头,充电花了四十六,吃饭花了二十四-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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