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82天女婿陪护79天,儿子只露面4回,出院那天儿子开车来接我,张嘴就说:爸,给我50万换台新车吧

引言

我躺在病床上数天花板裂缝的时候,陈志刚正蹲在地上给我擦脚。住院82天,这个女婿陪了79天,而我那个亲儿子——唐磊,统共就露了四次面。出院那天,唐磊开着车来接我,我以为儿子终于知道心疼老子了。结果他摇下车窗,第一句话就是:"爸,给我50万,我看上一辆新车。"我盯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突然笑了。儿子,你知道这82天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住院82天女婿陪护79天,儿子只露面4回,出院那天儿子开车来接我,张嘴就说:爸,给我50万换台新车吧-有驾

01

唐国强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消毒水的味道。

天花板上有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缝,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把日光灯劈成两半。他盯着那道缝数了十七遍,从1数到17,又倒着数回来。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走廊里偶尔传过推车的轱辘声,护士站的值班电话响了两声又断了。

他动了动右手,输液管跟着晃了一下。床头柜上摆着半杯凉白开,杯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陈志刚的笔迹:"爸,我回家拿点东西,夜班护士小周说你今天状态不错,我八点前回来。"

唐国强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19:47。他按亮屏幕又关上,按亮又关上,最后点开通话记录往下划。最近一周的来电列表里,陈志刚的名字密密麻麻排了二十多行,每两条之间隔不超过三小时。而"唐磊"那两个字,孤零零地夹在中间,像一截断掉的线头。上一次通话是五天前,时长1分12秒。

他把手机扣在枕边,侧过头看窗外。对面住院楼的灯亮了大半,一格一格的暖黄色方块嵌在深蓝色的墙面上,有几扇窗户没拉帘子,能看见人影走来走去。他想起自己刚住进来那天,也是这个角度,也是这个时间。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住个十天半月就能出去,谁知道一躺就是八十二天。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来一阵初秋的凉风。

"爸,醒了?"

陈志刚把帆布包放在门口椅子上,两步走到床边,先看了眼输液滴速,又摸了摸唐国强的手背。"手有点凉,要不要加床毯子?"他说着已经从柜子里抽出那条毛毯,抖开搭在唐国强肩膀上。动作熟得不需要思考,像做过八百次一样。

"几点了?"唐国强问。

"七点五十三,我说八点前肯定到。"陈志刚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倒掉半杯凉的,兑上保温壶里的热水,试了试温度才递过来。"护工老刘下午给擦过身了,我让他把后背多擦了擦,这两天出汗多。"

唐国强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胃。他盯着杯沿上一点水渍,忽然想起唐磊上次来的时候,倒了杯开水往他手上一塞,烫得他差点没拿住。那天唐磊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说单位最近在搞竞聘,他压力大,让他爸别总打电话催他。

"唐磊今天……"唐国强开了个头,又咽回去了。

陈志刚正在收拾床头柜,把散落的纸巾叠好,药盒按早晚排整齐。听见这半句话,他停了一秒,头也没回地说:"今天周六,可能忙吧。前阵子不是说在跑一个项目?"

"周六还上班?"

"年轻人嘛,事业要紧。"陈志刚把垃圾桶的垃圾袋换了新的,直起腰来笑了笑,"我下午回去炖了锅排骨汤,在保温桶里搁着呢,待会儿您喝一碗。"

唐国强没接话。他看着陈志刚转身去拿保温桶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割裂——躺在这儿的是他亲爹,忙前忙后的是他女婿。人家陈志刚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家,凭什么一天到晚泡在医院里?

"志刚,"他开口,"你单位那边……"

"爸,您别操心这个。"陈志刚把汤倒进碗里,端过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我调了班,跟同事换的,不耽误事。再说小周这几天晚上都能替我一两个小时,我回去睡够了来的。"

"唐敏呢?"

"唐敏周末带孩子,我让她别来回跑,医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陈志刚舀起一勺汤吹了吹,"她说下周带孩子来看您,您想见外孙了吧?"

唐国强想起小外孙圆圆的脸,嘴角动了动。他喝了口汤,排骨炖得烂,萝卜吸饱了肉味儿,是他喜欢的做法。上一次喝到这种火候的汤还是过年的时候,唐敏带着孩子回娘家,陈志刚在厨房忙了一上午。

"唐磊要是能有你一半细心……"他话说到一半,看见陈志刚明显顿了一下,就把后半句就着汤咽回去了。

"爸,小磊也不容易。大男人嘛,粗心大意正常。"陈志刚把汤碗接过来放好,拿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您别多想,好好养着。医生说下周复查如果指标好,就能考虑出院的事了。"

唐国强"嗯"了一声。他躺回去,目光又飘到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上。住院八十二天,他心里清清楚楚记着一笔账:陈志刚陪了七十九天。中间有两天是唐敏硬把他换回去休息的,还有一天是他发烧实在爬不起来。而唐磊——他亲儿子——来了四回。

第一次是住院第三天,待了不到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第二次是半个月后,带来一兜子蔫了吧唧的苹果。第三次……第三次是什么时候?唐国强闭上眼想了想,好像是四十多天的时候,唐磊来了一趟,说是路过,站门口说了几句话,连凳子都没坐热。

第四次就是五天前那通电话,人在电话里,没来。

"爸,汤喝完了咱漱漱口,我给您翻个身。"陈志刚把床头摇起来一点,"后背垫个软枕行不行?前两天说硌得慌,我换了个新买的。"

唐国强没说话,由着陈志刚把他侧过身,把枕头塞到腰后。女婿的手指很稳,力道不轻不重,每次翻身都不会扯到引流管的伤口。这份熟练里藏着多少个日夜的练习,唐国强不敢细想。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20:00,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陈志刚抬头看了一眼门外,又低下去继续掖被角。唐国强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志刚,你妈那边……你不管了?"

陈志刚的手停了半秒。他母亲一个人在老家,上个月刚做了白内障手术,是他姐姐在照顾。这事是唐国强从唐敏那儿听来的,陈志刚从来没提过。

"我姐在呢,"陈志刚把被角掖好,语气平平的,"我妈那边安排了护工,不碍事。您这头没人不行。"

唐国强闭上眼,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气管里堵着一团东西,怎么都发不出声。窗外对面的住院楼又灭了两盏灯,夜彻底深了。

02

第二天早上查房之前,唐国强醒了。

陈志刚趴在床边睡得正沉,一只手还搭在床栏杆上,是那种随时准备起身的姿势。唐国强没动他,自己盯着天花板又数了一遍裂缝。三十七遍。

护士推车进来的时候陈志刚立刻弹了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先往输液架上看。"昨晚睡得还行?"他一边揉脸一边问,嗓子哑得像砂纸。

"你趴一宿能行?"唐国强说。

"我睡沉了,没事。"陈志刚站起来抻了抻胳膊,从包里摸出洗漱用品往卫生间走。

主治医生八点半来查房,看了看唐国强的复查结果,说了句"有进步,继续观察"。陈志刚站在医生旁边认真听着,把每天吃的药名、剂量、时间背了一遍,问了两句饮食上的调整。唐国强看着他们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翻病历,忽然想起唐磊小时候发烧住院,他也是这样站在医生旁边,一句一句记注意事项。

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上午十点多,唐国强正靠在床上看窗外,门被推开了。唐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露出超市买的香蕉和一箱纯牛奶。

"爸,我来了。"

唐磊把东西往柜子上一放,看了眼陈志刚,点了下头:"姐夫也在。"

陈志刚正在给唐国强削苹果,抬头笑了笑:"小磊来了,坐。吃苹果不?我再削一个。"

"不用不用,我刚吃完早饭。"唐磊拖了把椅子坐到床边,翘起二郎腿,又放下来,换了个姿势。"爸,这两天怎么样?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还得看下周复查。"唐国强说。

"哦。"唐磊点了下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按灭了。"行,那您好好养着,别着急。"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削苹果皮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一圈一圈不断线地往下坠。唐国强看着那条果皮,忽然开口:"你那个竞聘的事,怎么样了?"

"没成。"唐磊撇了下嘴,"被人截胡了。本来板上钉钉的事,最后说综合考虑,把我给刷下来了。爸,你说现在这单位里哪有公平可言?"

"那你下一步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先干着呗。"唐磊耸耸肩,手机又亮了,他低头回了两条消息。"对了爸,我上次跟您说那个事,您考虑得咋样?"

唐国强一愣:"什么事?"

"就我那个朋友的公司,投个项目,年化保底八个点。您手里那笔定期不是快到期了?"

陈志刚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果皮断了。他不动声色地把断掉那截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继续削剩下的一半。

"那个再说。"唐国强说,"我现在这情况也顾不上。"

"不用您顾,您把卡给我,我去办就成。合同我看了,正规公司,我朋友在里面干了好几年了……"

"唐磊。"唐国强提高了一点声音,又压下去了,"我现在没心思管钱的事。"

唐磊嘴唇动了动,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他靠在椅背上,低头划了两下手机,又抬头看了陈志刚一眼。陈志刚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上牙签递给唐国强。

"爸,吃点水果。"

唐国强接过碗,没急着吃。他看看唐磊,唐磊正盯着手机屏幕,眉头微微皱着,好像那上面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消息。病房里只剩下唐国强咬苹果的脆响。

"小磊,你最近工作忙不忙?"陈志刚开了口,语气挺随意的。

"还行吧,就那样。"唐磊没抬头。

"爸这边下周如果复查结果好,可能安排出院了。到时候家里得收拾一下,床铺要换,还要准备些康复的东西,你看你方不方便……"

"姐夫,我最近真走不开。"唐磊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点为难,"单位一堆事,而且我那个项目虽然竞聘没成,但手头的活一点没少。要不你跟我姐多辛苦辛苦?"

陈志刚笑了笑:"没事,我就是问问。家里的事我跟唐敏张罗就行。"

唐国强捏着牙签的手紧了紧。他把苹果碗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咔"一声轻响。

"唐磊。"

"嗯?爸。"

"你上回说那个车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唐磊眼睛亮了一下:"那个啊,我后来没买。您说别着急,我就没着急。不过最近又看了个新款,混动的,省油,空间也大,落地大概四十多万……"

"四十几万?"

"四十六万八,顶配。要是买低配的话四十出头也能拿下。"唐磊往前凑了凑,"爸,其实我跟您说,这车真是好车。您现在身体不好,我换个大点的车,以后接您出门也方便不是?"

陈志刚站起来,拎起保温桶:"爸,我去打点热水。"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带上门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父子两个。唐国强看着唐磊兴致勃勃地翻手机里的车型照片给他看,忽然问了一句:"你上次来看我,是几号来着?"

唐磊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就上次。"

"爸,我上回不是来了吗?就……就半个多月前吧。"唐磊含糊地挥了下手,"我记性不好,您别考我。"

"你来了四回。"唐国强说。

"什么?"

"我住院八十二天,你来了四回。"

唐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笑起来:"爸,您这账算得可真清楚。我这不是忙嘛,再说有我姐夫在,他照顾得比我好,我又粗手粗脚的,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是你姐夫,不是你儿子。"

唐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唐国强已经闭上了眼睛。

"你回去吧,我累了。"

唐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拎起外套。"那爸,我先走了,下周再来看您。"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您那个钱的事儿再想想啊,八个点真挺高的。"

门关上之后,唐国强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他数到第三十八遍的时候,陈志刚端着热水回来了。

"爸,喝点水。"他把杯子递过来,什么也没问。

唐国强接过杯子的时候,看见陈志刚手背上一道新鲜的烫伤,红了一片。

"怎么弄的?"

"接水的时候走神了,没事。"陈志刚把手缩回去,"晚上想吃什么?我回去做。"

唐国强看着他把手背到身后,突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他把脸转向窗外,太阳出来了,照在对面的楼墙上,明晃晃的一片。他看了很久,直到陈志刚叫了他三遍才回过头来。

03

住院82天女婿陪护79天,儿子只露面4回,出院那天儿子开车来接我,张嘴就说:爸,给我50万换台新车吧-有驾

住院第四十五天,唐国强的病情忽然反复了。

那天凌晨三点多他突然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二,值班医生给上了抗生素,又加了一组液体。陈志刚一夜没合眼,坐在床边用温水给他擦手心脚心,一遍一遍量体温,直到天亮烧才慢慢退下去。

唐国强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有一阵子睁不开眼,但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给他换额头上的湿毛巾,力道很轻,凉丝丝的。毛巾捂热了就拿走,换新的,再捂热再换。他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唐磊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逛庙会,举着糖葫芦笑得口水直流。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爸,醒了?"陈志刚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他眼下两团乌青,嘴唇干得起皮,但看见唐国强睁开眼,第一反应是笑了一下。"烧退了,三十七度二。您渴不渴?"

唐国强摇摇头。他想说话,但嗓子烧了一夜干得像砂纸。陈志刚用小勺给他润了两口水,把他扶起来靠好。

"你睡会儿。"唐国强说。

"我不困,早上精神着呢。"陈志刚说完就打了个哈欠,自己都没忍住笑了,"真没事,等会儿护士换液我眯十分钟就行。"

唐国强看着他转身去洗毛巾的背影,裤腰松了一大截,裤管空荡荡的。这个女婿原来一百五十多斤,这才一个多月,下巴都尖了。他想起唐敏上次来的时候偷偷跟他说,陈志刚把年假全休了,又跟同事换了两个月班,单位领导有意见,他差点写了辞职报告。

"志刚,"他叫了一声。

"哎,爸。"

"你工作的事……"

"爸您又来了。"陈志刚把毛巾搭好,转过身来坐在床边,"我真没事,领导那边我说通了。再说现在什么工作能比您身体要紧?您别惦记这些。"

唐国强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唐敏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辞职的事。"

陈志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您怎么知道的?唐敏那张嘴啊,啥都藏不住。不过她支持我,真的。爸,咱们是一家人,您别见外。"

唐国强没接这句话。他闭上眼,脑子里转着许多事。唐敏是老大,从小就懂事,嫁了人还是处处顾着娘家。陈志刚家境一般,但人踏实、心细,对唐敏也好,这些年逢年过节从没空过手。反倒是唐磊——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儿子——结了婚以后就跟搬走了一样,别说照顾老人,连电话都越来越少。

下午唐敏来了,带着小外孙跳跳。跳跳一进门就扑到床边喊外公,唐国强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心里软了一块。

"爸,你感觉咋样?"唐敏把包放下,先看了眼输液瓶,又摸了摸他额头,"妈打电话来问了好几回了,我说您没事,她不信。"

"你妈那边天气凉了,让她多穿点。"

"知道。她说下个月过来看您。"

陈志刚在旁边削苹果,这回削得不太利索,断了好几截。唐敏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你昨晚又没睡?眼珠子都是红的。"

"睡了睡了。"

"睡了才怪。"唐敏从他手里把苹果拿过来,"你去躺会儿,我看着爸。"

"不用……"

"去。"唐敏往外推他,"隔壁那张空床你去躺一小时,我就在这儿不走。你要不去我生气了。"

陈志刚看了唐国强一眼,唐国强冲他摆摆手:"去歇会儿。"

陈志刚这才拖了两张椅子拼在一起,歪着身子躺下去。不到三分钟,呼吸就沉了。

唐敏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眼圈倏地红了。她低下头削苹果,刀刃擦过果皮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唐国强伸过手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爸,"唐敏没抬头,"唐磊最近来过没?"

"上礼拜来了一趟。"

"就一趟?"

"……嗯。"

唐敏没再说话。削完苹果她放在碗里,把刀擦干净收好,动作很用力。唐国强知道女儿心里头憋着火,但她从来不当着他的面说弟弟的不是。

"你弟弟也不容易。"唐国强说。

"他有什么不容易的?"唐敏终于没忍住,"爸,他上次来是不是又跟你要钱了?"

"……"

"我猜就是。"唐敏把碗往桌上一顿,"他上次跟我打电话,说什么看中一个投资机会,问我借钱。我说我没钱,他就说爸手里有一笔存款反正在银行也是闲着。爸,您别听他忽悠,他那个朋友的公司我打听过,根本不靠谱。"

"我知道。"

"你知道还由着他?"

唐国强叹了口气:"我说了再说。"

唐敏还想说什么,看了一眼睡着了的陈志刚,把话咽了回去。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唐国强站了一会儿,肩膀微微起伏。过了几分钟她转过来,脸上已经平了。

"爸,我去打个水。"她拎起保温桶往外走,经过陈志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弯腰把他滑到地上的外套捡起来搭好。

唐国强一个人躺在病房里,听着隔壁床陈志刚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唐磊发烧,他背着儿子走了三站地去医院。路上雪很大,唐磊趴在他背上说爸爸我冷,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裹在儿子头上。后来烧退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腿都麻了站不起来。

那时候他想,只要儿子平平安安的,他这条命怎么都行。

窗外的天阴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唐国强看着那层灰白色的天,忽然觉得有点凉。他把毛毯往上拉了拉,那是陈志刚昨晚给他掖好的,边角还整整齐齐地压在床垫底下。

04

住院第六十三天,唐国强做了第二次手术。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推出来的时候人还在麻醉中没有全醒。陈志刚跟床一路到了监护室,在门口被拦下来。他在走廊上站了四十多分钟,直到护士出来说情况稳定,这才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两条腿抖得站不起来。

唐国强在监护室里待了两天。这两天陈志刚每天只能进去探视半小时,但他从早到晚都坐在监护室门口的长椅上,手机充了三次电,外卖吃了两顿盒饭。唐敏带孩子来换他的时候他还不走,说等爸转回普通病房再说。

"你回去洗个澡行不行?"唐敏拽他胳膊,"你都臭了。"

"闻不着。"

"我闻得着!"唐敏使劲拉他,"你回去换身衣服,这儿我盯着,有事打你电话还不行吗?"

陈志刚这才不太情愿地走了。一个多小时后他回来,头发还是湿的,换了件干净T恤,胡子刮了,但眼底下那两团乌青一点没消。唐敏看他那样,气得踢了他一脚。

"叫你睡觉你不睡,回去洗澡洗一个钟头,你是不是把浴室墙壁刷了一遍?"

"我眯了一会儿。"陈志刚搪塞。

"眯个屁,你把枕头带去了没?"

陈志刚不说话了。

唐国强第三天转回普通病房,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支起来,脸色蜡黄。但他清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陈志刚。女婿坐在床边,见他醒了立刻凑上来,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爸,手术挺顺利的,医生说恢复期注意点就行。"

唐国强张了张嘴,气声说:"几天了?"

"三天。您睡了三——"陈志刚的声音猛地哽了一下,他低下头飞快地抹了把脸,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红着但已经笑了。"三天,爸。感觉咋样?刀口疼不疼?我跟医生说了,镇痛泵一直给您用着呢。"

唐国强摇摇头,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唐敏不在,跳跳不在。

"唐敏去接孩子了,一会儿就过来。"陈志刚说,"我妈昨天打电话来,说要来照顾您,我没让她来。她腿脚不好,别添乱了。"

唐国强轻轻"嗯"了一声。他盯着陈志刚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瘦了。"

"瘦点儿好,减肥。"陈志刚咧嘴笑。

"胡子没刮干净。"

"哎哟,早上出门着急——"陈志刚摸了摸下巴,"待会儿借个剃须刀。"

唐国强想笑,但刀口扯得疼,嘴角只动了一下。陈志刚赶紧按住他的手:"别笑别笑,等好了再笑,多存着。"

唐磊是第二天来的。手术的事唐敏给他打了电话,他第三天下午才露面。进来的时候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带。站在床头看了看唐国强,第一句话是:"爸,听说手术挺成功?那我放心了。"

陈志刚正在旁边给唐国强擦脸,听见这话回头招呼了一声:"小磊来了,坐。"

"姐夫你辛苦了。"唐磊拖了把椅子坐下,搓了搓手,"我这两天单位实在走不开,昨天有个紧急会议,我没法请假。爸,您别生气啊。"

唐国强闭着眼没说话。

"爸,您感觉咋样?"唐磊凑近了一点。

"还那样。"

"那就好那就好,慢慢养。"唐磊往后靠了靠,拿手机出来看了一眼,又收起来。"那个,爸,我跟您说个事。"

唐国强睁开眼。

"我上次跟您说的那个投资,机会快没了。那朋友说这个月截止,再不投就进不去了。您看那笔钱是不是……"

陈志刚擦脸的手停了。他直起身来看了看唐磊,又看了看唐国强,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倒水了。

"唐磊。"唐国强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我刚做完手术第二天。"

"我知道爸,就是顺嘴一提——"

"我差点没下来手术台。"

病房里安静了。唐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尴尬到不自在,最后挤出一个笑:"爸您说啥呢,您身体底子好着呢,小手术——"

"出去。"

唐磊愣住了。

"出去。"唐国强抬手指了指门口,手背上的输液管晃了几下。

唐磊站起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了陈志刚一眼,陈志刚背对着他在窗边站着,端着水杯一动不动。唐磊张了张嘴,最后一句话没说,拎起外套走了。

门关上之后,唐国强把脸转向墙壁。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陈志刚走过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轻轻叫了一声:"爸。"

"我没事。"唐国强说,嗓子哑得厉害。

"嗯。"

陈志刚没有再说话。他坐在床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沙沙地响。唐国强盯着墙上那块阳光,从白色慢慢变成淡金,又慢慢暗下去。

傍晚唐敏来了,看见屋里只有陈志刚,问唐磊来没来过。陈志刚"嗯"了一声。唐敏看了看唐国强的脸色,没再问。

"爸,我炖了鱼汤,您喝点。"她把保温桶打开,满屋子鲜香。

陈志刚把床头摇起来,唐敏一勺一勺地喂汤。唐国强喝了半碗就摇头说不要了,唐敏也没勉强,把碗收走。她蹲下去整理柜子里的药盒时,陈志刚忽然开口。

"唐敏,咱爸出院以后,接到咱家住吧。"

唐敏的手一顿。

"我算了一下,康复期起码两三个月,一个人住不行。咱家那间朝南的屋子空着,收拾出来刚好。跳跳也喜欢跟外公玩。"

唐敏蹲在那儿,半天没动。她站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冲陈志刚点了点头:"行,回去我就收拾。"

唐国强靠在床头,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落在陈志刚肩膀上。他把脸转过去,对着墙壁,闭着眼睛很久都没睁开。

05

第八十二天,医生通知可以出院了。

唐国强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粥,勺子停在半空,顿了两秒才送进嘴里。他以为还得再住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快。陈志刚在旁边跟医生确认出院注意事项,拿本子一条一条记,什么药吃多久,什么时间复查,饮食上忌什么,活动量怎么控制,写了满满一页纸。

"爸,咱今天下午就能走。"陈志刚挂了电话回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我给唐敏说了,她在家收拾呢。床铺好了,轮椅我借了一个,从医院门口到车上这段路不用您走。"

唐国强"嗯"了一声,目光从陈志刚脸上移开。他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点隐隐的期待算怎么回事,他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通话记录。最近一周,陈志刚的名字密密麻麻占满了屏幕,而唐磊那个名字,最后一次出现是二十天前。

二十天。他住院八十二天,唐磊来了四回。第二回待了不到二十分钟,第三回坐了十分钟不到。每回都是空着手来,揣着心思走。

"爸,您给小磊打个电话不?"陈志刚收拾东西的时候问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告诉他一声今天出院。"

唐国强看着手机屏幕上唐磊的名字,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他往下划了一下,点开唐磊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二十三天前,他发过去的:"你最近忙不忙?"对面回了一个"忙"字,再没有下文。

"不打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陈志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下午两点多,东西都收拾好了。陈志刚把两大包衣服和生活用品拎到门口,回来扶唐国强下床。唐国强已经两个月没下过地了,腿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软得使不上劲。陈志刚架着他一步一步往门口挪,从病房到电梯口那二十几米,走了将近十分钟。

电梯下行的时候唐国强忽然说:"你给唐磊发个消息吧。"

"哎。"陈志刚腾出一只手来发了条语音:"小磊,爸今天出院,你要有空来接一下。"

电梯到了一楼,语音刚发出去三十秒,唐磊的电话就过来了。陈志刚接了,对面说了几句什么,他"嗯嗯"两声,挂了。

"他说他过来。"陈志刚把手机收起来,"让咱们在门口等一下,他二十分钟到。"

唐国强没说话。外面太阳很好,秋天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铺在地上,住院楼门口的台阶被晒得微微发烫。陈志刚扶他在台阶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椅面上:"凉。"

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等。陈志刚坐得很直,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又看一眼门口进来的车。唐国强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天上飞过去一群鸽子,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

"爸,唐敏发消息说跳跳午觉醒了,在家等着您呢。"陈志刚笑着把手机给他看。

唐国强看着屏幕上跳跳抱着玩具熊的照片,嘴角动了动。他刚想说什么,一辆黑色的车从门口拐进来,按了一下喇叭。

唐国强抬头看过去。车窗摇下来,露出唐磊的脸。他穿了件新衬衫,头发也打理过,看着精神不错。车停在台阶下面,唐磊没熄火,冲他们招了招手。

"爸,这儿!"

陈志刚扶着唐国强站起来,慢慢往台阶下面走。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唐磊伸手把副驾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爸,上车吧。"

唐国强正要弯腰坐进去,唐磊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对了爸,我跟您说个事儿。我看上一辆新车,混动的,落地五十万出头。我手头差点,您给我拿五十万行不行?"

唐国强的手搭在车门上,停了。

秋天的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把他身上的病号服吹得贴在了背上。他慢慢地直起腰,转过头看着坐在驾驶座上的儿子。

唐磊还在笑,笑容里带着那种他从小就熟悉的理所当然。以前是"爸我要买那个玩具",后来是"爸我要报那个补习班",再后来是"爸我要买车""爸我要换房"。从小到大,他要什么东西都是这样一张笑脸。

陈志刚站在旁边,两只手都拎着包,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唐国强看着唐磊,看了很久。他脑子里转过很多东西——手术台上那些亮得过分的无影灯,监护室里滴滴答答的仪器声,每个深夜陈志刚趴在床边蜷着身子睡着的背影,还有天花板上那道他数了一百多遍的裂缝。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从嘴角一点一点漫开来,最后整张脸的皱纹都跟着动了。他笑得很轻,但笑得唐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爸?"

唐国强没有回答他。他慢慢转过身,朝陈志刚走过去。陈志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唐国强伸出手,把他手里那两个大包接过来一个。

"走吧,"唐国强说,"回唐敏家。"

住院82天女婿陪护79天,儿子只露面4回,出院那天儿子开车来接我,张嘴就说:爸,给我50万换台新车吧-有驾

06

陈志刚怔在原地,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包,被唐国强拿走一个之后,还剩一个悬在右手边。他看着唐国强把那个包拎过去,动作很慢,腰还没完全直起来,但那个背影稳稳地站在秋天午后的阳光里,跟刚才扶着车门弯腰的姿势判若两人。

"爸……"陈志刚的声音有点发紧。

"愣着干什么?打辆车。"

唐国强说完这句话,拖着步子往医院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那条路是直的,他没回头。

身后的车门还开着。唐磊从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身子来,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茫然。"爸?您去哪儿啊?我这不是来了吗?车都开过来了,您上车啊——"

唐国强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

陈志刚把手里剩下那个包换到左手,快走几步追上去,伸手扶住唐国强的胳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扶着,步子跟着唐国强的节奏放慢下来。

"爸!"唐磊的声音高了八度,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焦躁,"您这是干什么?我跟您说话呢!五十万的事您要觉得多咱们再商量,四十也行啊!您别走行不行?"

医院门口的保安听见动静抬头往这边看,两个推轮椅出来的家属也停了脚步。唐国强在那道目光里站住了,但是没有回头。他对着前面那棵梧桐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秋天风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进唐磊耳朵里。

"你来了四回。"

唐磊一愣:"什么?"

"我住院八十二天,你来了四回。"唐国强终于转过身来。他隔着五六步的距离看着自己的儿子,脸色平静,眼睛却很亮。"你第一次来,待了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第二次带了一兜苹果,蔫的。第三次——"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第三次你路过,站门口说了几句话。第四次就是今天,你来接我,张嘴就要五十万。"

唐磊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唐国强没给他机会。

"唐磊,我养了你三十年,没问你要过一分钱。你上大学那年家里没钱,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你结婚买房,我掏了半辈子积蓄。你换车,我给了十五万。我生病住院八十二天,你在床前待了几个小时?你心里有没有数?"

风把梧桐树上几片黄叶子吹落下来,打着旋落在唐磊的车前盖上。唐磊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爸,我那不是忙吗……"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你忙。"唐国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好像在嘴里嚼了嚼味道。"你姐夫不忙?他有工作,有老婆孩子,他妈在老家刚做完手术他都没回去,在医院守了我七十九天。你跟我说你忙?"

唐磊彻底不说话了。他坐在驾驶座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周围已经有人在往这边看了,医院门口的保安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去了。

陈志刚扶着唐国强,轻声说了句:"爸,走吧。"

唐国强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车门关上了,但引擎没有熄火。汽车在路边趴了十几秒,然后一声油门轰响,黑色轿车调了个头,轮胎擦着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很快消失在大路尽头。

唐国强没有回头。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陈志刚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的时候唐国强动作很慢,陈志刚蹲下来把他的腿轻轻抬起来送进车厢,自己再绕到另一边坐进去。

"去翡翠花园。"陈志刚跟司机报了唐敏家的地址。

出租车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唐国强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栋他住了八十二天的住院楼。七楼靠东边那扇窗户,窗帘是蓝白条纹的,他曾经隔着那扇窗户看过三十多场日落。

"爸,您别太往心里去。"陈志刚坐在旁边,声音很轻,"小磊他就是年轻,不懂事,等过两天……"

"志刚。"

"嗯?"

"你跟唐敏结婚那年,我其实不太满意你。"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住了。陈志刚转头看他,眼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尴尬,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你家里条件一般,工作也普通,我当时觉得唐敏能嫁个更好的。"唐国强看着窗外,声音平平的,"但你后来做的那些事,我没话说。我爸走得早,我妈瘫在床上三年,是我一个人照顾的。那三年我瘦了二十斤,天天夜里睡不着,生怕我妈半夜出什么事。那时候我就想,将来我要是老了,不知道有没有人管我。"

绿灯亮了,出租车重新起步。

"后来我发现我瞎操心了。"唐国强把脸转回来,看着陈志刚,"你比亲儿子还像亲儿子。"

陈志刚低着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攥着手机的手背上那根青筋跳了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爸,您别这么说。我就是做了该做的。"

"什么该做不该做的,心里有才做,没有就不做。"唐国强拍了拍他的膝盖,"今天这事你别跟唐敏说,她性子急,又要跟她弟弟闹。"

"……嗯。"

车窗外掠过一排一排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八成,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车厢里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唐国强靠在后座上,看着那些光斑从陈志刚脸上一个一个滑过去,忽然觉得身上那件穿了八十二天的病号服终于被脱掉了。

他闭上了眼睛。

07

唐敏打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条抹布。

她看见唐国强站在门口,陈志刚在身后拎着包,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但她没让它掉下来,吸了下鼻子,侧身让开门口:"爸,快进来快进来,风大。"

跳跳从客厅里冲出来,一把抱住唐国强的腿:"外公!"小孩子的脑袋顶在他腰上,暖烘烘的一团。唐国强低头摸了摸外孙的头发,终于笑了。

唐敏家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净。朝南那间屋子果然腾出来了,床铺了新床单,蓝格子的,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衣柜腾出两格空着,床头柜上放着水杯、纸巾盒、一沓报纸。窗户开了一条缝通风,新鲜空气带着楼下桂花树的甜味飘进来。

"爸,您看看还缺什么,我再去买。"唐敏跟在后面,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不缺。"唐国强在床边坐下来,床垫软硬适中,靠背垫了两个枕头,刚好托住腰。"这谁布置的?"

"志刚前天就让我弄了,床垫是他去挑的,说医院的床太硬,怕您回家睡不惯。"唐敏说着眼圈又要红,赶紧转身去倒水。

陈志刚把两个包放在柜子旁边,开始往外拿东西。药盒、保温杯、换洗衣服、出院证明,一样一样归置到该放的地方。唐国强看着他忙活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志刚,你明天该上班了吧。"

陈志刚手里一顿:"我请了假,下周一再去。"

"今天周四。"唐国强说。

"……我再陪您两天,等您适应了。"

"我适应了。"唐国强说,"你回去上班,别为了我把工作弄丢了。"

陈志刚还想说什么,唐敏端着水杯进来接了一句:"爸让你去你就去,家里有我呢。再说跳跳幼儿园放学早,我接完孩子就回来。"

陈志刚看看唐国强,又看看唐敏,最后点了下头:"行,那我周一去。不过有事你们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

唐国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坐在窗边那张新铺的床上,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蓝格子床单晒出一股干净的棉布味儿。他忽然觉得喉咙里那个堵了八十二天的东西松动了。

晚上唐敏炖了鸡汤,炒了两个青菜,米饭蒸得软烂。唐国强坐在餐桌旁,跳跳坐在他旁边,拿勺子舀汤喝得满脸都是。陈志刚给他夹菜,一筷子青菜一筷子鸡肉,跟填鸭似的。

"够了够了,我吃不了那么多。"

"您多吃点,在医院瘦了快二十斤。"陈志刚又夹了一筷子。

唐敏在旁边低着头扒饭,好半天没说话。忽然她放下筷子,开口了:"爸,唐磊今天给你打电话没?"

唐国强夹菜的手停了半秒。"没有。"

"他——"

"唐敏。"陈志刚看了她一眼。

唐敏咬了咬嘴唇,把话咽回去了。她端起碗喝了两口汤,站起来说:"我去看看汤热着没。"

她走到厨房里背对着门站了一会儿,唐国强听见水流的声音,哗哗的,响了很久。陈志刚起身跟过去了,厨房里传来两个人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平缓,没有争执。

唐国强坐在餐桌旁,听着跳跳咿咿呀呀唱歌的声音,把碗里最后那口鸡汤喝了。

那晚他睡得很早。唐敏给他铺好了被子,又留了一盏小夜灯。陈志刚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确认他躺好了才轻轻带上门。

唐国强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客厅里隐约的电视声和陈志刚夫妻俩低低的说话声,天花板上干干净净,一条裂缝都没有。他以为自己会失眠,毕竟换了地方,身体又不舒服。但他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柔软的枕头上,不到十分钟呼吸就匀了。

半夜他醒了一次,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陈志刚的咳嗽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应该是唐敏给他递水。唐国强睁开眼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又睡着了。这一觉睡到了早上七点,太阳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眼皮上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他睁开眼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锅铲碰铁锅的声响,闻到葱花的香味。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跳跳的小脑袋探进来。

"外公,爸爸说吃早饭了。"

唐国强笑了,撑着床坐起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还是有点软,但比昨天稳当多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客厅,陈志刚从厨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碧绿。

"爸,您醒了?正好,煮了您爱吃的龙须面。"

唐国强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煮得软硬适中,汤底是鸡汤吊的,鲜香滚热。他低着头吃了一大口,太阳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那碗面上,汤面上一层金晃晃的光。

他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干净了。

08

唐磊的消息是第三天来的。

那天陈志刚已经回去上班了,唐敏上午送完跳跳去幼儿园,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唐国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开得低,放的是个美食节目。手机震动了两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唐磊发来的微信。

很长一段话,分段发的,洋洋洒洒差不多满了一屏。

"爸,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一见面就说钱的事。我这段时间确实压力大,工作不顺心,手头也紧,那天有点着急了。您别生气,我知道您身体还没好利索,等过两天我来看您,当面跟您道歉。"

唐国强把这段消息看了两遍,逐字逐句的。然后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上一次对话停在二十三天前。他发了一句"你最近忙不忙",对面回了一个"忙"字。再往上翻,再上一次对话是住院之前,唐磊问他那笔存款到期了没有。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看电视。美食节目里的厨师正在教做红烧肉,糖色炒得红亮,五花肉在锅里滋滋地响。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唐磊又发了一条:"爸,您回个话呗。我知道我那天说话不过脑子,但我真是惦记您的,就是不会表达。"

唐国强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他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知道。"点击发送。然后他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到阳台上。

唐敏正在把洗好的床单抖开,回头看见他吓了一跳:"爸,您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凉。"

"晒晒太阳。"

"那您坐这儿,我给您搬个凳子。"唐敏把晾衣架上的床单抻平,进屋搬了把藤椅出来放在阳台角落阳光最好的位置。"坐这儿,腿搭在小凳子上,我给您盖个毯子。"

唐国强坐下去,阳光兜头盖脸地罩下来。对面楼顶上有几只鸽子咕咕地叫,楼下桂花树的香味一阵一阵飘上来。唐敏晾完衣服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母女两个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晒太阳。

过了好一会儿,唐敏开口了:"爸,他找你了?"

"嗯。"

"说什么?"

"道歉。"

唐敏哼了一声:"道歉谁不会,张嘴就来。"

"他说过两天来看我。"

"来不来还两说呢。"唐敏把膝盖上的毛线头扯掉,语气淡淡的,"爸,有些话我憋好久了。唐磊这些年跟咱们家的联系,哪回不是跟钱有关?结婚要钱,买房要钱,换车要钱,现在又盯上您那笔存款。他有没有问过一句您身体舒不舒服,有没有给您倒过一杯水?"

唐国强没说话,看着楼下的桂花树。

"我跟志刚结婚这么多年,志刚啥脾气你知道。他一句重话没说过唐磊,一句怨言没跟我抱怨过。可他越是这样我越难受,凭啥呀?他是女婿,不是儿子。爸,您心里要拎清。"

"我知道。"唐国强说。

"知道就行。"唐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中午吃啥?志刚说下了班去菜市场买条鱼回来,说您爱吃鲫鱼豆腐汤。"

唐国强点了下头。他看着女儿转身进屋的背影,短头发,后颈上有一小块晒黑的印子。他记得唐敏刚结婚那会儿也是短头发,那时候她才二十四岁,眼里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那股劲儿还在。

下午两点多,唐磊又发了一条消息,说想跟爸视频。唐国强点了接通,屏幕上出现唐磊的脸。他坐在车里,背景像是某个写字楼的停车场。

"爸,您身体咋样了?"

"还行。"

"那就好。我今天特意提前下班,准备去看看您。您现在住我姐家是吧?翡翠花园几栋来着?"

唐国强报了楼栋号。

"行,我二十分钟到。"唐磊笑了一下,"爸,那天的事咱翻篇了哈。我带了一箱您爱喝的酸奶过去。"

"嗯。"

视频挂断之后,唐国强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他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钟,分针一格一格地走。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唐敏去开的门,在门口跟唐磊说了两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然后唐磊进了客厅,手里果真搬着一箱酸奶,放在茶几旁边。

"爸。"他喊了一声,有点讪讪的。

"来了?坐。"

唐磊在对面沙发坐下来,搓了搓手。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看着比上次清爽一些,但坐在那儿还是有点坐不住的样子,目光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姐这儿收拾得挺好。"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你吃饭了没?"唐国强问。

"吃了吃了,中午跟同事在食堂吃的。"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唐磊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掏出来看。唐国强注意到他这个动作,什么都没说。

"爸,那个……"唐磊开口了,顿了顿,"我那天确实是嘴欠,您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最近压力太大,脑子一热就说出那种话来了。您要骂我您就骂,我听着。"

唐国强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跟记忆中那个骑在他脖子上举着糖葫芦的小男孩已经不太一样了,轮廓硬了,下巴上有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多了点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浮躁。

"我不骂你。"唐国强说。

唐磊明显松了口气。

"但唐磊,有些话你听着。"唐国强坐直了一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今年六十七了,这一病差点没过来。往后还能活几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往后我是指望不上你了。"

唐磊的脸色猛地变了:"爸,您这话……"

"我不是在跟你置气。"唐国强摆了摆手,"我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你是我儿子,这改不了。但指望这个东西,就跟种树一样,得从小浇水施肥。你没浇过水,树就长不大,临时抱佛脚没用。"

客厅里安静得像水底。唐磊坐在那儿,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一条裤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皮面,把一块皮革抠得翻起了边。

唐敏从厨房门口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

"爸……"过了很久唐磊才出声,嗓子发哑,"我以后改。"

唐国强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看了很久。最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回去吧,酸奶我收下了。你路上开车慢点。"

唐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僵,走到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了唐国强一眼。唐国强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唐磊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09

唐磊走了之后,唐国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唐敏从厨房出来,给他换了杯热水,在旁边坐下。她没提刚才的事,只是拿着遥控器换台,从新闻换到戏曲又换到纪录片。唐国强看着她按遥控器的手指,忽然开口:"你弟弟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唐敏的手停了:"人都会变。"

"是我没教好。"

"爸,您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唐敏把遥控器放下,转过身看着他,"唐磊是大人了,三十好几的人了,要怪只能怪他自己。"

唐国强没接话。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那杯子是不是跟医院那个一样的?"

唐敏愣了一下:"啊?这个?"她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看了看,"志刚买的,说是保温效果好,给家里备了好几个。"

唐国强点了点头。怪不得每次端到嘴边的温度都刚刚好。

那天晚上陈志刚下班回来,拎了一条鲫鱼和两斤豆腐。进门的动静跟往常一样轻,先换鞋,把钥匙挂在玄关的钩子上,然后探进客厅来喊了一声:"爸,我回来了。"

唐国强正在跟跳跳玩积木,闻声抬头。陈志刚身上还穿着上班那件深蓝色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拎着的塑料袋还滴着水。他冲唐国强笑了笑,眉眼间带着下班后那种放松的疲惫。

"今晚炖鲫鱼汤,您等着。"

厨房里很快响起水声和切菜的声响。唐国强坐在客厅里,听着那声音,忽然发现自己能分辨出每一个节奏——鱼下锅的刺啦声,姜片碰到热油的爆香,豆腐被切成方块的闷响。这些声音他在医院里从来没听到过,可它们听着比任何音乐都好。

跳跳把积木搭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塔,举着给唐国强看:"外公,城堡!"

"城堡真高。"唐国强摸了摸他的脑袋。

吃饭的时候唐国强胃口不错,喝了两碗汤,吃了一碗饭。陈志刚坐在对面看他喝汤,脸上带着那种很淡的笑意。唐敏在旁边给跳跳夹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单位的事、跳跳幼儿园的事、楼下新开了家水果店的事。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唐国强听得挺认真。他端着汤碗,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热气氤氲上来糊了眼镜片,他也没摘下来擦。

"爸,下周复查我请假陪您去。"陈志刚说。

"不用,唐敏陪我去就行。"

"唐敏周三上午有会,我请了半天假。没事,我们单位最近不忙。"

唐国强看了他一眼:"你上个月请了多少天假?领导没意见?"

陈志刚低头扒饭:"……有意见也得请,您身体要紧。"

唐敏在旁边嗤地笑了一声:"爸你不知道,他们单位评先进把他给选上了,领导再不满意也得憋着。"

陈志刚耳朵尖红了红:"别瞎说。"

"我哪有瞎说?你们科室那个刘主任上回见我还夸你呢——"

"唐敏。"

陈志刚打断她的时候耳朵更红了。唐国强看着他们两个在饭桌边斗嘴的样子,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

吃完饭唐国强回房间休息,路过厨房的时候看见陈志刚在洗碗,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弓着。水龙头哗哗地响,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冲了好几遍才放进沥水架。

"志刚。"唐国强在门口站住了。

"哎,爸。"陈志刚回过头来。

"你帮我查一下,我那笔定期存款,哪天到期。"

陈志刚手里的碗停了:"爸……"

"去查一下。"唐国强说完就走了。

他在房间里躺下来,听见客厅里传来陈志刚跟唐敏小声商量什么的声音。过了大概十分钟,陈志刚敲门进来了,手上还带着洗碗的湿气。

"爸,我查了,下个月十五号到期。"

"嗯。"唐国强闭着眼,"到期的钱,我想拿一部分给跳跳存个教育基金,剩下的你帮我看着,做点稳当的安排。"

陈志刚站在床边没动,半天没说话。唐国强睁开眼,看见他眼圈红红的,嘴唇紧抿着。

"爸,这钱您自己收着——"

"我收着干啥?"唐国强的语气淡淡的,"看病养老够了就行。我这一辈子攒的钱,该给谁花我心里有数。"

陈志刚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唐磊那边……"

"他是我儿子,我该给他的都给了。剩下的那笔钱,是看人心给的。"唐国强把被子拉上来一点,"出去吧,我歇会儿。"

陈志刚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好几秒才轻声说了句:"爸,谢谢您。"然后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唐国强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陈志刚吸鼻子的声音和唐敏低低的说话声。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芯是新换的荞麦壳,有一股粮食晒过太阳的味道。

天花板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10

一个月后唐国强去复查,结果不错。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继续保持,三个月后再来一次。

从医院出来那天又是个晴天,陈志刚请了假开车来接的。唐国强坐在副驾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两边的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但阳光还是很好,照在陈志刚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

"爸,中午想吃什么?"

"回家吃就行,唐敏不是做了饭?"

"那行。对了,跳跳说下午要给您看他的新画,画了个大恐龙。"

唐国强笑了一声:"恐龙?"

"说是外公跟恐龙一样厉害。"陈志刚也笑了。

车拐进翡翠花园的时候,唐国强忽然看见小区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车门打开,一个人从后座钻出来,拎了个行李箱。他眯了眯眼睛,认出那身形——瘦了,头发长了点,弓着背站那儿,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

陈志刚也看见了,车速慢下来:"爸,那是……唐磊?"

唐国强看着那个人影。唐磊站在小区门口的花坛旁边,没往里走,手里攥着手机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电话。行李箱搁在脚边,轮子上沾着泥,像是从外地赶回来的。

"靠边停一下。"唐国强说。

陈志刚把车停在路边。唐国强自己推开车门下来了,一步一步走过去。唐磊看见他,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了。

"爸。"

唐国强在两步开外站定,看着自己的儿子。一个月不见,唐磊瘦了不少,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眼底下有青色的阴影,身上那件夹克皱皱巴巴的,像是好几天没换。

"你怎么来了?"唐国强问。

"我……"唐磊低头搓了搓手,"爸,我辞职了。准备换个城市发展,走之前想来看看您。"

唐国强没说话。

"我知道您上回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唐磊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这三十年活得太浑了,从来都是伸手要,没想过给。您生病我都没伺候过您一天,是我混蛋。"

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把唐磊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抬手理,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爸,我不跟您要钱。我就是……就是想当面跟您说声对不起。"唐磊的声音哽了一下,他飞快地抹了把脸,"我走了以后可能回来的少,您照顾好自己。姐夫是个好人,比我好。您把他当亲儿子就行。"

唐国强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骑在他脖子上举糖葫芦的小男孩、那个趴在他背上说"爸爸我冷"的小学生、那个拎着录取通知书冲进家门的少年,跟面前这个红着眼眶的三十多岁男人重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他往前走了一步。

"去哪儿?"

"广州,有个朋友介绍的工作。"

"安顿好了给家里来个电话。"

唐磊使劲点了点头,点得鼻尖都红了。

唐国强伸出手,在自己儿子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就是一个父亲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然后他转身走了,朝陈志刚的车走过去。

走出去五六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唐磊的声音:"爸!"

他回头。

唐磊站在花坛旁边,行李箱倒在地上,整个人弓着腰,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爸,我对不起你。"

唐国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远的背影。秋天的阳光从梧桐枝丫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想起陈志刚在医院给他翻身换药的那些深夜,想起唐敏在厨房里红着眼圈端出来的鸡汤,想起跳跳画的那幅恐龙。他又想起自己一个人数着天花板裂缝的那些凌晨,想起监护室里刺眼的灯光,想起唐磊在电话里问"爸您那笔存款到期了没"的那个语气。

他把手收回来揣进外套口袋里。

"好好过日子。"他说,"比什么都强。"

然后他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陈志刚没问什么,启动车子缓缓开进了小区。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融进满街的落叶和阳光里了。

唐国强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路。小区里的桂花早就谢了,但空气里还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余香。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舒了一口气。胸腔里那个堵了八十二天又三十年的东西,终于散了。

车停在单元门口,陈志刚熄了火,转头看着他:"爸,到家了。"

唐国强推开车门,新鲜的空气涌进来。他迈腿下去,脚踩在地上很稳。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三楼的窗户开着,跳跳的小脑袋从窗台上探出来喊:"外公!外公!快上来看我画的恐龙!"

唐国强仰起头,冲楼上挥了挥手。

然后他朝楼门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陈志刚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从医院带出来的药袋。

阳光在他们身后铺了一地。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孝老爱亲、珍视亲情的正向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家庭关系和人物经历均为文学化表达,旨在引发读者对于亲情付出与回报的思考,不指向任何现实个体或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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