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侄女工作刚转正,我送了一辆价值28万的跑车给她,不料她发来的短信让我当即决定把车开走

01

车停在我家楼下,车身还贴着临时的纸牌。乔禾坐在副驾驶,手指一直抠安全带边上的线头。

“姑,你真要给我?”

“你不是转正了吗。”

“可这车二十八万。”

“我知道。”

我说得很轻,像在说菜市场的葱贵了两毛钱。其实我连钥匙都捏出了汗。

乔禾没再问。她把脸转向窗外,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刚换了汤底,门口摆着一排歪掉的雨伞。那天没有下雨,伞还是卖得很好。

我从车里下来,顺手把车门擦了一下。不是车脏,是我手上有一点面粉,刚才在家里揉面团,面粉沾在了袖口。周呈站在单元门边,穿一双拖鞋,脚背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

“你还真买啊。”他说。

“送给乔禾的。”

“我知道是送给她的。我是说,你还真买。”

乔禾低着头,笑了一下。她笑得不难看,只是嘴角抬起来,眼睛没动。

她今年二十六,刚在一家小机构转正。她妈林芹是我亲姐姐,开了间小裁缝铺,常年腰疼,嘴上却不肯说。乔禾从小跟我亲,小时候来我家写作业,嫌我家的铅笔刀不好用,非要拿走我女儿留下的那一只。后来我女儿去外地读书,家里空了一间小房,乔禾偶尔来住,洗完澡把毛巾搭在门把手上,搭得特别整齐,第二天又忘了收。

我一直觉得她是我们家里少数不会跟我客气的人。

这辆车是她转正那天提过一次的。她说,同事里有人买了小跑车,坐进去像被一个铁盒子扣住,挤得腿麻,可拍照好看。

我问她想要吗。

她说想啊,想有什么用,先把工作坐稳再说。

我记了三个月。

周呈那天看着车钥匙,没有接。

“家里那间房的窗帘还没换。”他说。

“窗帘和车是两回事。”

“我没说是一回事。”

他说完去看墙上的公告,公告上有一行字被人贴歪了,下面露出半截旧通知。我站在车旁边,突然想起锅里还炖着萝卜,萝卜切得太大,晚上可能不入味。

乔禾把钥匙接过去,试了两次才按开车门。

“姑,我能不能先不开?”

“你不会开?”

“会一点。”

“那就慢慢开。”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看了我一眼,很快又把眼睛挪开。

我装作没听懂。

回到家,婆婆周阿姨正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她住过来半年,习惯把苹果皮削成一长条,断了就重新接,接不上也不扔,堆在盘子边上。她看见我进门,问:“乔禾那车真给她了?”

“嗯。”

“挺好的。年轻人上班有个车,省脚。”

“她单位离家不远。”

“那也能装东西。”

周呈去厨房看萝卜,锅盖被他掀开,又盖回去。

“妈,你别总替别人操心。”他说。

周阿姨没回他,把苹果递给我一半:“你吃不吃?”

我接了。苹果有点酸,咬下去的时候牙根发紧。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乔禾发来的短信。

姑,车你开走吧。我不要了。别问我为什么,问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我看了两遍,把苹果放到茶几上。盘子下面压着一张超市小票,边角卷起来,我用指甲把它压平,又松开。

周呈问:“谁的消息?”

“乔禾。”

“她后悔了?”

“她让我把车开走。”

“那你就开走。”

他说得太快,我抬头看他。

“你不问问她为什么?”

“她让你开走,肯定有她的原因。”

“你什么时候这么尊重年轻人的原因了。”

他想了想:“我一直尊重。就是有时候听不懂。”

周阿姨慢慢削着苹果,没插话。电视里有人在讲一种新锅,主持人的声音一阵高一阵低。客厅角落的绿植叶子上有一只小飞虫,我拿纸巾碰了碰,没碰到。

我拿起钥匙。

“我去开回来。”

周呈抬眼:“现在?”

“现在。”

“萝卜还没熟。”

“你看着。”

我换鞋的时候,袜子滑到了脚后跟,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整理。乔禾的短信还在屏幕上,没有第二句。

我忽然有点想问她,是不是觉得我送不起,又不肯明说。又觉得这个念头太小心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过了几秒又灭了。

我下楼,把那辆车开走了。

02

车开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乔禾没跟我回来。她说她要去接她妈下班,林芹那天收铺晚,裁缝铺门口的卷帘门不好拉。她说这句话时声音正常,像车没送过,也没退过。

我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小碟子里。那只碟子缺了一个角,是周呈大学时从家里带来的。周阿姨一直想把它扔掉,周呈不让,说配钥匙正好。

周呈正在拖地。

“你还真把车开回来了。”

“你不是让我开吗。”

“我是说,她让你开,你就开。”

“那不然呢。”

他拧拖把,水滴在地砖上,排成几颗小点。厨房的灯忽明忽暗,周呈踢了两下墙边的纸箱,纸箱里有一只坏掉的电风扇,扇叶上粘着灰。

“她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没说。”

“短信里没说?”

“没有。”

“那你怎么不问。”

我坐在餐桌边,拿起一只没洗干净的杯子。杯沿上有一点茶渍,我用手指擦了几下,越擦越开。

“你觉得我该问什么?”

周呈把拖把靠在墙边。

“问她是不是不喜欢。”

“她不喜欢,就不会说谢谢。”

“年轻人说谢谢,不代表喜欢。”

“你挺懂年轻人。”

“我不懂你。”

他这句话说完,去阳台收衣服。周阿姨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没织完的毛衣,线团滚到桌脚,她弯腰去捡,差点把膝盖碰在椅子上。

“车呢?”她问。

“开回来了。”

“乔禾不要?”

“她说不要。”

周阿姨把线团放回篮子里:“她不是一直想要吗?”

“她想要的是车,还是我送的车,我没问。”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挺大的。”

她坐下,穿针,穿了三次没穿进去。最后她把针放在嘴里抿了一下,才穿过线。

“你们姐妹俩,小时候就爱较劲。”她说。

我看着她:“我跟我姐较什么劲?”

“你姐小时候吃饭快,碗都舔干净。你慢,非要把菜夹得一根一根的。她说你装,你说她没规矩。”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

周呈从阳台回来,手上夹着一只袜子:“妈,你别说她小时候了。”

“我又没说什么。”

“你每次说小时候,都要说半天。”

周阿姨低头织毛衣,没再接。毛衣是灰色的,袖口已经拆过两次,线头露出来,像没剪干净的头发。

我拿起手机,给乔禾拨了过去。

她接得很快。

“姑。”

“车的事,你跟你妈说了吗?”

“说了。”

“她怎么说?”

那头安静了一下,远处像有人在关门。

“她说,先放你那儿。”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我暂时用不上。”

“你呢?”

“我也觉得。”

“你上午不是还挺高兴。”

“上午是上午。”

我盯着桌上的茶杯。那套茶具是乔禾小时候来我家时摔坏的,后来她拿彩笔在缺口旁边画了一朵花,花画得像一团小毛线。我一直没换。

“乔禾,你不喜欢,可以直接说。”

“我没有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要?”

“姑,你别把车开回来以后,再问我喜欢不喜欢。”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妈在旁边吗?”

“没有。”

“她要是在,你就说没有。”

我没说话。

“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她说。

我笑了一声:“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不送我东西。”

她说完挂了电话。

周呈站在厨房门口:“她说什么?”

“她说我以前不送她东西。”

“这不是实话吗?”

“你也觉得我以前很小气?”

“我没说。”

“你脸上写了。”

“我脸上什么都没写。”

他去把电饭锅的插头拔掉。插头旁边有一根头发,不知道是谁的,周呈用纸巾捏起来扔了。我看着那团纸落进垃圾桶,忽然想到乔禾小时候总在我家留一件外套,第二天来拿,袖口沾着粉笔灰。

她那时从不问我能不能留下。

人长大了,反而什么都要先问一遍。

03

第二天早上,我煎了两个鸡蛋。

一个煎破了,蛋黄流到锅边。周呈说这样也能吃,我说那你吃。他没说话,把破的那个铲进自己碗里。

家里的抽油烟机有点响,像里面卡了半张纸。周阿姨在客厅找眼镜,眼镜就在她头顶上,她找了十分钟。

我把车钥匙收进抽屉,没有告诉任何人。

乔禾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句:姑,昨天谢谢你把车开回来。

我回她:不客气。

她又没回。

我去洗手,洗了三遍。手上没有油,洗到第三遍时,我突然想起公司里有个新来的女孩,讲话总把“然后”挂在嘴边。她昨天把打印纸放反了,机器吐出一叠白纸,大家笑了一会儿。人事部的老高说,现在的年轻人,连纸都不会放。

我当时说,慢慢来,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会放纸。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先觉得多余。

手机又响了,是同事问我下午要不要参加一个无聊的会议。我回了一个“好”,随后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久,想删掉,又没删。

周呈在门口换鞋。

“你今天不去上班?”

“去。”

“那还不走。”

“你催什么。”

“我没催。”

“你已经催了。”

他低头系鞋带,鞋带打了个死结。他拽了半天,突然抬头问:“车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开回来?”

“她让我开回来。”

“你就没有一点自己的判断。”

我把桌上的盐罐拧紧。盐罐盖子有一圈白色结晶,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我的判断就是开回来。”

“行。”

他又低头解鞋带。

“你能不能别说行。”

“那说什么。”

我没回答。周阿姨在客厅喊:“谁看见我的眼镜了?”

周呈说:“在你头上。”

周阿姨摸了摸额头:“我怎么会把它放头上。”

我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乔禾小时候第一次来我家,是她七岁那年。她妈要去外地照看亲戚,让我带她三天。她睡觉不踏实,半夜起来坐在床边,说梦见自己没有家。

我那时正忙着加班,困得眼睛睁不开,随口说:“你有家,别瞎想。”

她问:“在哪儿?”

我说:“哪儿都能是。”

这话其实很敷衍。她却记了很多年。

后来她考上学校,第一件事不是告诉我成绩,是问我:“姑,我以后还能去你家住吗?”

我说当然。

我一直以为,当然就是一种承诺。

下午开会的时候,我在本子上写了三行字,又全部划掉。旧本子的封皮沾了酱油,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不知道哪年的公交卡。我把那张卡抽出来,放在桌角。会议室的空调太冷,旁边的人一直咳嗽,咳两声停一下。

散会后,我给林芹打电话。

她接得慢。

“怎么了?”

“乔禾不想要车,你知道吗?”

“她跟你说了?”

“她让我开回来。”

林芹那边有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很均匀。

“她现在工作刚稳,东西太贵,她心里不踏实。”

“你也觉得贵?”

“我觉得她不该拿。”

“那她为什么一开始收?”

“她不收,你脸上能挂得住吗?”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林芹叹了口气:“你们都要体面,乔禾怕伤你,你怕她嫌你。”

“我没有。”

“你没有就算了。”

“你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什么了?”

“让她把车给你们家用。”

那头停了几秒。

“我没说。她弟弟那边确实需要一辆车,可我没打算动你的东西。你送给她的,她自己做主。”

林芹说完又问:“你中午吃什么?”

“食堂。”

“食堂今天有炖豆角,你别吃那个,咸。”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工位上,把旧本子合起来。窗边有一只塑料夹子掉了下来,我弯腰捡起,夹子没有坏,还是夹在了原来的位置。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找乔禾。

我怕自己问出口的话,听起来像讨回东西。

04

第三天,乔禾来了。

她提着一袋包子,包子皮被袋子里的热气闷得发皱。她说楼下那家今天没有豆浆,只买到一瓶玉米糊。

“你坐。”我说。

“姑,我把钥匙还你。”

她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放在茶几上。

钥匙旁边有一根黑色发圈,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我把发圈拨到一边,没看她。

“你不用还。”

“车你已经开回来了。”

“那是因为你让我开回来的。”

“嗯。”

“你嗯什么。”

“我没什么好说的。”

她坐在沙发边缘,背挺得很直。她小时候坐我家沙发,总是整个人缩进去,脚搭在扶手上。周阿姨见了会说没坐相,我那时还会替她把脚放下来。现在她连靠一下都不肯。

“你妈说车太贵。”我问。

“她没说太贵。”

“她说你用不上。”

“她也没这么说。”

“那到底是谁说的。”

乔禾捏着包子袋,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音。

“姑,你别问了。”

“我送你东西,还不能问一句。”

“你可以问。你问了,我就得答。答了以后,你又会觉得我不知好歹。”

“我没有这么想。”

“你现在已经这么想了。”

她说得不快,像每个字都在嘴里放过一遍。

周呈在厨房洗杯子,水声很大。他明明只洗了两个杯子,洗了很久。周阿姨不在家,出去买葱,说家里葱没味道,得换一家。

我看着乔禾的鞋。鞋面上有一块干掉的泥,她大概没发现。

“你不喜欢跑车,可以换别的。”我说。

她抬头:“不是车的问题。”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短信里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她突然笑了一下:“姑,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怕给别人添麻烦?”

“不是。”

“怕你妈说你。”

“也不是。”

“那你说。”

“我怕你送了车以后,觉得我就是你的人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水龙头还在响,周呈关掉了。

乔禾看着我,脸色有点白:“我不是说你不好。你对我很好。你给我买过书,送过衣服,陪我去过学校。你什么都做过。可你每次做完,就会等我说一句,‘姑,我跟你最亲。’”

我说:“我什么时候等了?”

“你没说。你会问我,毕业以后先去看谁。会问我妈给我准备了什么。会问我是不是把你家当自己家。”

“那不是随口问问。”

“我知道。所以我更难回答。”

我起身去收桌上的碗。桌上其实只有两个包子,一个玉米糊,还有周阿姨早上留下的半块馒头。我把它们都端到厨房,包子袋不小心碰到水池边,沾了一点水。

乔禾跟过来:“姑,你别洗了。”

“碗不洗会自己干净吗?”

“我来。”

“你坐着。”

我打开水龙头,洗第一只碗。碗底有一小块没冲掉的米粒,我用指甲抠下来。洗完放到架子上,又拿起来重新洗。

乔禾站在旁边没动。

“你妈是不是让你把车给家里用?”我问。

“没有。”

“你弟弟以后上学……”

“姑。”

她喊了我一声,停住。

“我妈只是说,你送的东西太重。她怕我拿了以后,跟你更不好说话。”

“我跟她有什么不好说话的。”

“你们都不说。”

我把第二只碗冲了很久。水流打在瓷面上,手指被冲得发麻。周呈进来,拿走我手里的碗。

“我来。”

“你会洗吗?”

“碗而已。”

“你上次把油擦到锅盖上了。”

“那是锅盖本来就有油。”

“你别洗了。”

“行。”

他又把碗放回我手里。

乔禾看着我们,轻声说:“你们别因为我吵。”

“没吵。”周呈说。

“我也没吵。”我说。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我开始擦灶台。灶台其实不脏,只有一粒葱花。我把那粒葱花擦走,抹布洗了,又拧干,再擦一遍。擦到边角时,抹布里掉出一根细细的线,黏在台面上。我用指甲抠了半天。

乔禾忽然说:“我妈那天问我,车是不是你送的。”

我没抬头:“你怎么回答?”

“我说是。”

“她又说什么?”

“她说,你送我的不是车。”

我停了一下。

“那是什么?”

“她没说完。她去接电话了。”

“你就因为一句没说完的话,把车退给我?”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哪一句?”

乔禾抿了抿嘴。

“姑,我不想拿一件东西证明我跟你亲。”

我继续擦灶台。

“可我已经送出去了。”

“所以我还你。”

“还回来就能证明你不需要我?”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她没反驳。

我把抹布叠成四方块,放在水池边。手上全是洗洁精的味道,甜得发腻。我问她:“那你想要什么?”

她看着那袋冷掉的包子。

“我想让你下次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缺不缺。问我愿不愿意。别替我决定。”

“我以前也没替你决定。”

她笑了笑:“你刚才还说,送出去了。”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厨房墙角有一只小壁虎,很快钻到冰箱后面。周呈没看见,他正拿纸巾擦手。

我把车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车我先留着。”

“嗯。”

“以后你想开,自己来拿。”

“嗯。”

“如果你不想开,就算了。”

她没有应。

她走的时候,带走了那袋包子。走到门口又回头:“姑,玉米糊你喝了吧,别放到明天。”

“我不爱喝。”

“你以前不是说挺香的吗?”

“我说过?”

“说过。”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厨房里,水池里还剩一只没洗的碗。

周呈问:“你不追出去?”

“追什么。”

“你们不是还有话没说完。”

“没说完就没说完。”

我拿起那只碗,洗了起来。

05

车在楼下停了五天。

我每天上班前都要看一眼。车窗上落了几片树叶,保安拿扫把扫过一次,没扫干净,剩下一小截卡在雨刷边上。第五天晚上,乔禾来找我。

她没进门,站在楼道里问:“姑,车还在吗?”

“在。”

“你没处理掉?”

“你说开走,我就开回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低头看鞋尖。

“我妈让我跟你说,车先放你这里。”

“她不是没让你把车给家里用吗?”

“她没让。”

“那她为什么让你这样说。”

“她说,你要是愿意开,就开。你要是不愿意,就别放在我这儿。”

我看着她。

“这是你妈的原话?”

“差不多。”

“差多少?”

“我记不住。”

她说完,伸手扶了一下楼梯扶手。扶手上有一块掉漆,她的拇指碰到那块地方,马上缩了回去。

“你妈是不是觉得我送得太多了?”

“她觉得你总是在跟她比。”

“我跟她比什么?”

“比谁更像我的家人。”

这次她没笑。

我靠在门框上,门后的挂衣钩上挂着周呈的围巾,围巾边上有一根白线,结成一个小疙瘩。我的手伸过去,想把它剪掉,最后没动。

“乔禾,你觉得我是在买你?”

“不是。”

“那你怕什么。”

“我怕你哪天不高兴,把今天的车也算到我头上。”

“我会吗?”

“你以前不这样。现在我不知道。”

这句话不重,落下来却有点硬。

我看着她的脸。她眼下有一层青,额头上冒了一颗小痘,她显然没照镜子。她从包里拿出一只旧本子,封面是蓝色的,边角卷了。

“这是什么?”我问。

“以前在你家落下的。”

她翻开本子,里面夹着几张旧纸。没有什么特别的,第一页写着她小时候歪歪扭扭的字:今天姑姑让我吃两个鸡蛋。

我怔了一下。

“你还留着?”

“我以为丢了。”

“怎么在你这儿?”

“我妈收拾柜子找到的。”

她翻到中间,那里有一页被撕掉一半,只剩下半句话:如果姑姑问我最喜欢谁,就说……

后面没有了。

“这是谁写的?”我问。

“我写的。”

“你那时候想说什么?”

“忘了。”

她合上本子,动作很快。

“你没忘。”我说。

“忘了就是忘了。”

“你小时候最会撒谎。”

“你小时候也一样。”

“我什么时候撒过谎?”

“你说你不爱吃甜的,后来把我那块年糕吃了。”

“那是你吃不下。”

“你还说你不喜欢我把毛巾搭门上。”

“我确实不喜欢。”

“可你每次都帮我收。”

我没有接话。

楼道里有人端着一盆衣服经过,盆里的夹子掉了两只。那个人弯腰捡起来,对我们说了声借过。乔禾往旁边让了让。

“姑,车钥匙呢?”

“在我这儿。”

“我不是来拿车的。”

“那你问什么。”

她用手指摩挲旧本子的封面,半天才说:“我妈那天还说了一句。”

“什么?”

“她说,你送车,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在家里没位置。”

我胸口像塞了个没蒸熟的馒头,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这句话有点可笑。

“她懂我吗?”

“她说,她也不懂。”

这倒像林芹会说的话。

乔禾把本子塞回包里:“我妈不是不喜欢你。她只是每次看到你对我好,就觉得自己没做好。”

“她没必要跟我比。”

“她也知道。”

“那还比。”

“人有时候知道,也会做。”

这句话不是她平时的口气,像从谁那里借来的。

我问:“你到底想不想要车?”

她看着我,眼神晃了一下。

“我想要你送的东西,不想要你送了以后躲着我。”

“我什么时候躲你了?”

“你现在就站在门里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没出来。

她转身下楼,走了两级,又停住。

“姑。”

“嗯。”

“我那天的短信,不是我一个人想的。”

她说完就下去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她的脚步声慢慢没了。周呈从卧室出来,问:“谁来了?”

“乔禾。”

“她说什么?”

“说短信不是她一个人想的。”

“还有呢?”

“没有了。”

“那她来干什么?”

我看着玄关小碟子里的钥匙。

“可能就是来看看门还开不开。”

周呈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不想说。他拿起钥匙,又放回去。然后问我:“明天吃面条吗?”

“随便。”

“随便是什么面。”

“你自己看。”

他站了一会儿,去厨房烧水。

那只绿植上的小飞虫还在不在,我没再看。

06

第六天,林芹来了。

她没有进门,站在楼下车旁边,手里拎着一袋青菜。青菜叶子上沾着一点泥,袋底漏了水。

“车还没卖?”她问。

“没卖。”

“你也没开?”

“我上班不开这个。”

“你以前不是说,车就是拿来开的吗?”

“我以前还说过很多话。”

林芹把青菜换到另一只手,手腕上有一圈红印。她看见我盯着,往袖子里藏了藏。

“乔禾跟你说了?”

“说了一点。”

“她这个孩子,话说一半是跟谁学的。”

“跟你。”

“我没教她。”

“你从小就这样。”

她笑了,笑完又低头看地上的一小块口香糖印。

“她不是不想要。她只是觉得,拿了这个,别人会觉得她是靠你。”

“别人是谁?”

“同事。朋友。她自己。”

我没说话。

“她刚转正,心里没底。你送她这个,她高兴是真的,怕也是真的。你别把她的怕,当成不领情。”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说。”

“她说了你就能听进去?”

我抬眼看她。

林芹没有躲:“你送东西的时候,脸上那种高兴,谁敢扫你的兴。”

她说得不客气,语气却很软。

楼上有人家在剁肉,咚咚几下,停了。一个孩子在喊找不到袜子,另一个人说就在床底。我忽然想到周呈早上问面条,最后却煮了粥,粥里放了半根玉米,甜得不合适。

“你那天为什么让乔禾发短信?”我问。

林芹没马上回答。

“我没让她发。”她说。

“她说不是她一个人想的。”

“我只是跟她说,别让你为了她再往前走了。”

“往前走什么。”

“她说她想把车还你。我说,你别在你姑面前哭,也别把话说满。你姑这个人,表面上什么都能扛,心里其实记得很细。”

“我哪有。”

“你看,你现在还要嘴硬。”

我用鞋尖碰了碰车轮旁边的一片叶子。叶子没有动。

林芹把青菜放到后备箱里,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车停你这里吧。”她说。

“你们不要?”

“她要不要,以后自己跟你说。她要是想开,你让她开。她要是不想开,你也别拿这事问她。”

“那我呢?”

“你先别送她别的了。”

我看着她:“你怕我没东西可送?”

“我怕你送完又难受。”

她说完,拉开后座车门,从里面拿出一件薄外套。外套口袋里掉出一颗糖,滚到车座下面。林芹弯腰去够,没够到,最后把车门关上。

“算了,乔禾明天自己拿。”

“她明天来吗?”

“她说来。”

“她有没有说拿什么?”

“说拿她的旧本子。”

我嗯了一声。

林芹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姐夫那边最近忙,家里人都乱。不是谁故意要占你便宜。”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知道了就不会把车开回来以后,天天站窗户边看。”

“我没天天看。”

“那就是隔天看。”

她走了。

我回到家,周呈正在把一只碗放进橱柜。他放得不稳,碗碰到旁边的盘子,响了一声。

“车呢?”他问。

“还在楼下。”

“乔禾要是来了,你给她钥匙。”

“你替她做主?”

“我没替她做主。”

“你最近很爱说这句。”

“那我不说了。”

他把橱柜门关上,又打开,检查那只碗有没有歪。确认没事后,他转身问:“晚上要不要吃面。”

“吃粥。”

“早上不是吃过了。”

“那就面。”

“我去买葱。”

“家里还有。”

“家里的没味道。”

我看着他拿起门边的袋子。那袋子上印着一只掉色的小鱼,鱼眼睛缺了一块。他穿上鞋,鞋带还是打了个死结。

晚上乔禾没来。

她发短信说,旧本子找到了,不用拿了。

我回她:那就放你那里。

她回:好。

周呈买了葱回来,切了一半,剩下的放在案板边上。他问我要不要看电视。我说随便。他打开一档讲家常菜的节目,主持人正在教人切土豆丝,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

我坐在沙发上,把车钥匙放到手心里,又放回桌面。

周呈端着两碗面出来,把其中一碗推给我。

“葱放多了。”他说。

“嗯。”

我夹了一筷子,没吃,先把碗往旁边挪了挪。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把车开到了乔禾上班的路口。她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杯没喝完的热饮,看到我时没有走过来。

我降下车窗。

“上来吗?”

她看了我一会儿,拉开车门坐进来。

“姑,我今天要打卡。”

“我知道。”

“你送我到前面就行。”

“嗯。”

车里很安静。她把热饮放在杯架里,杯盖没扣紧,车一拐弯,洒了一点出来。她赶紧拿纸巾擦,擦了两下,忽然问我: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放葱了吗?”

“放了。”

她点点头,低头继续擦杯架。

前面的路口亮起了绿灯。

我踩下油门。

我把车停在她单位门口,她下车时又回头拿走了那包纸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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