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8日夜里十一点十七分,周建国正准备关灯睡觉,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是儿子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爸,美国把比亚迪和百度拉进黑名单了,说是涉军。
周建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不是不识字,是这行字的每一个字拆开他都认识,拼在一起他就看不懂了。比亚迪造汽车的,百度做搜索的,怎么就涉军了。
他给儿子回了个电话。儿子在那头说,爸你别急,我明天跟你细说。周建国说我不急,我就问问,这名单是啥意思。儿子说就是美国不让国防部跟这些公司做生意了,别的暂时没啥。
挂了电话,周建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今年五十七岁,在比亚迪干了十九年。从当初深圳坪山那个只有几栋厂房的小厂子开始干起,看着它一步步变成现在的样子。他一个初中毕业的农村娃,能在这公司一待就是快二十年,靠的是踏实肯干。他管着一条电池组装线,手下三十多号人,每天早七点到晚七点,十二个小时,雷打不动。
他想不明白的是,他每天拧的那些螺丝、装的那些电池,怎么就跟军队扯上关系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周建国照常到了厂区。门口的保安老刘跟他打招呼,说周师傅今天来得早啊。周建国点点头,刷了工牌进去。走到车间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厂区里那几栋楼。太阳刚升起来,照在玻璃幕墙上,亮晃晃的。他想起2007年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车间里机器已经转起来了。工人们陆续到岗,有人跟他打招呼,有人低着头换工装。周建国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拿起今天的生产计划单看了看,跟昨天没什么两样。他把单子放下,开始检查设备。
隔壁线的组长赵大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周哥,你听说没,美国把咱们公司列了个什么名单。周建国说听说了。赵大明说那咋办,会不会发不出工资。周建国说不会,公告都出了,不影响正常业务。赵大明哦了一声,又说我媳妇今早刷手机看到了,吓得不行,问我是不是要失业了。周建国说你跟你媳妇说,我在比亚迪干了十九年,啥风浪没见过,没事。
赵大明走了以后,周建国站在机器前面愣了一会儿神。他想起2008年金融危机那会儿,厂里订单少了三成,很多人走了。他没走。2019年那会儿外面也是各种声音,他也没走。这么多年,他就信一件事——只要东西造得好,就有人要。美国要不要,那是美国的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比平时热闹。大家都在说这个事。有人说比亚迪的股票跌了,有人说美国这是故意整咱们,有人说到时候会不会连零件都买不着了。周建国端着饭盆找了个角落坐下,没参与讨论。
他扒了两口饭,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新闻。满屏都是这件事。他看到百度的公告,说公司既不是中国军工企业,也不是军民融合企业,列入名单没有正当理由。他又看到比亚迪的公告,说的差不多的话。他把手机锁了屏,继续吃饭。
下午两点,车间主任老钱把他叫到办公室。老钱说,周师傅,上面让各车间稳定一下工人情绪,你是老员工了,帮我盯着点。周建国说好。老钱又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公司那么大,这事不算啥。周建国说我知道。
从办公室出来,周建国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墙上挂着一排照片,是公司这些年的发展历程。最早那张是1995年王传福带着二十几个人在深圳莲塘租的旧车间,后面是2003年收购西安秦川汽车,再后面是2008年巴菲特入股,再后面是第一辆电动车下线。他看着这些照片,突然觉得美国那个名单就像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动静挺大,吹过去也就过去了。
下班回到家,老伴已经把饭做好了。她问,今天厂里咋样。周建国说老样子。老伴说我在手机上看到那个新闻了,没事吧。周建国说没事,吃饭。老伴把菜端上来,又说我看网上好多人都在骂美国。周建国夹了一筷子菜,说骂有啥用,把活干好才是真的。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心里却一直在想一件事。他在比亚迪干了十九年,从一个拧螺丝的工人干到线长,靠着每月几千块的工资把儿子供上了大学,在老家盖了栋房子。他这辈子没出过国,连深圳都没怎么出去过。他对美国的全部了解都来自电视和手机。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手里的活,跟军队没有半点关系。
第二天上班,车间里安静了很多。大家该干啥干啥,机器的声音盖过了说话的声音。周建国站在生产线旁边,看着一块块电池从传送带上流过。这些电池会被装进车里,车会卖到世界各地。他不知道美国那个名单会不会影响什么,但他知道只要这条线还在转,他就还在。
日子照常过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周建国在门口碰到老刘,老刘说你听说了吗,百度要起诉美国了。周建国说听说了。老刘说你说这能打赢吗。周建国说不知道,但该打的官司得打。
他走进车间,机器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响着。他戴上手套,开始了一天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