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业介绍一单大生意,一辆宝马仅售三万六。我俯身细查底盘瞬间倒吸凉气,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热线

同业介绍一单大生意,一辆宝马仅售三万六。我俯身细查底盘瞬间倒吸凉气,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热线-有驾

第1章

“张远,你一个修车的,懂什么叫车况?这车是你能碰的吗?”

说话的是老周,我在这家二手车行的师傅,干了八年,现在是我名义上的上司。他站在那辆白色宝马X5旁边,手里拿着矿泉水瓶,瓶身被捏得咔咔响。展厅的日光灯打在前挡风玻璃上,反出一道刺眼的白光,正好晃在我眼睛上。车头前面还摆着一块纸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特价3.6万,同行介绍,仅此一台”。

我蹲在车头前面,手里捏着强光手电,刚才照到保险杠内侧的时候,我已经有点不对劲了。

“师傅,”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车你也看了?”

老周“嗤”了一声,把矿泉水瓶往旁边的垃圾桶一扔,没扔进去,滚到地上,他也没捡。“我看没看跟你有关系吗?人家是冲着我的面子来的,介绍人是李总,你认识李总吗?那是咱们这一片的门面人物。他要不是看我的脸,3.6万能买到X5?你是修车修傻了还是穷疯了,觉着天上能掉馅饼?”

旁边站着三个人。一个是开这车过来的年轻人,穿着黑T恤,脖子上挂一条金链子,手指上套着个硕大的银戒指,一直在低头玩手机。一个是老周嘴里那个“李总”——四十多岁,穿暗红Polo衫,肚子顶在皮带上面,笑呵呵的,像个弥勒佛。还有一个是店里新来的实习生小刘,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大气不敢喘。

“张远。”老周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我警告你啊,这单生意你别瞎掺和。人家李总跟我说的很清楚,车是朋友从南方顶账过来的,急用钱才便宜出。你要是给我搅黄了,你这个月的奖金我看你还要不要。”

我没说话,又蹲下去了。

手电照进底盘的那一刻,我手指头一紧。

三元催化器接口处有重新焊接的痕迹,焊点粗糙,不是原厂工艺,而且——我侧着身子,把光打到排气管中段——那块金属表面有一圈不正常的颜色发暗,像被高温烤过,又像是什么东西烧完之后留下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翻出一桩旧事,去年冬天隔壁县城一个案子,就是类似的车,类似的价钱,类似的……

“看够没有?”年轻人终于把手机放下,踢了踢车轮,“你一个修车的,看底盘能看出花来?我跟你讲,我这车着急出手,下午三点之前必须过户,你要买就掏钱,不买就闪开,别耽误我时间。”

展厅角落那台老式挂钟“咔哒”了一声,指针指向两点十七分。

老周横了我一眼,转头对李总赔笑:“李总你别介意,我这徒弟不懂事,就爱瞎看。我给他打个招呼就行。”他伸手拽我胳膊,“起来,别在这儿丢人了。”

我没起来。

手电光又扫了一遍那个位置。我确定了,那圈颜色不是锈,也不是正常的老化痕迹。它像是——

“张远!”老周的声音已经带火了,“你真是不识好歹是不是?我告诉你,李总能把这单生意介绍给我,那是看得起我。你要是不识相,以后这种活你都别想碰。你看你一个月拿那几个钱,连条像样的裤子都买不起,人家开宝马的让你看一眼都是赏你的——”

我站起来,把强光手电关了,塞进兜里。

“师傅,”我看着他,“这车不能收。”

老周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李总笑呵呵的表情也顿了一秒,然后继续笑:“小兄弟,这话怎么说?”

“三万六的宝马X5,正常行情在二十五到三十万之间。”我说,“这个差价,放在任何一家店里,都该先做个全身检测。但是你们今天刚把车开进来,十分钟都没过,就要签合同过户。”

“那又怎么样?”年轻人把金链子拨了一下,“我便宜卖还不行?我就是缺钱怎么了?”

“缺钱可以,但你卖车之前,总得把车洗干净吧。”

我说这话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车上。

宝马X5外观刷得锃亮,轮胎也上了蜡,发动机舱被打理过,看不出太大异常。但是底盘——我那束电筒扫过的那个位置,在车底内侧,夹缝里,有一片东西没有处理干净。

是灰。

不是普通的泥灰,是那种带着颗粒感的,偏白偏细的粉末状物质。我蹲下去的时候,指尖就蹭到了一点,指尖触感很涩,不是土,更像建筑——

“你小子到底想说什么?”老周一把抓住我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小刘在后面吸了口凉气。

李总的手机响了,他没接,直接挂断,脸上的笑收了一半:“老周,你这徒弟管得也太宽了吧?我这介绍生意,你不感谢就算了,还让手下人在这儿唧唧歪歪的?”

“李总您别急,我来处理。”老周扭过头看我,眼睛眯起来,声音压到只有我能听见,“张远,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你要么现在闭嘴回工位,要么你现在就收拾东西走人。你自己选。”

展厅里的空调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是冷的,但我后背已经一层汗。

我看着老周那张脸。八年前他把我招进来的时候,跟我说“小张,好好干,修车是手艺活,饿不死人”。八年了,我从洗车工干到技师,从学徒干到带组,每个月的工资从八百涨到四千二,房租从三百涨到一千六,银行卡里常年不到两千块。去年我妈做手术,我找老周借五千块钱,他跟我说“店里现金流紧张,你先想想别的办法”。

后来是隔壁修车铺的刘叔借了我五千。

那辆车,那辆宝马,那个底盘——我心里已经翻来覆去想了三遍,越想越确定。

“师傅,”我挣开他的手,“这车收不得。你信我一次。”

“信你?”老周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你一个月挣四千块的人,让我信你?”

年轻人“啪”地把钥匙拍在发动机盖上:“行了行了,你们自己商量吧。三点之前要过户,过不了我就拉走卖别人了。反正今天看我便宜的人多了去了,隔壁县城的王总还等着呢。”

李总在边上轻轻摇头:“小兄弟,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我看着他。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还是笑呵呵的:“你知道这车是哪来的吗?你就敢管?”

这问题像一根针,扎在空气里。老周没接话,年轻人也没接话。展厅外面有人按喇叭,一辆黑色帕萨特拐进院子,停在那辆X5旁边,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张戴口罩的脸,往这边看了一眼,又摇上去了。

我掏出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停了两秒。

老周看着我:“你干嘛?”

我没有看他,直接按下了三个数字。

电话接通的那一秒,老周的脸色变了。

“喂,”我对着话筒说,“我要报警。我们店里来了一辆车,车况异常,我怀疑是涉案车辆。”

展厅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风声。

李总的笑脸彻底没了。

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头已经攥紧了车钥匙。

老周站在我面前,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电话那头的人在问地址。

我说了。

然后挂了电话。

小刘的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啪”地摔在地上,屏幕裂了。他没捡。

老周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珠子通红:“张远,你他妈完了。”

我看着他。

“我知道。”我说。

展厅外面,那辆黑色帕萨特开始倒车,很快消失在院门口。

我站在原地,攥着手机,手指尖冰凉。

空调还在嗡嗡地吹。

三点差二十分。

电话已经打了,话也说出去了,三分钟后警车就该到了。我看着面前这三张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车底下那些灰,到底是什么东西。

还有,李总最后那句话——“你知道这车是哪来的吗?”

我不知道。

但我马上就要知道了。

第2章

警车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两分半钟,一辆白色桑塔纳就停在了店门口,车牌是县里的。下来两个警察,一个三十出头,一个看着像刚毕业,两人都是一身便装,但腰间的装备和走路的步态一眼就能认出来。

年轻的那个扫了一眼展厅里的人:“谁报的警?”

我往前迈了一步:“我。”

“什么情况?”

“那边那辆白色宝马X5,”我指了指车,“底盘有异常,我怀疑是事故车或者涉案车辆。”

老周这时候回过神来,赶紧挤到前面,脸上挤出笑:“警官,误会,都是误会。我这徒弟不懂事,看走眼了。这车是朋友介绍来的,正规手续,绝对没问题。”

年轻警察没理他,直接走到车旁边蹲下去,用手电照了照底盘位置,回头看了同伴一眼。年长的那个走过来,也在车边蹲下,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我听不清,但我看见年轻警察的手指在那个位置蹭了一下,然后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他的手顿了一下。

老周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拉着我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压低声音:“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你报警之前问过我了吗?你知道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师傅,我提醒过你了。”

“你——”他噎住了,嘴角抽了两下,“行,行,张远,你厉害。我老周在这条街上干了十五年,从没被人这么搞过。你今天这一出,以后你还想在这一行混吗?你信不信我一句话,方圆五十里没一家店敢用你?”

我没吭声。

李总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蹲在车边的警察,忽然笑了,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慢悠悠地吐了口烟:“老周,你先别急。警察同志来了就来了,查查也好,证明我这朋友的车清清白白,省得以后有人说闲话。”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稳,稳得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我心里一紧。

年轻警察站起来,走到李总面前:“你是车主?”

“不是不是,”李总摆摆手,“我是介绍人,这是我一个朋友的车。车主是小王。”他朝那个戴金链子的年轻人扬了扬下巴。

年轻人被点名,从手机屏幕后面抬起脸来。他的表情有点紧张,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对,我的车。怎么了警官?我卖车犯法?”

“身份证、行驶证、车辆登记证,都拿出来。”

年轻人磨蹭了一下,从牛仔裤兜里摸出钱包,抽了身份证出来,又回到车里翻了一阵,拿出来两本证件,递给警察。

年长的警察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把证件递给年轻同事,两人又对视了一眼。

“你这登记证上的发证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年轻警察说,“但是你这车的出厂铭牌写的是前年六月。你什么时候买的这辆车?”

“就……去年年底啊,从朋友手里顶过来的。”

“哪个朋友?叫什么名字?有转让协议吗?”

年轻人的手指在手机上敲了敲:“这我还得找找……可能没存。”

李总在旁边插话:“警官,这种顶账车嘛,手续有时候不全也正常,我们这边做生意的都懂。但车绝对没问题,价格便宜是因为朋友资金周转不开,着急出手……”

“你是做什么生意的?”年长的警察忽然转头问李总。

“我?做点建材生意。”

“建材。”

“对。”

年长的警察点点头,没再追问,走到车尾看了一眼车牌。他的目光停在车牌螺丝上,看了两秒,伸手拧了一下左边的螺丝,螺丝纹丝不动。他又拧了一下右边的,右手的螺丝有些松动,他用指甲抠了一下——

车牌后面的车漆有一道划痕,新的。

老周在一旁已经站不住了,来回踱了两步,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又放下了。小刘蹲在地上捡摔碎的手机,手一直抖,屏幕碎片扎了他一下,他“嘶”了一声,没敢出声。

我靠在展厅的柱子边上,脑子里还在想底盘上那些灰。白色的,细颗粒,在排气管中段的夹缝里。如果是普通的建筑灰尘,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位置?那个部位离地面最近的地方也有三十多厘米,普通的路面扬尘根本弹不上去。

除非——

“张远。”老周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跟警察说你看错了,就说是误会,今天这事翻过去,我既往不咎,以后店里该给你的我一分不少。你要是不答应,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了。你想想你妈,你想想你的房租,你想想你那四千块的工资。你还得起吗?”

我的胸口闷了一下。

他说到我妈。

我妈去年做完手术,身体一直没好利索,每个月吃药要花七八百。我每个月给她转两千,剩下两千二交完房租就剩六百块,吃饭、交通、买烟,全指着这六百。上个月手机坏了,我修了三次都没舍得换新的。

老周知道这些。

他就是知道,所以才说。

“师傅,”我开口,嗓子有点干,“你跟我说实话,李总给你多少回扣?”

老周的脸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呢?”

“这车卖三万六,正常价至少二十五万。中间的差价去哪了?李总说给你介绍费,给了多少?五千?八千?还是一万?”

老周嘴唇哆嗦了一下,刚要说话,展厅门口又进来一辆车——不是警车,是一辆黑色奥迪A6。车停稳后,驾驶座下来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步子迈得很快。

“哪位是报案人?”他进门就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展厅都听得见。

我愣了一下:“我。”

他走过来,朝我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证件,翻开来给我看。“市局刑侦支队,我姓林。你这边的报警信息刚才转到我手机上了,我正好在附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单位公章和警号都清晰,不是假的。

林警官走到车旁,跟那两个县里的同事说了几句什么,县里的年轻警察把登记证递给他,他翻了一页,眉头就拧起来了。他绕到车尾,蹲下来看了底盘那块位置,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着我。

“你修车多久了?”

“八年。”

“这车底下那一片,你第一眼看见就知道不对?”

“焊点和涂层都不对,”我说,“而且这个位置不该有那种颜色的灰。排气管中段的温度很高,正常行驶中任何灰尘都会被高温烤焦,颜色应该是深褐色或黑色。但那个灰是白色的,说明它是在车停下来之后才附着上去的。而且量很大,不是不小心蹭到的,是溅上去的。”

林警官看着我,目光变了变。

“你知道那是什么灰吗?”

我沉默了两秒。

“我猜过一种可能,但我不确定。”

“你说。”

我看了老周一眼。老周站在旁边,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的手指在裤缝上反复摩挲,指甲发白。

“建筑拆除现场的扬尘,跟普通路面灰尘的成分配比不一样。那个位置的灰,颗粒很细,颜色发白,像是混凝土和石膏板破碎后的混合粉末。如果一辆车在行驶中经过拆除现场,车身上会附着这种灰尘,但洗车的时候通常能洗干净。这辆车外观洗得很干净,只有底盘夹缝里还有残留。”

林警官的嘴角抿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建筑拆除现场会在车底留下这种灰?”

我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一个在建的工地,”我说,“或者一个刚被拆掉的地方。如果那地方在拆除之前里面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拆完之后又没清理干净……”

我没把话说完。

但林警官的表情告诉我,他已经听懂了。

他转过头,对那两个县里的同事说了一句“这车暂时扣下,通知技术组过来”,然后走到李总和那个年轻人面前,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们两位,麻烦跟我回去做个笔录。”

年轻人大叫起来:“凭什么?我卖车犯什么法了?”

李总把烟掐灭,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了。他看着林警官,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警官,我是不是打个电话?”

林警官看了他一眼:“你随便打。但车我们先拖走。”

展厅里乱成一团。老周终于没忍住,冲我吼了一声:“张远,你完了!你彻底完了!”他的声音在展厅里撞来撞去,小刘蹲在地上不敢抬头,那两个县里的警察开始在车上贴封条。

我站在柱子旁边,手机响了。

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没人说话,只隐约听到一种声音——像是风声,又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切割什么东西。

“喂?”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来电归属地是本市的,但号码我从来没见过。

我攥着手机,抬头看向窗外。

那辆黑色帕萨特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停在院子对面的马路牙子上。车窗贴着深色膜,完全看不见里面。

但我知道,那人在看我。

林警官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叫张远对吧?留个联系方式,后续可能还要找你了解情况。”

我报了号码,他记在手机上。

“这事比你想的要大,”他低声说了一句,“你今天晚上注意安全。”

说完他就转身去指挥拖车了。

我一个人站在展厅里,空调还在嗡嗡吹着,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李总和年轻人被带上了警车。小刘终于站起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远哥……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看着那辆被贴上封条的宝马X5。

拖车正在倒车靠近它。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我很快就知道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是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别查下去。”

第3章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锁屏。

别查下去。

什么意思?是李总那边的人?还是那个开黑色帕萨特的人?又或者——我翻了一下通话记录,那个号码没存过,归属地是本市的号段,但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小刘凑过来,偷瞄了一眼我的屏幕,缩了缩脖子:“远哥,你说这车……不会真有什么吧?”

我没答话,把手机揣回兜里。院里拖车正在把那辆宝马X5往平板上拉,警灯闪了两下就关了,林警官站在车旁拿手机拍照片,拍完朝我点了下头,意思是“你先别走”。那两个县里的同事一个在录视频,一个蹲在地上拿证物袋捡东西——从驾驶座底下掏出来几根烟头和一张超市小票。

“小刘,”我说,“你今天就到这儿吧,先回去。”

小刘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等他们完事。”

他没再多问,弯腰捡起摔碎的手机,走了两步又回头:“远哥……那老周那边……”

“他爱怎么着怎么着。”

小刘走的时候步子很碎,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院门。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清楚得很——今天这事闹成这样,老周不会善罢甘休。我在这一行待了八年,从学徒到技师,从洗车到钣金喷漆什么都干过,但今天这一下,等于一巴掌扇在老周脸上,而且是当着警察的面扇的。

但我已经顾不上他了。

林警官拍完照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他自个儿点上,吐了口烟:“你说的那个位置,技术组到了之后会做详细采样。我初步看了一眼,确实不对劲。焊接痕迹是新茬,而且车架号在登记证上对不上,那本证是假的。”

我的心又往下沉了一点。

“假证?”

“嗯。这车要不是盗抢车,就是别的事儿牵扯出来的。登记证上的发证机关和印章都是仿的,做得挺糙,但一般人看不出来。”他弹了弹烟灰,“你之前说的那个什么灰……你怎么知道的?”

我沉默了五秒。

“我去年在隔壁县城干过半年,那时候有个案子,一辆面包车被查出来是运赃的。车底盘里夹的全是工地上的混凝土灰,跟你这个情况有点像。”

林警官目光锐利起来:“哪个案子?”

“中阳县那个,去年秋天。一辆拉货的面包车超载被拦,交警查车的时候发现底盘有大量白色粉末,后来一深挖,牵出来一个盗窃工地物资的团伙。我当时在那边一家修理厂干活,那辆面包车被拖进来我们修过,车底下那个灰我印象很深。”

林警官没说话,掏出手机翻了几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中阳去年那个案子我知道,抓了七个人,追回来的东西价值一百多万。”他看着我,“你是说,这辆宝马跟那个案子有关系?”

“我不确定。但那个灰,颜色、质地、位置,太像了。”

林警官把烟掐了,看了我一眼:“你胆子够大的。一般人看见这种车,最多躲远点,你是直接打电话报警。”

“三万六的宝马,不是捡漏,是陷阱。”

他没接话,点了下头,又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走到展厅外面去了。我靠在柱子边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条短信——别查下去。对方怎么拿到我号码的?我今天的活动范围就这么大,除了展厅就是院里,谁看见我报警了?除非——

除非那辆黑色帕萨特从一开始就在看着我。

我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的时间,两点三十四分,也就是我打完报警电话大概五分钟之后。那时候林警官刚到,院里乱成一团,那辆帕萨特正好停在马路对面。如果车窗后面有人一直在看这边,那他一定看见了我打电话的样子,也听见了——

不对,隔着那么远,他听不见我说什么。但他看见我打了电话,看见警察来了,就能判断出发生了什么事。

那这个号码……

我翻了一下自己的社交软件联系人,又翻了通话记录,想不起来最近有谁问过我的号码。除了店里的人,就是几家常来的客户。老周有我的号,小刘有,李总——李总今天第一次见我,他不可能提前知道我号码。那年轻人更不可能。

除非是老周把我的号给了谁。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老周走的时候脸色铁青,一句话没多说就出了门。我了解他,他这个人最要面子,今天当着李总的面被自己的徒弟摆了一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但他会不会直接把我的号码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他知不知道那辆帕萨特是谁开的?

我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塑料凳上,凳腿磕了一下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警官打完电话回来,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不少:“技术组半小时后到,你先别走,待会儿可能要问你几个细节。还有,我刚才问了一下中阳那边的同事,去年那个团伙案的涉案人员里,有一个最近刚放出来。”

我心里一跳:“谁?”

“一个姓钱的,钱文斌,当时负责销赃。判了一年半,上个月刚出来。据说这人出来后跟本地的几个二手车贩子走得挺近。”

“跟李总有关系吗?”

林警官摇了摇头:“暂时不知道。但李总那边我刚才让同事查了一下,他那家建材公司注册地址在城南工业区,去年年底变更过一次法人,之前的法人名字我没听过,但变更后的法人姓钱。”

我后背一阵发凉。

姓钱的。李总的公司,去年的法人变更,时间点跟中阳那个案子判决的时间差不多。如果钱文斌出来之后马上搭上了李总,用他那个建材公司的壳子干什么事……

“李总已经被带回去了,”林警官说,“那个小王也一起。具体怎么回事回去审了再说。但你现在——”

他顿了顿,看着我。

“你现在处境不太好。你今天这一报警,等于把这辆车送进了市局,不管背后是谁在运作,都断了一条线。对方不知道你掌握多少信息,所以会做最坏的打算。”

“你是说那条短信?”

“你收到短信了?”

我把手机给他看。他看了那条“别查下去”,眉头拧成一团,把手机还给我:“号码关机了,查起来需要时间。但对方能在这个时间点拿到你的号码发短信,说明他离你比你以为的近。”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块砸在我耳朵里。

院子里技术组的人到了,两辆车,一辆白色面包车,一辆黑色SUV,下来五六个人,穿着蓝色工作服,拎着箱子就往那辆宝马那边围了上去。有人拿着刷子刷底盘取样,有人在拆车门内板,有人在给车架号拍照比对,动作快而专业。

我远远看着,心跳又快了起来。

如果这辆车真的是从某个建筑拆除现场开出来的,那它可能不只是运输工具那么简单。底盘上那些灰的分布位置不规则,像是溅上去的,如果是正常经过工地,灰应该是均匀覆盖在车身上,但只有底盘夹缝里有,说明——

说明这辆车在沾上那些灰的时候,底盘是露出来的。也就是说,那东西溅上来的时候,这辆车是停在某个地方被拆了轮子或者被架起来了。

谁会拆了一辆宝马的轮子,把它架起来,然后让混凝土灰溅到底盘上?

我脑子里蹦出一个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我胃里一阵翻涌。

这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不是短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名字——老周。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面停了五秒,还是按了下去。

“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老周的声音传过来,出奇地平静,不像之前那样吼我,平静得让我后背汗毛都立起来了。

“张远,你现在回家去,别在店里待了。”

“为什么?”

“你听我的就行,别问了。”

“师傅——”

“别叫我师傅。”他打断我,“你今天做的事,我已经不认你这个徒弟了。但我跟你说这句话,是看在你跟了我八年的份上。你回去,关好门,今天晚上别出来。”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院子里技术组的人还在忙,林警官站在车旁边跟人说话,落日的光从展厅西边的窗户斜进来,照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橙红色影子。展厅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声音。

老周让我回家。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话。八年了,哪怕去年我找他借钱他不借,也只是说“店里没钱”,语气平常,从来不给我这种“你快走”的暗示。

那辆黑色帕萨特还在吗?

我快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马路对面空荡荡的,那辆车已经不在了。

但我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老周说得对,我得先回去。

我转身回展厅里面,拿起自己放在工具柜旁边的帆布包,把手机和钥匙揣好,往外走。经过那辆宝马X5的时候,我余光扫了一眼,一个技术员正从后备箱垫子下面取出一小块东西,用镊子夹着放进透明证物袋里。

我停了一步。

那小东西黑色的,扁平的,边缘有焦痕。

像是什么电子设备的一部分。

技术员把袋子封好,贴了标签,放进了保温箱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我没来得及分辨,林警官从旁边走过来挡了一下视线:“你先回去,有事我联系你。”

我点点头,出了门。

步子不自觉地越来越快。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晚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街上人不多,几个下班的工人骑着电动车过去,一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从旁边经过,热气扑了我一脸。

我拦了一辆出租,报了地址。

车开出去一百米,我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短信,手指按在“别查下去”四个字上面。

出租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哥们儿,你脸色不太好啊。”

“没事,”我说,“开你的车。”

车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一段一段掠过车窗。

我闭上眼,老周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今天晚上别出来。

今天晚上,会出什么事?

第4章

出租车停在巷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住的地方在老城区一个半拆迁的筒子楼里,五层,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楼下没有路灯,巷子窄得只够一辆三轮车通过,两侧堆着邻居家的杂物和装修废料。

我下了车,快步往楼里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个多月没人修,我摸着扶手上楼,脚步很轻,鞋底踩在台阶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走到四楼门口,我掏出钥匙,顿了一下。

门缝里塞着一张白色纸条。

我伸手抽出来,楼道里太黑看不清,我开了手机手电筒照了一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打印出来的,宋体,没有署名——

“你今天动了不该动的东西。还来得及。”

纸的边缘很整齐,像是从A4纸上裁下来的。我翻转纸条看背面,什么也没有。抬头扫了一眼楼道,头顶那扇窄窗外面是黑黢黢的天,什么都看不见。

我的手指把纸条攥成一团,塞进兜里。然后开了门,进去,反锁,把链条也挂上了。

屋里的陈设跟早上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个塑料凳子,墙角堆着几本汽车维修手册和一堆旧零件。窗台上放着一盆早就干死的绿萝,叶子全黄了。窗帘拉着,没拉开过。

我检查了一遍窗锁,两扇窗户都锁得好好的,防盗网也没有松动。厨房的窗户临着楼道通风井,那扇窗太窄了,成年人钻不进来,但我还是把插销拧紧了。冰箱里只有三颗鸡蛋和半包榨菜,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不饿。

我坐在床上,掏出手机,林警官没来消息。已经快八点了,技术组那辆车估计还在做全面检测。我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还是没动静。

那截黑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像是电子元件被烧过的残骸。如果是行车记录仪或者GPS追踪器,为什么会从后备箱垫子下面取出来?那东西装在车里的位置明显是刻意藏进去的,一般车主根本不会把电器设备塞在那种地方。

除非那不是车主的。

我脑海里翻来覆去推演一种可能性——这辆宝马X5被人改装过。底盘有焊接痕迹,车架号是假的,后备箱藏了不明电子设备,车身上附着建筑拆除现场的灰。这一串拼在一起,指向的已经不是简单的赃车问题了。

手机震了一下。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是一条微信消息。头像是一片黑色,名字是空的,验证消息写着“你手机号是周强给我的”。

周强是老周的大名。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足足十秒,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加还是不加?不加的话,对方可能换别的方式联系我。加了的话,至少我能知道对面要说什么。

我点了通过。

对面立刻发来一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机举到耳边,音量调到最小。

“张远,我姓钱。”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语速很慢,呼吸声有点重,像是在室内或者车里。

“你今天报的那辆车,是我的。没错,我就是钱文斌。我知道你已经从那个警察那儿听过我的名字了,我也不跟你兜圈子。那辆车我本来是要出手的,被你截了。我现在跟你说两件事,你听完自己掂量。”

语音停顿了几秒,我听见那边有收音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播新闻。

“第一,那辆车里的东西不止你看到的那些,警局的技术组今晚查不完,最快明天上午才能出初步报告。但有些东西,一旦出了报告,你——张远,你就会被卷进来。你说你只是修车的,但你今天在展厅里跟警察说的那些话,关于底盘、关于灰、关于建筑拆除现场的那些东西,已经足够让你变成‘知情者’了。警察会找你问话,一遍、两遍、三遍。你一个月的工资四千二,你觉得你扛得住几轮?”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第二件事,”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和,“那辆车上的电子设备,是给另一批货做定位用的。那批货被挪走了,车是空车,要不然你以为三万六能买到?你今天截的不是一辆车,是打乱了一个时间表。时间表现在乱了,有人很生气。生气的人打算做点事情,但你——你如果现在停手,我还能帮你挡一下。”

语音结束。

我把手机放到膝盖上,盯着天花板。

他说的“那批货”是什么?他承认了车上那截电子设备是定位器,那另一批货在哪?这辆车被用来运过东西,底盘上的灰就是在运货过程中沾上的。而他把车低价处理掉,是因为东西已经转移了,车变成了空壳,不处理反而留痕迹。

但如果那批货还没完全转移成功呢?

如果这辆宝马只是整条链条上的一环,而它被扣了之后,后面几环就会断掉,对方为了不让链条暴露,会怎么做——

我想到一个词。毁证据。灭口。

我猛地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楼下巷子里有人经过,打着手电筒,是隔壁单元那个收废品的老头,他正把一摞纸箱子往三轮车上搬,动作慢吞吞的。

没什么异常。

我又坐回床上,开始打字。给林警官发了消息:钱文斌刚才微信找我了,他说车是他的,车上有个定位器,还有一批货被转移了。他说让我停手,否则我会有麻烦。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很久,林警官没回。

可能他正在审讯李总或者那个年轻人,没看手机。

也可能——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快了。我把手机调成震动,放进口袋,起身把门锁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把折叠桌推到门后面抵着,再把行军床拉到屋角,人坐在床沿上,后背贴墙。

兜里那张纸条还在,我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手指把纸边揉得发毛。

他说的“还来得及”,是指什么?指让我今天的事当没发生过?还是指让我出去,去哪里?

我盯着那张纸出神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不是普通人上楼的那种节奏,每一步之间间隔均匀,像是踩在同一个节拍上。那人走到四楼,停在了我门口。

我没动。

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了。那人就站在门外面,隔着那扇老旧的木门,我甚至能听见对方呼吸——不对,不是呼吸,是衣服摩擦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的手握住了手机,想拨打报警电话,但大拇指停在了屏幕上方。

万一只是隔壁的邻居呢?

万一我冲动了,打出去又是一场误会呢?

我屏住呼吸,贴着墙壁,耳朵朝向门口的方向。

过了大概二十秒,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是向下走的,一步一步往楼下去了,跟刚才的节奏一样均匀。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停了大约两秒,然后继续往下。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

我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我松开手机,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我不知道外面那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认识我家。他找到这儿来了。

老周给的地址?还是他从别的渠道查到的?对于一个有建材公司壳子做掩护的人来说,查一个修车工的住址太容易了。那些工人的身份证复印件、社保记录、租房合同,要弄到手只需要一个电话。

我爬起来,从床底下拉出那个工具箱,里面有一把修车用的长柄扳手,铁的,差不多一公斤重。我把它抽出来攥在手里,又看了一眼手机,林警官还是没回消息。

我坐在墙角,扳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门的方向。

夜里十一半点的时候,手机终于亮了。

林警官回了四个字:“明天上午,所里见。”

没多解释。

我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关掉手机屏幕,缩在墙角,闭上眼。门外的楼道安静得像一个空洞,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攥着扳手,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今天的事。

那辆车。那个底盘。那些灰。那块定位器。钱文斌的语音。门口的那个脚步声。

所有的事情像碎片一样浮在眼前,但最中间那块拼图还没落下来——

那批货到底是什么?

如果是工地上的建筑物资,需要用一辆顶配X5来运?还装上定位器?还伪造车架号?还专门挑在半夜从建筑拆除现场开出来?

那批货的体量和性质,一定远超过普通盗窃。

我脑子里轰地响了一声,想起来去年在中阳那个案子听审的时候,法官宣判词里提过一句——“涉案物资中包含特种建材、精密仪器及部分违禁品”。我当时以为“违禁品”指的是工地上的违禁工具,现在回过头想……

特种建材。精密仪器。定位器。

这辆车今天晚上本来要开去哪?

我睁开眼,天还没亮。窗帘缝里渗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路灯还是黎明。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十七分。林警官让我上午去所里,那还有好几个小时。

我攥着扳手,坐在墙角里。

外面的天,慢慢亮了。

第5章

天彻底亮的时候,我浑身都僵了。

一夜没合眼,靠着墙坐到早上六点多,肩膀和脖子酸得不像自己的。扳手还攥在手里,掌心被柄上的纹路硌出两道红印子。我起身活动了一下关节,去厨房接了点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发青,嘴角挂着一圈胡茬,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我换了件干净衬衫,把那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折叠刀揣进兜里。出门之前,我把那个白色纸条和钱文斌的微信聊天记录都截了图,存了一份在加密相册里。

楼道安静得反常。平时这个点,隔壁的年轻夫妻该出门上班了,脚步和关门声会响一阵。今天什么都没有,整栋楼像被静音了一样。

我低着头快步下楼,走到一楼的时候看见信箱上贴了一张新的催缴单,物业让补交三个月的水电费,单子边角被风吹卷起来了。我把它扯下来塞进口袋,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飘着细蒙蒙的雨,空气里有一股湿泥土味儿。

到派出所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四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民警把我带到二楼一间小办公室,让我等。办公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角的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

等了大概十分钟,林警官推门进来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有点乱,眼睛里血丝不少,显然也没怎么睡。他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和一个塑料袋装的包子,放到桌上推到我面前:“吃吧,你肯定没吃饭。”

我确实饿了。拆开塑料袋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肉的,已经不烫了。

林警官在我对面坐下,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上,我没去看他翻到了什么界面。他看着我吃了几口才开口:“你昨晚说的那个钱文斌的语音,给我听一下。”

我掏出手机,把那条语音播了。声音放出来的时候,林警官的表情没怎么变,听完之后沉默了七八秒,然后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他说车上有个定位器,用来追踪一批货。这个我们技术组昨晚已经证实了,后备箱垫子下面那个黑色的东西确实是GPS定位器,带远程通讯模块,经过高温烧灼,应该是强行断电的时候烧坏的。技术组判断它被装在车上至少一个月了。”

“那批货呢?”我把嘴里那口包子咽下去,“他说的那批货是什么?”

林警官往后靠了一下,椅背发出吱嘎一声。“昨晚李总和小王分别做笔录,小王除了重复‘车是我朋友顶账给我的’之外什么都不肯说。李总那边比较有意思,他先是死活不开口,后来我们拿了他的手机,翻到几条跟钱文斌的聊天记录,他才松了口。”

“他说了什么?”

“他说这辆车是钱文斌托他找下家出手的,理由是钱文斌刚出来,手头紧,需要用钱。三万六这个价格是钱文斌自己定的,李总只是中间人,收了五千块钱介绍费。车的手续问题李总说不知道,是钱文斌自己准备的。至于那批货是什么,李总说他没参与,不清楚。”

我放下包子:“他不清楚?”

“他自己说的。但我们查了他那家建材公司的流水,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二月,有三笔大额进账,总金额一百二十多万,来源标注的都是‘工程回款’。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城南工业区,我们同事今天早上已经去了,到了发现那个地址是空壳,门面挂着的招牌是建材,里面什么货都没有,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隔壁商户说那地方三四个月没人来过了。”

我心里那块拼图又松动了一点。空壳公司,虚假流水,过账用的。钱文斌用李总的公司洗钱,每一笔“工程回款”对应一批货的去向。这一百二十多万里面,有多少是从那辆宝马X5上流出去的?

“那辆车底下的灰,技术组出结果了吗?”我问。

林警官把手机翻了翻,调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看。照片上是一个试管,里面装着浅灰色的粉末样本,标签上写了一串编号。“初步成分分析出来了,含混凝土破碎颗粒、石膏板粉末、还有微量的金属氧化物。成分匹配度最高的是建筑拆除现场的粉尘,但有一个异常值——里面检出了极微量的某种工业粉末,不属于普通建筑材料的成分,是一种防火隔热材料,通常在精密设备安装中使用。”

“精密设备?”

“技术组那边的同事说,那种材料一般在实验室或者小型工厂里使用,用来封装电子仪器或者高精度机床。普通工地上不可能出现。”

我脑子里轰地一下,那些碎片开始往一起拼了。一辆用假车架号的宝马X5,装着GPS定位器,底盘附着含有精密仪器封装材料的粉尘,从某个建筑拆除现场开出来,要通过一个空壳建材公司洗钱把货卖掉。钱文斌在语音里说“那批货被挪走了”,他说的不是普通的工地物资,是精密仪器——

“那车上原来运的,是什么东西?”我的嗓子有点紧。

林警官把手机收回去,看着我,眼神很锐利。“我只能告诉你初步排查结果。那辆X5的后备箱内衬被拆过又装回去,技术组在衬板夹层里找到了几根金属碎屑,材质属于医疗成像设备上才会用到的一种合金。我们正在查本市近半年内医疗设备失窃的案子。去年年底市第一医院报过一起,一批待安装的进口CT机组件在运送途中被盗,案值三百多万,至今没破。”

我愣住了。

CT机组件。三百多万。医用精密设备。

那批货被拆成零件,用一辆假牌宝马运出去,再通过建材公司的虚假流水洗成“工程回款”。而钱文斌被抓之前负责销赃,他上个月刚出来,马上又重操旧业。去年的案子抓了七个,只是链条的下游,上游的人还在——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报警,”林警官的声音低下来,“可能帮我们捅破了一个很大的网。钱文斌只是露在水面上的那根线头,底下东西比我们想象的多。我们已经联系了市局经侦和刑侦,上午会开联合研判会。”

我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撞到墙,震得太阳穴一跳。

“所以他让我停手,是因为我挡了他的路。”

“对。你昨天那一通电话,不仅扣了一辆车,还断了钱文斌出货的一条通道。更重要的是,他在语音里承认了那批货的存在,这个语音只要作为证据固定下来,他就又多了一条罪名。他现在急了。”

林警官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我跟前。“这是所里一间休息室的钥匙,你今天别回去了。我让人给你买了点吃的和洗漱用品,你就在这儿待一天。等我们这边初步证据固定完了,我会安排人送你回去拿东西。”

我看着那把钥匙,没拿。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有危险。”

林警官没否认,也没点头,他只是又坐了下来,看着我。“昨天半夜,我们同事排查了你家周围的监控。凌晨一点左右,有一辆黑色帕萨特在你楼下停了四十分钟。车牌是套牌。今天早上我们再看的时候,那辆车已经出现在城南工业区附近了,就是李总公司注册地址那边。”

黑色帕萨特。又是它。

从昨天下午它就跟着我,从展厅到巷口,从马路对面到我楼下,像影子一样甩不掉。而钱文斌的语音里那种温和的语气,他说“我还能帮你挡一下”,到底是替谁挡?又是从谁手里挡?

“那辆帕萨特是谁开的?”

“还在查。但钱文斌名下没有车,李总的车是一辆黑色奥迪,跟帕萨特车型不符。所以开那辆车的另有其人。”林警官顿了顿,“可能是钱文斌背后的人。”

我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空调停了又响,墙角那盏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我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把钥匙,金属表面反射着灯光,冷冷的。

最后我把钥匙拿了起来,揣进口袋。

“你今天下午什么安排?”我问。

林警官正要开口,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表情忽然变了,眉头拧得很紧。挂了电话之后他看着我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技术组在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里恢复了一段被删除的录像。时间是上周四凌晨,录到了一段画面。画面里出现的建筑,是城南工业区一栋废弃的冷冻仓库。仓库门口停着两辆货车,有人正在往车上搬东西。”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那栋仓库登记的使用人,是钱文斌他妈的名字。”

我跟着站了起来。手里的包子凉透了,我把它放回袋子里,看着林警官快步往外走。他的步子很快,夹克的下摆在身后甩动。我追了两步问了一句:“你要去那栋仓库?”

他头也不回:“现在就去。”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廊里的日光灯一排排亮着,白色的光照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霜。

那把钥匙在我兜里硌着大腿。

我回到桌前坐了下来,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钱文斌的微信头像,还是那个黑色方块,什么信息都没有。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闭上眼。

旧仓库。钱文斌他妈的名字。CT机组件。定位器。

还有上周四凌晨那段被删掉的录像。

那辆宝马X5上的定位器装了一个多月,而录像被删掉的时间刚好是上周四,距离今天不到一周。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批货上周四还在那个旧仓库里。而钱文斌说“被挪走了”,是在昨天今天之间——

我猛地睁开眼。

那批货现在在哪?

如果它昨天才被挪走,那它还没走远。说不定就在本市某个地方等着下一次转运。而我报了警之后,钱文斌慌了,他背后的那个人也慌了。慌乱之中,他们最想做的事情不是搬运那批货,而是——

清除痕迹。

包括人。

我低头看着桌面上自己那台旧手机,屏幕还黑着,但我知道,它随时可能再亮起来。

又是一条短信。或者一个电话。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那把折叠刀。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