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终奖发了一百多万,骗丈夫说项目亏损被降薪到两千多,他安慰我一晚第二天把他给他弟买的东西退了

我年终奖发了一百多万,骗丈夫说项目亏损被降薪到两千多,他安慰我一晚第二天把他给他弟买的东西退了-有驾

第一章

年终奖到账那天,我正在茶水间洗杯子。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一条银行短信。我扫了一眼,没解锁,继续把杯底的茶渍冲干净。水很烫,指节被蒸得发红。同事小赵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纸杯,看见我就笑:“姐,听说今年年终核算出来了,你那边怎么样?”

“还没看。”我说。

“骗谁呢,”她把纸杯放在饮水机下面,“你们部门今年项目回款最好,大家都说你能拿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工位,我把手机翻过来。那条短信还悬在通知栏里。我点开,数了三遍零。一百一十七万。财务附了一句:税后,已扣除各项。年终奖单独计税。

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接触桌板的一瞬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这个钱,不能让陈屿知道。

晚上七点四十七分,我打卡下楼。地铁口的冷风灌进来,我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陈屿的消息弹出来:“今晚降温,你那边外套够不够?”

我回:“够。”

他又发:“我炖了排骨汤。”

我站在地铁口看了这条消息几秒,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回。

陈屿是我丈夫。我们结婚四年。他在一家国企做行政,工资到手八千多,稳定,按时下班,会买菜,会做饭。我对外说自己是项目主管,月薪两万出头。实际上我负责的组连续两年业绩第一,基本工资加季度绩效加年终分红,综合下来一年能过两百万。我从来没跟他说过真实数字。

不是防着他。是知道他。

陈屿有个弟弟,小他五岁,叫陈浩。陈屿父母走得早,陈浩是他一手带大的。陈屿对陈浩,不像哥,像半个爹。陈浩结婚买房,首付陈屿拿了十八万。陈浩开超市亏了八万,陈屿补的。陈浩孩子上私立幼儿园,一学期两万四,陈屿出一半。这些事他跟我商量过,我也都点了头。因为那时候我们钱不多,出每一笔都要掰着指头算。陈屿每次都愧疚得不行,抱着我说“老婆让你受委屈了”。

后来我涨了薪,反而开始怕他知道。

我怕的不是他问我要钱。我怕的是他觉得可以不用愧疚了。

陈屿工资全交,自己留八百零花。如果他知道我一年挣两百万,他给陈浩花钱还会再有负担吗?他还会在给完弟弟钱之后,回来小心翼翼地给我带一盒十二块钱的草莓吗?他还会因为自己多花了三百块而失眠吗?

我不确定。

所以我说,项目亏损,公司大裁员,我主管位置被撸了,降成普通专员,底薪加绩效,到手两千三。

陈屿听完,放下筷子,很久没说话。

那顿饭吃得安静。他给我夹了两次菜,第三次被我挡了一下,说吃不下。他看着我,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愧疚浮上来,我几乎能摸到它的形状。

“没事,”他说,“我养你。”

我低头喝汤。排骨炖得脱骨,汤色清亮,陈屿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热了三分钟。我喝着,热气扑在脸上。

“以后我的工资卡还是放你那儿,”他说,“我留五百就行。”

“不用。”

“怎么不用?你手头紧,家里的开支还是我来。”

他语气认真,好像我那些钱真的没了,这个家就要靠他八千块钱撑着。我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那晚陈屿睡得很晚。我快睡着时,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哥……我这边能再凑五万。”他说,“你先别跟嫂子说,等我把东西退了。”

我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窗外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丝一缕,像谁在哭。

第二天是周六。陈屿起得早。我醒时他已经出门了。床头放着一杯温水,旁边一张便签:“我去办点事,中午回来做饭。你多睡会儿。”

我坐起来,端起水喝了一口。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浩发来的微信:“嫂子,哥是不是最近手头紧?他刚把我那个金镯子拿走了,说是去退。你帮我劝劝他,那东西是我买给孩子的。”

我没回。

我把杯子放下,走到客厅。陈屿的书桌上摊着一张纸,我扫了一眼,是张清单。上面列着他昨天刚给陈浩家买的东西:儿童学习桌、空气净化器、黄金手镯、还有一箱进口奶粉。每一行字后面都用红笔写了“可退”。

最下面一行字写得重,笔尖几乎戳破纸背:“先退这些,凑五万给嫂子。”

我站在那张纸前面,很久没动。

外面有人敲门。我抬头看挂钟,九点零四分。

打开门,门外站着陈屿。

他穿着那件旧羽绒服,领口磨得发亮,手里提着一个超市塑料袋。袋子里露出半截菠菜叶子,还有一盒明显是打折的鸡翅。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怎么起来了?不多睡会儿?”

他换鞋进来,把塑料袋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时身上带着外面的冷气,还有一种很淡的、别人家的味道。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背影,忽然说:“陈屿,你有多少钱?”

他回头,手里还拎着那袋菜:“什么?”

“我问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

他顿了一下,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等等。”他打开银行APP给我看。余额:3124.6元。

“昨天还有三千七,给车加了两百油,买了点菜。”他笑了一下,“还能撑到发工资。”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弯下腰重新拎起袋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说:“老婆,以后没钱了跟我说,别自己扛。”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把羽绒服领子都磨破了的男人,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陈屿。”我喊他。

他回头。

“我骗你的。”

他看着我。

“项目没亏损,我也没被降薪。”

陈屿的表情凝固了一秒,然后他笑了,那种松了口气的笑:“你吓死我了。”

“我发了年终奖。”

“多少?”

我掏出手机,把那条短信打开,递到他面前。

陈屿低头看。他在看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他的脸。他没有数零,他就那么盯着屏幕,像在消化一个不太真实的消息。然后他把手机还给我,语气很轻:“挺好。”

他继续往厨房走。

我把手机握在手里,忽然分不清他这句“挺好”是什么意思。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地响。我从客厅看过去,陈屿在洗菜,动作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水槽里菠菜叶子摊开,像一朵朵褶皱的花。

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你不问我为什么骗你?”

他关掉水,把菠菜捞出来沥着,没看我:“等你想说的时候。”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陈屿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让我在面对他的时候,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不懂事的人。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第二章

那之后三天,陈屿没有再提年终奖的事。

他还是照常六点四十起床,做早饭,出门上班。我七点十五的闹钟响时,餐桌上已经摆好粥和煎蛋,碗下面压着纸条:鸡蛋趁热吃。有时候是豆浆和楼下买的油条,切得整整齐齐,配一碟小菜。

我照常出门,进地铁前给他发一句:到公司了。他回一个“好”。一整天没有别的话。

晚上回家,他做饭,我洗碗。以前是我洗,现在还是我洗。只是洗完他会在旁边站一会儿,递块干布过来。

我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在他心里憋着,但他不说。陈屿就是这样,他越沉默,空气越重。

第四天晚上,我下班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很浓的消毒水味。陈屿蹲在卫生间里,戴着手套,手里抓着一块湿抹布,地上摆了个塑料盆,里面泡着几条旧毛巾。

“你干吗?”

他抬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今天办公室大扫除,我看消毒液快过期了,带回来把家里擦擦。”

我走近,看见他把卫生间角落的霉点都刮了,瓷砖缝刷得发白。他干得满头是汗,鼻尖上沾了一点漂白剂,像只拱灰的老鼠。

“家里不脏。”我说。

“反正没事做。”他低头继续刷,“你忙你的。”

我站在门口,没动。他刷到浴缸边缘时,忽然从嘴里冒出一句:“对了,陈浩说想请我们吃饭。周日。”

“他知道我发年终奖了?”

陈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他就说好久没一起吃顿饭了。”

“你以前都会提前告诉我,他是借钱还是还钱。”

陈屿笑了,把抹布放进盆里搓了两下:“怎么你比我还紧张。就是吃饭。”

可那个笑没到眼睛里去。

周日中午,陈浩在城南一个商场订了位置,火锅店,靠窗。我们去的时候他和媳妇林莉已经到了,林莉正在给三岁的儿子剥虾,手指上全是红油。

“哥,嫂子!”陈浩站起来,殷勤地拉开椅子,“坐坐坐,外面冷吧。”

我脱下外套,陈屿顺手接过去挂在椅背上。陈浩看了一眼,说:“哥,你这羽绒服我前年就见你穿了,都起球了。”

陈屿说:“还能穿。”

“我给你买件新的吧,”陈浩翻手机,“你看这个,波司登新款,才一千二,我下单。”

陈屿按住他手腕:“别买。你钱省着点,孩子明年不是要换大一点的幼儿园?”

陈浩嘿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桌上:“幼儿园的事有爸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租金,基本平了。再说我去年那超市不也盘出去了嘛,手里有点活钱。哥,你别老拿我当小孩。”

林莉在旁边点点头:“对啊哥,我们现在缓过来了。”

我看了陈屿一眼。他正在用开水烫我的碗筷,动作仔细,像没听见。

火锅上来,陈浩要了几瓶啤酒。陈屿不喝,说胃不舒服,以茶代酒。陈浩有点扫兴,给自己倒了满杯。

吃到一半,陈浩忽然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一个鼓鼓的信封,推到陈屿面前。

“哥,这是五万块。”

陈屿没接,看着我。

“你之前帮我凑的那笔钱,先还你。”陈浩说,“我知道你也不宽裕。”

“不用这么急。”

“急什么啊,拖了快两年了。”陈浩笑,“要不是我嫂子有本事,我都不知道你上哪弄这五万去。这钱你拿着,别回头我嫂子以为你又贴补我了。”

林莉跟着说:“嫂子,哥对浩子那是没话说,我们心里都有数。”

我笑了笑,没接话。

陈屿把信封拿起来,没有打开,直接放进了自己外套内袋里。那个动作很轻,像放下一块扛了很久的石头。

饭桌上气氛热络起来。陈浩开始讲他新工作,在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七千多,年底有双薪。林莉说她想开个花店,正在看铺面。陈屿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两句。我夹了片毛肚,在锅里烫了十五秒,陈屿从辣锅里夹起来放我碗里:“这个嫩。”

那顿饭吃完,陈浩抢着结了账,还追出来给陈屿塞了两条烟。陈屿没要,陈浩硬塞,说:“拿着,又不是什么好烟。”

回家的路上,陈屿开车,我坐在副驾。车厢里安静。外面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全歪向一边。

“陈浩还你钱,你没告诉我。”我说。

“我没想瞒你。”他顿了顿,“只是不确定他真会还。”

“那如果我不在,他给你,你是不是不会要?”

陈屿没回答。他打了把方向盘,车拐进小区地库。车灯扫过灰白的墙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吞没。

晚上,他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我坐在床上翻手机,他坐过来,从床头柜拿出那个信封,放在我腿上。

“给你。”

“陈浩还你的。”

“家里钱不都归你管吗。”他笑,用毛巾擦头发,“拿着吧,正好你之前不是想换个包。”

我看着他,没动:“陈屿,你到底怎么想?”

“想什么?”

“我年终奖一百多万,你有压力?”

他停下擦头发的动作,毛巾搭在肩上,眼睛看着地面,过了几秒才说:“有。”

“有就有,为什么不说?”

“我在想,我还能给你什么。”他抬头看我,“你什么都不缺了。我每个月挣那点钱,连你零头都不到。我——”

“你以前不知道我挣得多,也没见你这样。”

“以前不一样。”他声音闷闷的。

“怎么不一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客厅里的加湿器嗡嗡响着,像有人压着嗓子哭。

我等他开口。他没开口。他躺下了,背对着我。他的背微微弓着,肩膀上的水珠还没干,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我关了大灯,只留床头一盏。黑暗里,我听见他呼吸很浅,像在装睡。

半夜我醒来,陈屿不在床上。

我走出去,看见他坐在书房,没开灯,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盯着屏幕,一页一页翻着什么。我走近几步,从后面看见屏幕上是一份招聘网站。

他在搜:夜班司机、周末兼职、文案代写。

我站在门口,手心贴在冰凉的墙面上。

他忽然转过头,看见了我。我们隔着黑暗对视。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电脑轻轻合上,站起来,朝我走过来,把手放在我后脑上,低声说了句:“睡不着。”

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陈屿,你不用这样。”

他松开手,说:“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有多少钱,这个家我也有份。”

我抬头看他。黑暗里他的脸不太清楚,只看得到轮廓。可我知道他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再说话。他牵着我的手回到卧室,躺下后,在被子下面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指很凉,指节上有白天做家务磨出的细小的粗糙。

我闭着眼睛,以为自己会睡得很浅。但那一夜我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只是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手机屏幕摔碎了。

他坐在床边,用胶带把碎屏缠了几圈,笑着说:“没事,还能用。”

第三章

陈屿手机摔碎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屏幕碎成那样,看东西像隔着一层冰裂纹,他居然没有去买新手机,也没有想用我的旧手机。我问他,他就说:“还能用,不影响接电话。”

可我知道,他每天晚上都窝在书房里看招聘信息,看到半夜。他以为我睡了。

周二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万象城买了部新手机。没买最贵的,选了个中档,内存够大,电池耐用。回到家,我把手机盒放在餐桌上,旁边摆着他最爱吃的那家卤牛肉。

晚上七点,陈屿进门。他换鞋时看见餐桌上的盒子,愣了一下。

“给你买的。”我说。

他走过来,拿起盒子看了看,又放下:“这很贵吧。”

“你手机都碎成那样了,还能用多久?”我把筷子递给他,“先吃饭。”

他坐下,夹了块卤牛肉,嚼了半天。然后说:“我那个屏幕换一下也就两百块。”

“我用我自己的钱买的。”我停了一下,“没花你的。”

陈屿抬头看我,笑了一下:“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你别跟我分这个。”

“那你这几天躲着我找工作,算不算跟我分?”

他筷子顿住了,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回去。空气像被拉紧的弦。

“我没躲你。”他说,“我就是想再找点事做。晚上回来也是闲着。”

“陈屿,你一个月挣八千,我不觉得少。你不需要因为我有钱了就觉得自己矮一截。”

他放下筷子,手搁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好半天,他开口:“可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配不上你。”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他低着头,没看我。我坐到他旁边,看见他睫毛垂着,眼尾的细纹在灯光下很明显。

“你记不记得去年我加班到凌晨,你给我送的那碗馄饨?”我问他。

他点头。

“那天下大雨,你开了四十分钟电动车。馄饨送到我手上还是烫的。”我说,“陈屿,那碗馄饨比一百多万值。”

他抬起眼看我,眼睛湿了一下。他别过头去,用袖子抹了把脸。

“你别哭。”我说。

“没哭。”他声音哑着,“油烟呛的。”

我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饭后他主动去洗碗,我在客厅试新手机。他的旧手机被放在电视柜上,屏幕上的胶带已经卷了边,像块结痂的伤口。

一切看起来好像又回到了正轨。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第一个不和谐音符出现在周四早上。

陈屿出门时,把手机落在了餐桌上。我拿起来想给他送去,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消息弹出来。

“陈哥,今晚老地方,还是八点。你那边方便?”

没有备注,头像是一张夜景。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原处。陈屿折回来拿手机,看见我站在餐桌旁,笑了笑:“忘带了。”说完就走了,没给我开口的机会。

那天晚上,他七点四十分说公司临时加班,晚点回。

我坐在客厅等他。电视开着,在放一档相亲节目,音量调得很低。十点,他没回。十一点,没回。我把电视关了,去洗澡。热水冲在背上,脑子里全是那条消息。

十一点半,门外响起钥匙声。陈屿轻手轻脚地进来,看见客厅灯还亮着,脚步停了一下。

“还没睡?”他问。

“等你。”

他换了鞋,把外套挂在门口,进厨房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我注意到他白色衬衫的袖口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污渍,像是机油。

“加班做什么?”我靠在厨房门边。

“有个材料明天急用,帮着弄了会儿。”他没有转身。

“你们国企现在也修车吗?”

他喝水的动作停了。水杯握在手里,垂在大腿一侧。过了几秒,他回头看我:“什么修车?”

“你袖子上的机油。”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没变:“哦,办公室抽屉滑轨掉了,我修了一下。”

我点点头:“那真是辛苦了。”

我们之间隔着一米半的距离,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我等他再说什么,他没有。他放下杯子,从我身边走过,手臂轻轻碰了我一下,说:“睡吧。”

可我闻到他身上,除了烟味,还有一种很淡的铁腥味。

第二个不和谐音符,在周五晚上。

陈浩给我发了条微信:“嫂子,哥最近是不是很缺钱?他让我别告诉你,但我实在觉得不对劲。”

我回了个问号。

陈浩打过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我去北环那个汽修市场,看见哥了。他穿着个蓝色工装,蹲在地上卸轮胎。手上全是黑的。我一开始没敢认。”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嫂子,你劝劝他吧。我知道哥要强,可他白天上班,晚上跑汽修店,身体扛不住的。”

“你确定是他?”

“他左胳膊上有块烫疤,我看着他长大的,能认错?”陈浩急了,“我过去问他,他还不承认,说我就当没看见。你说他这是图什么?”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沿,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陈屿回来得很晚。我听见他开门、换鞋、开冰箱、洗澡。他进卧室时,我闭着眼,呼吸均匀,像睡着了。

他站在床边看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差点装不下去。

然后他轻轻掀开被子,躺下来。他的身体一碰到床,就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我微微睁开眼,借着月光,看见他用手按着自己的后腰,眉头皱着。

我闭上眼睛,心里那块石头,沉了下去。

第三个不和谐音符,在周六下午。

陈屿说出去买菜。我悄悄开车跟了上去。他的车没去菜市场,而是拐进了一条老旧的商业街,停在一家汽修店门口。招牌破得只剩一个“汽”字还亮着。

他下车进去,五分钟后换了身蓝色工装出来,开始搬轮胎。动作熟练得不像刚做几天。我坐在车里,看他蹲在地上,腰弯下去,搬起一个轮胎,身体晃了一下,又稳住。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他在这里拼命赚钱,是因为我那个谎言。他怕我“降薪”后受委屈,又发现我其实有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更拼命地证明自己有用。

我推开车门。风灌进来,很冷。陈屿正低头拆卸一个轮毂,没看见我。

我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喊他:“陈屿。”

他抬头,手里还攥着扳手。油污溅在他左边颧骨上,黑乎乎的。他看见我,明显慌了,站起来,扳手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你怎么来了?”他快步走过来,用袖子擦脸,越擦越脏,“我……我就是帮朋友……”

我打断他:“你每天说加班,就是来这儿?”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一个月能挣多少?”我问。

他低下头:“一晚上一百五。”

“所以你为了一百五十块钱,把自己累成这样?”

陈屿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既倔强又脆弱。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我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些。”

风从街那头吹来,把店门口一个破纸箱卷起来,撞在我脚边。

我看着他脸上的黑油,看着他那件磨破的工装,看着他手背上新添的伤口和旧年留下的烫痕。那一刻我很想告诉他,我不需要他给我任何东西。可我知道,这句话对他来说,比一百五十块钱更重。

“陈屿,我——”话到嘴边,手机响了。

我低头看,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请问是陈屿的家属吗?”那边说,“他母亲在城南医院,麻烦你们过来一趟。”

我愣了:“他母亲?”

陈屿就站在我面前,看到我的表情,他脸上的血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第四章

挂了电话,我看向陈屿。

他站在原地,工装上的油污在风里发黑,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我问他:“你妈还在?”

他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下一口玻璃。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先去医院。”

一路上他开车,我坐在副驾。他的两只手把方向盘攥得指节发白,工装没换,后腰上那块油渍蹭在车座上。我没说话,他也没说。

到城南医院时是下午四点多。急诊楼门口挤着人,陈屿把车歪在临时车位里,拔了钥匙就往里跑。我跟在后面,两人隔着两三步,像两条被同一根线拽着的影子。

护士台问了好几个人,才在三楼抢救室外找到他母亲。

确切说,是找到那个自称他母亲的人。

她坐在走廊的蓝色塑料椅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棉袄,花白头发用两根黑卡子别住,脸上有淤青,左胳膊吊着绷带。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瘦高,穿件旧皮夹克,低头在看手机,看见陈屿来了,抬了抬下巴,似笑非笑。

陈屿停在她面前,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那女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眨了一下,颤着嗓子叫:“小屿。”

陈屿没应。

“你是陈屿家属吧?”护士从旁边走过来,拿着登记本,“你母亲是被邻居送来的,说是在家摔了一跤,可能伤到骨头了。拍了个片子,左腕骨裂,别的问题不大。你先把费交了。”

陈屿接过单子,没看,折了一下,攥在手里。

我走过去,小声说:“我去交。”

他拉住我手腕,力气很大,停了两秒,又松开,低声说:“我去。”

他走后,我站在那对母子之间的空隙里。陈屿的母亲看着我,眼神从浑浊里挤出一点笑意:“你是他媳妇吧?我听浩子说起过你。你长得真好。”

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烟,没点,叼在嘴里。

“我叫周德民。”他对我点头,“小屿他继父。”

我明白了。

陈屿从没提过他母亲再婚。陈浩也从未说起。

陈屿回来时,手里多了几张缴费单。他站在几步外,没靠近。周德民看见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嘿嘿笑:“小屿,好久不见。你妈摔了,我寻思得通知你一声。”

“你怎么有我电话?”陈屿问。

“你舅那儿要的。”周德民说,“你躲了这么多年,总得有个地方能找到你吧。”

陈屿盯着他,下颌线紧绷着。我注意到他右手在腿侧攥成了拳,指甲陷进肉里。

“别吵。”那女人插话,“小屿,你爸他是为你好。”

“他不是我爸。”陈屿说,声音不大,却让整条走廊都静了下来。

周德民脸色变了,嘴张了张,又合上。旁边路人朝我们看了一眼,又匆匆走开。

陈屿吸了口气,走到他母亲面前,蹲下来。他看着她胳膊上的绷带,看了很久,才开口:“伤得重不重?”

“不重不重。”她急忙说,用那只好手摸他的脸,陈屿没躲。

“你那个家……”陈屿顿了顿,“能回吗?”

她眼神躲了一下,没答。周德民在旁边咳了一声,说:“那肯定能回啊,你这话说的。你妈就是下楼梯不小心。”

“那摔完就回吧。”陈屿站起来,把缴费单折好塞进口袋,“医药费我付了。你们回吧。”

周德民刚张嘴,陈屿转身朝我走过来。他拉起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冰凉黏腻。他说:“我们走。”

我跟他走到电梯口时,那个老人还在后面喊了一句:“小屿——”

陈屿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他的肩膀忽然塌了下来。他松开我的手,往后退了半步,靠在电梯壁上。镜面墙映出他的脸,灰败、疲倦,像一下子老了七八岁。

“陈屿。”我喊他。

他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眶泛红:“我妈……六年前就跟那个男人走了。当时陈浩大学没毕业。她说她会寄钱回来,寄了两年就断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的冷空气卷进来。

“陈浩知道吗?”我问。

“知道。”陈屿走出去,“他比我狠,他说就当没这个妈。”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像被扯断的珠链。

快到家时,陈屿开口:“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那个汽修店,你干了多久?”

“两个月。”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从你告诉我降薪那天起。”

“所以不是我年终奖那件事之后才去的。”

“不是。”他停了一下,“你骗我说你月薪两千三,我信了。我当时就想,我不能让你压力太大。我想多挣点。”

我胸口像被人闷闷地打了一拳。

“那现在呢?你都知道我有钱了,为什么还去?”

“习惯了。”他说,“而且……我不知道除了挣钱,我还能怎么站在你身边。”

车开进小区,他停稳,熄了火。黑暗中我们并排坐着。我伸出手,覆盖在他放在手刹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骨节硌人。

“陈屿,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他转过头看我。车里很黑,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光落在他的眉眼上。

“我没有别的女人。”他说。

“我没问这个。”

“我知道你没问。”他笑了,笑得有点苦,“可我怕你乱想。”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忽然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那个动作来得太突然,我身体僵了一下。他的手还被我握着,指头慢慢回扣,很轻,很用力。

“老婆,”他声音闷在我肩头,“我们家不能散。”

我抬起另一只手,放在他后脑上。他的头发很软,沾着外面带回来的寒气。

“谁说要散了?”我低声说。

他没接话。过了很久,我感觉到肩窝里有一点温热的潮意。他哭了。没出声。

那晚我们没有再回医院,也没有再提那个叫周德民的男人。

夜里十二点,我醒过来。陈屿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墙上,极微弱,像萤火。我眯着眼,看见他在发消息。屏幕碎成那样,我只能看见一个熟悉的头像,是陈浩。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三次。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

“算了。”

那两个字在夜色里沉下去,像一根针掉进深水,连响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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