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盘上的手出汗了,她攥得太紧。
副驾驶座上的男人第四次伸手去够手刹,嘴里嘟囔着“慢点慢点”,脚尖在地垫上不自觉地往下踩,踩得那块化纤垫子都卷了边。
李红梅没吭声,眼睛盯着前车屁股,车速保持在二十八码,旁边骑电动车的大爷都扭头看了她两眼。
这辆二手捷达是三个月前买的,花了两万八,车贩子拍着胸脯说“姐,这车皮实,再开十年没问题”。
李红梅信了,因为不信也没办法,手里就这么多钱。
儿子九月要上初中,学区在城东,她上班在城西,公交倒两趟,早上五点半就得把儿子拽起来,娘俩像打仗一样。
买了车第三天,丈夫周建国的脸就挂不住了。
“你那驾照是买的吧? ”周建国把安全带的卡扣按得咔哒响,身子在座椅上扭来扭去,后视镜被他掰得嘎吱一声,“往左打,往左——你怎么回事,这都能压线? ”
李红梅没说话。
她科目二考了三次才过,教练在副驾驶上骂她“笨得跟猪一样”,她赔着笑脸递烟。
那都是去年的事了,现在烟戒了,省钱给儿子报补习班。
补习班一学期四千八,周建国每月给她两千五家用,剩下的钱他自己“有用处”。
车开到加油站,李红梅熄了火去交钱,回来发现周建国坐在驾驶座上,座椅调得老远,整个人往后仰着,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把上。
“我来开。 ”周建国说。
李红梅站了两秒。
油箱盖还开着,她绕过去拧紧,听见周建国在车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加油站安静,风把他的话送过来——“嗯,晚上去你那儿,她不会发现。 ”李红梅拧油箱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咔哒一声,拧到底。
那天晚上周建国没回家吃饭。
李红梅给儿子煮了挂面,卧了个荷包蛋,儿子把蛋夹到她碗里说“妈你吃”,她鼻子酸了一下,扭头看窗外,楼下那辆捷达停在路灯底下,引擎盖上落了一层灰。
第二天是周六,周建国难得在家,李红梅说去超市买点东西,周建国说“开车去吧,顺便把我捎到建设路口”。
建设路口有个茶楼,周建国说去打牌。
李红梅把车从车位里挪出来,周建国在副驾驶上刷手机,嘴角时不时翘一下。
车开到建设路,周建国指着路边说停停停,车还没停稳他就推门下去了,手机落在座位上,屏幕亮着,李红梅瞥了一眼。
是一条微信,头像是个女人抱着狗,最新一条写着“她发现了没”。
上面一条是周建国发的:“放心,车写我名,她翻不出天。 ”
李红梅坐在驾驶座上,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
她抬头看后视镜,周建国已经走进茶楼旁边的巷子,根本不是茶楼方向。
她挂上D档,脚从刹车挪到油门,车往前窜了一下又猛地刹住,后座上的塑料袋倒了,里面的鸡蛋碎了两个,蛋液渗出来,渗进脚垫的纹路里。
她没去超市。
她把车开回家,停在楼下,趴在方向盘上。
方向盘喇叭被她胳膊压着,响了一声,很长,像人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
楼上不知道谁家在装修,电钻声嗡嗡地穿透楼板,和她太阳穴跳动的节奏一个频率。
李红梅抬起头,把手机相册翻到去年考驾照时的照片。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防晒衣,站在驾校的破皮卡前面,笑得挺开心。
那时她想的是,等儿子上了初中,她就找个离家近的活,早晚接送方便。
她想的全是儿子。
周建国的手机还在副驾驶上,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李红梅拿起来,密码是儿子的生日,她试了一次就开了。
微信聊天记录里,那个抱着狗头像的女人叫“小雅”,备注是“财务”。
往上翻,转账记录一笔一笔,五千、八千、一万,最近一笔是上周五,两万,备注写着“装修款”。
李红梅看了看自己手机银行里的余额,三百四十二块六。
她把周建国的手机放回原位,下车,锁门。
钥匙攥在手心里,齿痕硌得掌心生疼。
她上楼,打开家门,儿子在写作业,抬头喊了声妈。
李红梅说“写你的”,然后进了厨房,把门关上。
水龙头开着,她蹲在地上,手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但没发出声音。
眼泪砸在瓷砖上,砸一滴,她擦一滴,擦到后来直接用手掌抹。
等她站起来的时候,镜子里的女人眼睛通红,但眼神是静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那天晚上周建国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酒气和一种甜腻的香水味。
李红梅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给儿子织的,蓝色的线,已经织到袖子了。
周建国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还没睡。
“车钥匙给我,明天我要用。 ”周建国说。
“明天我送儿子去补习班。 ”
“你坐公交。 ”
李红梅放下毛衣针,抬头看他:“车是夫妻共同财产。 ”
周建国笑了,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你懂什么叫共同财产? 行驶证上写谁的名? ”
李红梅没接话,继续织毛衣,一针,一针。
周建国站了一会儿,觉得没趣,进卧室摔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和加油盖的声音一模一样。
接下来半个月,李红梅像换了个人。
她不再和周建国争车开,甚至主动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周建国以为她服软了,回家的次数反而多了,有时候还买点卤菜回来,摆在桌上说“今天改善生活”。
李红梅就笑着去厨房拿碗筷,筷子摆得整整齐齐,碗沿对着周建国的座位。
她开始记笔记。
周建国的身份证号、银行卡号、微信里那个“小雅”的手机号、转账记录截图、行车记录仪里的对话片段——周建国在车里打电话从不避讳,他以为李红梅听不懂那些“会计科目”“成本摊销”是什么意思。
李红梅初中毕业,但她在服装厂干了八年质检,眼睛毒得很。
有一次她差点被发现。
周建国临时回家拿文件,李红梅正在抄他钱包里的银行卡号,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她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
她把纸塞进沙发垫下面,顺手拿起毛衣,周建国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数针数。
“我那条蓝领带呢? ”周建国问。
“衣柜左边第三格。 ”
周建国翻了两下,扭头看她:“你动我钱包了? ”
李红梅手里的毛衣针没停:“刚才儿子找零钱买本子,我让他从你钱包拿的,五块。 ”
周建国盯着她看了三秒,李红梅回看他,眼神干净得像白开水。
周建国走了,门摔得比平时响。
李红梅等电梯声停了,才把手伸进沙发垫,纸上的字被汗洇得有点花,但还能看清。
她找了律师。
律师姓方,四十来岁,女的,事务所开在老居民楼里,墙上挂着锦旗,桌上摆着一次性纸杯。
李红梅把材料摊开,方律师一页一页翻,翻到转账记录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些钱能追回来吗? ”李红梅问。
“看情况。 如果能证明是夫妻共同财产被单方处置,可以主张返还。 但需要更完整的证据链。 ”
“我有。 ”李红梅说。
方律师抬头看她:“你做什么工作的? ”
“服装厂质检。 ”
方律师笑了:“难怪。 ”
李红梅没笑。
她想起服装厂那些次品,线头、跳针、色差,她一眼就能挑出来。
人也一样。
周建国这件“衣服”,她挑了十五年,现在才发现里子早就烂了。
离过年还有一个月的时候,周建国说公司要办年会,可以带家属。
李红梅说好,我去。
周建国有点意外,看了她一眼说“穿好看点”。
李红梅去商场买了件红毛衣,打折的,一百九十九,穿在身上挺合身。
年会那天在市区一家酒店,摆了二十桌,周建国的同事、领导、客户,乌泱泱的人。
李红梅坐在周建国旁边,给他倒茶、夹菜,笑得温顺。
周建国喝了不少,脸通红,搂着她的肩膀跟别人介绍“我老婆”。
李红梅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还是那个甜腻的味道。
酒过三巡,周建国被拉上台唱歌,唱的是《朋友》,跑调跑得厉害,底下人起哄叫好。
李红梅站起来,走到台边,从包里掏出一沓纸,递给酒店的音控师。
“放这个。 ”她说。
音控师看了一眼U盘,又看了一眼李红梅,接过去插在电脑上。
大屏幕跳了一下,原本的MV画面没了,变成一张张截图——微信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周建国和小雅的合影,合影里小雅抱着狗,狗穿着粉色衣服,周建国的手搭在小雅腰上。
大厅安静了三秒,然后像炸了锅。
周建国站在台上,话筒还举着,嘴张着,脸上的红从脖子往上漫,漫到耳朵尖。
他扭头看李红梅,李红梅站在台边,红毛衣在灯光底下亮得扎眼。
“你疯了! ”周建国把话筒往地上一摔,砰的一声。
李红梅没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周建国,你转给王小雅的每一笔钱,都是从儿子补习费里抠出来的。 你带她吃饭那家火锅店,我查过,人均一百八。 儿子上次说想吃火锅,你说等考进前二十名再说。 ”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周建国的领导脸色铁青,端着酒杯站起来又坐下。
小雅坐在靠门那桌,脸白得像桌上的餐巾纸,有人认出她,目光跟针一样扎过去。
她抓起包想走,被旁边一个大姐拽住胳膊:“别急啊,看完再走。 ”
周建国从台上冲下来,伸手要抓李红梅,被两个同事架住。
他嘴里骂着,什么难听骂什么,李红梅就站在那里听着,等他骂累了,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
“这是离婚协议书。 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归你。 ”李红梅顿了顿,“但你要把转移走的钱吐出来,一共四十七万三千。 方律师算过了,一分不能少。 ”
周建国挣开同事的手,把协议书抓过去撕了。
李红梅看着碎纸片飘到地上,说:“撕吧,我复印了十份。 ”
那天晚上李红梅打车回家,出租车路过建设路口,茶楼还亮着灯,巷子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
她让司机停了一下,买了个红薯,五块钱,捧在手里烫烫的。
到家儿子已经睡了,桌上放着周建国的手机——他落在酒店了,被同事捡到送回来。
李红梅拿起来,又放下。
她走进儿子的房间,把红薯放在床头,儿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李红梅给他掖了掖被角,手指碰到儿子的脸,温热的。
第二天周建国没回来。
第三天也没回来。
第四天李红梅收到方律师的电话,说周建国同意调解,但钱只能给一半。
李红梅说不行,一分不能少。
方律师说那只能走诉讼。
李红梅说好。
挂电话之前,方律师问了一句:“你还好吧? ”
李红梅看着窗外,楼下那辆捷达的引擎盖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她想起那天在加油站,周建国在车里打电话,她拧紧油箱盖的手,咔哒一声。
那时候她还在忍,现在不用了。
“好得很。 ”她说。
后来周建国还是凑够了钱,四十七万三千,分两次打过来。
签字那天李红梅没去,让方律师代办的。
她带着儿子搬到了城东,租了个一居室,离学校走路十分钟。
车卖了,两万三卖的,比买的时候亏了五千,她认了。
有一天儿子问她:“妈,你为什么老看方向盘? ”
李红梅愣了一下。
她刚把儿子从学校接回来,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绿灯亮了,前面的车迟迟不动,是个女司机,车窗摇下来,手忙脚乱地掏手机。
李红梅看着那个女司机,忽然笑了。
“因为刹车得自己踩。 ”她跟儿子说。
儿子没听懂,低头玩书包带子。
李红梅发动车子,那辆二手捷达已经卖了,她开的是厂里配的电动三轮,拉货用的,没有副驾驶,谁也别想在她旁边指手画脚。
雪化了,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
李红梅把三轮车拐进小区,停车、拉手刹、拔钥匙,动作利索得像干了二十年——她确实干了二十年,从自行车到电动车到三轮车,从被人骂“笨得跟猪一样”到一个人养家,她早就会了。
只是以前总有人坐在旁边,告诉她该往左还是往右,该踩刹车还是油门。
现在旁边空了,风从车窗灌进来,冷是冷了点,但方向是她的。
钥匙攥在手里,冰凉,她揣进兜里。
儿子从后座跳下来,书包带子还是歪的。
李红梅伸手给他正了正,说“回家写作业”。
儿子说“妈今晚吃啥”,李红梅说“挂面卧鸡蛋”。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五楼。
李红梅掏钥匙开门,锁芯转了一圈,咔哒一声。
和油箱盖一样的声音,但这次,是她自己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