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老婆的车在车位上亮着灯,我凑上前,见老婆跟她初恋舌吻缠绵,我拉开车门:“滚下去,别脏了我的车!”两人瞬间脸色煞白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凌晨三点老婆的车在车位上亮着灯,我凑上前,见老婆跟她初恋舌吻缠绵,我拉开车门:“滚下去,别脏了我的车!”两人瞬间脸色煞白

凌晨三点老婆的车在车位上亮着灯,我凑上前,见老婆跟她初恋舌吻缠绵,我拉开车门:“滚下去,别脏了我的车!”两人瞬间脸色煞白-有驾

第1章

赵东升你他妈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一分钱都没有?

说这话的时候我爸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病历单被他攥成一团扔在地上又被他自己捡起来,皱巴巴的沾着点唾沫星子。他刚做完第三次化疗,头发掉得只剩后脑勺那一撮,脸色蜡黄得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赵东升是我姐夫,大我姐十岁,在县里开了个建材厂。此刻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我家那张已经塌了半边弹簧的破沙发上,手指头夹着根没点的烟,在茶几上一下一下地敲。

姐夫这称呼我叫了十二年。从我大学毕业找工作到结婚买房子,这个人一直是我妈嘴里的顶梁柱,是那种逢年过节坐在主位上喝酒训话的角色。他白手起家,九十年代倒腾钢筋水泥发家,现在整个县城的楼盘有一半用他家的料。谁见了他都得喊一声赵总。

我爸第一次查出肺癌的时候是半年前,赵东升在病房里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拍胸脯,说化疗的钱他全包,老爷子治病的药钱都走他那账上。

然后昨天我姐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爸下个周期的药停了,去你姐夫厂里拿钱他让会计把门锁了。

我爸今天亲自来的。他没穿病号服,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中山装,拄着拐杖从医院打车过来,进了门第一句话就是东升我那几个疗程的药还差多少钱。

赵东升把烟叼嘴里没点,看着我爸笑。

爸,他说,你那个药叫啥名来着,进口的吧?一个疗程多少钱我记不太清了,反正之前垫了三十多万进去,我这小厂子今年行情不行你也知道,上面在查环保,我库里压了一堆货出不去,资金链快断了。

然后他说那句一分钱都没有。

我爸的手抖得停不下来。我大姐站在赵东升旁边,低着头扣自己的指甲盖,整张脸埋进羽绒服领子里,一声不吭。

那之前半年里的每一次化疗,每一次抽血,每一次CT,护士拿缴费单过来的时候我大姐都二话不说刷赵东升给的卡,我爸拉着她的手抹眼泪,说闺女爹拖累你了。我大姐说爸你别这么说,东升他有这个能力。

现在赵东升说他一分钱都没有。

姐夫我说,之前爸治病那几十万,是厂里的钱还是你个人的?

赵东升抬眼瞅了我一下,那眼神跟看厂里新来的小工一样,就一扫,没什么情绪。他说你这话问得有意思,厂是我的钱是我的,分那么清干啥?

我说那就当是你借我爸的,打个欠条,我按月还你,现在先把下个疗程的药费给续上。医生说了断药超过两周之前的治疗就白做了。

赵东升终于把那根烟点上了,抽了一口对着我家天花板吐了个烟圈。你还?他说,老二你在那个破设计院一个月挣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你那套房子还欠银行八十万你老婆刚怀上二胎,你拿什么还?你拿命还?

我大姐终于抬头了,她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她说东升你别这么说,二弟他也是急。

赵东升把烟灰弹在我爸刚擦过的茶几上。不是我说你们家这一家子,当年我爸走的时候留给我那点家底,我要不是赶上好时候自己拼出来能有今天?老大嫁给我十二年没上过一天班,老二你结婚买房首付我借了十五万还了没?现在老爷子看病我又往里搭了小四十万,你们家是把我的厂当我赵东升的提款机了是吧?

我爸站不住了,他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往下坐,屁股还没碰到垫子赵东升就站起来了,说爸你别坐了,我厂里还有事,今天来就是说清楚这个钱的事,后面的药我真拿不出来了,你们自己想辙吧。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大姐,说你在你娘家待着吧待够了再回去。然后拉开门就走了。

楼道里声控灯啪一亮啪一灭,脚步声踩着楼梯往下,一阶一阶地远。我大姐站在客厅正中央还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羽绒服的拉链头在她手指头底下被拧来拧去,发出细微的塑料摩擦声。

客厅安静了很长时间。我爸坐在扶手上,一只手撑着拐杖一只手去够地上的病历单,够了两下没够着。我蹲下去给他捡起来,发现那张纸被他攥得湿乎乎的,CT片子从纸袋里滑出半截。

老二,我爸说,你姐夫说的也对,我这病砸再多钱也是个拖累,你那房贷还完之前别往我这儿再搭钱了。

我说爸你回医院先住着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能想什么办法我想了一整夜。我老婆林小曼今年刚怀上二胎,四个月,她还在妇幼保健院那边上班,每个月四千八的工资。我的设计院上个月刚降了绩效,到手勉强够还房贷和车贷,信用卡还欠着两万多。赵东升说得对,我拿命还都还不起那四十万。

可我不能让我爸断药。医生说他的癌细胞没转移,目前化疗效果很好,再坚持几个疗程有完全缓解的可能。断药等于判死刑。

那天晚上我翻通讯录翻到凌晨两点,能借的都打了一遍,大学室友接电话的时候正跟女朋友吵架,说兄弟不好意思啊我最近手头也紧。以前在院里带我的老领导电话关机。我发小在深圳开了个培训班,说刚交完房租下个月员工工资还不知道在哪。

最后我给我姐发了一条微信,说姐你跟姐夫再商量商量,就当是爸借的,我打借条,利息按银行算。

我姐回了一个字:嗯。

我不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是商量了也没用还是她会再去说一次。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林小曼在我旁边睡着了,她侧躺着,被子裹着肚子那一块微微鼓起。

后来我也睡着了。

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凌晨两点五十七分,屏幕上显示的是林小曼的名字。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有点不自然。我说小曼你怎么了。

她没说话。过了好几秒我听到隐约的风声,像车窗开了条缝的那种呜呜声。然后她说老公我不小心把车开到外面来了,轮胎好像扎了个东西,我下来看了看又找不着。

她说话的声音有点虚,带着一股不太清醒的黏糊劲儿,像是刚睡醒又没全醒。我说你喝酒了?她说不喝酒我开车喝什么酒,就是困,你定位看看我在哪呢过来帮我看一眼轮胎行不行。

我穿衣服下楼。我们家住的那种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车都停在楼前面的公共车位上。林小曼那辆白色卡罗拉不在它平常停的那个位置。我打开手机定位软件,小曼手机绑定了家庭共享位置,显示在城东那条新修的滨河路上。

那条路修通不到半年,两边全是新楼盘,还没什么人住。晚上连路灯都只亮了半边,另一排是暗的。

我开了我那辆破捷达过去,凌晨三点路上没车,滨河路一眼望到头全是空荡荡的柏油马路和两边被围挡圈起来的工地。卡罗拉停在路中段一个没亮路灯的位置,打着双闪,远远就能看见那一闪一闪的橙色光。

我靠边停好车,走过去。卡罗拉驾驶座的门开着一条缝,车里没人,但车没熄火,发动机在转,空调出风口往外吹冷风。双闪灯一明一灭地打着,后备箱的方向有窸窣的动静。

车后面那块地面黑乎乎的,看不出什么东西。我绕到车屁股那边,后备箱盖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林小曼平时放在后座的那件蓝色针织开衫搭在备胎上面。

然后我抬头看见车的后座。

后座的门也开着一扇,从我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后排座椅。林小曼穿的那件白色羊绒衫在双闪灯的橙色光里一明一暗,她的头发散着,整个人背对着我,弓着腰,手臂撑在座椅靠背上。她对面坐着一个人,一个男的,穿深色夹克,脸半埋在阴影里。

隔着一扇后车门的距离我看见林小曼转过头去,那个男的伸手托住她的下巴,嘴贴了上去。

舌头。她的舌头。他的舌头。双闪灯在闪。橙色的光打在两个人侧脸上。交缠。搅动。吞咽的喉结上下滚。

我站在后备箱后面,距离后座不到两米。后备箱盖挡着半截视线,我能看见的东西刚刚好。

我看见林小曼的手搭在那个男的后脖子上,指头插进他头发里。

我看见那个男的一条腿搁在座椅上,裤腿卷起来半截,脚踝上露着一块不大的文身,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我看见他们两个分开了一下,林小曼喘了口气,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风把那句话吹散了。那个男的笑了,拍了一下她的腰,又凑过去。

双闪灯又闪了一下。

我往前迈了一步。

我伸手把后座的门整个拉开了。

门框撞在我手腕上,砰一声闷响。车里两个人同时扭头。

双闪灯正好暗下去那一瞬,然后是亮起来的橙色。

林小曼的脸惨白惨白的,嘴唇上沾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她张了张嘴,那个嘴型像是在叫老公,但声音卡在嗓子里没出来。

那个男的脸转过来的时候我认出了他。

他叫赵铭,赵东升的弟弟,小赵东升七岁,在我姐夫那个建材厂当什么副总。我在我姐家的饭桌上见过他三次,每次他都穿这种深色夹克,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低头吃菜。

此刻他嘴唇上也湿漉漉的,嘴角还扯着一个没收回去的笑。他看着我,那个笑慢慢收了,脸上的血色也一层一层往下退,最后跟他哥一个色调——煞白。

三秒钟。

就三秒钟。车里的暖气裹着一股酒味和香水味扑面而来。林小曼身上那件白色羊绒衫的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里面黑色蕾丝边。赵铭的手还搭在她的胯骨上,手指头蜷着,像被冻僵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没有喊。

我说滚下去,别脏了我的车。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林小曼整个人抖了一下。她连滚带爬地从后座往外面出溜,腿绊在安全带扣上,膝盖磕到车门框,她妈呀一声。白色羊绒衫的袖子刮到了座椅缝里,她使劲一扯,线头抽出来一截,毛线散了。

赵铭从另一边下车,他没看我,低头拉上夹克拉链,手指头哆嗦了两下才拉到位。然后他往他自己那辆停在前面五十米的黑色奥迪走过去,脚步很快,鞋底子擦着柏油路面呲呲响。

奥迪发动的声音很轻,调了个头,车灯扫过来晃了我眼睛一下,然后开走了。

滨河路上只剩下卡罗拉的双闪在闪。

林小曼站在车旁边,光着脚,她的高跟鞋掉在后座脚垫上。三月初的凌晨冻得人骨头疼,她抱着胳膊缩着肩膀,膝盖上磕青了一块,在那片白得不正常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老公。

她叫我。

我没应。我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把车熄了,拔了钥匙。双闪灭了。滨河路彻底黑下来,只有远处半边路灯的光把马路劈成明暗两半。

我说上车。

我拉开门让她坐在副驾驶。自己坐进驾驶座,把座椅往前调了调,她的高跟鞋被我捡起来扔在她脚边。

车开了五分钟,谁都没说话。我盯着前挡风玻璃上路灯一块一块掠过去的光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橙色的双闪灯,交缠的舌头,赵铭搭在她腰上的手指头。我的车。我的副驾驶座位上坐着我老婆,四个月,怀着我第二个孩子。

林小曼开口了。她说老公你听我解释。

我说你别叫我老公。

她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哭,那种压抑着的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她说我今晚跟同事聚餐喝了点酒,赵铭说送我回来,我上车就困了,后来怎么开到滨河路来的我不知道,我清醒过来他已经在后座坐着了。

我打了右转向灯,拐进小区大门。我说你不知道?你刚才伸舌头的时候知不知道?

她不说话了,光抽气。车停在楼下那个空车位上,我熄了火,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发动机冷却的咔咔声。

我说你先上去吧,我出去转转。

她拽着我袖子。我说你上去。

她就上去了。脚步拖在地上,一只脚穿着高跟鞋一只脚光着,在楼道口晃了一下才推开单元门。

我坐在车里,手机亮了。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是我姐发的。

她说二弟你姐夫答应再拿十万,但你得明天亲自去厂里跟他签个借条。

她把合同照片发了过来。我点开看了一眼,利息写的是一分五,逾期一天罚息百分之三。

窗外我邻居家的灯亮了,三楼,客厅窗帘后面有个人影在晃。我把手机扣在仪表盘上,仰头靠进座椅里。

后视镜里能看见后排座椅的脚垫上掉着一根头发,棕色的,烫过卷。林小曼头发是黑的,拉直了。

我伸手把那根头发捏起来,凑到车顶灯底下看了看。比小曼的头发粗,颜色也浅。

后备箱里还有一件蓝色针织开衫。那是林小曼的。

那赵铭的夹克上会不会掉别的东西?

我下车,绕到后面打开后备箱,备胎旁边那个储物格塞着几样东西——车载吸尘器,半瓶玻璃水,一条林小曼平时用的围巾。我把围巾拿起来,底下压着一个口红。

迪奥999,外壳沾了点灰。林小曼从来不用这个色号。

我给林小曼的妹妹打了个电话。响了六声她接了,声音迷糊说姐夫这几点啊。

我说小曼那个迪奥999的口红是你的吗?

她说不是啊我不涂那个颜色,姐之前说想买一支来着但是嫌贵,怎么啦?

我说没事,挂了吧。

我坐在后备箱边缘,后车门还敞着,凌晨的风灌进来吹得那根棕色的卷发从我手指头上飘走了。我看着它打了两个旋落在柏油路面上,然后被风搓成一个小团滚到下水道铁篦子边上。

手机又亮了。林小曼发的: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害怕。

三秒后她撤回了。

又发了一条:我上楼了,你回来吧别在外面冻着。

我没回。

我把后备箱盖扣上,把后座车门关严,锁了车。楼上的灯亮着两盏,卧室的,卫生间的。

我在楼下花坛边上蹲了一会儿。口袋里有一个烟盒,空了。我把它攥扁了扔进垃圾桶。

上楼的时候楼梯间声控灯坏了,我摸着扶手上去的,三楼楼梯拐角的墙上不知道谁用钥匙刻了一行字,我摸了半天才摸出来。

刻的是“去你妈的”。

我停在那儿,指头肚按着那几个字的凹槽,按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给我姐发了一条:明天几点去厂里?

我姐秒回:九点。

我推开门,客厅灯亮着,林小曼坐在沙发上换了睡衣,膝盖上盖着毯子,脸上的泪痕已经擦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说你先睡吧。

她说老公,你要不要——要不要看我手机?我和赵铭真的没什么,他今天第一次找我,我从头到尾都是晕的,你信我。

我没看她。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洗手,冲了一遍又一遍。

镜子里是我自己的脸。凌晨四点十七分的脸,眼眶底下青黑的,嘴角往下撇着。

我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睛。

那条短信,那个迪奥999,那根棕色的卷发,还有我姐发来的那张利息一分五的借条。

我姐知道吗?她今天给我发借条的时候知不知道她小叔子正搂着我老婆在滨河路上?她十二年了,赵东升在外面的事她有没有一样是不知道的?

赵铭今天晚上为什么要找我老婆?喝多了?临时起意?还是他哥让他干的?让他睡他哥的司机?

我关了水。镜子里的脸被水珠糊了一片,模模糊糊的。

卫生间的门缝底下伸进来一张纸条,林小曼的字迹。

她写:对不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别不要我。

我把纸条对折了塞进口袋,谁也没看见。

推门出去的时候我看见林小曼缩在沙发角落,毯子裹到下巴,眼睛红红的还睁着。

我说你先进去睡。

她不说话,就看着我。然后慢慢站起来,赤着脚走进卧室,关门的动作很轻,咔嗒一声。

我坐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上,沙发垫子还是热的。茶几上她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朝上。

一条新微信通知,备注名是一个字母“Z”。

内容是:到了。她说今晚那事你别说出去,我哥不知道。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头悬在屏幕上面。

然后手机自动锁屏了。

客厅漆黑一片。

窗户外头天边亮了一点点灰,还没全亮。

我把那张对折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背面还有一行字,很浅,铅笔写的,像是写完又擦了又写上去的。

写着:他跟你说什么了?

这个“他”是谁?赵铭?还是别的人?

我重新把纸条塞回口袋。

沙发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我弯腰看了一眼,是一截金色链子,断了的,搭扣掉了一只。

林小曼没有金色的项链。

我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链子细细的,被体温捂了一会儿有点发烫。

楼上不知道哪一户人家开了水龙头,水管里嗡嗡嗡地震了好一阵。

我把链子跟纸条一起放进口袋。

天快亮了。

我爸今天还要去医院。

我得去赵东升的厂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我姐。

她说:二弟你到了没?姐夫在办公室等你。

我摁了锁屏键。屏幕黑了,但那张借条上的字印在我眼睛里,一分五,逾期一天罚百分之三。

我爸的药费。

林小曼的手机。

那条金链子。

我问自己一个问题。

赵铭今天跟林小曼在车里的时候,我姐在哪儿?

她是不是正坐在赵东升办公室里,给他泡茶,等他签那张借条?

第2章

赵东升的厂子在南郊工业园,大门是电动伸缩门,左边挂白底红字招牌,右边挂一块更大的牌子,白底黑字,写着环保督办重点企业。门口保安亭里坐着一个穿灰制服的老头,见我车进来连头都没抬,只管看手机里放的那个叽叽喳喳的短视频。

办公室在三楼,楼道里铺着那种廉价的红色塑料地毯,踩上去软塌塌的,两边墙上贴满了安全生产标语和去年的优秀员工合影。我姐站在走廊尽头,穿一件藕荷色大衣,头发盘起来了,显得那张被生活磨圆了的脸更圆了一圈。她看见我就往前迎了两步,嘴里说着二弟你来了,手上来扯我的袖子。

我说姐,姐夫在里头?

她说在呢在呢,你别跟他犟,他昨晚翻了半宿账本,说厂里账上确实没钱了,这十万还是从销售那边倒腾出来的。你说几句软话,签了字钱今天就打爸的住院账户上。

我没接话,从她旁边走过去推门。赵东升的办公室很大,靠墙一排文件柜,全是铁皮的,有的柜门关不严,露出一沓子发票纸的边角。他坐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桌后面,翘着腿在打电话,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知道了先这样,就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来了,他说,坐。

我在他对面那把黑色皮椅上坐下来。椅子的扶手是裂的,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他办公桌上摊着一本翻得卷边的账本,旁边搁着一摞现金,崭新的红色票子,用橡皮筋扎了三捆。

借条我拟好了,他说,你过过目。说着把一张打印好的A4纸顺着桌面推过来。

我看了一眼。跟昨晚我姐发给我那张照片一模一样,两万起借,总额十万,分十二个月还清,月息一分五。借款人写我的名字,担保人空着。

我说姐夫,利息能不能低点,银行现在房贷利率才四个多点。

赵东升笑了。你说银行?他说,那你去银行借啊,银行肯借你还在我这儿坐着干什么?老二,我这是私人借款,我的钱放在理财里一年也有七八个点收益,我借给你是看在我跟你姐的情分上。你签不签?不签拉倒,门在后面,我不留你。

我姐站在门口没进来,但她的影子印在玻璃门上,一只手扒着门框,指头敲了两下玻璃。

我盯着那行利息条款看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拿笔在借款人那栏签了字。

赵东升把借条抽回去扫了一眼,把桌上那三捆现金推过来,说你数数。我数了,十万整。他问我中午在厂里吃吧?食堂今天炖排骨。我说不吃了,爸那边等着缴费。

我把现金装进带来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站起来要走。赵东升说等一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市一院血液科一个主任的电话,你爸要是想转院可以找他,我跟他吃过饭,提我名字好使。

我接了。名片是硬壳的,印刷精致,烫金的字。我说谢谢姐夫。

赵东升摆摆手,低头去翻他那账本,又补了一句。他说老二,你爸那个病,该用的药我一分没省,但咱做儿女的也得有分寸。我听说小曼那边又怀上了,你们两口子也得留点钱过日子,别把家底全掏空了去填一个无底洞。

我没应。我拿着信封往外走,我姐从门框边上闪开,跟着我下了半层楼梯。

二弟,她说,你姐夫说话难听,但他心不坏,爸的事他确实出力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姐一眼。她的脸在楼道那扇窄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圆润,眉眼之间跟林小曼有三分像。我口袋里那根金链子的搭扣硌着我的手指头,硌了一路了。

我说姐,赵铭昨晚在家吗?

我姐一愣。他?她说,他昨晚不是出去应酬了么,喝多了回来的,快两点才进门,吐了一地。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问问。

我姐哦了一声,说你问这干啥。

我说他那个夹克在哪儿买的?看着挺好看。

我姐说你问这个干吗,你要买啊?他那件是去年在省城百货大楼买的,打完折还三千多呢,贵得很。

我说行,那我走了。

下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我迎面碰见一个人从大门口进来。三十出头,精瘦,穿一件藏蓝色工作服,胸前别着厂牌,上头印着生产主管四个字。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叫了一声赵哥。

我认出他是赵东升厂里的老人,姓刘,以前在赵家老宅见过几面。我叫不出他全名,只记得他开一辆灰色的五菱宏光,后窗贴着一行字:货拉拉,拉货更省心。

我说刘主管早。

他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赵哥,你姐夫昨晚跟张总那边的人吃饭,喝到十一点才散。

我说哦。

他说张总那边有个女的,酒桌上一直挨着你姐夫坐。我就说这么多,你别跟别人提是我说的。

说完他就从楼梯拐弯处走了,皮鞋蹬在台阶上嗒嗒嗒地响。我站在大厅门口,手里那信封里的现金被我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张总。女的。

赵铭昨晚说“他哥不知道”那个事,是指林小曼的事还是指赵东升自己的事?我姐说赵铭喝多了吐了一地回来,他什么时候上的林小曼的车?林小曼说她昨晚跟同事聚餐——哪个同事?在哪儿吃的饭?谁组的局?

我掏出手机给林小曼发了一条微信。我说你昨晚跟谁吃的饭。

过了五分钟她回了。她说跟妇幼保健院产科几个同事,在城西新开的那个海鲜自助,赵铭说他正好在附近办事就过来坐了坐,我喝了两杯红酒头有点晕,就让他送我回来。

我说你那迪奥999什么时候买的。

她隔了更长时间才回。口红?她说,我没买过那个色号啊。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把昨晚在后备箱里拍的口红照片发给她。过了十几秒她拨了电话过来,我挂了。她又拨,我又挂了。然后她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凑到耳朵边上听,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说那个口红是赵铭的,他塞在我包里我不小心掉出来的,我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语音最后几秒钟她说老公你别这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手机锁屏放进兜里,拎着信封走到停车场。那辆破捷达副驾驶座位上放着我爸昨天落在车里的一个旧塑料水杯,杯子里还剩半杯凉白开。我把水倒掉,把信封放进去,用杯盖拧紧塞到座位底下。

我没直接去医院。我把车开到了滨河路。

白天那条路跟晚上是两副面孔。围挡后面是隆隆的挖掘机声,几个戴安全帽的工人在路边抽烟。昨晚林小曼停车那个位置现在停着一辆洒水车,正在往路面上滋水。我靠边停了,下车走到路边的人行道上。

地面被冲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旁边一个卖煎饼的摊子支在路口,老板是个中年妇女,正在往面糊上磕鸡蛋。我过去买了一个,加了两根肠。老板找钱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你昨晚上搁这儿转悠啥呢?我半夜起来出摊看见你车停那边。

我说我车胎扎了。

她说哦,那可得小心,这路边上工地多,钉子啥的常有。哎对了,昨晚上这停了一辆白车你看见没?一对小年轻在车里闹得动静不小,我离得远没看太清,还以为谁车震呢。

我咬了一口煎饼,烫得我嘴里起泡。我说没看见。

她拿铲子刮着铁板上的面渣,随口又说,那男的开个黑车,下来的时候还冲我这边看了一眼,后来一溜烟跑了。

我嚼着煎饼没咽下去,噎在喉咙口。

我上车发动,往医院开。导航提醒我前方有违章拍照,我看了眼后视镜,刚才那个路口拐角处有一根监控杆,上面挂着两个球形摄像头,一个对着大路一个对着滨河路那个方向。

我记下了杆子编号。车拐上主路的时候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导航女声还在报前方三百米有限速拍照。

我爸今天的精神头比昨天好一点,他靠在病床上喝粥,我姐从家里带来的那种小米南瓜粥,用保温桶装着。我把信封搁在他床头柜抽屉里,拉上拉链。

他说老二,钱从哪来的?

我说姐夫的,借的。

我爸没说话,把粥碗放下,看着窗外。医院窗户外面是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杈上缠着一截红色的塑料袋,风一吹哗啦啦地飘。

他说你姐夫这个人,要是能改改他那张嘴,也算是个好人。你姐跟了他十二年,吃了多少苦你知不知道?

我说姐吃的苦怎么了。

我爸说你姐夫前些年跟厂里一个会计不清不楚的,你姐闹过一回,后来不知道怎么平息的。老二你千万别学他那套,男人家在外面花天酒地的,到头来害的是自己。

我说爸你好好养病,别操心这些。

出了病房我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护士推着药车从我面前过去,轱辘吱吱嘎嘎地响。我姐打来电话,问我钱缴了没。我说缴了,她说那就好。然后她沉默了几秒钟。

她说二弟,你早上问赵铭那夹克,到底想问啥?

我说姐,小曼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奇怪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说小曼怎么了,你俩吵架了?

我说没有,就问问。

她说小曼前两天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赵铭有没有女朋友。我说赵铭那个人整天游手好闲,谁跟他处对象那是瞎了眼。她就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赵铭没有女朋友。我在赵家饭桌上见过他三次,他每次都低头吃菜,不说话。这样的人忽然出现在我老婆的饭局上,送她回家,坐在后座上,嘴对嘴。

然后他往她包里塞了一支迪奥999。

他不是想睡我老婆。

他想让他哥知道。他让他哥看见他手机里存的什么东西,或者让林小曼身上带着什么能被他哥翻出来的东西。他哥在酒桌上跟张总那边的女人吃饭,而赵铭在车里亲赵东升司机的老婆。

赵东升有三辆车,一辆奥迪A6他自己开,一辆奔驰商务接送客户,还有一辆白色卡罗拉。

他弟昨晚开着那辆卡罗拉出去的?还是我老婆自己开出去的?

我给林小曼发了一条。昨晚你怎么开的车?

她说钥匙在鞋柜抽屉里,我吃完饭回来拿的,赵铭说他喝酒了开不了自己的车,坐我车让我送他回去。

我说他喝酒你喝没喝?

她说我也喝了两杯,有点晕,我不该开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酒驾,后座,荒路,双闪,舌吻。所有元素凑在一起,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说得通,合在一起哪哪都不对。

我走到医院走廊尽头的窗口,往下看了一眼。停车场里我爸住的那栋楼正下方停着一辆白色卡罗拉。

林小曼的车。

她什么时候开过来的?我刚才进医院的时候没看见这辆车。我往下又看了一眼,驾驶座上有人。一个女的,低着头在看手机,长发披着。

我拨了林小曼的电话。她接了,声音很轻,老公?你在哪?

我说你在停车场干吗。

她没说话,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她说我把车开过来了,我想跟你当面说清楚,昨晚我真的喝多了,我跟赵铭什么都没发生,就亲了一下,我已经后悔死了,我一夜没睡,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我说你一个人来的?赵铭在车上吗?

她带着哭腔说你怎么总提他,他不在这就我自己,我开了四十分钟过来的,路上差点追尾。

我挂了电话,下楼,从门诊大厅穿过去走到停车场。卡罗拉的引擎盖是凉的,她确实开了一段距离。林小曼从车上下来,素着脸没化妆,眼睛肿着,嘴唇有点干裂,穿着昨天那件白色羊绒衫,领口拉到最高。

老公,她说。

我说赵铭昨晚上了你的车之后说了什么?

她的眼睛转了一下,朝侧面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她说他说他哥晚上跟张总吃饭去了,让他帮忙送个客户,他就顺便来看看我。我说你来看我干什么。他说就是正好在附近。

他为什么知道你晚上在海鲜自助?

她抿了抿嘴。可能是我同事说的吧,我发了个朋友圈在定位那家店。

我掏出她手机点开朋友圈,昨晚七点二十分发的,一张海鲜拼盘的照片,定位在城西海味轩。下面有一个赞,来自赵铭。

没有评论。

我把手机还给她,说你回去吧,晚上别出门了。

她说那咱们呢?昨晚的事,你就当没发生过行不行?

我说你先回去。

她站那儿不动。风把她那件羊绒衫吹得贴在身上,肚子那一块还是平的,看不出什么弧度。她说老公你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了?

我看着她。眼睛是肿的,嘴唇是干的,腰是直的。肚子里揣着四个月的。嘴里咬过另一个男人的舌头。

我说你昨晚跟他接吻的时候想过这孩子吗?

她的脸一下子又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油门一脚踩到底,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卡罗拉拐了个弯出了医院大门,右转向灯没打。

我站那儿看她的车尾灯在路口消失。

我姐第二条微信来了,是一张截图。截图是赵铭的朋友圈,半夜三点零九分发的,配文是“喝多了,差点把别人老婆当自己媳妇”,配了一张模糊的自拍,背景里隐约能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的侧脸,头发散着。

这个朋友圈赵铭发出三分钟就删了。我姐截到了。

我姐发了一句话:二弟,这个白衣服的是不是小曼?

我把那张截图放大。赵铭的脸占了大半张画面,他举着手机对着后视镜拍的,背景里那个白衣服的女人的侧脸只露了半截。耳垂上戴着一颗很小的珍珠耳钉,那颗耳钉我认识,去年情人节我买给林小曼的。

我说姐,截图发我。

她说你先告诉我是不是小曼。

我没回。

我蹲在医院急诊门口的花坛边上,把那颗从沙发底下捡来的金链子的搭扣攥在手心里。赵铭三点零九分发朋友圈,我三点零几分到的滨河路。他拍了照,发了,又删了。他哥要是看到了呢?张总那边有人看到了呢?他哥到底看到没看到?

我姐今天在厂里,她说赵铭昨晚两点多才到家,吐了一地。她怎么可能没看见他裤子上蹭的口红印?

我给赵东升打了个电话。

他接起来的声音有点意外,说老二怎么了钱不够?

我说姐夫,赵铭在吗?我有点事找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赵东升说赵铭今天去省城了,发货的事,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我说不用,就一点小事,他回来我找他。

赵东升说老二,你是不是听人说什么了?赵铭那小子不老实我知道,但他是他我是我,你别把账算我头上。

我说姐夫你想多了。挂了。

我坐在花坛边上,太阳升起来了一点,晒在我脖子上热烘烘的。手机里那张截图被我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赵铭的自拍,背景里那颗珍珠耳钉。

三点零九分。他发完这条朋友圈之后林小曼给我打了电话。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两点五十七分。

那个电话是在他发朋友圈之前打的。她为什么要先给我打电话,然后才允许他拍照?

如果她是被强迫的,那个电话是求救信号?

我翻到通话记录,两点五十七分,林小曼来电,时长四十三秒。我接了。她在电话里说她轮胎扎了,让我过来帮看看。

我到的那个时间,正好是赵铭拍完照片发完朋友圈删掉的时间。

链条的中间缺了一环。

我给昨晚那个卖煎饼的大姐又打了个电话——我买煎饼的时候要了她的手机号,说下次来提前订。她接起来说小伙子你又想吃饼了?我说大姐,昨晚那辆白色车旁边,你看见有别的车停过没有?

她说有一辆黑的呀,不是跟你说了么,那男的开黑的。

我说那辆白车是自己开过来的还是被人开过来的?

她说那我可没注意,我就看见那黑车停白车旁边,男的从黑车下来的,上了白车后座。然后我就没看了,我去翻我的煎饼面糊去了。

赵铭自己开的黑车去的。林小曼说她开车送他回去——撒谎。

我蹲在那儿,把烟盒翻出来,空的。我把空烟盒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爸的主治医生从楼里走出来,看见我,招了招手。他说老赵,你爸今天状态还行,下个周期的药已经开了,明天开始输。你那个费用缴上了吧?

我说缴上了,谢谢医生。

他说你姐刚才来了一趟,又走。你姐对你爸是真上心。

我姐今天来医院了?她说她去厂里了。

我快步走进大厅,问一楼导诊台的护士,刚才有没有一个穿藕荷色大衣的女士来过。护士说就半个小时前,上八楼了,待了不到十分钟就下来走了。

我姐来交了什么?我去窗口查了查,半个小时前有人往我爸的账户里打了两万块钱。汇款人签名那一栏写的“赵东升”。

赵东升直接给我爸账户打了钱。那条借条是走个形式,利息是吓唬我的,钱他其实本来就要给。那他今天早上在办公室那一出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老老实实签字,欠他一个人情,以后别再张口。

还是为了让我把注意力放在那笔钱上,别问别的?

林小曼的电话又打进来了,这次我没有挂。我接起来,她在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老公我求求你了你回来行吗?我真的快撑不住了,赵铭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哥给他看了朋友圈截图,他哥要开除他。

我说赵铭又给你打电话了?

她说他刚打的,他说他哥让他滚出厂子,他现在在他哥办公室门口站着,问我能不能帮他跟他哥解释,就说昨晚我俩就是喝多了什么都没干。

我说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你活该。

她抽了一下鼻子,声音从话筒里挤出来,闷闷的。她说老公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发那个朋友圈。我没让他拍,他偷拍的。我还在跟你在电话里说话,他举着手机对着后视镜就拍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说小曼,你昨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轮胎扎了,让我过去帮你看。

她说对。

我说你车停在滨河路上,离我家多远?

她说不到四公里,怎么了。

我蹲在走廊地上,手机贴着耳朵,另一个手攥着那截金链子。四公里。凌晨两点五十七分,她从海鲜自助回家按理应该走城西大道,滨河路是反方向的。

她说她喝了两杯红酒,头有点晕,赵铭上了车让她往滨河路开。她为什么要听他的?

我开口了,我说小曼。

她嗯了一声。

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将近十秒。然后她的呼吸声变重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回答。我说欠了多少。

她说不算多,两万。之前有个网络贷款,刷了一万七,利滚利滚到两万四,我拆东墙补西墙补了一阵,后来还不上了,催债的人往科室打电话了,我正愁着,赵铭就说他能帮我平这个账。

我说他怎么知道你欠钱了?

她说他去接她姐下班的时候在护士站听见的。

赵铭接我姐下班。他在厂里无所事事,赵东升让他干点什么?接人?

我站起来往医院外面走。我说你现在马上回家。赵铭再给你打电话你不许接。我回来之前你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准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说是,我哪也不去。

我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的出租车候客区。阳光照在地砖上晃眼。那两万四的网贷,赵铭帮她还了?拿什么还?拿赵东升的厂里的钱?

赵东升今天在办公室里跟我说厂里账上没钱了。但是他一早给我爸账户里打了两万。赵铭有本事替林小曼平两万四的账。

厂里的钱呢?

我掏出手机给我姐拨过去。响了五声她才接,声音有点喘,说二弟?

我说姐,你跟我说实话,你上次说赵铭昨晚喝多了吐了一地,他回来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

我姐沉默了几秒钟。她说你问这个到底要干什么?

我说姐,你是我亲姐,你告诉我。

她呼了一口气。她说他穿了一件深色夹克,拉链敞着,身上一股酒味,进门的时候衣摆上蹭了一块白,像是奶油还是什么的。

我说他嘴角有口红印没有?

我姐不说话了。我听见电话那头有翻东西的声音,然后她压低了嗓子说,二弟,赵铭脸上的东西我没看太清。但是他手机掉地上了,我捡起来的时候屏幕亮着,相册开着的,最新一张是一个女的,穿着白衣服,我看背影眼熟,但我没点开。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更小了。

二弟,你跟我说,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说姐,我知道了。

我姐喘气的声音从话筒里灌出来,像风箱。她说你别冲动,赵铭那个人从小被惯坏了,你姐夫也拿他没办法。你要是撕破脸,小曼那边怎么办?你爸的药费怎么办?你听姐一句劝,忍一忍,咱先把爸的病治好再说。

我说姐,赵铭今天在厂里吗?

她说在,他刚才跟你姐夫吵了一架,摔门走了,我不知道去哪了。

我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说师傅,去南郊工业园,建祥建材。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你坐稳了。

车开出去两百米,我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段。我接了,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带着点笑。

赵哥,他说。

我认出他了。

赵铭。

他说赵哥,昨晚的事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但你得听我说一句。

出租车拐上高架桥,窗外的楼往后退。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

你说。

赵铭笑了。他说赵哥,小曼那两万四的网贷你知道吧?我替她还了。你知道她为什么欠这个钱吗?她说她给你爸买什么进口药,从网上找人刷信用卡套现,被坑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背好的稿。

赵哥,我哥今天早上给你签那张借条。十万。利息一分五。他说你家老爷子这个病就是个无底洞。小曼那两万四只是利息。

他说你觉得你老婆昨晚是去偷情的?

出租车吱一声刹停在红灯前面。我攥着手机,指关节捏得发白。

赵铭说,她昨晚是去求我的。求我别告诉我哥那两万四的事。她说她要是不还上,催债的闹到单位她就完了。

我听见他在电话那头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细细的。

赵哥,他说,我亲她的时候她没躲。你猜她是没来得及躲,还是不想躲?

第3章

出租车拐进工业园大门的时候,保安亭里那个看手机的老头抬了一下眼皮,认出我,没拦。车停在办公楼前面,我给了司机五十块说不用找了,推开车门就往上走。

楼道里那股廉价的红色塑料地毯味儿混着烟味,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铁皮门关着。我推了一下,门从里面锁了。

我拿手背砸了两下。里面传来赵东升的声音,说谁。

我说姐夫,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赵东升站在门后,身上的衬衫扣子敞着两颗,领带扯歪了,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屁股。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恼还是烦,说你找赵铭?他跑了。我跟他吵了一架,他摔了我的杯子,推门走了。你要找他打他手机。

我说我不找他。我找你。

赵东升把我让进去,顺手把门关上。他走回桌子后面坐下去,从抽屉里摸了一包新烟拆了,自己叼一根,把烟盒往我这边推了一下。我说不用。他点着了抽了一口,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仰着头看天花板。

老二,他说,你听我说完。赵铭昨天干的事我今早才知道。我一大早让财务算了他手底下的账,这小子从去年底开始从厂里挪钱,挪了二十七万。他自己在外面搞了个什么虚拟币,赔了个精光。他昨天找你老婆,是你老婆先找的他。你老婆欠了网贷,催债的催到妇幼保健院去了,她没法子,托赵铭帮忙平账。赵铭那王八蛋趁机占了便宜。

我看着他。他的嘴角往下撇着,两个颧骨上泛着油光,眼睛里血丝密布,像一宿没睡。他说话的时候烟灰掉了一截在桌面上,他拿手掸了一下,掸到了地板缝里。

我说姐夫,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事的?

他说我今早审的赵铭。他全撂了。那小子平时在我面前装得老实巴交的,背地里手脚不干净,我早该把他从厂里踢出去。

我说那他朋友圈发的那个照片,你看见没?

赵东升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快,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他说那个朋友圈也是我今早才知道的,我姐截图发我的时候我正跟赵铭在办公室里对账。我问他照片里谁,他不说。我问了三遍,他说是他喝多了瞎拍的,我说你瞎拍谁不好你拍你哥的司机?

他又摸了一根烟点上。我说实话老二,你老婆那两万四的网贷,是赵铭替她还的没错。但这钱是从厂里挪的,算在我头上。我他妈养了个白眼狼弟弟,亲兄弟在家干这种事。

他顿了顿,拿烟头指了指我。但咱一码归一码。你爸的药费我认,我再补你两万,够你这几个月的。赵铭那边我让他滚蛋,以后他再敢碰你家的人一根手指头我卸了他的腿。这个交代,你满意吗?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着,出风口对着我吹,吹得我后脖子一阵凉。赵东升坐在那把黑色皮椅里,两条腿岔开着,一双黑色的皮鞋鞋底边缘沾着一圈干了的泥。他看上去像一个疲劳的、被家事缠得焦头烂额的中年男人,衬衫腋下有汗渍,头发油腻地贴在额角。

他说的每一句话在逻辑上都是通的。赵铭挪款。林小曼欠债。赵铭借机占便宜。他发现后处置赵铭。补偿我两万。

可我口袋里那根金链子的搭扣硌着我大腿。

我说姐夫,赵铭是什么时候用厂里的钱替小曼还的网贷?

赵东升皱了皱眉。我想想,财务说上个月的事。具体哪天我问了,财务翻了单子,三月六号转出去的,走的是业务备用金的科目。

三月六号。林小曼上个月中旬跟我说她手机丢了,换了个新号码。她告诉我她把旧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全部清空了才丢的。

我说姐夫,那笔备用金的审批单谁签的字?

赵东升把烟灰弹了弹。赵铭自己批的自己签,他负责销售那块,两万四以下的备用金他有权批。

我说那你今天早上才翻出来,之前一点没查?

赵东升把烟掐了,坐直了身子,两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他说老二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也掺和了?

我说我没怀疑谁,我就是问问。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哧地笑了一下。老二你这人就是心眼多,跟你姐一个样。我能掺和什么?我吃饱了撑的给自己找绿帽子戴?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头在口袋里把那根金链子拧了一圈。

赵铭昨晚在林小曼的后座上,林小曼没有反抗。赵铭说是林小曼先找的他。赵东升说赵铭全撂了。

赵铭全撂了什么?

我说姐夫,赵铭的手机你看过没有?

赵东升靠在椅背上又摸了一根烟,没点,在手指头里转了两圈。手机他拿走了,他说,我让他把相册里存的厂里文件导出来再走,他说不用导了他自己删了。老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赵铭跟你老婆不止那一晚的事。我告诉你,我审他的时候我把话问到底了,他说就是昨晚喝了酒,一时糊涂,以前没碰过。你信不信随你。

我站起来。桌上的烟灰缸旁边搁着他那把车钥匙,奥迪的那个四个圈的标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我说姐夫,你昨天跟张总吃饭吃到几点?

赵东升点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说你问这干吗。

我说好奇。

他说张总他们厂想包我下个季度的供货,昨天是应酬,吃到十一点半散场。我跟我姐一块儿回来的。

我姐昨晚在家。

那她早上为什么跟我说赵铭两点多才进门?

我说姐夫,我姐昨晚接你回家的?

他说对,我喝了酒她开的车。

我说那赵铭几点回家的?

赵东升这回彻底不点了,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桌上,立着,像一根没点火的小白蜡烛。他说你姐没跟你说?

我说我姐说了,说他两点多回来的。

赵东升舔了一下嘴唇。对,两点多。我在家等他回来,骂了一顿。

这句话说快了半拍。他舔嘴唇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十一点半到家,等赵铭等到两点多。赵东升今年五十二了,喝了酒正常人的反应是倒头就睡。

我点了点头,说姐夫那没事了,我先走了。我爸的药费的事谢谢你,那十万我按月还你。

赵东升说老二,那两万我下午让会计打你卡上。你别往心里去,这事儿翻篇。

我没回话,拉开门出去。走廊里我姐不在,她的藕荷色大衣挂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把手上,被风吹得鼓起一个包。我走过去把大衣拿下来,衣兜里掉出一个东西,啪嗒一声落地。

是一管迪奥999的口红,用了半截,盖子拧歪了。

我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口红管壁上沾着一块指纹,红色被抹匀了,像谁匆忙间蹭上去的。

我姐从来不用这个色号。

我攥着口红往外走,下了半层楼梯在拐角处迎面撞上一个人。灰蓝色工作服,胸前别着厂牌,刘主管。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口红,眼神闪了一下。

赵哥,他说,你找你姐夫了?

我说嗯。

他左右看了一下,楼道里没人。他压低声音说你姐夫今天上午跟赵铭在办公室吵到桌子都翻了。我听见赵铭喊了一句什么“你逼我的”,然后摔门出来,头也不回走的。

我说你知道他喊的什么吗?

刘主管说我听了一耳朵,赵铭说“你逼我跟她搞到一起的”,他原话。然后你姐夫追出来踢了一脚门,说“我让你搞了你真搞?”。

他咽了口唾沫。

赵哥,我不该说这些,但你姐这么多年不容易。赵铭那小子去年底忽然多了一笔钱,天天晚上出去喝酒到两三点才回来。厂里人都传他跟外面的人有账目来往,你姐夫查了一阵没查出什么就搁下了。

我说昨晚赵铭在厂里没?

刘主管说没,他下午就出去了。你姐夫昨晚跟张总吃饭,厂里就剩几个发货的值班。赵铭快十一点的时候回来了一趟,从财务室拿了个东西,很快就走了。

你看见他拿的什么?

刘主管摇了摇头。他背着身,没看清。但是财务室那个柜子的钥匙赵铭手里有一把。你姐夫之前让他管销售备用金的账,柜子里放着几本台账和收据。

赵铭昨晚十一点回来拿走了什么?

账本。收据。还是别的?

我攥着那管口红从办公楼里走出来。阳光直直地照在停车场的柏油地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的捷达还在那儿停着,旁边空了一排,赵东升的奥迪不在。他说他姐开回来的,那车呢?

我绕着办公楼走了一圈,在后面的车棚里看见了那辆黑色奥迪。车身上蒙了一层灰,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违章停车的罚单,日期是昨天。我走过去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位上扔着一个女士的黑色手包,拉链半开,露出一截白色纸巾的边。

我试了一下车门,没锁。拉开副驾驶的门,那个黑色手包的搭扣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小珠子,跟我姐今天戴的那对耳环上的珠子一样。

我姐昨晚坐这辆车回来的。她在副驾驶上坐了多久?赵东升喝了酒,她开车,四十分钟的路程,她什么时候把这个包落在车上的?

我翻开手包的夹层,里面有一张折叠过的纸。展开来是一张医院的处方笺,上面写着一行字:枸橼酸西地那非片,五十毫克,一盒。开单日期是三天前。开单科室是泌尿外科。

我姐今年四十三了。赵东升五十二。

我给林小曼打了一个电话。她接得快,声音还是哑的,说你回来了?

我说小曼,赵铭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关于他哥的事没有?

她沉默了几秒。他说过一句。他说他哥那方面不行,吃了好久的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着说的,我没接茬。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怕被谁听见。老公,我昨晚真的是被他缠上的。我去海鲜自助的时候他不知道跟谁打听到了我订的位子,过来坐了半个钟头,一直在劝我喝酒。我喝了不到两杯,但是那个酒劲特别大,我头昏得不行。他说他送我回去,我本来想拒绝,但他已经把我包拿起来了。上了车我就浑浑噩噩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到滨河路了。

他说小曼你跟哥说实话,你当时清醒吗?

她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她说,我醒着,但我推不开他。他把我按在后座上,我当时脑子里只有那两万四的事,我想着这事要是闹出来,我工作就没了。他说他替我还上了,让我别往外说。

那昨晚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她说我在想,你来了就好了。我知道你来了他就不敢了。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靠在车棚的铁柱子上,阳光从铁皮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地打在我脚面上。

我说小曼,你旧手机丢之前,赵铭有没有给你发过什么?

她说他发过一条。三月八号的,他说那两万四的事别让他哥知道。我当时觉得奇怪,他哥管着厂里的钱,他说别让他哥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没应声。赵铭挪了厂里的钱替林小曼还网贷,这件事赵东升到今天早上才查出来。但赵铭三月八号就跟林小曼说别让他哥知道——如果钱是走正规流程批的备用金,赵东升迟早会翻账,他应该催林小曼赶紧还上,而不是告诉她别说出去。

除非这笔钱走的不是正规流程。

赵铭手里那把财务室的钥匙。刘主管说他昨晚回来从财务室拿了个东西。

三月六号的备用金审批单,是后补的。赵铭昨天半夜回来补了一张单子塞进账本里,让今天早上赵东升翻账的时候能看见。

赵铭昨晚的每一步都是算好的。上车,喝酒,拍照,发朋友圈,删朋友圈,半夜回来补单子,跟他哥吵架摔门走。

那他和林小曼舌吻那一段呢?也是算好的?

我攥着那管口红走进办公楼一楼大厅的卫生间。镜子里的我眼睛下面那团青色比早上又重了一圈。我把口红放在洗手台上,拧开盖子,按了一下那个红色的膏体。有一股甜腻的玫瑰味弥漫开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金色链子,还有搭扣。把链子放在口红旁边比了比。颜色不对,链子是金色的,口红管是金色的,搭扣是铜色的。三样东西不是同一套。

沙发底下那根金链子是谁的?

我姐的?她今天没戴项链。

我在卫生间里站了将近五分钟,洗手台上摆着三样东西:一管口红,一根断了的金链子,一个掉下来的搭扣。保洁阿姨推门进来拖地,看见我吓了一跳。我冲她点了下头,把东西收回口袋,走了出去。

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大门左侧值班室的窗台上放着一个快递信封,收件人写的是赵铭,寄件地址是省城一家公司。封口拆开了,里面空着。

刘主管从车间那边走过来,看见我在看那个信封,说哦那个,赵铭昨天下午收到的一个文件,他看完就扔那了。我问他什么文件,他说省城那边一个供应商的合同。

我说他看完就扔了?

刘主管说对,他拆开扫了两眼,撕了封皮,把里面几张纸装进自己包里了。我说那是合同得存档吧,他说不用他自己保管。

我拿起那个空信封翻了个面,寄件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名字是张鑫。手机号的后四位我眼熟,昨天赵东升给我那张市一院主任名片上,手写了一行字,后面那四个数字跟这个一样。

赵东升的医生。市一院泌尿外科。张鑫。

赵铭省城的供应商叫张鑫。赵东升给我推荐的泌尿外科主任也姓张。赵铭把省城供应商的合同装进了自己包里,然后昨晚去找我老婆,拍照片,发朋友圈,补单子,今天跟他哥吵架走人。

赵铭手里攥着什么?

我拨了那个手机号。响了六声,接了,是个男声,带着点普通话口音,说哪位。

我说你好,我是建祥建材的,赵铭把一份合同落厂里了,让我问一下你那边需不需要补一份。

那边沉默了两秒。他说赵铭?他昨天下午来我这儿当面签的,合同他自己拿走了,没有落你们那儿。

我说当面签的?不是快递寄过来的?

他笑了一声。你们厂里业务都是这么交接的?昨天下午赵铭来省城找的我,签完合同吃了个饭就回去了。他让我把快递信封寄回厂里,说里面有个空壳子做账用的。

做账用的。赵铭昨天下午去了省城。他下午就回来了,十一点去财务室拿东西。凌晨去滨河路。

他昨天下午在省城签了一份合同,让那边寄一个空信封回来。他今天早上跟他哥吵架的时候他哥翻出来厂里账目少了二十七万。这二十七万跟省城那个合同有没有关系?

赵东升说赵铭从去年底开始挪了二十七万搞虚拟币赔光了。赵铭跟省城供应商张鑫签了什么合同?那二十七万是赔在了虚拟币里,还是走了一个过场进了别人的口袋?

我走进车棚,蹲在赵东升那辆奥迪的副驾驶门边,重新翻开我姐那个黑色手包的夹层,处方笺底下还压着一张购物小票。省城万达广场某珠宝店的,日期是昨天下午,品名栏写着“18K金项链一条”,价格三千四。

我姐昨天下午去了省城。

她什么时候去的?赵铭昨天下午去省城签合同,她跟着一起去了?还是她自己去买的项链?她昨天穿了那件藕荷色大衣,兜里掉出来那管迪奥999。

我拍下购物小票的照片,收进手机相册。

林小曼那个迪奥999。我姐包里这个迪奥999。两根口红一样的色号。赵铭送给谁了?他昨天下午去省城买了一条金项链。昨天晚上那条金项链的搭扣断在我家沙发底下。

掉在我家沙发底下的那根金项链,是赵铭买的,送给了我姐?还是送给林小曼的?林小曼说她只有一根银链子,那条金的我没见过。

三样东西。金项链,迪奥口红,一盒药。

三个人的痕迹。赵铭,我姐,赵东升。

在一条时间线上串起来。

下午两点,赵铭去省城签合同,买项链。我姐在省城买口红。赵东升让张主任开了一盒药。

晚上七点,林小曼发海鲜自助朋友圈。赵铭点赞。赵东升跟张总吃饭。我姐在家。

晚上十一点,赵铭回厂里拿了财务室的东西。刘主管看见他拿了个什么。

凌晨三点,赵铭出现在滨河路,坐在林小曼的后座上。

凌晨三点零九分,赵铭发朋友圈,三分钟后删除。我姐截了图。

早上九点,我签借条。赵东升翻账,发现赵铭挪了二十七万。兄弟俩吵架。赵铭摔门走。

每一样东西都有主人。每一条时间线都有缝隙。

从车棚出来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拨了赵铭的号码。关机。他手机关了。

刘主管从车间门口探出头来,朝我招了招手。赵哥,他说,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刘主管把我拉到车间侧面的一个堆沙子的角落里,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他说这个我昨晚上夜班的时候在财务室门口地上捡到的,应该是赵铭掉出来的,我没敢声张。

他把纸展开给我看。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打印在普通A4纸上,转账金额二十七万整,收款人户名是张鑫,转账日期去年十二月十七号,付款账户户名写的是建祥建材有限公司。

附言栏写着四个字:预付货款。

但是下面用圆珠笔手写了一行小字:赵铭个人借款,勿入公账。

那张打印截图上盖着建祥建材的公章。

我盯着那行手写的小字看了很久。圆珠笔的字迹有点潦草,但每个笔画都清清楚楚。赵铭的笔迹我在他写给仓库的领料单上见过,字的右边那一撇总是斜得特别厉害,跟这个一模一样。

赵铭去年十二月从公账上转了二十七万给张鑫,盖了公章。然后他在下面手写了一句勿入公账。

公章是赵东升盖的。赵东升要是不认,可以说赵铭偷盖了章。但转账需要银行U盾和财务密码,赵铭一个人办不到。财务室有三个人,每笔公账转账至少要两个人过手。

我姐是厂里的出纳。

我姐每个月从财务室把工资发到每个人的卡上,她说她会计证考了好几年没下来,只能干干出纳这种不用动脑子的活儿。赵东升让她管厂里的现金流水。

我姐昨天下午去了省城,她包里有一管迪奥999,跟林小曼收到的那个同款。赵东升昨天跟张总吃饭,张鑫可能是那个饭局上的中间人。赵铭昨天下午去省城签了一份合同,快递寄回了一个空信封。

我拨我姐的电话。关机。

我拨家里的座机。我爸接的,说老二你姐刚来过,给我带了两碗骨头汤,放下就走了,我问她晚上还来不来她说不一定。电话那头我爸的呼吸声呼哧呼哧的,像老风箱。他说二子啊,你姐今天眼睛红红的,是不是跟你姐夫吵架了?

我说爸,我姐拿汤走的时候说什么了没有?

我爸说她说了一句什么“明天再说吧”,就走了,走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没接。

我挂了电话。刘主管站在旁边看着我,他工作服胸口那一片被水泥灰蹭得发白,上面别着的厂牌反着光。

我说刘主管,你昨晚捡到这张纸的时候,财务室的门是锁着的吗?

他说锁着的。纸就在门口地上,像是谁开门的时候从口袋里带出来的。

财务室的门赵铭有钥匙。他十一点回来,开了门,进去,出来,从口袋带出来这张纸。他掉了东西他都不知道。

他进去拿的是什么?

二十七万的那份合同原件?还是别的什么?

我姐出纳,赵铭副总,赵东升老板。这三个人在十二月份串了一笔二十七万的账走公账到了张鑫的账户。备注写预付货款。附言写赵铭个人借款勿入公账。公章盖着。两个手印按着。

那是谁的指头按上去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没有存名字,但那个尾号我刚刚拨过。张鑫的。

短信只有一行字:赵铭让我转告你,你姐下午四点来省城找我拿了那个合同原件。她让我别跟你说。

我盯着屏幕看完,然后又看了一遍。四点钟,我姐还在厂里给我发微信问我到了没。她那会儿人就在省城。

她在省城。她在给我发微信的同时,坐在张鑫的办公室里,拿走了那份合同原件。赵铭的手机关了。我姐的手机关了。赵东升的手机呢?

我给赵东升打电话。通了,他接起来说老二又怎么了。

我说姐夫,你厂里去年十二月有没有一笔二十七万的预付款走给省城一个叫张鑫的人?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两秒。他说你从哪听说的?

我翻着短信。赵铭让我转告你。这几个字在眼前晃。

我说你甭管我从哪听说的,你就说有没有。

赵东升说那是赵铭经手的一笔采购,省城那边的供应商,过了年货没发过来,我让财务查了,正在追。

我说那你知不知道那笔钱的附言栏手写了一行字,写的是赵铭个人借款勿入公账?

这回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空调的嗡嗡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混着他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他说老二,你别管这事。赵铭跑了,这事我来收拾。

我说姐夫,赵铭跑了是因为他拿了那份合同原件。那笔钱要是查出来,盖的是你厂里的章,走的是你厂里的账,但附言写的是借款——这笔钱要是追究起来,该不该算在你头上?

赵东升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车间侧面的沙堆旁边,手机屏幕上的短信还亮着。张鑫的号码,那句“你姐下午四点来省城找我拿了那个合同原件”,后面没有署名。

我回拨过去,关机。

刘主管已经走了,车间里传来切割机的噪音,尖利刺耳。阳光从车间顶棚的采光窗里漏下来,照在堆积如山的钢筋和水泥袋子上,灰尘在光线里翻滚。

一辆白色卡罗拉从工业园大门外拐进来,速度很慢,磨磨蹭蹭地开到了办公楼前面停住。驾驶座的门开了,林小曼从车上下来。她换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脸洗过了,头发扎起来了,整个人看上去比早上精神了一点。她绕过车头朝我走过来,走到沙堆旁边站住,风把地上的细沙吹起来迷了我一下眼。

她说老公,姐给我打电话了。她在电话里哭。她说赵铭把厂里账本上的东西全拿走了,姐夫下午去追了,她现在一个人在家。

我说她去哪儿了?

林小曼说姐现在在咱家。她让咱俩回去。她说有话要当面说。

我看着林小曼。她的眼睛不红了,腰挺得比早上直,那件灰色羽绒服的领口拉得严严实实的,遮住了脖子。她的手揣在兜里,攥着什么东西,鼓起来一个小包。

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不像是心虚,也不像是求救。

像是她也攥着一条链子的一端,在等着我拽。

走吧,她说,咱回家。姐在家里等着呢。

我点了点头。

走到车边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车间。切割机的声音还在响,灰尘还在光柱里飘。

口袋里那张银行转账截图折叠的边角扎着我的掌心,硬邦邦的。

我姐在家。赵铭不知道在哪。赵东升去追他了。

那二十七万的合同原件现在在我姐手里。

林小曼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扣安全带的声音咔嗒响了一声。我坐进驾驶座打着火,车拐出工业园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头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手机又震了。一条新短信。同一个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五个字:你姐怀孕了。

我没把手机放下。后视镜里那排厂房的轮廓越来越远,铁皮大门在反光镜里缩成一块白斑。

林小曼在副驾驶座上侧着头看窗外,右手从兜里掏出来搁在膝盖上。她攥着的是一把钥匙。

不是我家的钥匙。

是赵铭那辆黑色奥迪的车钥匙。

第4章

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林小曼把钥匙塞回了兜里。她全程没说话,侧着头看窗外,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我把车停进车位,熄火,解安全带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按住了我的胳膊。

老公,她说,待会儿不管姐说什么,你先听完。

她手心是凉的,隔着羽绒服的袖子按在我手腕上,按得很用力。我说行,走吧。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修好了,亮了一路。我掏出钥匙开门,客厅里没人,但沙发上放着两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极小,正在播午间新闻,主持人嘴皮子翻得飞快。茶几上搁着一杯没喝过的水,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我走过去拿起纸条,是我姐的笔迹。她说:老二,我去楼下买包烟,你等等我。

我姐不抽烟。她这辈子连根烟屁股都没碰过。

林小曼站在玄关没换鞋,两只脚并在一起,眼睛盯着那两个帆布包。她说这包我认识,是姐上回回娘家拎的那个。

我说你先坐下。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屁股只沾了一半坐垫,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面。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花坛旁边站着一个人,穿藕荷色大衣,背对着楼门,正在低头看手机。

她肩膀微微抖着,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一点又落下去。

我下楼。我姐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手机屏幕在她手里灭下去。她脸上的妆没花,但嘴唇上那管口红已经快被咬没了,只剩嘴角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口红印。那管迪奥999在她手里攥着。

她看见我,叫了一声二弟。

我说姐,赵铭跑了是不是。

她吸了一下鼻子,点了点头。跑了,她说,他把厂里那个合同的原件拿走了,你姐夫下午开车去省城找他,但是张鑫那边说赵铭没去。你姐夫刚才打电话回来说他在高速上掉头往回开了,到县里估计天黑。

我说姐,那份合同你见过没有。

我姐低着头,大衣口袋里的那管口红被她拿出来又塞回去,塞回去又拿出来。她说二弟,我跟你说实话。去年十二月那笔钱,是赵铭求我帮他走的账。他说他在外面跟人合伙投了个项目,差一笔启动资金,先走厂里的账过一下,一个月之内就还回来。他给我看了项目合同,签字方是省城那边一个公司。我信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哭腔,也没有颤抖,像背过很多遍的台词。但是她的手指头在那管口红的盖子上来来回回地拧,拧松了又拧紧,咔哒咔哒的声音在空旷的楼下花坛边格外清晰。

我说姐,那笔钱后面还回来没有?

我姐摇了摇头。她说没有。一个月之后我问赵铭,他说项目被套住了,钱一时半会出不来,让我别声张。我说你不还回来你哥查账怎么办,他说他有办法,到时候补一张采购合同上去就行。然后他就真的补了一份合同,供应商写张鑫,金额对得上。但是我看了那份合同,里面的条款全是假的,货名规格数量都是赵铭自己瞎编的。

那你昨晚回家,赵铭跟你在一个屋里,你没问他把钱弄哪去了?

我姐抬起头来看我。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她说二弟,我问了。我问他那笔钱到底去哪了。他说他投进了一个什么盘子,赔了。我问他那合同原件呢,他说在张鑫手里。我说你哥迟早翻出来,他说翻出来他一个人担着,不连累我。

那你信了?

我姐没说话。她把那管口红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然后她说,我不信。昨晚他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包里有一沓纸,我趁他进卫生间吐的时候翻了一下,里面有一份东西。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递给我。

是一份手写的协议,白纸黑字,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甲方赵铭,乙方张鑫。协议内容写的是赵铭把建祥建材厂的一部分股权质押给张鑫,借款三十万,年息百分之三十五,还款期限三个月。质押物那一栏写着“甲方名下实际持有之建祥建材有限公司百分之十五股权”。

赵铭在厂里没有股权。建祥建材的工商注册上股东只有一个人,赵东升。

我姐说这个我昨晚翻到的,我拍了照片。赵铭根本没有什么项目,他是在外面借了高利贷,还不上,拿厂里的股份去抵。那二十七万是他从公账上挪出来还给张鑫的第一笔利息。合同原件在张鑫手里,抵押协议在赵铭手里。他用厂里的公章走预付款的名义给张鑫转了二十七万,盖了章,附言写借款勿入公账,这个章是我帮他盖的,他说就借用一下,应付上面的审计。但我不知道他后面还补了一份假合同。

她停了停,那管口红被她攥得变了形,金色管壁上一个凹坑。她说二弟,姐做错了。我不该帮他。但这笔钱要是翻出来,公章是我盖的,账是我走的,你姐夫一定会让我一个人扛。赵铭跑了他没事,最后进去的是我。姐不能进去,姐有原因。

我说什么原因。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一片薄薄的白色塑料,上面两道红杠。验孕棒。

她说姐怀上了。昨天下午去省城医院查的,五周。你姐夫不知道。你姐夫吃了半年那个药了,他一直以为他不行。

她看着我,眼睛终于湿了,但眼泪没掉下来。她说赵铭的。

我攥着那张抵押协议,纸张的边角在我手心里皱成一团。楼上的某扇窗户被推开了,探出半个身子收衣服,又缩回去了。楼下花坛里的冬青被风刮得沙沙响。

我姐蹲下去了。她把脸埋进大衣领子里,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声音。那管迪奥999从她手里滑落,骨碌碌滚到下水道篦子边上停住。

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回她大衣兜里。

我说姐,起来,楼上说。

我姐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我胳膊站稳了。她脸上的表情重新收住了,只剩嘴角还绷着一点。她说二弟,那份合同原件赵铭拿走了,但我在张鑫那儿拍了一份复印件存在手机里。赵铭要是把合同交出去,你姐夫厂里的账一查到底,整条链子上所有的人都要被揪出来。赵铭昨晚找小曼,拍了那张照片,你以为他是冲你来的?

我盯着她。

他是冲我来的。我姐说。他怕我把抵押协议的事告诉你姐夫。他拿小曼的照片要挟我,说他手里有我和他在一块儿的证据。我说你放屁,咱俩什么关系都没有。他说姐你别装了,你肚子里的种是我的。

她把那根手指头攥进掌心,指甲掐进去,掐出一个白印。我昨晚看见他手机里存着好多张照片,有我在省城酒店门口的,有我在珠宝店买东西的,还有一张是我上个月跟他一起从医院出来。他把这些都拍下来了,存在一个隐藏相册里。

那他今天为什么跑?

因为我把他的手机摔了。我姐说,今天早上他在办公室跟你姐夫吵架的时候,我趁他不注意把他手机从桌上拿走了,我本来想删那些照片,但我解不开锁。他追出来抢的时候把我推倒了,手机掉地上碎了屏,他捡起来就跑了。

她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从她嘴里喷出来。他没关机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他手里还有存底,我要是不帮他搞定公账那笔钱的事,他就把所有东西发给你姐夫。

我姐的手机响了。她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头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但那个号段我认得,跟赵铭早上打给我的一模一样。

我说接,免提。

我姐按了接听键,屏幕上的通话计时开始跳动。赵铭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风声,像在开车,车窗开着。

他说姐,合同原件在我这儿,你姐夫现在去省城找我了吧?他找不着。你帮我办一件事,我就把原件还给你。

我姐说你说。

赵铭说厂里那笔二十七万的账,你在财务系统里做一笔冲销,把科目改成“坏账核销”。我已经让张鑫那边开好了一张空头发票,日期填去年十二月,你照着入账就行。这样你姐夫查的时候就看不出那笔钱是走的公账,只当是坏账处理了。你帮我办完这个,我手里关于你的东西全部清空,原件给你,我人走远,再不回来。

我姐看着我。我冲她点了一下头。

她说行,今天下班之前我给你办。

赵铭说你最好别耍花样,姐。你弟媳妇的照片我存了三份,你要是让赵东升知道那二十七万是你帮我转的,你猜他会不会连你一起收拾?

他说完就挂了。通话时长四十三秒,跟昨晚林小曼打给我的那个电话一样长。

我姐握着手机站在花坛边上,整个人还在抖,但她的眼神是直的,没散。她看着我,嘴唇张了一下,说二弟,姐不能做那笔坏账冲销。做了就是掩埋证据,到时候查出来我更说不清。

我说我知道。你刚才答应他的时候拖了两拍,他会起疑的。你马上给他回电话,说你网银U盾落在厂里了,得回去拿,让他等一个小时。

我姐摁了回拨。通了,赵铭说怎么了。

她说我U盾在厂里,我现在去拿,你等我一个钟头。

赵铭那边安静了两秒。他说行,一个钟头,我等你。姐,别报警。

挂了。

我把手机还给我姐,拉着她上楼。林小曼还坐在沙发边上,脚边的帆布包被拉开了一截拉链,里面露出来几件叠好的衣服。她看见我姐进门,站了起来,喊了一声姐,声音发虚。

我姐冲她点了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把那两个帆布包拽到自己脚边,拉链拉上了。她说二弟,我东西都收拾好了,今晚我搬出去住。赵铭的事情解决完,我就走。

林小曼忽然说了一句。她说姐,赵铭昨晚来找我的时候,他说他手里有你跟他的一些东西,他说你要是跟哥翻了脸,他就把你的东西拿出来。

我姐抬起头看着林小曼。他说的是什么?

林小曼抿了一下嘴。他说的原话是“你姐那点破事我全都拍了”。我当时没听懂,我以为他说的是厂里的事。现在我知道了,他说的是你和他的事。

客厅里的暖气片嘶嘶地冒着热气,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亮痕。那截断了的金链子在我口袋里硌着我,我想起来我姐今天早上从她大衣兜里掉出来的那管口红。

我走到我姐面前。我说姐,沙发底下那条金链子是你掉的?

我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说那是赵铭上个月给我的,我没敢戴,放在大衣口袋里,昨天去省城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出来了。你捡到了?

我说嗯。那管口红也是赵铭给你的?

她说那是我自己买的。我看小曼涂那个色号挺好看,我也想试试,就去省城顺了一支。跟赵铭没关系。

林小曼站在沙发旁边,眼睛看着窗外,一句话没说。她的右手又伸进口袋里攥着那把车钥匙,攥得关节发白。

我说姐,赵铭昨天下午去省城签合同,你是跟他一起去的?

我姐说他自己开车去的,我坐大巴去的。我提前约了省城那家医院做检查,顺便想买点东西。我们在省城没见面。

她顿了一下。但是我在医院门口看见他的车了,他停在马路对面,车里有个人。我看不清是谁,但我看见他摇下车窗跟那个人说了一会儿话,然后那个人从副驾驶下来了,上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那个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我姐想了想。白色,她说。外面套了一件米色风衣,头发黄的。

林小曼今天穿的灰色羽绒服。她昨天发的海鲜自助朋友圈照片里,她穿的是一件白色羊绒衫。

我看着我姐。她看着我,目光朝林小曼的方向偏了一下,又收回来。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话都没再往下说。

林小曼转过身来,手里攥着那把车钥匙,看着我。她说老公,赵铭车钥匙在我这儿,我在海鲜自助门口捡到的。他昨晚下车的时候掉在地上的,我拿了没还他。

她走到茶几边把那把钥匙放在桌面上,金属碰撞玻璃的声音很清脆。

我姐说小曼你捡他的钥匙干什么。

林小曼说我不知道。我当时喝了酒,头昏,他掉了我捡起来想还他,后来他上了我车我就不想还了。我总觉得他瞒着什么事。

赵铭的奥迪车钥匙。他昨晚开着这辆车去的海鲜自助,然后上了林小曼的车,把钥匙掉在了原地。他今天早上从厂里跑出来的时候开的是哪辆车?

刘主管说他走了,头也不回走的。他那辆黑色奥迪停在哪?

我翻到昨晚拍的那张赵铭朋友圈截图。他把自拍发出来的时候,背景里副驾驶的座椅上扔着一件深色夹克。那件夹克的右口袋里露出一个白色角,像是一张叠好的纸。

他昨晚把合同原件放在夹克口袋里,上了林小曼的车。他拍照片的时候那份合同就在他身边。后来他下车的时候夹克还在后座上。

我问我姐,赵铭今天早上从厂里走的时候穿的什么?

我姐说深色夹克。

那件夹克今天早上应该还在他身上。合同原件也在他身上。但他昨晚从林小曼车上下来的时候忘了车钥匙,合同原件没忘。他到底是不小心把钥匙丢在那儿的,还是故意留在现场让人捡的?

我拿起桌上那把奥迪钥匙翻了个面,钥匙柄底部有一张贴纸,上面写着“备002”。这是备用钥匙。赵铭自己的那把车钥匙还在他兜里。

林小曼捡了一把没用的备用钥匙。

她的手指头在那把钥匙的齿痕上摩挲着,摩挲得那几道金属棱都亮了。

我姐站起来,拿起一个帆布包的带子挎在肩上。她说二弟,我去厂里把U盾拿上,然后去一个朋友家住两天。你这边,赵铭的事你别掺和太深,他手里那些东西要是真的交到你姐夫面前——她停了一下——你姐夫会把我们全家都赶出去。

我说姐,你包里的那份抵押协议的原件给我。

她从另一个帆布包的夹层里把那份对折的纸抽出来递给我。纸张中间有两道深深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我接过来说行了,你走吧。

我姐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弯下腰,藕荷色大衣的下摆拖在地板上。她站起来的时候没回头,拉开门出去了。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脚步声往下,跟昨天赵东升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客厅里剩下我和林小曼。她站在茶几旁边,手从那把钥匙上拿开了,垂在身侧。电视上新闻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个广告,洗衣液的,女演员举着一件白衬衫笑得灿烂。

她说老公,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我说那把钥匙你什么时候捡的。

她说是赵铭下车的时候从夹克兜里掉的,他本人不知道。我本来想还给他,但他上了我车之后我就没机会了,后来在滨河路你来了我就更没法还了。我就一直攥着。

那你怎么知道他今天会在厂里?

林小曼低着头,沉默了几秒。她说赵铭昨晚在车上跟我说了一句,说他明天早上要跟他哥摊牌。他说他手里握着厂里一笔账的把柄,他哥不给他钱他就把东西交出去。我问他要什么钱,他说要五十万。

他跟你说的?

他跟我说的。就在你把车门拉开之前那几分钟。他亲了我一下之后忽然说了这个,我当时脑子是蒙的,我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然后你来了,他就走了。

林小曼抬起眼睛看着我。她的眼睛是湿的,但不是哭过的湿,像是风灌进去的。她说老公,你有没有想过,赵铭昨晚不是冲我来的?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他想让你看见。林小曼说,他让我给你打电话,让你来滨河路。他说你来了他才能跟你姐夫谈条件。他嘴里说的“你姐夫”,但是他眼睛看着的是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暖气片的嘶嘶声盖过去。但我听清楚了。

赵铭昨晚坐在后座上,逼林小曼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我到的那个时间点,他正好拍完自拍发完朋友圈删掉。

他要让赵东升看见。也要让我看见。

两双眼。两条线。同时收网。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把奥迪钥匙翻过来又翻过去。备用钥匙的齿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口红蹭过。我凑近闻了一下,玫瑰味。

跟我姐兜里那管迪奥999一个味道。

林小曼的迪奥999在赵铭手里。我姐的迪奥999在赵铭照片里。赵铭的口红从哪来的?他买口红给谁?

我站起来走到林小曼面前。我说你把手机给我。

她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来递给我。我打开她的微信聊天记录,找到赵铭的对话框,往上翻。三月八号有一条消息,赵铭发了一张图片,图片里是一管迪奥999口红放在一个黑色皮面上拍的,配文是一句话:这个色号适合你。

林小曼回了一句:好看,但我现在没钱买。

赵铭回:我送你。

后面没再聊过。

我把手机还给她。她说我没有收他的口红。

我说我知道。我姐兜里那管是你那个色号的,她用了一半了。

林小曼愣了一下。她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她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移到窗外去。她说姐昨天下午去省城,她跟我说她要去买点东西,问我什么色号好看。

我姐知道我老婆跟赵铭之间有一管口红的事吗?

她昨天下午去省城之前问林小曼的口红色号。她买了同一支。

她在替谁买那支口红?

我走到窗户边,外面天色暗下来了一点,花坛旁边我姐已经走了,空荡荡的水泥地上躺着一片被风刮过来的枯叶。对面那栋楼的厨房里亮着灯,一个女人在窗前切菜,一刀一刀的。

手机震了。我姐发的微信。她说:二弟,厂里U盾我拿到了。我刚才查了一下赵铭那个账号,他今天上午九点半从他个人账户转出去两万块钱,收款人是小曼的名字。

我跟林小曼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她坐在沙发扶手上,两条腿并着,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交叉握在一起,指甲盖上有几道浅痕。

我说小曼,赵铭今天上午给你转了两万块钱?

她的脸白了一下。他说那是还我的,他说他昨晚那事对不起我,给我一点补偿。我没收,我给他退回去了,转账我点了拒绝接收。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她看。她说那你查一下你的账户,钱退回去没有?

我打开林小曼的手机银行,翻到今天的流水。上午九点三十六分有一笔两万的入账,来源是赵铭的个人账户。同一天上午十点十二分有一笔两万的转出,收款人同一个账户。附言写的是“退回”。

退回去了。但她银行卡里在这两笔之间没有其他操作。钱在她账上待了三十六分钟。

她为什么要等三十六分钟才退?

她说我在犹豫。他给我打钱的时候我正在想怎么跟你解释昨晚的事。我想把钱退回去会不会让你觉得我跟他还有联系,但不退的话那两万又是脏钱。

我说你犹豫了三十六分钟。

她把手机从我手里抽回去塞进兜里,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背对着我。她说老公,你不信我。

我没说话。

她把厨房里的灯打开,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西红柿在水龙头底下冲,水声哗哗的。她咬了一口西红柿,嚼了两下,声音脆生生的。她说你要是不信,我现在给你看一个东西。

她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截图,是今天上午十点十二分她给赵铭发的一条消息,内容是:钱退你了,以后别联系我了。截图显示这条消息发送成功,赵铭没回。

截图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三分。

她截了图。她知道自己会用到这张图来向谁证明什么。

我把手机还给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口袋里的金链子、口红、抵押协议、那张银行转账截图,四样东西摊在洗手台上,像一桌没打完的牌。镜子里的我脸色更青了,眼窝陷进去一层,嘴角往下坠着。我打开水龙头冲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我听见客厅里林小曼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句喂,然后声音压低了,低到我听不清内容。但紧接着她打开了卫生间的门,把手机递进来,说找你的。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的名字是我姐。

我姐说二弟,厂里出事了。赵东升回来了,他现在在办公室里翻账本,他在找那笔二十七万的凭证。我刚才把U盾插进去想冲销那笔账,发现系统里那笔钱已经被赵铭在昨天半夜自己操作过了,他用财务系统留的后门入口把科目改成了“设备预付款”,供应商改成了张鑫,金额不变。

他把原始凭证删了?

没有。我姐说,他改不了原始凭证,那上面盖着我跟他两个人的章。他只是改了系统里的科目。你姐夫现在翻的是纸质凭证,我那本手工账上还是写的预付款,走的赵铭自己的科目。他要是对不上系统里的数字,他就要查到底了。

我攥着手机,洗手台上的水珠沿着边沿往下淌。赵铭昨晚十一点回厂里,用他自己留的后门改了系统科目。然后他去找林小曼,拍照片,掉钥匙,留证据。

他要让赵东升查。他要让赵东升亲手查到那笔钱。

赵铭昨晚所有的一切,都是在逼赵东升查账。那二十七万要是翻出来,赵东升要解释为什么公账上的钱去了张鑫的账户,盖了公章签了预付款,却备注了个人借款。审计查下来,赵东升的第一反应是保全自己。

赵东升今天早上在办公室里跟我说的原话是“赵铭挪了二十七万搞虚拟币赔了”,他这么说的时候已经在准备了。他要让所有人在查账之前都先入为主地认定一个事实:钱是赵铭一个人挪走的。

但公章上有赵东升的印。财务系统里有操作人IP记录。赵铭改了科目,改不了原始数据。那笔钱的审核流程里至少有两级:赵铭批,赵东升盖。

赵铭的后门如果被赵东升翻出来呢?

我姐说二弟,你姐夫刚才给张鑫打电话了。他让张鑫把他手里的合同原件撕了,说再给张鑫一笔钱封口。张鑫说合同已经被赵铭拿走了,不在他手里。

赵东升发现赵铭才是掐着他脖子的人。

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姐在办公室里听到了,赵东升摔了杯子,把门反锁了。他现在在打电话找你姐夫那个张主任,让他帮忙查张鑫的底。

我姐的呼吸声变得又急又短。二弟,赵铭手里那份合同的原件要是交到审计手上,你姐夫厂里的账全完,这还不是最要紧的。他今天早上翻厂里那批十二月的采购单的时候,还翻到了一张去年的发票,那张发票上盖的公章是你姐夫的私人章,但供应商签名是空白的。那张发票是什么你知道么?

我说什么。

我姐说,你姐夫去年底自己在外面跟张鑫做了另外一笔生意,赵铭把那张空白的供应商签名的发票复印了。赵铭手里有两份东西,一份是二十七万的预付款合同,一份是你姐夫签了个人章的空白发票。

赵铭拿着这两样东西,他昨晚跟林小曼说他要五十万。

他不是冲我来的。他冲他哥。冲赵东升。他跟林小曼在他哥的司机车里接吻,拍照片,发朋友圈,让我看见,让我姐看见,让他哥看见。

他让所有人看见他在玩赵东升的车。

他在告诉他哥:我动得了你的东西。

我挂了电话。洗手台上的水渍干了一半,留下一圈白印。我把四样东西收回口袋,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

林小曼站在厨房门口,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西红柿在她手心里攥着,汁水从指缝里溢出来滴在地上。

她说老公,我刚想起来一件事。昨晚赵铭在车上的时候,他手机响了,他没接。但是屏幕亮了一下我看见了。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备注是“张总”。

内容我没看清,但我看清了最后几个字。

他说“你哥在查了”。

第5章

我站在厨房门口,地上那个被林小曼咬了一口的西红柿滚到了茶几腿边,汁水拖了一道黏糊糊的线。她说张总那三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显得更确定一点。厨房的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影子被拉长了投在客厅地板上。

我说你没看错,是张总?

林小曼说张总两个字之后跟了一串数字,我没记住。但是“你哥在查了”这六个字我盯了两秒,脑子里记下来的。赵铭当时把手机扣在座椅上,屏幕朝下,我看完之后假装没看见。

你跟他坐一个车里,他手机响了你不问他谁发的?

林小曼擦了一下嘴角的西红柿汁。我问了,他说是推销的,我说你手机屏保那张照片是哪儿拍的,他说是省城一个酒吧门口。然后他就把手机翻过去了。

赵铭昨天晚上在滨河路之前就已经收到张鑫的消息了。“你哥在查了”意味着赵东升昨天跟张总吃饭的时候就起了疑心,或者张鑫那边有人透了口风给赵铭。赵铭昨天晚上所有的行动是在收到这条消息之后才启动的。

海鲜自助,林小曼,后座,拍照,发朋友圈,掉钥匙,改系统科目。这一整条线是在不到两个小时之内串联完成的。他之前可能在脑子里排演过,但执行的时间窗口是从收到那条消息开始的。昨晚。

昨晚赵东升跟张总吃饭,张鑫是中间人。张总那边有人给赵铭通风报信。赵铭知道了他哥在查那笔二十七万。所以他立刻动手。

我说小曼,赵铭昨天晚上约你吃海鲜的时候是几点?

林小曼想了想,说六点半。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在单位,他说他在海味轩订了位子,问我有没有空。我说我跟同事约好了,他说那一起吧我请客。我当时觉得不对,他怎么会忽然请我吃饭。但我没好意思拒绝,就去了。

他六点半打的电话。赵东升跟张总吃饭是几点?

刘主管说昨晚赵东升那边十一点才散场,但饭局开始的时间一般是七点左右。赵铭六点半约林小曼,七点到海鲜自助,他哥七点跟张总坐一桌。他在他哥的饭局开始之前就开始吃饭局里的人物了。

他拿林小曼这张牌来打他哥。

但这个计划要成立,必须有一个前提:林小曼愿意配合。至少不反抗。

我看着林小曼,她的手指头还在抹嘴角,指尖上沾着一小块碎西红柿皮。她见我盯着她,把手指放下了。

我说小曼,赵铭约你的时候,你知道他要干什么吗?

林小曼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觉得他有点反常。我以前跟他就没什么来往,他忽然请吃饭我猜可能跟他姐有关。我想着帮你套套话,看看他跟姐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套话?

她说上个月姐来我家借宿了一晚,说是跟你姐夫吵架了。她跟我提了一句,说赵铭最近跟她走得有点近。我当时没太在意,但你那天早上问我赵铭的夹克,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我把西红柿从茶几腿边捡起来,扔进厨房水槽里。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我说你昨天晚上在海鲜自助都聊了什么。

林小曼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靠在厨房门框上。他说他哥最近身体不好,说他哥那方面的事。他说他哥在外面跟张总那边的女人不清不楚,我姐肯定不知道。我当时听了很不舒服,我说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你让他继续说下去了?

她说他停了一下,然后换了个话题。他问我那两万四的网贷还了没有。我说还了你不知道么。他说知道,他替我还的。我说那钱我转你了,他说收到了。然后他忽然把手伸过来,摸了一下我的手背。

你没躲。

林小曼抿了抿嘴。我没来得及躲。他手伸过来也就一秒,我抽回去了。然后我就说头有点晕,想走了。他说那我送你,我说不用我自己开车。他站起来就把我包拿走了,说你喝了酒别开车。我当时真的是头昏,他那杯酒我喝了两口就觉得不对劲,后来他拉我上车的时候我腿都是软的。

杯酒?

她说他给我倒了一杯红酒,从他自己包里拿出来的,不是店里的。他说这是省城一个朋友送的,让我尝尝。我喝了两口就觉得脸烧,头发昏,比我平时喝两杯红酒的劲头大得多。

赵铭自己带的酒。他昨天晚上在海鲜自助之前就做好了一切准备。酒里有什么,他在林小曼面前坐多久,什么时候拉她上车,什么时候开到滨河路,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什么时候拍照发朋友圈,每一个时间点都是算好的。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我提前到了。

我把林小曼的手机从她兜里抽出来,翻到昨天晚上七点半左右她发的那个朋友圈定位。点赞列表里除了赵铭,还有一个人,备注名是“张总助理”。头像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车旁边的背影。

这个张总助理是谁?他为什么要点赞林小曼的朋友圈?他跟赵铭有没有联系?

我说小曼,这个张总助理你认识吗?

林小曼凑过来看了一眼。不认识,她说是赵铭带过来的,昨天晚上在海鲜自助一起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他加了我微信,说以后买保险可以找他。他干保险的。

我问她这个人叫什么,她说不知道,微信名就是“张总助理”,没存真名。

我给林小曼发了一条消息,说她手机刚才丢了,我帮她补卡,让她暂时别登录微信。她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

我拿着她手机走到阳台上。风很大,四月的傍晚天还没全黑,西边的天有一道暗红色的窄缝。我打开“张总助理”的对话框,往上翻了两屏。聊天记录只有一条,是昨晚十点半他发来的:赵总晚上好,今天的菜还满意吧?

赵总。他管林小曼叫赵总。

昨晚十点半,赵铭已经在林小曼的车上了。这个人在发完这条消息之后半小时,赵铭收到了张鑫的通风报信。张总助理跟赵铭之间有一层我没看见的关系网。

我回了一条:满意,你那个酒下次再带一瓶。

我想看看他回什么。

不到一分钟,那边回了:好的赵总,张总说下次他亲自安排。

张总亲自安排。这个张总跟赵东升昨晚吃的是同一顿饭。赵东升在饭桌上跟张总谈下个季度的供货,张总的人在饭局结束之后给赵铭通风报信。

赵东升的供货商。赵铭的债主。我姐怀孕的男人。这三个人在同一个棋盘上。

我回到客厅,把林小曼的手机放回茶几上。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握着膝盖上的裤面,指节发白。她说老公,你信我,我昨晚真的不知道赵铭要干什么。他车上那杯酒有问题,我全程都是晕的,我打电话叫你过来的时候我脑子才清醒了一点。

我说我知道。你打电话叫我过来的时候赵铭还没来得及发那个朋友圈。他以为你会睡过去,你没睡。

林小曼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低下头,额头抵在自己手背上,声音闷闷的。他说那酒里放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是上车之后我觉得天旋地转,后来你来了我才觉得整个人醒过来。

赵铭昨晚给她喝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我到之前保持清醒,并拨了那个电话。这个举动撕开了赵铭那条精密的时间线上第一道口子。

我姐的电话进来了。我接起来,她的声音比之前稳了一点,但语速快。她说二弟,你姐夫翻完账本了,他刚才从办公室里出来,脸色不对,他没跟我说一句话,直接开车走了。我问刘主管他去哪了,刘主管说他往省城方向走了。

他又去省城了?我说。他不是刚从高速掉头回来?

我姐说,他又走了。走之前他打了个电话,我在门外听到了一句。他说“张鑫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那张空白发票是怎么回事”。

赵东升知道了那张空白供应商签名的发票。不是赵铭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翻出来的。赵铭把那张发票的复印件放在赵东升能翻到的地方了。他把所有的线头都摆在他哥面前,让他哥自己一步一步往里查。

刘主管这时候给我发了条消息。只有几个字:赵哥,你姐夫走之前把我叫去问话了,问我十二月十七号晚上谁在厂里。

十二月十七号,那张银行转账截图上的日期。那天晚上谁在厂里?

我回他:你怎么说的。

刘主管说:我说我在,还有你姐,还有赵铭。你姐夫听完就走了。

我姐那天晚上在厂里。赵铭那天晚上在厂里。二十七万从公账转到张鑫的账户,审批流程上有三级签字,赵铭、赵东升、我姐。赵东升的章是他的私人印章,平时锁在财务室保险柜里,我姐有保险柜的钥匙。

赵东升如果认定那张空白发票上的私人章是他自己盖的,那这笔钱就是他自己签的字。但他不记得自己签过。

他去找张鑫,是要问清楚那张发票是不是张鑫伪造的。如果张鑫说是赵铭伪造的,赵东升就会让赵铭顶所有的罪。如果张鑫说那张发票是赵东升本人签的,赵东升就要想别的办法了。

但张鑫现在手里没有合同原件。原件在赵铭手里。

我手机又震了,是我姐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电脑屏幕,上面是一个Excel表格。表格的是“十二月份供应商付款明细”。第十七行显示十二月十七号,张鑫,二十七万,备注栏写着“设备预付款,合同编号ZX-2023-12”。但下面有一行手写的批注,扫描进电脑里的,字迹潦草,写着“该笔款项已由赵铭经手人确认,盖章生效”。

那一行批注的下面,还有一个更小的、几乎被遮挡住的手写字:赵东升确认。

那两个字是赵东升的笔迹。我认得出。他在借条上签的名字那一撇一捺跟这个一模一样。

赵东升确认过这笔钱。他亲手签了确认。但他今天早上跟我说他让财务在追这笔款,说他不知道钱去哪了。

他知道。他十二月十七号那天就知道这二十七万出去了。但他今天早上当着我的面说赵铭挪了钱搞虚拟币赔了。他在推。

我姐接着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说二弟,我把那张Excel截图发给你姐夫了。他看了之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问我这是什么。我说这是你十二月份自己签了确认的付款凭证,扫描件存在财务系统里了。他没说话,直接挂了。

赵东升现在知道我手上有那张确认签字的截图。

赵铭的手机碎了屏,但他手里的原始合同和那张空白发票复印件还在。赵东升去找张鑫,张鑫什么原件都拿不出来,只能告诉他原件在赵铭手上。赵铭消失了,但他一定会在某个时间点出现,拿着那两样东西跟他哥谈条件。

赵东升现在开始慌了。他在查赵铭。他也在查他身边的人。

我给我姐发了一句:姐,你现在在哪?

她回:我在厂门口的出租车上,哪也不去。你姐夫刚才打电话说让我今天晚上别回家,他说他回来之前我在外面待着。

赵东升不让我姐回家。他在把身边的人往外推。他今晚要做的事,不能有人在旁边看着。

林小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看着我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她说姐夫是不是要去找赵铭摊牌了?

我说不知道。

她说老公,赵铭昨天晚上在车上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听明白。他说“我哥今晚跟人吃饭的时候有个东西落他车上了”。我问什么东西,他没说。但他笑了一下。

赵东升昨晚吃饭的时候有东西落在车上了?他上了我姐的车回家,我姐的黑色手包落在副驾驶。那个手包里有什么?

药。我姐包里有赵东升的药。

赵铭说的“我哥落东西在车上了”,是指那盒药?还是指别的?赵东升把一盒治疗男性功能障碍的药落在车上了,赵铭知道这件事,然后赵铭昨晚跟林小曼坐在后座上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哥那方面不行”。

他在暗示什么?

我翻回我姐那个黑色手包的照片,那张购物小票底下还压着一张东西我没仔细看。我把照片放大,购物小票的背面有字,圆珠笔写的,是一串数字和一个地址。地址是省城某个小区的一栋楼,数字是一个门牌号。写字的笔迹跟我姐的不一样。

我拨了我姐的电话。她接了,我说姐,你那个黑色手包里的购物小票上写的地址是谁的?

我姐沉默了两秒。她说那个地址是赵铭在省城的一个朋友的住处,他有时候去省城办事住那儿。我抄下来的,怎么了。

你抄赵铭的地址干什么。

我姐的声音变了,变得很细很细,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她说因为我在他手机里看到他和一个人的聊天记录,他说他如果出了什么事就把东西放在那儿。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我怕他出事。

赵铭昨天下午在省城签合同,他住过那个地方。他把什么东西放在了那个地址?

合同原件的副本?照片存底?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了,对面的楼亮起了一排排的灯。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叫声远远地从楼下传上来,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

我把那个地址存进手机备忘录。然后打开地图搜了一下,距离省城市中心四十分钟车程,一个老小区,百度地图上连名字都没标全。

林小曼把客厅的灯打开了。她说老公,你要去省城?

我说再看。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外套拉链头几乎碰到我的衬衫。她说你要去的话我跟你一起去。

我说你怀着孕,哪也别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然后抬起头来。她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赵铭手里有合同有照片,他要是拿那些东西来跟你姐夫换钱,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跟他坐过一辆车,我知道他不是什么善茬。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他在海鲜自助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十五岁那年把他哥厂里的仓库烧过一次,烧了十万块钱的货,他哥没报警,花了钱私了。他说从那以后他哥就再也没打过他。

赵铭十五岁烧仓库。赵东升私了。那一年赵东升刚办厂不到三年,十万块钱砸下去,买他亲弟弟一辈子的把柄。

现在赵铭用那笔钱买了一把更长的刀,架在他哥脖子上。赵东升今天翻出来的每一张纸,赵铭都在上面踩好了脚印,让他哥一步一步跟着走下去。

赵铭要的不是那五十万。他要的是赵东升当年私了仓库的那把火翻出来,让赵东升在所有关系网面前彻底低头,从此他这个弟弟在厂里想拿多少钱就拿多少钱,做任何事赵东升都不敢再管。

今天晚上赵东升去省城找张鑫,赵铭一定在某条路上等着他。他手里攥着那两份东西,他哥的车灯一照过来,他就可以开价了。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最底层那个抽屉,翻出一把放了好几年没用过的工具刀。很小,折叠起来跟钥匙差不多大。我试了一下刀锋,还利。

林小曼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她说你要去的话,先把姐叫回来。你们两个一起去,比一个人去强。

我说姐怀孕了。

林小曼说我陪她去。她挺着肚子一个人在外面等着也不是事。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从她怀孕之后就淡了的那种东西。坚定。

我给我姐打电话,说你在哪下车了,让车掉头回来接小曼。我姐说好。

挂电话之前我姐又说了一句话。她说二弟,我刚才收到赵铭发的一条短信。他说他今晚跟他哥谈完之后会来找我。他说他手里还有一样东西没拿出来,他让我把验孕棒留着,今晚给我姐夫看。

赵铭要拿什么给我姐夫看?验孕棒?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攥着那把工具刀站在卧室门口。林小曼拿了一件黑色外套穿上,拉好拉链,把头发拢到耳后。她走到门口换好鞋,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走吧,别让姐等。

我说嗯。

门关上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洗衣液广告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档谈话节目,两个主持人坐在沙发上聊家庭关系。我把电视关了,灯也关了,跟着林小曼下楼。

楼道声控灯亮了一路。林小曼走在我前面,她的脚步比我想象中稳,后脑勺的头发被走廊里的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楼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我姐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她看见我们,从里面推开了车门。

路灯底下她的脸是白的,眼眶周围的妆有点花,藕荷色大衣的袖口沾着一块灰。

她说二弟,赵铭刚才又发了一条消息。他说他哥今晚到省城之后第一个见的人不是张鑫,是那个姓张的主任。

赵东升去见他的泌尿外科医生。他拿着那盒药去找张主任问什么?

问那盒药是谁开的。还是问那盒药有没有被人换过?

我钻进副驾驶,林小曼坐在后座,跟我姐挨在一起。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三个人一眼,说去哪。

我说省城,我给你加钱。

车发动了。窗外的路灯开始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小区的轮廓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黑乎乎的方块。林小曼在后面座位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忽然说了一句。

她说赵铭把我微信拉黑了。

我姐在黑暗里动了一下,衣料摩擦的声音沙沙响。她说他也把我拉黑了。

出租车上了高速,路牌上的反光数字一个个亮过去。省城的方向在正前方,城市的灯光在地平线上铺成一片模糊的亮色。

我盯着那团光,手里的工具刀在口袋里被我攥热了。

赵铭今晚要跟他哥谈的,可能不只是钱。

他要谈的是这么多年赵东升替他收拾过的烂摊子,每一笔都记在赵铭脑子里。他要让他哥今晚在省城的某条路上,好好算算这笔账。

车在高速上跑了一刻钟,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是我姐夫赵东升。

他打来的。

我接了。赵东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风声,他也在开车。

他说老二,你妈在哪儿?

我说我妈走了六年了,你不知道?

他说操,我说你姐。你姐在哪?我刚才打她电话没人接。

我说她在车上,跟我在一起。

赵东升沉默了两秒。他说你们去哪?

我说省城。

他把电话挂了。不到十秒,我姐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说喂。

赵东升的声音从那头传出来,通过车载音响的蓝牙,从出租车喇叭里放大了好几倍。他说赵蓉,赵铭给你发过什么消息没有?

我姐说我拉黑他了,你别找我要人。

赵东升说你他妈就是惯着他,他从十五岁开始惹事,哪一次不是你帮他兜着?他现在要把整个厂子都毁了,你今晚别掺和,我跟他谈完再说。

我姐说赵东升,你自己去年十二月签的那笔钱你怎么解释?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赵东升说了一句让车里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

他说那笔钱不是我签的。是你签的。

我姐攥着手机的那只手开始抖了。她对着话筒说你说什么?

赵东升说赵蓉,你那天晚上在厂里加班到十一点,我在家睡觉。第二天早上你跟我说财务系统里有一笔支出让我补签确认,我看了金额没错,签了。但那个十二月十七号的确认章是你拿我的私人章盖的,你盖完那天晚上才递给我补签。公章是你盖的,系统是你操作的,那笔钱从头到尾都是你和你小叔子串通好的。我他妈被你们一家人耍了十几年。

我姐的嘴唇动了,但没发出声音。出租车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嗡嗡声和车载喇叭里赵东升越来越重的呼吸。

他说赵蓉,你肚子里是谁的种,你自己清楚。我要的是那笔二十七万。你今晚不把赵铭找出来,我就让你进去,我在检察院有熟人。

赵东升说完挂了。出租车里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我姐把手机扔到座椅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闭着眼。林小曼坐在她旁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高速公路上迎面开来一辆大货车,车灯亮得刺眼,从我们车旁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把整个车身晃了一下。

我看向前方挡风玻璃外面,省城的灯火越来越近了。

赵铭今晚在哪等他哥?

他等他哥的那条路。我姐跟赵铭的那笔账。赵东升跟我姐的这通电话。

所有的线头在同一个晚上收拢。

出租车的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有出口。我姐忽然睁开眼坐直了,说司机师傅,不去市中心了,去城东那个老小区,我给你指路。

她报了一个地址。就是我购物小票背面抄的那个。

车拐进匝道的时候,后排座位上,我姐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赵铭发的。

他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停车票,停车场的名字显示的是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地下车库。

停车时间写着今天晚上七点零三分。

赵铭在省人民医院的地下车库。

我姐也盯着那张照片。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不让我看。

她说二弟,这事儿你别管了。我自己去。

第6章

出租车停在省城东郊那个老小区门口的时候,将近晚上八点。小区铁门锈了一半,门卫室里灯亮着但没人,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快递放门口。我姐下车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林小曼伸手扶了她一把,被她轻轻甩开了。

“你俩在这儿等着。”她说,“我自己上去。”

我说姐,我跟你一起。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嘴角抿着,口红已经被咬得只剩边角一抹残红。她说二弟,你上去也没用。赵铭要谈的人是我,他手里那两样东西是冲我来的,你去了他连门都不会开。

我说那你把那两样东西拿到手之后呢?

她没说话。她转过身往小区里面走了,藕荷色大衣的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步子迈得很快。那管迪奥999的轮廓在大衣口袋里鼓出来一小块,跟着她的步伐一起一伏。

林小曼站在我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洞里。她说姐的背影让我觉得她像在逃命。

我说她是在逃。

单元楼里那排声控灯从一楼亮到五楼,然后停在五楼,灯灭了。我数着那扇窗户的位置,五楼东户,没有亮灯。我姐进去了,但那间屋子里没开灯。

林小曼说她在跟赵铭谈,关着灯谈?

我说赵铭可能不想让人看见他在那儿。

过了大概十分钟,五楼东户的窗户里亮了一下,又灭了。像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按掉。然后灭了两分钟,又亮了一下,这次亮的时间长一点,大概十几秒,又灭了。

林小曼攥着我的胳膊,指尖掐进我的外套里。她说老公,姐的手机关了?

我说不知道。

又过了五分钟。单元门开了,我姐走出来。她的步子还是很快,藕荷色大衣的扣子系上了一颗,刚才出去的时候是敞着的。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对折了一下揣进大衣内侧口袋里。

她走到我跟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嘴唇比刚才更白了。她说他不在。屋里没人,但桌上留了一个信封,里面是我说的那两样东西的复印件。原件他没放在这儿,他说他带着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原件在省人民医院地下车库,他说他放在他哥那辆奥迪车的后备箱里了,下午他把车停进去的。我说你停进去的?他说他哥的车钥匙他有备用的。

赵东升的那辆奥迪,现在停在省人民医院地下车库。赵铭把合同原件和那张空白发票复印件放进了他哥的后备箱。赵东升今晚去省城,打了电话给张主任,他会把车停在医院的停车场,然后去张主任办公室。

赵东升会自己打开后备箱,拿到那两份东西。

赵铭在借他哥的手,把他自己的罪证亲手交到他哥手里。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林小曼问。

我姐用那双红了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他做这些事,从头到尾不是为了钱。他是要让他哥亲手把自己送进去。赵东升要是拿到那两份东西,他没别的选择,要么自己销毁罪证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要么拿着那两份东西去自首。自首的话赵东升自己也要进去,因为他签了字盖了章。销毁罪证的话赵铭手上还有照片存底,随时可以再放出来。

他说我他妈从十五岁开始就被他踩在脚底下,他说他哥这辈子欠他的东西,今晚一次还清。

我姐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忽然软了一下,膝盖弯了半截。林小曼一把捞住她的胳膊,把她拽稳了。我姐的大衣内侧口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露出来一角,被林小曼的胳膊肘蹭了一下,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里面是两张复印件,一张是那份抵押协议,一张是那张空白发票。两张纸被对折过,折痕很深,纸张边缘起毛了,像是被人反复攥着打开又折上过。

我姐说复印件我拿走了,原件现在在赵东升的后备箱里。等会儿他去停车就会发现。他拿到之后会怎么做,我不知道。

风吹过来,铁门边那个快递架子上的纸箱子被刮倒了一个,骨碌碌滚到路中间。我走过去捡起来放回架子上。

我说姐,赵铭在哪?

她说他说他要去一个地方,今晚省城这边他待完了就走了。我问他去哪,他说去他十五岁那年烧仓库的那个地方转转。他哥当年替他赔了那十万块钱的地方,在县里老工业园那边,那排仓库现在改成汽修厂了。

赵铭今晚会去县里老工业园。他跟他哥那笔陈年旧账,要在他开始的地方收尾。

我姐说二弟,你们回县里吧,去找他。你姐夫拿到原件之后不知道会怎么样,但赵铭手里还有照片存底,那些照片要是放出来,小曼的脸在上面——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林小曼——你说不清。

林小曼的脸在路灯底下看不出什么颜色了,只剩嘴唇一圈发白。她没说话,但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松开了,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我姐往前迈了一步,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塞回自己大衣内侧口袋里,拍了拍。她说我先在这儿待一会儿,你们快走。

我说你一个人行吗?

她说我行。你姐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去年十二月那张公章,后来的事收不回来了。但是你爸还在医院躺着,你跟小曼还有个孩子要养,别把你自己搭进来。

她说完推开铁门走进了小区,藕荷色大衣在路灯下闪了一下,然后被楼影吞没了。

林小曼转身走回出租车边上,拉开车门的时候说了一句。她说姐刚才说的是“一个孩子”,她说的是“一个”。

我坐进副驾驶,把手机导航切到县里老工业园。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说那边挺远的,加钱。我说加。

车上了高速往回开,省城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林小曼在后座上把安全带系好,整个人靠在椅背里,呼吸很轻。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人脸上发干。

手机响了。是我姐打来的。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很平,但背景里有一种空旷的回音,像是在楼道里打的。

“二弟,我刚才想起来一件事。赵铭在桌上留的信封底下压了一张纸条,写了一行字。他说‘你弟媳妇那张照片的存底在一个人手里,那个人今天也在省城。你要是想要那张照片,去找你姐夫拿原件的时候顺便拿回来’。”

“谁手里?”

“纸条上写了一个名字。张总助理。就是昨天饭桌上跟赵东升一起吃饭的那个人。赵铭说那张照片的原图在他那儿。”

林小曼在后座上听见了,她身子往前探了一下,说张总助理?昨晚加我微信那个?

我说你微信上跟他聊过什么?

她说没聊,他加了我之后只发过一条消息,就是昨晚问菜满意不。然后我今天下午看手机的时候,他给我发了一张图片,但我没点开,我以为又是推销保险的。

我让她把手机打开。她翻了翻微信,张总助理的对话框里果然有一条未读消息,下午三点发来的。一张图片,缩略图模糊,但能看出来是一个侧脸,白色衣服,珍珠耳钉。

她点开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递给我。

图片里是林小曼。昨晚滨河路上,后座车窗没关严,她的侧脸在双闪灯的光里,嘴唇微张,旁边有另一个人影的轮廓。赵铭的头在她后面,只露出半个下巴。

这张照片拍得比赵铭发的那个自拍清楚一百倍。连她耳钉上的珍珠纹路都看得见。

张总助理昨天晚上也在滨河路。他拍了照,然后把照片发给了赵铭。赵铭今天下午又让张总助理把照片发给了林小曼本人。

他在告诉她:你跑不掉。

我握着手机的手背在方向盘上方僵了一瞬。我说你把这张照片删了。林小曼说删了也没用,他发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收到了。

我说你把聊天记录截图存一份,然后把这个人的微信拉黑。

她照做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安静,没有眼泪,没有颤抖。她把拉黑的那个动作做完,把手机塞回兜里,重新靠进座椅里,看着窗外黑乎乎的高速护栏。

出租车在老工业园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快十点了。园区大门锁着,铁链子绕了三圈,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旁边的围栏有一截被人踩弯了,最下面那条横杆离地面半米多,能钻人。

我说你在车里等我。林小曼从后座探过来说我跟你一起。

我说你怀着孕。

她说赵铭要是拿着那张照片存底跑了,你一个人追不上他。我知道他长什么样,我能帮你认人。

我跟她对视了两秒。她的眼睛在车里那个顶灯的光里亮了一下,然后她推开车门下来了。我把钱给了司机让他等着,跟林小曼一起从那截弯了的围栏下面钻进去。

老工业园里面荒了。地上全是碎石和裂缝里长出来的杂草,路边的路灯坏了大部分,只剩最里头那排厂房顶上还有一盏日光灯管亮着,发青白色的光,照出一片狼藉的水泥地面。

那排厂房原来是仓库,现在外墙上用红漆刷了“汽修”两个字,但门关着,卷帘门落下来一半,底下露着一道缝。里面有光,橘黄色的,像是那种手提作业灯的光。

我走过去,蹲在卷帘门缝边上往里看。里面是一个空旷的车间,地上有几桶机油,墙角堆着废轮胎,正中间停着一辆黑色奥迪,车头朝里,尾灯亮着。

赵东升的车。他拿到了后备箱里的东西,开到了这儿。

赵铭在里面。

我从卷帘门底下钻进去,林小曼跟在我后面。车间里一股汽油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地上的油渍沾到鞋底,走起来黏黏的。那辆奥迪的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往外冒着白色的热气,尾灯的红光照在地面上,像两摊血。

赵东升站在车头前面,背对着我,低着头在看手里的一沓纸。他的肩膀塌着,后脑勺的头发全乱了,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半截。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一件深色夹克,靠在一根柱子上,两腿交叠着,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赵铭。

他看见我进来,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林小曼身上,嘴角那点弧度收了一收,又放出来。

我姐猜错了。赵铭不是在等赵东升来这儿。赵东升被他引到这儿来之前,已经拿到那些东西了。他来了,赵铭在这儿等着他,把最后那张牌打出来。

赵东升慢慢转过身,手里那沓纸的边缘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的脸在汽修厂那盏手提灯的光里是青灰色的,嘴唇干裂,嘴角有唾沫干了的白印。

他看着赵铭说,你那个张总助理拍的照片,你要多少?

赵铭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头上转了两圈。他说哥,我不要钱。我要你把我那笔二十七万的账平了,把系统里的科目改成坏账核销,从此以后厂里每年划出来二十万的额度给我自由支配,我不再单独经手任何采购。你让我挂个虚职,每年拿钱走人。

赵东升说我要是不答应呢?

赵铭笑了一下。那就大家一起查。你手里那两份东西上面盖着你的章签着你的字,我手里那份照片存底是张总助理拍的,查下来他第一个跑不掉。到时候厂里跟着一起查的那笔坏账,你猜审计会不会翻到你跟我姐那笔二十七万?

赵铭说到“我姐”两个字的时候,咬字咬得很重。赵东升的脸从青灰变成了紫红,他往前走了一步,攥着纸的手举起来,但没打下去。

赵铭侧了一下身,手从夹克口袋里伸出来,亮了一下手机屏幕。屏幕上是那张林小曼侧脸的照片,亮晶晶的珍珠耳钉,微张的嘴唇。

他说哥,你只要签了那份协议,这张照片我删了。原件在张总助理那儿,他听我的。你不签的话,明天这张照片就在省城的生意场上到处传。到时候别说你那个司机老婆,连你妹妹家老二都抬不起头做人。

赵东升看着那张照片,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了。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老二,他说,你听见了。你自己看着办。

赵铭靠在柱子上,把手机收回去。他看了一下站在我身后的林小曼,忽然笑了一声。他说嫂子,你挺勇敢的,怀着孕跟我跑这儿来了。你要不要劝劝你老公?他要是拦着我,那张照片我也保不住。

林小曼从他背后走了出来,站在那辆奥迪的尾灯前面,整个人的轮廓被红光勾了一圈。她说赵铭,你昨晚那杯酒里放的东西是什么。

赵铭说没什么,就一点助兴的。

林小曼说那杯酒我一口没咽,含在嘴里吐在餐巾纸上了,你信不信?你昨晚从头到尾在演独角戏,我根本没睡过去,我给你老婆打的电话她接到了。你以为你拍的那张照片能威胁谁?

赵铭的笑容停在脸上。他看着林小曼,手里的手机转了一圈,停住了。你说什么?

林小曼说,我昨晚给你老婆打了电话,跟她说你在外边喝多了让我送她来接你,她说她没空。你老婆压根不在乎你拍了谁。

赵铭的脸白了。他靠在柱子上的身子动了一下,站直了。他看着他哥,嘴唇抿紧又松开,说哥你别听她瞎说。

赵东升站在车头前面,手里的纸被他攥成了一个团,又展开。他盯着赵铭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他说赵铭,你这几年在外面胡搞的事,我一件都没跟你老婆提过。你倒好,先捅到我家来了。

他说完把手里的纸团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他说那二十七万你挪走了,我一分没追回来,但我在外面养的那个女人你以为是张鑫那边的人?张鑫是我安排去跟你接头的,那张空白发票是我故意放在那儿让你复印的。你以为你手里攥着我的把柄?

赵铭的身子彻底僵住了。

赵东升走上前一步,手搭在赵铭肩膀上,拍了拍。他说弟,你十五岁那年烧仓库赔了十万,那钱是我从外面借的高利贷,还了整整三年。你以为你弟媳妇不知道这事?她全知道。她今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让我别管你。

赵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的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手机滑到地上,啪一声脆响。屏幕碎了。

车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那辆奥迪的尾灯还亮着,红光照着地面上那摊散落的纸,照着赵铭那张彻底失去表情的脸。

赵东升弯腰捡起赵铭的手机,掰开后盖把存储卡抽出来,放在手心里攥碎了。他说剩下的,你跟我回去,把钱一笔一笔还清楚。那个汽修厂,我下个月就关了,以后每年四十万,你从厂里拿分红,但你人滚出县城。你那个张总助理,我已经让他卷铺盖走人了。

赵铭没动。他靠在那根柱子上,两条腿的膝盖微微弯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赵东升转身朝车间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他说老二,你姐那根金链子是我让她买的。赵铭送她的东西她一件没留。

他走了。卷帘门被他从底下掀起来一截,弯腰钻了出去。奥迪的尾灯在车间里灭了下去,发动机的嗡鸣声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手提灯那点橘黄色的光。

赵铭还靠在柱子上。他的手机碎片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在灯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林小曼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她的声音很稳。她说赵铭,你昨晚那杯酒里到底放的是什么。

赵铭看着我,然后笑了一下,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那种。他说放了一点安眠药。你确实没咽,我看你餐巾纸上那团湿的就知道你吐了。但我拍那张照片的时候,你闭眼了。

林小曼说那是因为我给你打电话之前闭了一下眼,我困。但我的手机在手里握着,录了音。你每一句话都在上面。你拍那张照片之前说的那几句话,我全录下来了。

赵铭的表情凝固了,然后一点一点地垮下去,像一块被水泡透的纸板。

林小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屏幕。一段录音开始播放,背景里有风声和引擎声,然后是赵铭的声音,清清楚楚:那张照片存底在一个人手里,那个人今天也在省城。你要是想要那张照片……

录音放了两句,她按停了。

她说你要不要听后面的?你说我嫂子要是拿不到那张照片,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她自己养不养得起。

赵铭靠在柱子上,把头低了下去。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张开,掌心朝上,空空的。

我跟林小曼走出车间的时候,县城的夜空难得看见几颗星。老工业园那根铁链子锁还挂在门上,但被人解开了,扔在地上。赵东升的奥迪已经开走了,地上只有两道轮胎印,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出租车还在门口等着,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打盹。我拍了拍车窗,他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说走?

我说走,回家。

林小曼坐进后座,把车门关上,系好安全带。我坐进副驾驶,掏出手机给我姐发了一条消息:都结束了。你在哪。

她很快回了:我回咱爸病房了,他刚睡。二弟,那个纸条上的地址我抄错了,赵铭不在那儿。他在医院。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扣在仪表盘上,没再回。

出租车发动,驶离老工业园。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像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后视镜里,林小曼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搁在肚子上,手指交叉着,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

我把手机重新拿起来,调出那张购物小票的照片。那个地址和省城人民医院不是一个方向。我姐没抄错。

她今天下午从张鑫那儿拿到合同原件之后,去了那个地址。赵铭不在那儿,但她去了。她去过那个地方了。

出租车下了高速,往县城的方向走。路灯渐渐密起来,路两边开始出现居民楼的轮廓,有的窗口还亮着灯,有的已经黑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个数字和那栋楼。赵铭说他有东西放在那儿,我姐说她抄错了。

哪个是真的?

不重要了。

那天晚上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林小曼上楼洗了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披着一件旧睡衣坐在床边。她说老公,赵铭那张照片张总助理那儿还有没有存底?

我说赵东升说他让人滚了,东西应该清掉了。你要是不放心,明天我找人查一下。

她嗯了一声,钻进被子侧躺着,脸朝着我这边。她的睫毛湿湿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她说那你呢?你信我今天晚上说的那些话吗?

我说我信你录音那段。

她说那段录音我把后半截剪了,他在后座上还说了别的话,说那两万块钱是他欠我的,说我帮他给他老婆通风报信过。那些话我不想让你听见。

我说那你以后别帮他做任何事了。

她说嗯。

第二天早上我去医院看我爸。他的主治医生说他昨晚睡得很好,今天的药已经挂上了。我推开病房门,我姐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给我爸削苹果。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藕荷色大衣叠好了放在床头柜上。她看见我进来,把苹果递给我爸,站起来说二弟,你出来一下。

走廊上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我姐站在窗户边上,脸上化了淡妆,口红换成了豆沙色。

她说昨天晚上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姐夫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他说赵铭他送走了。那个汽修厂的仓库他打算重新租出去,每年多出来的租金分我一半。

姐,我说,那个验孕棒呢。

我姐停了一下,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来那个白色塑料小棒,两条红杠还在。她说这个是真的。但孩子不是赵铭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嘴角牵了一下,又落回去。是你姐夫的。他上个月去复查,医生说之前开的药有效果了。我说我知道他一直在吃药,我从他兜里翻出来过处方。他那天晚上跟我说的,说他在省城那边查了,医生说问题不大。所以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第二天跟他去复查了。

她把那根验孕棒重新放回口袋里。他说孩子是他的,他信。他昨晚在老工业园那边跟赵铭摊完牌之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赵铭这件事处理完了之后我们重新过日子。他要是不信,他就不会打那个电话。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指尖上沾着一点碎纸屑。她说二弟,那张金链子是我生日那天你姐夫买给我的,我试的时候搭扣掉了,搁在大衣口袋里。赵铭那管口红是我从他的包里翻出来的,我拿走了,他不敢问我。那管口红在海鲜自助的时候掉出来了,赵铭捡了,趁乱塞进小曼包里。那管口红我从头到尾没擦过。

她最后说的这句话停了很久。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响,门开了又关。

她说二弟,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但你姐夫今天早上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句他十二年没说过的话。他说他对不起我。

她看着我,嘴角的那个弧度重新弯起来了一点,很小,但跟昨晚那个绷紧的嘴角不一样了。

她说你要跟小曼好好过。结婚前我劝你看清她家是什么人,你没看清,但你现在还来得及。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是你亲的,赵铭那杯酒她一口没咽,我昨晚看了她那个录音的时间戳,她从头到尾醒着。

我姐说完转身进了病房,把门关上了。门上的玻璃后面,她坐回那把折叠椅上,重新拿起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一刀一刀地削皮。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爸的床头铃,大概是想叫我进去。我没动。

过了一会儿林小曼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我把那张照片删了。张总助理的号注销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回家?我今天做了红烧肉。

我说等我爸打完这组药就回。

那边回了一个表情,一只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旁边配了一行字:等你。

我把手机锁屏,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我姐正在给我爸喂粥,苹果切成小块摆在碗里,放在床头柜上。我爸看见我,冲我笑了一下,说你姐今天的粥熬得好,比医院食堂的强。

我姐低头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我爸嘴边。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照着我姐手指头上的创可贴,贴住那个被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停车场里,林小曼那辆白色卡罗拉停在靠边的车位上,车窗开着一条缝。

她来了。她没说自己来了。

她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幽幽地亮着光。阳光照在前挡风玻璃上,折射出一小片晃眼的亮斑。她抬手挡了一下,然后看见了我,隔着四层楼的窗户冲我扬了一下嘴角。

我挥了一下手。她看见,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里,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

阳光把整个停车场照得暖洋洋的。病房里我爸喝粥的声音咕嘟咕嘟的,我姐拿纸巾给他擦嘴的动作很轻。

我口袋里那些东西——那截金链子、那个搭扣、那管口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兜里了。可能在昨天晚上的某个地方掉了,也可能在我昨晚回家之后随手搁在哪儿了。

不重要了。

我站在窗边又看了一眼楼下的白色卡罗拉。林小曼把座椅放低了一点,侧过身去,像是准备在车里睡一会儿。

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

耳垂上那颗珍珠耳钉在光里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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