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新车刚被人撞了,撞车女生却说要把她哥赔我,她当场打电话大喊:“哥,我撞了你媳妇的车!”看见人后我懵了

第一章

“你他妈倒车不看后视镜啊!”

周海成推开车门的手还在抖,新车皮革味混着地下车库的潮气往鼻子里钻,右前门那道半米长的凹痕像一道新鲜的伤口,横在银灰色的漆面上。他提车第三天,连座椅塑料膜都没舍得撕。

对面那辆白色两厢车屁股后面,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正手忙脚乱地从驾驶座钻出来,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尖得能划破水泥地:“哥!哥!我撞了!我撞了你媳妇的车!”

我的新车刚被人撞了,撞车女生却说要把她哥赔我,她当场打电话大喊:“哥,我撞了你媳妇的车!”看见人后我懵了-有驾

周海成愣在原地。

“谁媳妇?谁是你哥?”他绕到两车中间,弯腰看了一眼碰撞点——自己的右前门凹陷,对方的后保险杠碎裂,地上散着白色塑料渣。“你全责,我有行车记录仪。”

姑娘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脸涨得通红,齐刘海被汗黏在额头上,工装裤膝盖处还沾着狗毛——她刚才大概在宠物店上班。她盯着周海成的车牌看了三秒,眼睛突然瞪圆了:“你……你是周海成?”

“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我哥认识你!”郑小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露怯,梗着脖子说,“反正我赔,我肯定赔,你别报警,我哥马上来。”

周海成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七分。公司竞聘说明会九点半开始,从城南建材市场到公司大楼不堵车也要二十分钟。他今天特意早出门半小时,就是为了提前到会场把材料再过一遍。

“我赶时间。”他拉开车门,从副驾驶手套箱里抽出行驶证和驾驶证,“拍个照,加微信,你全责,我明天去定损。”

“不行!”郑小萌一步跨过来,伸手按住他的车门,“我哥马上到,他说了算。”

“你哥是你哥,你是你。你撞的,你赔。”

“我……我没钱。”郑小萌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手指头绞着工装裤的带子,“我刚上班,工资还没发。但是我哥有钱,我哥修车的,他懂这个,他来了你跟他谈。”

周海成看着她,想起自己二十出头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撞了一辆电动车的后视镜,赔了三百块,口袋里只剩下一百二,吃了半个月挂面。他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加微信,你转我三千,剩下的走保险,我自己修。”

“三千也没有。”郑小萌眼圈红了,但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微信里就四百。”

周海成太阳穴突突跳。他想起今天要见的人——刘广发在电话里说“小周啊,这次竞聘我肯定推你,但你得把去年城南那个大客户的回款率做漂亮点”,他想起昨天晚上妻子打电话说“妈住院押金还差八千,你想想办法”,他想起自己首付借的那六万,每个月要还四千八的车贷。

“你给你哥打电话,让他快。”周海成最终说。

郑小萌如蒙大赦,立刻拨号,对着手机喊:“哥你到哪了?地下车库B区!快点!人家要报警了!”然后她捂住话筒,小声对周海成说,“我哥说他就在附近,两分钟。”

周海成靠在车门上,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车库入口的斜坡,阳光斜斜地切进来,照在一辆黑色奥迪A6的尾灯上。那辆车他认识,赵力的。赵力今天也来城南建材市场?周海成皱了皱眉,但没深想。

两分钟零七秒后,一辆半旧的墨绿色皮卡从斜坡上冲下来,轮胎在地面擦出短促的尖叫,停在白色两厢车旁边。驾驶座门弹开,一个穿着沾满油渍工装裤的男人跳下来,比周海成高半个头,肩宽,板寸,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

他先看了一眼妹妹,确认人没事,然后目光落在周海成的车牌上。

整个人定住了。

周海成看到那个男人的喉结动了一下,脸上的血色退下去又涌上来,拳头攥紧又松开。那种表情周海成见过——去年有个客户签完合同又反悔,在办公室门口堵他时就是这样。

“哥!”郑小萌扯了扯他的袖子,“就是这位大哥,我把他车门撞了。”

郑恒没理妹妹,径直走到周海成面前,从工装裤兜里掏出一卷脏兮兮的纸巾,又觉得不合适,塞回去,伸出手:“郑恒。我妹撞的,我赔。”

周海成跟他握了一下,对方掌心全是粗茧,指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机油印。“周海成。你妹说没钱,我也赶时间,加个微信,你转三千,剩下的我自己走保险。”

“不用保险。”郑恒松开手,从后兜摸出手机,“我认识修理厂,右前门钣金加喷漆,成本价一千二。你信得过我,把车放我那,后天给你送回来。”

“你哪个修理厂?”

“城南老周汽修,我在那儿挂靠。”郑恒说这话时目光闪了一下,“你要是急用车,我今天就能先给你把凹陷拉出来,不影响开关门。”

周海成犹豫了两秒。对方确实懂行,一千二这个价格也实在。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没时间耗。“行。但我今天要用车,你明天来公司楼下取车,我把钥匙给你。”

“哪个公司?”

“广发建材,中山路188号。”

郑恒听到“广发建材”四个字时,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但他很快低下头,在手机上戳了几下:“加你了。三千我先转你,修车的钱另算。”

周海成手机震动,微信提示到账三千。他点了收款,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后视镜里,郑恒还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车尾牌,脸色沉得像要下雨。郑小萌在旁边跳着脚说什么,郑恒抬手制止了她,转身走向自己的皮卡。

周海成没多想。挂挡,松手刹,车子滑出车位,右前门凹陷的地方在转弯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零三分。来得及。

但他没看到的是,后视镜里郑恒上车后没有立刻发动。郑恒坐在驾驶座上,从副驾驶手套箱里摸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份报销单,右下角签着“刘广发”三个字。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车牌号。跟周海成刚刚开走那辆车的前三位一模一样。

郑恒把照片塞回去,发动了皮卡。

九点二十八分,周海成抱着文件夹走进公司三楼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七个人。刘广发坐在正对门的主位,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边放着一杯冒热气的枸杞茶,正跟旁边的行政主管孙姐低声说什么。赵力坐在刘广发左手边,翘着二郎腿,手机横屏放在桌上,大拇指飞快打字。财务部老陈、仓储部李经理、还有三个片区组长各占各位。

周海成在长桌末端找到自己的名牌,拉开椅子坐下。文件夹里是他的竞聘材料——过去三年业绩汇总、城南建材市场开发方案、分公司筹备计划书,昨晚改到凌晨两点。

“人到齐了?”刘广发端起茶杯环视一圈,目光在周海成脸上停了一瞬,笑了一下,“小周今天精神不错啊,新车提了就是不一样。”

周海成笑了笑:“刘总早。”

“行,那咱们开始。”刘广发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个会,主要是定一下分公司经理的推荐人选。总部那边给了两个名额,一个区域经理,一个分公司经理。区域经理总部直接任命,分公司经理由咱们这边推一个候选人上去,下周五之前报总部审批。”

周海成打开文件夹。按照过去三年的综合评分,他的业绩占比38%,赵力26%,另外三个片区组长分剩下的。刘广发私下跟他说过“只要不出岔子就推你上去”,上周五还特意叫他去办公室,关上门说“小周,你能力我是认可的,这次机会难得,好好准备”。

“我先说一下评分情况。”孙姐翻开文件夹,声音平板,“综合去年一月份到十二月份的业绩数据、客户满意度、考勤、报销合规性四个维度,系统生成的原始排名是——”

“孙姐,等一下。”赵力突然开口,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我这边刚收到一个客户的书面投诉,跟竞聘有关,我觉得应该让大家先看一下。”

会议室安静了。

周海成的手指停在文件夹边缘。

赵力把手机屏幕投到会议室的电视上。屏幕显示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城南宏达装饰材料有限公司”,标题是“关于广发建材周海成同志违规抢单的投诉函”。

“宏达装饰的李总,去年十一月份那个八十万的单子。”赵力站起来,走到电视前,用激光笔点着屏幕上的文字,“投诉函里说,周海成在签合同前私下承诺给李总返点百分之三,后来没兑现,李总碍于合作关系一直没说,现在听说了竞聘的事,觉得这样的人不配当分公司经理。”

周海成脑子里“嗡”了一声。宏达装饰那单是他去年最大的业绩,合同签了八十万,返点的事根本不存在——李总当时确实提过能不能给优惠,他明确说了公司规定不允许,最后是按正常折扣签的。

“这是诬告。”周海成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李总跟我签合同的时候全程有录音,我从来没承诺过任何返点。而且合同条款里写得清清楚楚,价格是公司统一折扣。”

“那人家为什么投诉你?”赵力转过身,摊了摊手,“周哥,我也不想相信,但投诉函在这儿,有公司公章。总不能是假的吧?”

周海成看向刘广发。刘广发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眉头皱着,像是在认真思考。

“老陈,”刘广发叫财务,“宏达那单当时的价格你查一下,跟公司标准折扣对不对得上。”

老陈翻了翻手边的平板,说:“价格没问题,是标准折扣。”

“那就好。”刘广发放下茶杯,摆了摆手,“但投诉函这个事,不管真假,先放一放。小赵你回头跟宏达那边核实一下,别因为一个投诉影响竞聘程序。”

“刘总,这不就是明摆着的事吗?”赵力往前走了一步,“投诉函有公章,宏达是咱们的大客户,人家没必要无缘无故诬告周哥吧?我觉得这事至少说明周哥在客户关系处理上有问题,分公司经理要管整个城南市场,万一再来一次,公司损失谁担?”

几个片区组长开始交头接耳。仓储部李经理清了清嗓子,说:“小赵说得也有道理,客户投诉不是小事。”

周海成攥紧文件夹的边角。他想起李总上个月还给他打电话说“周经理,下批货什么时候到”,语气正常得很。这封投诉函要么是假的,要么是有人让李总发的。

赵力。

他看向赵力,赵力正好也看过来,嘴角挂着一点笑,很快转开了。

“我说两句。”周海成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夹翻开,“宏达这个单子,从接触到签合同,所有流程我都有记录。邮件、微信、通话录音,包括李总当时要求返点的原话,我都在当天跟刘总汇报过。刘总,您应该记得,去年十一月十七号,您办公室。”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刘广发。

刘广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脸上的笑淡了。“小周啊,汇报的事我确实有印象,但具体细节我得翻记录。这样,投诉函先放着,竞聘评分正常往下走。孙姐,你继续。”

孙姐低头翻文件夹的动作顿了一下。周海成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某一页上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原始排名……”孙姐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按系统数据,周海成第一,赵力第二,王组长第三。”

赵力笑了一声:“孙姐,这个排名是上个月的了吧?投诉函是昨天的,不影响评分?”

“投诉函还没核实。”孙姐说。

“那就先按有问题的算呗。”赵力回到座位上,二郎腿重新翘起来,“等核实完了再改回来也行,反正别耽误推荐。”

刘广发敲了敲桌面:“行了,这个事我来协调。小周,投诉函的事你先别急,回头我让孙姐跟宏达那边对接一下。小赵你也别揪着不放。今天先散会,评分表我再看一遍,明天出结果。”

周海成盯着刘广发的脸。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偏向,甚至连刚才嘴角那点笑意都没了,只剩下一副公事公办的和气。

“刘总,”周海成说,“我想看一下评分表原件,确认一下各维度数据。”

“原件在系统里,孙姐那儿有。”刘广发站起来,拍了拍周海成的肩膀,“小周,别有情绪,公司做事讲程序。你先回去跑你的客户,明天再说。”

他拿起茶杯往外走,路过赵力身边时,赵力递过去一支烟,刘广发摆了摆手,但脚步明显慢了一拍,跟赵力并排出了门。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了。周海成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文件夹,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评分表打印件——业绩那一栏,他的数据被人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旁边写了个“待核”。

他认得那个笔迹。刘广发的。

“孙姐。”周海成叫住正在收文件的孙姐。

孙姐的手指一抖,文件夹“啪”地合上了。“怎么了小周?”

“系统里的原始评分,我要查一下。竞聘流程规定,参评人可以申请查看评分依据。”

孙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害怕。“小周,今天不行,系统里现在是赵力报的那版。”

“原始版呢?”

“刘总拿走了。”孙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剩口型,“昨天下午拿走的,说要去总部汇报用。”

周海成的心往下沉。“系统里应该有修改记录。”

“修改记录……”孙姐把文件夹抱在胸前,手指抠着文件夹的硬壳边缘,“小周,你别为难我。我就是个行政,领导让我打什么我就打什么。”

她说完快步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比一下快。

周海成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电视屏幕还亮着,赵力的手机投屏没关,那封投诉函的截图停留在屏幕上。他走近看了一眼发件时间——昨天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昨天晚上,他在给母亲转住院押金。昨天晚上,赵力在让宏达的李总发投诉函。

他关了电视,掏出手机。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来自“郑恒”——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就是本名。转账三千的下面,多了一行字:“先赔这些,剩下的我人来抵。”

周海成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锁了屏。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九点四十三分的阳光白晃晃地照进来。手机响了,是妻子。

“海成,妈那边的住院费,医院说最迟后天交,不然要停药。”

“我知道了。”周海成靠在墙上,闭了闭眼,“明天我想办法。”

“你那个竞聘……有消息了吗?”

“嗯,快了。”

他挂了电话。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公司大群的消息。赵力发的。

“【通知】经领导研究决定,现将分公司经理建议人选公示如下,如有异议请于本周内反馈。联系人:赵力。”

下面附了一张图片。周海成点开——是一份名单,标题写着“广发建材分公司经理建议人选”,第一行:“赵力,男,31岁,销售副主管,综合评分第一。”

周海成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楼下停车场里,他的新车右前门那道凹痕在太阳底下格外刺眼。

郑恒的微信语音请求弹了出来。周海成盯着“郑恒”两个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三秒后,他拒绝了。

他现在谁都不想见。

但他不知道的是,郑恒此刻正站在公司大楼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一部旧手机,屏幕上是一张三年前的报销单照片。抬头看着三楼走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郑恒拨了一个电话。

“喂,是我。周海成的车明天送过来修,你帮我查一下,他车上有没有装行车记录仪后视镜那一款。”

电话那头问了一句什么。

郑恒看着三楼窗户里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说:“不干什么。就是想看看,刘广发这次又要怎么收场。”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周海成把车停在公司地库,没急着上楼。

他坐在驾驶座上翻了十分钟手机。公司OA系统里,竞聘评分表还是赵力报的那版——他的业绩栏被打了星号,备注“数据待核,暂不计入排名”。他截了图,又翻出过去三年的所有业绩考核单拍照存档,然后把文件夹塞进公文包,上了楼。

行政办公室在二楼拐角,门关着。周海成敲了两下,里面传来孙姐闷闷的声音:“进。”

孙姐坐在电脑后面,桌上摊着一堆报销单,眼镜架在鼻尖上。看到是他,手指从键盘上缩回来,搁在文件夹边缘。

“小周,这么早?”

“孙姐,我申请调阅竞聘流程原始记录。”周海成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上面是公司《竞聘管理办法》第十二条,“参评人对评分有异议的,可申请调阅原始记录及修改日志。”

孙姐接过手机看了半天,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搁下手机。“小周,我昨天说了,记录被刘总拿走了。”

“系统后台的修改日志不用原件,后台就能查。”

“后台密码在刘总那儿。”

周海成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孙姐,我在公司干了七年,从来没求过您什么。这次竞聘对我来说多重要,您心里清楚。我不求您帮我改什么,我只求您告诉我一句实话——原始评分,我排第几?”

孙姐的手在桌面下攥着,指关节泛白。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办公室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远了。

“第一。”孙姐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原始评分你第一,赵力第三,中间隔了王组长和另一个片区组长。修改记录显示,上周五下午六点零三分,有人用管理员账号把赵力的业绩系数从0.87改成了1.12。”

周海成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能留一份备份吗?”

“小周……”

“孙姐,我不连累您。您把原始记录导出来给我,我自己存。出了事我自己扛。”

孙姐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她弯腰从桌子底下的保险柜里摸出一个U盘,插上电脑,手指飞快地操作。进度条走到头,她拔下U盘,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递给周海成,而是塞进自己胸前的工作证卡套里,外面套上文件夹。

“中午食堂,你坐我斜对面那桌。我文件夹放桌上,你去打饭的时候‘不小心’碰掉地上。”孙姐说完低下头,继续翻报销单,“现在你出去,别让人看见你在我这儿待太久。”

周海成站起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谢谢孙姐。”

“别谢我。”孙姐的声音闷在报销单里,“我就是看不惯。”

中午十一点五十,食堂人最多的时候。周海成端着餐盘走到孙姐斜后方的桌子,坐下。孙姐正在跟旁边的财务老陈说话,文件夹就搁在餐盘旁边。周海成起身去盛汤,经过时“不小心”用胳膊肘碰掉了文件夹。

“哎呀,孙姐不好意思。”他弯腰捡,手指触到卡套里的U盘,飞快地抽出来塞进袖口。

“没事没事。”孙姐摆摆手,神色如常地接过文件夹,“小周你坐那边啊,今天菜不错。”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周海成坐回自己的位置,袖口里的U盘硌着手腕。他扒了两口饭,手机响了。

是仓储部李经理的电话:“小周,你安排的那个临时维修工到了,姓郑,说是你让来的。你过来看一下?”

周海成咽下嘴里的饭。“行,我马上来。”

仓库在办公楼后面的平房区,专门堆放待发货的建材样品。周海成推开铁门,看见郑恒正蹲在一台破损的样品柜前,手里捏着一把游标卡尺在量尺寸,旁边放着一个敞开的工具箱,里面每样工具都擦得锃亮,按大小排得整整齐齐。

“周哥。”郑恒站起来,手上的机油印子比昨天更深了,“李经理说这批样品柜要翻新,我先把尺寸量了。”

“你会修这个?”

“木工、钣金、电路都能上手。”郑恒顿了顿,“你那车我今天下午抽空弄,明天早上给你送回来,不影响你上班。”

周海成点点头,站在旁边看郑恒干活。他量完尺寸,又蹲下去检查柜门铰链,右手食指在一个松动的螺丝上轻轻一拨,眉头皱起来:“这个柜子之前修过,用的是短螺丝,再拧两下就滑丝了。”

“你怎么知道?”

“螺帽上有新划痕,旁边旧孔还留着。”郑恒站起来,目光扫过仓库里堆放的货品,突然停在角落一辆半旧的叉车上,“那辆叉车,刘总的车牌号是不是尾号77?”

周海成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叉车。”郑恒指着叉车侧面的编号,“那个编号我见过。刘广发之前开的那辆黑色帕萨特,车牌尾号77,对吧?”

周海成盯着郑恒的脸。那张沉默寡言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左眉骨的旧疤微微泛红。“你认识刘总?”

“不认识。”郑恒弯腰继续量尺寸,声音闷在柜门后面,“以前在别的地方见过他的车。”

“哪儿?”

“记不清了。”

周海成想追问,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客户——城南金桥建材城的采购经理老胡,约了周末吃饭谈下季度的供货合同。周海成应下来,挂了电话,发现郑恒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专注。

“怎么了?”

“没事。”郑恒低下头,“你忙你的,这儿我来。”

下午三点,周海成提前下班,去了金桥建材城。他在老胡办公室坐到四点,合同条款谈得差不多了,老胡拍着他肩膀说“小周,你这人实在,下季度我还跟你签”。周海成心里松了半截——只要这一单拿下来,就算竞聘被搅黄,至少业绩还在。

“老胡,晚上我请您吃个饭?”

“今天不行,老婆生日。”老胡看了看表,“明天吧,明天中午,老地方。”

“成。”

周海成从建材城出来,给妻子转了五千块——母亲住院费的一部分,还差三千。他想了想,又给郑恒发了条微信:“车修得怎么样了?”

对方秒回:“钣金拉好了,明天早上给你送公司楼下。”

“多少钱?”

“一千二,不用给了,抵那三千里的。”

周海成盯着屏幕,想起郑恒那天转账时备注的“人来抵”。他打了一行字:“你来抵什么?”又删掉了。

第二天中午,老地方——城南一家涮肉馆。周海成提前十分钟到,要了靠里的卡座,把合同样本摊开放在桌上。老胡喜欢吃这家的麻酱烧饼,他特意先点了两份。

十二点零五分,老胡没来。

十二点一刻,周海成拨了老胡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两分钟后,老胡发来微信:“小周,不好意思,我这临时有事过不去了,改天。”

“明天行吗?”

“明天也不行。回头再说吧。”

周海成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他给老胡发了个“行”,然后翻到赵力的微信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配图是一张饭桌,桌上摆着铜锅涮肉,图右角露出一只手表,跟老胡常戴的那块一模一样。配文写着:“感谢胡总信任,下季度合作愉快。”

周海成锁了屏,把桌上的合同样本收起来。服务员端来两份麻酱烧饼,问:“先生,还等人吗?”

“不等了。”周海成拿起一个烧饼,咬了一口,很干。他咽下去,掏出手机给老胡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胡总,合作愉快。”

下午三点,周海成回到公司,把车停在地库。右前门的凹陷已经被郑恒拉出来了,喷了漆,银灰色几乎没有色差。他围着车转了一圈,在副驾驶门把手下面发现一道浅浅的新划痕——从后门延伸到前门,二十多厘米长,露出底漆。

周海成蹲下去看了一眼。划痕边缘很整齐,是钥匙或螺丝刀之类的东西故意划的。他抬头看了看地库的监控摄像头——B区最里面那个,镜头歪着,朝向天花板。

他拉开车门,发动,把车停到监控正下方,然后取出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屏幕提示“存储已满”,他点了回放,快进到昨天下午五点左右——他刚从金桥建材城回来,车停在地库。

画面里,他下车后不到三分钟,一个穿黑色卫衣、戴棒球帽的人从柱子后面闪出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快速从车右侧走过。那人走到车尾时抬了一下头。

赵力。

周海成把视频往后拖。赵力走到地库电梯间门口,没有进去,而是站在消防通道旁边,掏出手机打电话。一分钟后,刘广发从电梯间出来,两个人站在消防通道的阴影里。行车记录仪只录到画面没有声音,但周海成盯着刘广发嘴唇的动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

“评分表那事,别留尾巴。”

赵力点了一下头,把手里那串钥匙收进口袋。

周海成把视频拷到手机里,然后拔下存储卡,攥在手心。他想了想,没有放回记录仪,而是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拉上拉链。

晚上七点,他回到家。妻子在厨房做饭,母亲住院的事没再提,饭桌上很安静。周海成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赵力发在工作群的:“@周海成 周哥,明天早会提前到八点半,刘总有事要说。”

孙姐发的:“小周,备份我放好了,你方便的时候来拿。”

郑恒发的:“车修好了,明天早上送过去。另外,你左前门的车漆厚度不对,补过漆,但不是你这次撞的。”

周海成一条一条看完。他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车位里那辆银灰色的车,路灯照在车身上,划痕从侧面看像一道冷笑。

他摸了摸外套内侧——存储卡还在。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周海成走进三楼会议室。人已经到齐了,刘广发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摞打印材料。赵力坐在他左手边,今天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油亮。孙姐坐在角落里,抱着那个熟悉的文件夹,低着头。

“小周来了,坐。”刘广发抬了抬下巴,语气客气得反常。

周海成在长桌末端坐下。他的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搭着存储卡的边缘。

“今天这个短会,主要说两件事。”刘广发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材料,“第一件,分公司经理推荐人选,经过综合评定,决定推报赵力同志,材料已经报总部了。第二件——”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海成。

“第二件,上个季度公司审计发现,个别同志在报销流程中存在违规操作。周海成,你四月份那笔三千八百块的招待费,发票抬头跟客户单位对不上,财务那边说需要你配合核查。在核查结论出来之前,你的岗位工作暂停,配合审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周海成听到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声音。四月份那笔招待费——是请宏达装饰李总吃饭,发票抬头开的是“宏达装饰”,因为李总说他们公司可以走账。当时是刘广发口头批准的,说“特殊情况特办”。

“刘总,”周海成站起来,声音很稳,“那笔招待费您当时批过。”

“我批过?”刘广发皱了皱眉,翻了两页材料,“我这儿没有记录啊。小周,有书面审批单吗?”

周海成愣住了。当时刘广发说“这点小事不用走单子,我记着就行”。他信了。他干了七年,头一回在刘广发手里栽得这么彻底。

“没有书面审批单。”周海成说。

“那就先配合核查。”刘广发摆了摆手,“小周,别紧张,查清楚就没事了。你先回去把手头的工作交接给小赵。”

周海成没动。他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空的。他记得自己出门前把存储卡放在内侧口袋,拉链拉上的。现在口袋是空的,拉链开着一半。他想起来,刚才进会议室时,赵力从背后拍了他肩膀一下,说“周哥早”。

“周海成,你可以走了。”刘广发的声音冷下来。

周海成转过身。早会散了,人们陆续往外走。他站在会议室门口,手还插在空口袋里,指尖在里面摸索着,像是能把那张卡摸回来。

赵力站在右侧饮水机旁,背靠着墙。右手两根手指夹着一张黑色的小卡片,在指尖转来转去,像是转一枚硬币。

刘广发在两人中间偏后的位置,正跟孙姐说:“把报销单都调出来。”

孙姐抱着文件夹,低头从他俩身边走过,没有看周海成。

赵力看着周海成,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把存储卡举高了一点,让走廊顶灯的白光照在卡片表面,黑色的塑料壳泛着一点油光。

“周哥,你找这个?”赵力把卡往周海成的方向递了递,手指却没有松开,“地上捡的,还你?”

周海成的脚钉在原地。他看着赵力那张笑脸,看着那张卡在赵力指尖转了一圈,像一枚被抢走的钥匙。会议室门半开着,里面刘广发的声音还在继续:“老陈,把上个月的报销都过一遍。”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九点四十一分的阳光白晃晃地照进来,从赵力头顶一直铺到周海成脚底下那一片灰色地砖上。周海成盯着那张卡,迈了一步。

第三章

周海成没接赵力递过来的卡,而是说:“你捡的?那我车里的记录仪怎么空了?”

赵力嘴角抽了一下,两根手指一收,把存储卡攥进掌心,“那我哪知道,你自己车不锁好,还赖别人捡东西?”

走廊里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会议室半开的门里透出一道白炽灯光,照着刘广发微微发亮的额头。他回过头,眉头拧成一条绳,“行了行了,一张卡的事回头再说,周海成你先配合核查,别在这堵着。”

周海成没动。他盯着赵力攥紧的右手,声音不高但足够走廊里每个人听清:“刘总,卡是我的,里面有什么我自己清楚,今天就在这看。”

赵力把卡往裤兜里一揣,两手一摊,“你说看就看?这卡是我在饮水机底下捡的,谁知道是不是你的?再说了——”他偏头朝刘广发使了个眼色,“停职核查期间,周哥你还是别乱走动的好。”

孙姐抬头看了周海成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把怀里的文件夹换了个边,手指在塑料封皮上不安地蹭了两下。刘广发已经转过身来,一只手虚虚地拦在周海成和赵力之间,“都回工位,啊,都回工位。周海成,你的事下午再说。”

周海成往前迈了一步。他不是要动手,就是要把赵力堵在饮水机和墙之间——那一步迈出去,赵力下意识往后一缩,后脑勺碰在走廊墙壁的铝塑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周海成说:“今天不看,谁也别走。”

赵力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海成手还插在空口袋里,拇指掐着自己的胯骨,“卡里的东西,现在不看,等总部的人来了再看,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这句话其实是赌的。他根本不知道郑恒会来,也不知道孙姐会不会开口,更不知道那张存储卡到底还在不在赵力兜里——但刘广发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大。刘广发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像砂纸蹭过铁面:“周海成,你闹什么?停职核查是公司决定,你威胁同事算怎么回事?”

局面僵住。走廊尽头的财务室门开了条缝,又飞快合上。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没人接水。赵力把手插进兜里护着那张卡,眼神往刘广发脸上飘,像是在等一个具体指令。

就在这时候,楼梯口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一层层上来,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所有人都往那边看——先露出来的是一个黑色斜挎包,然后是深灰工装外套,最后是郑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左手插兜,右手拿着一个东西,一个比拇指盖大一圈的旧U盘,塑料壳泛着发黄的琥珀色。

他走到走廊中间,在离刘广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人说话,连空调声都像被掐住了。郑恒看了看周海成,又看了看刘广发,最后把目光定在刘广发脸上,说:“刘总,三年前宏远建材的账,你还记得吧。”

刘广发的脸像被人一把攥住了血,刷地白了。他那只拦着周海成的手垂下去,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你——”

“你当年让我背锅,”郑恒把U盘举到胸口高度,大拇指按在塑料壳边缘,“今天我把账本带来了。”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孙姐文件夹里某一页纸自己翘起来的细微声响。赵力刚才还护在兜口的手僵住了,他看看郑恒,又看刘广发,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财务室那条门缝又开了一点,这次没关。

“你胡说什么,”刘广发终于把两个字撑大,声音却还在抖,“什么宏远建材,我不认识你,你哪来的——”

“三年前七月十四号,”郑恒打断他,每个字都像在汽修厂拧螺丝,一下是一下,“你让宏远建材的采购经理把三批不合规的防火板换标,挂在我的维修单下面走账。出事之后你把我开了,跟宏远说是我私下改的标签。你忘了我没忘。”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你给人打电话说‘小郑那个事,给他结半个月工资让他赶紧走’,我录音了。”

刘广发猛地看向周海成,“周海成!这人是你叫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周海成还没开口,孙姐忽然说话了。她没抬头,声音像从文件夹里挤出来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刘总,竞聘评分原始记录我也有一份。”

刘广发转头瞪她,“你说什么?”

孙姐把文件夹翻开,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折了三折的A4纸,纸边已经被翻得起毛了。她终于抬起头,眼睛不看刘广发,看着周海成,“周主管,那天你让我备份的,我留了。原始评分表里你排第一,客户投诉那栏是后来贴上去的,底下还能看见原来的‘无投诉’三个字。”她把纸递过来,手在抖,但纸没抖得太厉害。

赵力这时候反应过来了。他从墙边弹开,声音拔高:“孙姐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拿一份不知道谁改过的纸出来——这能说明什么?周海成你找两个人来演戏是吧?一个外人,一个行政——”他伸手想去抢那张纸。

周海成侧身一挡,肩膀撞在赵力胸口,赵力踉跄了一步。周海成接过孙姐手里的评分表,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郑恒。两个人没商量过,但郑恒像收到了什么信号,把U盘往周海成手里一塞,自己从斜挎包里摸出一部旧手机。

“行车记录仪备份,”郑恒说,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赵力,你跟你舅在地下车库说话的时候,我妹的车就停在你们旁边。”

手机扬声器里先是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车门开关的闷响,接着是赵力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像是从一个铁罐子底部冒上来的:“——评分表那事别留尾巴,周海成那辆车我看了,记录仪是原厂的,时间对不上就麻烦了。”

刘广发的声音更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把那张卡处理了。报销单我已经让财务卡住了,明天早会我提停职,你准备好接手仓库那边的客户名单。”

走廊里每一个人都站定了。赵力脸色从红转白再转青,他往后退,背又撞在墙上。刘广发张嘴,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财务室的门彻底开了,两个财务小姑娘站在门框里,面面相觑。会议室半开的门里也探出几个脑袋——销售部的小李、客服主管老陈,都屏着气。

“赵力,”周海成把评分表折好放进口袋,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你手里那张卡,现在给我,这事我只说一次。”

赵力不自觉地往兜里摸,手指碰到卡边又缩回来,他看刘广发,刘广发没看他,刘广发在看郑恒。赵力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舅——”

“闭嘴。”刘广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郑恒按下暂停键,把手机收回口袋。他往周海成身边挪了半步,肩膀几乎挨着周海成的肩,声音很轻,像只对周海成一个人说:“我妹撞你车那天,我本来是在跟他的车。”

周海成偏头看他。三年前入职时那份“自愿放弃竞聘”的空白文件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当时刘广发说“走个流程,先签个字,回头填内容”。他签了。后来他每次竞聘都过不了第一轮,每次问都被“再等等”挡回来。他从来没把这两件事连起来过。

“你早就认识我?”周海成问。

郑恒没回答。他抬起下巴朝走廊尽头示意了一下——周海成顺着看过去,一个穿深蓝西装的中年男人正从电梯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拿公文包的年轻助理。区域总监。孙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人群后面,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封已发送邮件的界面。

区域总监走到人群前,扫了一圈,目光在刘广发和赵力脸上各停了一秒。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孙主管的邮件我收到了。总部那边明天来人,你们各自准备材料。”他顿了顿,看向周海成和郑恒,“包括你们两个。”

赵力像抓住了什么,立刻往前凑:“总监,这个郑恒根本不是我们公司的,他——”

“我知道他是谁,”区域总监打断他,眼神在郑恒脸上停了一下,“三年前宏远建材的事,总部审计部有备案。”他转向刘广发,“刘总,你明天不用主持会议了,配合调查。”

刘广发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干净了。他没说话,转身往办公室走,皮鞋跟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乱了一拍。赵力想跟上去,被总监的助理伸手拦了一下:“赵主管,你的办公电脑先不要动。”

人群慢慢散了,财务室的门彻底打开,两个小姑娘小跑着回工位。会议室里探出来的几个脑袋也缩回去。走廊里只剩下周海成、郑恒、孙姐三个人。孙姐把文件夹重新抱好,对周海成说:“周主管,那张原始评分表的复印件我放你桌上了,还有一份在我抽屉里。”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忍了三年了。”

周海成点了点头。他想说谢谢,但孙姐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脚步比平时快很多,像是怕自己反悔。

郑恒还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周海成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琥珀色塑料壳上有一道旧划痕,像被钥匙刮过。他问:“你妹撞我车那天,你说这车你赔——你当时就知道我是谁。”

“知道。”郑恒把手插回兜里,“我妹翻我手机,看见我有你照片,以为你是我什么人。”

“什么照片?”

“刘广发在建材市场跟人吃饭,你从他车旁边走过去,我拍的。本来是想拍刘广发,你正好入镜。”郑恒偏过头,避开周海成的视线,“我妹嘴快,你别怪她。”

周海成没接这个话。他捏着U盘,拇指在划痕上来回蹭了两下,“这里面,还有别的?”

郑恒沉默了好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城南建材市场的蓝色顶棚在上午的阳光里泛着旧塑料的光。他最后说:“有一份你签过字的文件,三年前的,刘广发扫描存了一份。‘自愿放弃竞聘’,你的签名在上面,内容是他后填的。”

周海成闭了一下眼。他想起三年前入职第三天,刘广发把他叫进办公室,递过来一张空白表格,说“先签个字,竞聘流程用的”。他签了。那时候他刚跳槽过来,急着站稳脚跟,什么都没问。

“你是怎么拿到的?”周海成问。

“我离开宏远之后,在刘广发常去的一个打印店干过半年。他存东西不删,旧电脑我拆过。”郑恒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本来我是想自己举报,但他在公司里手眼太多,我一个人递材料根本到不了总部。我妹撞你车那天,我认出了你。后来看你被卡报销、被抢客户,我就知道他在用老办法对付你。”

周海成把U盘揣进口袋,和那张评分表放在一起。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饮水机咕噜又响了一声。周海成忽然问:“你妹那三千块修车费,是你让她转的?”

“不是,”郑恒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她非要赔,我拦不住。她说撞了人家车就得赔,没钱就赔人。我说你赔人怎么赔,她说‘把我哥赔给他干活’。”

周海成低头笑了一声。他这两天第一次觉得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明天总部来人,你跟我一起。”

郑恒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周海成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赵力发在公司大群里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关于分公司经理人选,经研究决定,暂缓公布,等待总部核查结果。”——发完不到十秒,赵力又撤回了。但周海成已经截了图。

他盯着那张撤回截图的提示,忽然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赵力手里那张存储卡里的内容,如果被刘广发提前拷走或者删掉,他手里只有郑恒的备份——而郑恒的备份里,到底录了多少?够不够把刘广发和赵力同时钉死?还有那份“自愿放弃竞聘”的文件,扫描件在原U盘里,原U盘现在在他兜里,但刘广发会不会还有别的备份?

他站在二楼楼梯口没动。郑恒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

周海成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郑恒看,“赵力刚才在群里发了这个又撤回了。”他顿了顿,“他手里那张卡,你觉得他会不会已经把内容传出去了?”

郑恒眉头皱起来。他想了三秒,“卡里的视频我导出来过,但只导了前面一段。后面还有一段——赵力跟刘广发说完话之后,刘广发接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好像是总部财务的人,刘广发说‘那笔钱从宏远那个户走,别挂公司账’。”

周海成手心一热。他盯着郑恒,“这段你导出来了?”

“旧手机里,”郑恒拍了拍斜挎包,“但手机快没电了,充电器在汽修厂。”

周海成看了一下时间,九点五十三分。他转过身,没下楼,反而往上走,“回会议室。孙姐的电脑能导出手机里的东西,她刚才说忍了三年。”

郑恒没犹豫,跟着他上楼。两个人重新走进三楼走廊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已经关严了。周海成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长条会议桌上散着几份没带走的资料,饮水机旁边的垃圾桶里有一个被捏扁的纸杯。角落的摄像头红点亮着。周海成走到孙姐的工位——行政办公区在会议室隔壁,孙姐不在,但她的电脑开着,屏幕没锁。

郑恒从包里掏出旧手机和一根缠着黑胶带的充电线——他自己的充电器,“先导出来。她电脑里有视频编辑软件吗?”

周海成点开孙姐电脑桌面,找到了一个简易剪辑工具。他把手机连上,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列表。郑恒凑过来,指着一个名为“车库备份”的文件,“这个。”

周海成点开。视频一共有两段,第一段就是刚才走廊里放的那部分,赵力和刘广发在车旁边说话,画面右上角还能看见周海成那辆新车的一角——右前门凹陷,那是郑小萌撞的。第二段更长,七分多钟,镜头对着刘广发的车尾,赵力已经走了,刘广发靠在车门上打电话。声音清楚得能听见他每一个停顿。

“……那笔钱走宏远那个户,别挂公司账。对,跟上次一样。审计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不会细查。”刘广发停顿了一会儿,又说,“周海成那个事你抓紧,评分表你直接改,原始的我收走了。他一个外地来的,没根没底,翻不出浪。”

视频到这里结束。周海成盯着屏幕上定格的刘广发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小——下颌线松垮,鬓角粉底没涂匀,领带结歪向一边,跟走廊里那个厉声让他“配合核查”的刘总判若两人。

他把视频复制到桌面,又拷了一份到U盘。做完这些,他掏出手机给孙姐发了一条微信:“孙姐,视频我拷了,你电脑里的原文件先别删。”不到十秒,孙姐回了一个字:“好。”

郑恒把手机拔下来,电线缠好塞回包里。他站在周海成身后,忽然说:“你刚才在走廊上,拦赵力那一步——你不怕他真动手?”

“他不敢,”周海成说,“他舅都还没发话,他一个外甥,哪来的胆子。”

郑恒没接话。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城南建材市场的大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刘广发的司机正靠在车头抽烟。郑恒回过头,“刘广发已经走了。”

周海成把U盘揣好,关掉孙姐电脑上的文件夹。两个人往外走的时候,周海成在走廊拐角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评分表复印件,展开又看了一遍。原始表上“周海成”三个字在第一行,客户评价栏写着“无投诉、维护良好”,被一道浅灰色胶带覆盖着。他轻轻揭起胶带一角,底下“无投诉”的字迹清清楚楚。

他把胶带按回去,折好评分表,对郑恒说:“明天总部来人之前,我们得把赵力手里那张卡拿回来。”

“你有办法?”

“赵力怕什么?”周海成看着走廊尽头刘广发消失的方向,“他怕他舅不管他。”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迎面碰上客服主管老陈。老陈端着保温杯,看见周海成,脚步顿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最后只点了个头,侧身让过去。周海成走出办公楼大门,九点多的太阳照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他的车还停在地下车库,右前门凹陷的位置被郑小萌贴了一张粉色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修车费我再凑凑”。便利贴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

周海成伸手把便利贴按平,掏出车钥匙按了解锁。车灯闪了两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郑恒坐在副驾驶。两个人在车里沉默了一会儿,周海成发动车子,空调吹出第一股热风。

“你妹那个宠物美容店,”周海成忽然问,“赔我修车要赔多久?”

“她一个月工资四千,房租一千五,”郑恒报数字像在报故障码,“赔你三千已经掏空了。”

周海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把车倒出车位,往出口开。地下车库拐弯的地方,赵力那辆黑色豪车还停在专用车位上,车头歪着,压着白线,跟那天郑小萌撞他车时一模一样。周海成放慢车速,看了那辆车一眼。

郑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是这辆。那天你车停在这,赵力车停你旁边,他下车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你车一眼。”

周海成没说话,把车开出地库。闸机抬起的时候,他忽然对郑恒说:“你晚上把那个旧手机充电,明天带来。总部的人看原始视频,比U盘更有说服力。”

郑恒点头。车子驶入主路,城南建材市场的蓝顶棚在左侧后视镜里慢慢缩小。周海成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是妻子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妈明天出院,押金退了,还差两千,你有吗?”

周海成打了三个字:“有,别急。”然后他把手机递给郑恒看,“我借的那六万首付,赵力在公司传我‘借债充面子’。”

郑恒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明天过后,没人传了。”

绿灯亮了。周海成踩下油门,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过明天的每一个回合——总部的人几点到、先见谁、赵力会怎么应对、刘广发会不会提前找人施压、孙姐的备份够不够、郑恒的旧手机能不能当庭播放。他想了七八个来回,最后落在一个点上:如果赵力把存储卡里的东西提前删了,他手里只剩郑恒的备份和第二段视频——而第二段视频里刘广发只说了“那笔钱走宏远那个户”,没提周海成的名字。

不够。还得有别的。

“你那个U盘里,”周海成在下一个红灯前问,“三年前宏远建材的账,是电子表格还是照片?”

“扫描件,还有几段录音,”郑恒说,“他当时跟宏远采购经理打电话让我背锅,我在办公室座机上按了录音键。音质一般,但能听出来是他。”

周海成把车停在公司楼下,熄火。他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挡风玻璃外面,办公楼三楼的窗户里,赵力的身影正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右手举着手机,左手在空中比划。

“郑恒,”周海成说,“明天无论发生什么,你把你妹看住,别让她来公司。”

“她今早还跟我说要来给你送尾款。”

“后天再送。”

郑恒看了他一眼,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行。”他停了一下,又说,“我妹那个人,你拦不住。”

周海成锁好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楼。保安大叔从玻璃窗后面抬起头,看见周海成,表情复杂地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周主管,早。”

周海成点了个头。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赵力。三个人面对面,电梯里那面不锈钢墙壁映出六道目光。赵力先移开视线,低头看手机,拇指快速划着屏幕。周海成和郑恒走进电梯,站在赵力身后。电梯上行,指示灯从1跳到2,3,4。快到五楼的时候,赵力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周哥,那张卡我交行政了,你要看自己找孙姐去。”

周海成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行。”

赵力肩膀僵了一下。五楼到了,门打开,赵力第一个冲出去,皮鞋跟敲在走廊地砖上,比平时快了很多。周海成和郑恒走出电梯,往行政办公区走。经过赵力工位的时候,周海成余光扫了一眼——赵力的电脑屏幕亮着,桌面上一个视频文件正在被拖进回收站。

周海成没停步,径直走到孙姐工位前。孙姐不在,但她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对折的A4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卡在抽屉。”

周海成拉开孙姐右侧第二个抽屉。存储卡就放在一叠空白报销单上面,黑色塑料壳,边角有一道白色磕痕——是他那张,那道磕痕是他提车第一天从车载支架上掉下来磕的。他把卡捏在手里,没急着走。抽屉深处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露出半截打印纸。周海成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份名单——刘广发手写的,分公司岗位调整计划,上面周海成的名字被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待处理”。

他把信封和存储卡一起揣好,关好抽屉。起身的时候,赵力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周海成站在孙姐工位旁边,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周海成朝他扬了扬手里的卡,没说话,转身往自己工位走。赵力在后面站了几秒,最后什么也没说,回到自己座位上。周海成听见他拿起座机话筒,拨号,声音压得很低:“舅,他把卡拿走了。”

周海成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把存储卡插进读卡器。屏幕上跳出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创建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二十——在他早会之前,赵力已经把这个文件拷到了自己电脑上,但还没删原卡。周海成点了播放,画面晃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是地下车库的夜视模式,赵力和刘广发站在两辆车之间,对话清清楚楚。

他把视频拖到四分之三处,又往后看了一段。画面里刘广发接电话的时候,赵力已经走了,但刘广发转身的时候,镜头里出现了一个人影——郑恒,站在承重柱后面,手机举着,在拍刘广发。郑恒拍的是刘广发的正面,而周海成的行车记录仪拍的是刘广发的背面。

两个角度。

周海成把视频关掉,拔下读卡器。他打开公司内部通讯软件,找到总部审计部的公开邮箱,把郑恒的视频、孙姐的评分表照片、自己拍的“自愿放弃竞聘”文件扫描件,分三个附件添加好。光标停在发送键上,他没按。还差一样——郑恒旧手机里那段完整录音。他给郑恒发了一条消息:“手机充电,下午三点前我到汽修厂找你。”

郑恒回得很快:“行。”

周海成关掉邮件窗口。走廊那头赵力的工位上,座机话筒还拿在手里,但他没再说话,只是坐着,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那个视频文件已经被他从回收站里还原了回来,图标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中央。

周海成把目光收回来,给妻子回了条消息:“明天妈出院我去接,钱已经转了。”然后他打开竞聘评分表的电子版,把原始版本和赵力报的版本并排放在两个窗口里。屏幕光映在他脸上,他看了很久,最后在两个版本之间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标题写着:“关于分公司经理竞聘评分异常的情况说明。”

他开始打字。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海成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昨天那个位置——右前门凹陷还没修,郑小萌贴的粉色便利贴还在,他特意没撕。拎着电脑包上楼的时候,他把存储卡、U盘、评分表复印件和那份打印好的情况说明分别放在包的不同夹层里,拉链拉好,手按了按确认位置。

八点十五分,孙姐来了。她今天换了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扎得比平时紧,文件夹抱在胸前,看见周海成站在走廊里,脚步没停,直接走过来低声说了句:“总部两个人,九点到,先找刘总谈,十点开全员会。”她说完就走,像什么都没发生。

八点四十分,郑恒到了。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手机用一根充电线连着一个充电宝,边走边充,脸色比昨天好一些。他在周海成工位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机和充电宝一起放在桌上,屏幕亮着,电量显示百分之四十七。

“够了,”周海成说,“不用非得满。”

八点五十分,赵力从电梯出来。他今天穿了西装,头发用发胶压得服帖,但眼下青黑一片,像是没睡好。他经过周海成工位的时候看了一眼郑恒,嘴唇抿紧了,没说话,径直走进刘广发的办公室,关上门。

九点整,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人从电梯出来。前面那个五十岁上下,头发灰白,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后面那个年轻些,抱着笔记本电脑,文件夹上印着总部的logo。前台小李引着他们往刘广发办公室走,路过周海成工位的时候,灰白头发那位偏头看了一眼郑恒,脚步没停,但眼神在郑恒脸上多留了一秒。

九点三十七分,刘广发办公室的门开了。灰白头发先出来,表情看不出什么,他身后的年轻助理抱着电脑,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刘广发最后出来,脸色灰败,衬衫领口有一圈汗渍。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办公区,目光落在周海成身上,停了大概两秒。周海成迎着他的目光没躲,刘广发先移开了。

九点四十五分,全员会议在五楼会议室召开。销售部、行政部、财务部的人陆续进来,椅子不够,有人靠在墙边站着。孙姐坐在靠门的位置,文件夹放在膝盖上。赵力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地方,不停地转手里的笔。郑恒站在最后一排角落,背靠墙,手机还连着充电宝。

灰白头发站在投影幕布前面,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总部审计部副主任,姓吴。他没寒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收到一份实名举报材料,涉及分公司竞聘流程违规和区域副总刘广发同志的财务问题。今天来是初步核查,希望大家如实配合。”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在转。赵力手里的笔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僵了半天才直起身来。周海成坐在第一排靠窗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夹在手指间。

吴副主任看了周海成一眼,“周海成同志,你先说。”

周海成站起来。他没拿稿子,把情况说明从包里抽出来,走过去放在投影仪旁边。然后他退回座位,站着说:“我有三份材料。第一份是竞聘评分原始记录,由行政主管孙姐保存;第二份是行车记录仪视频,证明赵力副主管与刘广发副总在地下车库商议篡改评分表和处理我本人车辆记录仪存储卡;第三份是三年前我入职时签署的‘自愿放弃竞聘’文件扫描件,该文件内容为事后填写,我手里有原始空白版本比对。”

他每说一份材料,会议室里就有人抬头。孙姐在他说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赵力脸色发白,手里的笔帽被他掰断了,塑料碎片掉在桌面上,他拿手掌去按,按得指尖发红。

吴副主任接过材料,翻了翻,递给旁边的年轻助理。他抬头看向赵力,“赵力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

赵力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吴主任,这个郑恒不是我们公司的人,他跟我舅——跟刘总有过节,他是来报复的。那些视频,谁知道有没有剪辑过?周海成他自己借了六万块钱买车,欠一屁股债,他才是——”

“赵力,”周海成打断他,声音不高,“你说我借债买车,那你说说,我借的是谁的钱?”

赵力一噎。他当然不知道,他只是从刘广发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他看向刘广发——刘广发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没看他。

吴副主任敲了敲桌子,“一个一个来。赵力同志,你先回答我,评分表上客户投诉栏下面的胶带,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赵力张了张嘴,又合上。他额头上开始冒汗,发胶固定的头发有一缕掉下来贴在眉骨上。他最后说:“那是——那是孙姐贴的,她跟周海成串通——”

孙姐从门边站起来。她没看赵力,对着吴副主任说:“评分表原件是刘总让我销毁的,我没销毁,锁在我抽屉里。胶带是赵力贴的,那天他拿着表进我办公室借胶带,我亲眼看见他贴完又把表拿走了。”她停了一下,“我在公司十年,考勤、报销、竞聘流程的原始记录,我都有备份的习惯。”

吴副主任点点头,对年轻助理说:“把孙主管的备份调出来比对。”

十点二十分,年轻助理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吴副主任看。屏幕上并排着两份表格,原始版和赵力版,投诉栏底下“无投诉”三个字被软件高亮标记出来。吴副主任看了一眼,抬起头对赵力说:“解释一下。”

赵力没解释。他转头去看刘广发,声音带着最后一点侥幸:“舅,你说句话啊。”

刘广发站起来。他比昨天矮了一截,肩膀塌着,皮带松垮地挂在腰间。他没看赵力,对着吴副主任说:“材料我看过了,评分表的事是赵力报上来的,我没核实。”他顿了一下,“但宏远建材的账是郑恒他自己——”

“刘广发同志,”吴副主任打断他,“宏远建材的事,我们已经调了当年的财务系统记录。你让采购经理换标签走账那三批防火板,原始单据在系统里有备份,你删不掉。”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郑恒,“郑恒同志的材料我们也收到了,包括录音。”

刘广发没再说下去。他慢慢坐回椅子上,两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会议桌的木质纹路上,像要从中看出什么答案来。赵力还站着,看看刘广发,又看看吴副主任,最后看向周海成。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一种近乎乞求的东西。

“周哥,”赵力忽然换了语气,声音软下来,“周哥,咱们同事一场,那个视频——你能不能——”

周海成没看他。他从包里拿出存储卡,走过去放在吴副主任面前,“这是原卡,赵力昨天从我这拿走的。”他回到座位,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那张“自愿放弃竞聘”的扫描件打印版,上面刘广发的签名和日期清晰可见。

“吴主任,”周海成说,“这份文件我没签过内容,刘广发三年前让我签空白表,说走流程。后来我每次竞聘都被‘再等等’卡住,直到昨天我才知道原因。”

吴副主任把那份打印件拿起来,对照着年轻助理调出来的总部人事档案系统截图看了一眼。系统里周海成的人事档案中,这份文件根本不存在——刘广发没上传,自己留了扫描件。吴副主任把材料收拢,对所有人说:“今天的核查先到这里。刘广发同志、赵力同志,你们暂时停职,配合后续调查。周海成同志,你的情况我们已经记录,分公司经理人选会在核查结束后重新评估。”

散会的时候,会议室里的人往外走得很慢。销售部小李经过周海成身边,低声说了句“周哥,厉害”,被旁边老陈拉了一把。财务两个小姑娘边走边咬耳朵。赵力还坐在原位没动,等所有人都走完了,他才站起来,西装后背洇湿了一片。他往门口走的时候,周海成叫住他:“赵力。”

赵力回过头,眼睛红着。

“你昨天在群里发的那个通知,撤回的那条,”周海成说,“我截图了。”

赵力喉结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走了。刘广发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他经过周海成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偏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肩膀塌得更低,走出门去。

中午十二点,周海成在食堂打了饭,坐在靠窗位置。郑恒坐他对面,两个人闷头吃了十分钟,谁也没说话。食堂里其他人偶尔往这边看,但没人过来搭话。吃到一半,郑小萌的电话打进来,周海成接起来,她声音还是那么冲:“周哥!我哥说你今天在公司干了一件大事!我修车尾款凑够了,三千,我现在给你送过去——”

“不用,”周海成说,“尾款不用了。”

“那不行!”郑小萌嗓门大得郑恒都听见了,他放下筷子,嘴角动了一下,“撞了就得赔,我哥说你现在是经理了,更不能欠你钱。我马上到。”

电话挂了。周海成看着郑恒,“你妹这脾气。”

“随我妈。”郑恒低头继续吃饭。

十二点四十,郑小萌出现在公司前台。她穿着一件粉色T恤,头发扎成两个短马尾,手里攥着一个信封,保安拦着不让进,她在门口喊:“我找周海成!他是我哥——”看见周海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立刻改口,“周哥!钱!”

周海成走过去,郑小萌把信封塞他手里,里面一叠现金,有零有整,用橡皮筋扎着。她往周海成身后看,看见郑恒,又喊:“哥!你真在这上班了?”

“没上班,”郑恒走过来,“帮忙。”

郑小萌还想说什么,忽然看见走廊那头赵力抱着一个纸箱从办公室出来。她盯着赵力看了几秒,忽然拽住周海成的袖子,声音比刚才还大:“周哥!就他!那天在地下车库,他跟你领导商量怎么坑你,我哥手机里还有视频呢!”

赵力脚步一滞,纸箱差点脱手。走廊里几个办公室的门都开了,有人探出头来看。赵力低着头加快脚步往电梯走,郑小萌还要追,被郑恒伸手拦住了。

“行了,”郑恒说,“回家。”

郑小萌冲赵力的背影哼了一声,转过头来把信封又往周海成手里按了按,“你数数,三千整,我凑了半个月。”她顿了顿,眼睛亮亮的,“我哥说你当经理了,以后车保养免费!”

周海成捏着信封,看着郑小萌那张因为送出去钱而格外高兴的脸,忽然想起昨天那张粉色便利贴。他低头笑了一声,“行,免费。”

下午两点,吴副主任把周海成叫进临时借用的办公室,递给他一份文件——分公司经理任命书,试用期三个月,即日生效。吴副主任说:“总部对刘广发的调查会持续一段时间,赵力调离销售岗,降为普通业务员,调去仓库做库存管理。”他把文件推过来,“你的情况说明写得很清楚,材料也扎实。孙主管的备份和郑恒的录音是关键证据。”

周海成接过任命书,没急着签。他问:“刘广发怎么处理?”

“调去城北仓库做管理员,等调查结束再定。”吴副主任看了他一眼,“你有异议?”

“没有。”周海成签了字。

下午三点,周海成回到工位。刘广发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已经搬空了,只剩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行政小李在门口贴了一张新牌子:“经理办公室”。周海成走进去,把电脑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窗户外面是城南建材市场的蓝顶棚,太阳斜照,顶棚上的塑料布泛着光。他打开电脑,第一件事是给总部审计部的邮箱发了一封邮件——把郑恒旧手机里的完整录音、行车记录仪视频副本、孙姐原始评分表的扫描件全部上传,收件人抄送了区域总监。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手机响了,妻子打来的,声音里带着松快:“妈出院手续办好了,你几点过来?”

“五点半到,”周海成说,“晚上想吃什么?”

“你买点排骨回来,妈说想喝汤。”

“行。”

他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自愿放弃竞聘”的打印件,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纸张质地普通,签名是真的,内容打印得歪歪斜斜——刘广发大概是在某个小打印店弄的,连排版都没对齐。周海成把纸对折,再对折,一直折到拇指大小,然后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碎纸机旁边。碎纸机启动,纸片被吞进去,几秒后吐出来一堆细条。

他把碎纸条倒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回到座位。座机响了,他接起来,前台小李的声音:“周经理,区域总监那边来电话,说你下周去区域会议做经验分享,问你方不方便?”

周海成想起昨天赵力在群里发的那条撤回通知——第一行写着“关于分公司经理人选”,当时赵力自己排在第一位。他对着话筒说:“方便。”

挂了电话,他打开公司内部通讯软件,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仓库盘点,所有人参加。”发完他看了一眼群成员列表——赵力的名字还在,只是头像灰了。周海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赵力负责库存台账,提前准备。”

群里没人回复。过了大概半分钟,孙姐发了一个“收到”。接着客服主管老陈也发了一个“收到”。然后销售部小李、财务小刘,一个接一个,整整齐齐排下来。周海成数了数,部门一共十二个人,除了赵力,十一个都回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窗外夕阳照进来,在键盘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郑恒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帆布包,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我先回汽修厂了,你那车明天开过来,我给你把门修了。”

周海成点头。郑恒转身要走,又停住,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我妹说,她那天撞你车,是因为倒车的时候看见我照片在你车窗反射里,走神了。”

周海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郑恒快步走了,帆布包在身侧晃荡。周海成把桌上东西收拾好,拎起包,锁门。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赵力原来的工位——桌面已经被清空了,只剩下一根断掉的笔帽还留在桌角。周海成走过去,把笔帽捏起来扔进垃圾桶。

下楼的时候天还没黑。周海成走到地下车库,车还停在原位,右前门凹陷在灯光下像个酒窝。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机屏幕亮着,郑小萌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张照片——郑恒在汽修厂门口,穿着工装,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背景里停着几辆待修的车。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我哥让我问你,明天几点来修车?”

周海成回:“八点。”

他把手机放在支架上,发动车子。空调出风口吹出凉风,他调低了一点。后视镜里,地下车库的灯光在车顶棚上拉出一道长线。车子驶出闸机的时候,保安大叔从窗户里伸出头来,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周海成按了一下喇叭,算是回应。

主路上车流渐密,夕阳在前挡风玻璃上铺了一层橘红。周海成打开车载广播,电台里正在播本地新闻,男主播念到“城南建材市场某公司内部竞聘舞弊案”时,周海成伸手关了广播。他拨通妻子的电话:“我接了妈就回,排骨买好了。”

“郑恒明天来修车?”妻子问,她昨天就听周海成说了郑家兄妹的事。

“嗯。等修好了,我带你和妈去趟郊区,新车还没跑过长途。”

电话那头妻子笑了一声,“行。妈说想看看你天天念叨的那个建材市场。”

“那地方没什么好看的,”周海成打了方向盘拐进医院停车场,“就是一堆蓝顶棚。”

“你天天在那,我们就去看看。”

周海成把车停好,熄火。他坐在车里没急着下去,看着医院住院部大楼的灯一层层亮起来。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郑恒发来的:“旧U盘放你那了,我不需要了。我妹说,你车以后保养免费,我说的是真的。”

周海成回了两个字:“知道。”然后他推开车门,晚风裹着医院消毒水和旁边小吃摊的油烟味灌进来。他锁好车,往住院部大门走,步子比平时快。

第二天早八点,周海成把车开到郑恒的汽修厂。郑恒已经在工位上了,旁边摆着一套钣金工具,右前门的凹陷处被他用粉笔做了记号。郑小萌蹲在旁边给一只金毛吹毛,看见周海成进来,站起来挥了挥手,金毛甩了她一脸水。

“周哥你来了!我哥昨天把你车的事跟我说了,你放心,他手艺特别好,给你修得跟新的一样。”郑小萌拿毛巾擦了把脸。

周海成把钥匙递给郑恒。郑恒接过去,没问价钱,也没说客气话,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车倒进工位。周海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汽修厂门口。晨光照在城南路的柏油路面上,早高峰的车流排成长龙,喇叭声远远传来。他掏出手机,看到总部审计部发来的回执邮件——附件已收到,正在复核。

他按灭屏幕,抬头看见汽修厂招牌旁边贴着一张旧广告,边角卷起来,上面印着一行字:“宏远建材,品质保障”。周海成伸手把广告撕了,卷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身后传来郑恒启动气动扳手的声音,金属摩擦的嗡嗡声里,夹杂着郑小萌给金毛吹毛的吹风机响。

周海成站在门口,阳光正好照在他肩上。他想起昨天吴副主任说的“分公司经理人选会在核查结束后重新评估”,又想起今天早上妻子在电话里说的“妈说想喝你上次炖的那个汤”。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折好的粉色便利贴——郑小萌写的那张“修车费我再凑凑”,他一直没扔。

他把便利贴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然后他转身走进汽修厂,对郑恒说:“门修完,帮我把行车记录仪也换了吧,换个带停车监控的。”

郑恒从车里探出头,脸上沾了一道机油印子,“行。旧的给我,我拆着玩。”

周海成点头。他走到郑小萌旁边,蹲下来摸了摸那只金毛的脑袋。金毛甩了甩耳朵,用湿鼻子蹭他的手背。郑小萌在旁边说:“周哥,你下次来把嫂子也带上,我给她免费给狗美容。”

“我家没养狗。”

“那就养一只呗。”

周海成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狗毛。汽修厂里空气混着机油和橡胶的味道,气动扳手还在响,郑恒在车头前面弯着腰拆卸记录仪的外壳,动作利落。周海成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五分,去公司刚刚好。

他往门口走,经过那张被他撕掉的广告留下的胶水印,脚步没停。阳光从卷帘门外面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他的影子。手机又响了,是孙姐发来的:“周经理,赵力在仓库把台账搞错了三页,你来了看一下。”

周海成回了一个字:“好。”

他走出汽修厂,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郑恒还在修,他开不了。他坐在副驾驶上,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郑恒弯腰干活的背影,看着郑小萌追着金毛满院子跑,看着城南建材市场的蓝顶棚在远处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总部通知他下周区域会议做经验分享的正式邮件。他把邮件转发给孙姐,让她准备材料。孙姐回得很快:“收到,周经理。”

周海成把手机放进口袋,靠进座椅里。郑恒从车头那边绕过来,隔着车窗看他,“你还不去上班?”

“等你把门拆下来我再走。”

郑恒没多说,转身继续干活。气动扳手又响起来。周海成闭上眼,在嗡嗡的金属声里听见郑小萌在外面喊:“哥!金毛跑了!你帮我看一下周哥的车别让它蹭了——”

周海成睁开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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