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襟开着豪车回村炫耀,还让我爸当司机,我没阻止,反手买下他公司的所有债务,他见到我时,手里的烟都掉了。

连襟开着豪车回村炫耀,还让我爸当司机,我没阻止,反手买下他公司的所有债务,他见到我时,手里的烟都掉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聚了一堆人。

我正蹲在一边给我爸绑鞋带,他那双穿了六年的老北京布鞋鞋底磨偏了,走路总往一边歪。

我爸七十三了,膝盖有骨刺,蹲不下去,我让他踩着我的膝盖,把鞋带给他系紧。

这时候一阵喇叭响,一辆黑色的宝马X7从村道上拐进来,车头别着的红绸子还没摘,看着像刚从县城提回来的。

车停稳了,车门一开,下来的正是我连襟周强。

他穿了件棕色的皮夹克,脖子上挂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裤兜里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是钱包还是手机。

周强一下车就往人堆里递烟,中华的,一包一包地拆。

他走到我爸跟前,笑眯眯地说:“老丈人,坐我车去镇上溜一圈呗,让您老人家也享享福。 ”
我爸摆摆手说腿脚不利索,不去了。

周强扭头就冲我说:“建明,你搀着咱爸上车,我今年在县里工程做得好,年底挣了小七位数,让咱爸也坐坐好车。 ”
我没接话,把我爸从地上扶起来。

周强又说了两遍,村里几个看热闹的大爷也在边上起哄,说你女婿有本事,你就去坐坐嘛。

我爸这人一辈子好面子,被这么架着,也就半推半就地上了车。

周强喊了一声:“老丈人,你坐副驾,给我指指路,我今天就是给你当司机的。 ”
然后他关上车门,自己坐进了驾驶座。

车发动机闷响一声,一溜烟往镇上方向开走了。

我站那儿没动,看着车屁股扬起来的灰,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是刚才跟建材市场老板老赵的聊天记录。

老赵发来一张照片,是周强前两天跟他签的一份供货合同,上面的签名字迹发虚,明显是照着什么描的。

老赵说周强公司账上早空了,上个月开给工人的支票全都跳了票,现在外面欠着建材款、租赁费、工人工资加起来快六百万,这辆宝马是拿公司最后的钱抵给二手车行又贴了十几万换的。

我表姐,也就是周强他媳妇,上星期半夜给我打过电话,哭着说周强三个月没回家,说要搞什么大项目,结果她查了他手机,发现外面养了个女的,俩人住在新城区租的公寓里,房租都是用表姐的信用卡刷的。

表姐说不敢跟我姨说,怕我妈知道了跟着操心。

我本来想着等年后再处理这些事,毕竟我爸心脏不好,去年装了两个支架,花了七万八,农合报了之后自己还掏了三万二,这钱是我跟我弟一人一半凑的。

我爸一辈子种地,供我和我弟念完大学就攒下三间瓦房和一个院,到现在也没舍得花钱把院子里的水泥地重新打一遍,坑坑洼洼的,下雨天总积水。

可周强今天这么一搞,让我爸给他当司机,在村口这么多人面前。

我转身回家,从抽屉里翻出这半年攒的各种条子。

周强公司去年八月从我这借过一笔周转款,十五万,写了借条按了手印,后来他陆陆续续又让表姐找我借了七回,加起来三十多万。

这些我都有转账记录和借条。

但我手里最重的一张牌,是上个月老赵找我吃饭时候说漏嘴的——周强公司欠县建筑公司的材料款,那笔债务被县建筑公司打包卖给了一家资产管理公司,作价九十万。

而那个资产管理公司的法人,是我大学同宿舍的老六。

我当时留了个心眼,没跟任何人提。

回去给老六打了个电话,问那笔债还在不在。

老六说在,正愁怎么催收呢,周强就是个滑泥鳅,电话不接人找不着。

我说你把债转给我,本金加利息按市场价走,我现钱打你公司账户上。

老六问我你跟他什么仇什么怨,我说他是我连襟,开着我爸的车在村里兜风呢。

老六说行,都是老同学,不挣你钱,保本就行。

下午四点半,周强那辆宝马又轰隆隆地开回来了。

车停在我家院门口,我爸从车上下来,脸色不好看。

我问他咋了,我爸说周强在镇上接了个电话,回来这一路上车开得飞快,拐弯都不带减速的,他一把老骨头差点被甩出去。

周强下了车,脸上没了中午那股子得意劲儿,皮夹克拉链也没拉,风一吹里面那件高领毛衣都露着。

他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已经落了三个烟头。

我搬了张凳子坐门口剥花生,花生是院子里晒的,壳有点潮,剥起来费劲。

“建明,”周强把第四根烟点着,深吸了一口,“我跟你说个事。 ”
我继续剥花生,没抬头。

“我公司最近资金上有点紧,”周强蹲下来,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你看你能不能帮我从你们厂里拆借个二三十万,过了正月十五就还你,利息你定。 ”
我抬头看他一眼。

他眼袋很重,嘴角起了个火泡,中午那根金链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

“你中午不是还说挣了小七位数吗? ”我把花生壳扔进脚边的塑料袋里,“怎么这会儿又资金紧张了? ”
周强干笑一声:“那不是我喝多了吹牛吗,生意场上你得撑面子嘛。 ”
“面子撑到我爸头上了? ”我把凳子往前挪了挪,盯着他的眼睛,“你让他坐副驾给你指路,你当自己开滴滴呢? 那是我爸,七十三了,膝盖里长骨刺,上车的时候差点摔了,你没看见? ”
周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烟灰掉在裤腿上,他赶紧站起来拍了拍。

“建明你误会了,我就是想带咱爸出去转一圈,没别的意思。 ”
“有没有别的意思你心里清楚,”我把手里最后一把花生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你今天在我家院门口,当着全村人的面让我爸给你当司机,明天债主上门要钱的时候你是不是打算让我爸给你顶上去? ”
周强手里的烟猛地抖了一下,烟灰断了一截掉在地上。

“你都知道什么了? ”他声音有点发紧。

“我什么都知道,”我说,“老赵的合同是你描的,县建筑公司的款你赖了快半年,工人工资发不出来你拿公司的钱换了这辆车。 你外面那个女的租的房子一个月两千八,还是用我表姐的信用卡给的。 周强,你兜里现在还剩多少钱? 够不够买条红塔山? ”
周强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都没顾上捡。

“建明,你听我说,”他一把抓住我胳膊,“我这都是暂时的,过了这个坎就好了,你给我点时间,我保证……”
“保证什么? ”我把他的手甩开,“你那笔欠县建筑公司的债,我已经买下来了,连本带息一共九十三万四,债权转让书下午刚签完。 ”
周强整个人钉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他嗓子里咕噜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你哪来那么多钱? ”
“我跟我弟凑的,”我说,“他那边还有些存款,我妈那边我也说了,她攒了半辈子的定期今天下午刚取出来。 我们全家人凑一起,就为了接你这笔债。 ”
周强腿一软,往后踉跄了两步,背靠着院里那棵枣树才站稳。

他掏出烟盒想再抽一根,手抖得厉害,打火机对了三下才点着。

“建明,我知道错了,我马上就回去跟那个女的断了,欠你的钱我卖房子还你,你别这样……”
“你卖房子? ”我笑了一声,“你那套房子在我表姐名下呢,你拿什么卖? 周强,你还知道房子是我表姐的名字,是因为当初买房的首付是她管娘家借的,你一分没出。 ”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隔壁谁家在剁饺子馅,菜刀磕在砧板上一声接一声。

我爸这时候从屋里拄着拐杖出来了,他刚才在里屋都听见了。

老头走到周强跟前,伸手把他嘴上的烟拿下来,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了。

“小强啊,”我爸说话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都砸得实在,“你今天让我给你当司机,我没说什么,因为你是晚辈,我当长辈的不跟你一般见识。 可你把事做得太过分了,你把我闺女扔在家里不管,你在外头瞎搞,你还惦记着从建明手里抠钱。 你当我们家是银行吗? ”
周强咬着嘴唇,眼皮耷拉下来,脸上那股子油滑劲儿全没了。

他腿还在抖,靠着枣树一点点往下出溜,最后直接坐地上了。

枣树冬天光秃秃的,枝桠上的冰碴子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碎末,落了他一头一肩膀。

“连襟一场,我不把你往死路上逼,”我蹲到他面前,“那笔债我给你半年时间,半年内你把工人工资结了,把材料款清了,我不收你利息。 但有一条,从今天起,你再让我表姐哭一回,再让我姨跟着操心一回,那九十三万四我立马走法律程序,你家那辆车正好抵账。 ”
周强抬起头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句什么,愣是没说出来。

他手里的烟早就灭了,烟屁股还夹在指头缝里,焦油染黄了食指和中指。

那根金链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回了口袋里,鼓鼓囊囊的那一团,看着就像一团乱麻。

我转身进了屋,让我妈给下碗面条。

我妈在灶台前站着,往锅里下面条的时候手有点抖,捞面条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厨房里就我们两个人,我听得真真的。

“你爸这辈子没坐过什么好车,今天坐了,却是这么个坐法。 ”
我端着面条碗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透过窗户看见周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拉开那辆宝马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发动了,他没走,就坐在车里待了好一会儿。

从窗户里能看见他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点着了,烟雾在挡风玻璃后面弥漫开来,像一团散不掉的愁。

那个晚上村里谁家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十几秒,火药味顺着风飘进院子。

周强的车一直停在我家院门口,没熄火,车灯亮着,一直亮到晚上八点多。

后来表姐骑着电动车来了,车筐里装着一袋子砂糖橘,她说周强给她打电话了,让她来一趟。

表姐进屋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脸上带着笑,管我妈叫了一声姨,把橘子搁在桌上。

我没问她跟周强谈了什么。

九点多我出来送表姐,看见周强从车里下来,给表姐拉开了副驾的门。

表姐没坐前面,她自己开了后门坐进去。

周强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打火机转了两圈,终究什么也没说。

那辆宝马掉头往村外开的时候,尾灯在腊月的黑夜里拖出两道红影子,越来越远。

村道上坑坑洼洼的,车颠了两下,后备箱里不知道什么东西晃荡着响了一声。

我站在院门口,冷风灌进脖子里。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表姐发的消息,就一句话:建明,家里的事让你操心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抬头看了看天,腊月的星星稀稀拉拉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院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枝枝叉叉的,像谁拿炭笔画的。

我爸在里屋咳嗽了两声,我妈过去给他倒水,暖壶塞子拔出来的时候咕咚一声,热气腾腾地冒出来。

日子还得往下过。

后来听老赵说,周强把那辆宝马卖了,换了一辆二手的五菱宏光,拉活儿跑短途,每天天不亮就出门。

表姐在镇上找了个超市收银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八,管一顿午饭。

周强欠我的钱按月还,每个月十五号准时转过来,有时候两千,有时候三千,从没断过。

他那个外面的女的早散了,听说人家嫌他没钱,搬走的时候连电磁炉都拿走了。

过年的时候表姐来我家拜年,拎了一箱牛奶和一兜苹果,周强没来。

表姐说他不好意思来,让我别介意。

我说有啥不好意思的,债还完了他还是我连襟。

表姐笑了笑,没接话。

她走的时候我在院门口送她,她骑的那辆电动车还是去年那辆,车座上的皮子裂了口子,用透明胶带缠着。

今年开春,我爸把院子里的水泥地重新打了,花了四千二,是他自己掏的。

周强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开着那辆五菱拉了两袋水泥送过来,卸在院门口,没进屋就走了。

我妈追出去喊他吃饭,他摆摆手说赶活儿,车屁股一冒烟就没影了。

我站在院里看着那两袋水泥,包装袋上印着本地建材厂的字号,日期是新鲜的。

我爸拄着拐杖走过来,蹲下去摸了摸水泥袋子,说这水泥标号高,打地结实。

我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就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脸面不是靠车撑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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