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同学聚会,我开着新买的保时捷去的。刚停好车,就听见有人阴阳怪气:“呦,林夏这车可得几百万吧?咱们班就她混得最好。”我笑了笑没说话,可进了包间,班长举着酒杯当众说:“夏夏,你老公做什么的?这么舍得给你花钱?”我掏出手机,翻出企业营业执照递过去:“不好意思,我单身,这是我自己开的公司,我是董事长。”包间里瞬间安静了。可他们不知道,三年前我还背着几十万债务,差点从天台跳下去。
01
林夏盯着手机银行里那条还款成功的短信,手指有点发抖。三十五万八千六百四十二块,全部还清了。那是她大学毕业后东拼西凑借的创业启动金,利息滚了三年,终于在今天归零。
窗外的北京三环堵得像一锅粥,鸣笛声此起彼伏,可她觉得这声音比任何交响乐都动听。她靠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这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西装外套——还是三年前面试失败那天,在小商品市场花八十块钱买的。
“林总,下午三点跟投资方的会您别忘了。”助理小周敲门进来,递上一杯美式。
林夏接过来,点了点头:“知道了。”
小周瞄了一眼她身上那件外套,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林总,咱们上个月营收破三百万了,您要不要……去国贸那边逛逛?我听说秋装上新了。”
林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怎么,我这件见不得人?”
“不是不是!”小周赶紧摆手,“我就是觉得,您现在好歹也是咱们启明教育的创始人,身家怎么着也……”
“也什么?”林夏端着咖啡走回办公桌前,“也该换身行头了是吧?行,周末再说。”
她没有告诉小周,这件外套她穿了三年,从刚开始在出租屋里给第一个学生补课,到现在公司有了三十多名全职教师、五百多个在线学员,它陪她熬过无数个通宵。每一处磨白的痕迹,都是一个深夜。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高中班级群里弹出一条消息。班长孙浩发的:“各位同学,毕业十周年聚会定在下周六晚上六点,望京那边的‘锦绣江南’,能来的接龙。好久没见了,大家都挺想你们的。”
林夏划着屏幕,看见底下已经接了三四十号人。她跟高中那帮同学其实不算亲近,她家境普通,爸妈都是小县城工厂的下岗工人,高中的时候穿的衣服都是表姐淘汰下来的。班里那些家里条件好的同学,像孙浩、周媛媛他们,平时聊的牌子她听都没听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林夏,参加”四个字发了出去。
发完她就后悔了。果然,没过两分钟,周媛媛的私信就过来了:“夏夏!好久不见啊!你现在在哪儿发展呢?听说你在北京?做什么工作呀?”
周媛媛是她们班的班花,爸爸是县里税务局的科长,妈妈是小学老师,属于那种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苦的女孩子。高中时她坐林夏前桌,每次回头借橡皮都要皱着眉扫一眼林夏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
林夏想了想,回了句:“做点小生意,混口饭吃。”
周媛媛秒回:“哎呀,那也不错!对了,孙浩说了,这次聚会大家AA,人均五百左右,你看没问题吧?”
五百块钱一顿饭,放在三年前林夏连想都不敢想。那时候她窝在五环外一个十平米的地下室里,每顿饭控制在十块钱以内,最怕的就是房东来敲门。
可现在,她看了眼桌上那份财务报表,公司上个月净利润突破八十万。
“没问题。”她回。
周媛媛发了个笑脸表情,又追了一句:“那你那天穿漂亮点!咱们班好多男同学现在混得可好了,尤其是孙浩,他爸给他安排进县里的国土局了,据说马上要提副科。还有李强,现在在深圳做外贸,年收入这个数——”她发了个“八”的手势。
林夏看着屏幕,没回。
她放下手机,打开电脑上的学员管理系统,看着后台那些正在上课的孩子们的头像,小的六七岁,大的十五六,一个个认认真真地对着屏幕做着题。三年前她创业的初衷特别简单——她发现县城的很多孩子请不起名师辅导,可高考的赛道又越来越卷,于是她试着在网上开了几节免费公开课,没想到一下子涌进来几百个学生。
“林总,下午的投资方电话会议提前到两点。”小周又探进头来。
“收到。”
她关掉班级群,打开会议材料。桌上放着一个黑色文件夹,里面是她下周要去工商局换发的营业执照副本,上面“启明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几个字底下,法人代表那一栏印着三个字:林夏。
三十岁,单身,负债清零,公司年营收破千万。
她抬手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颗小小的银色耳钉。那是她创业第一年赚到第一个一万块时,在夜市花十五块钱买的,戴了三年也没换。
她想,周六那天就穿这件外套去吧。
她不知道的是,聚会那天等待她的,是一场足以让她把手机里营业执照翻出来摔在桌上的闹剧。
02
周六傍晚,林夏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秋天的北京,五六点钟夕阳正好打在国贸三期那片玻璃幕墙上,像着了火一样。
她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从公司开到望京不堵车大概半小时,时间刚好。
“林总,您开哪辆车去?”小周追到电梯口问。
林夏的公司楼下停着两辆车,一辆是刚提的保时捷帕拉梅拉,落地一百六十多万,上个月公司发完年终奖之后她犒劳自己的。另一辆是跟了她两年的一辆二手丰田卡罗拉,买的时候跑了八万公里,花了四万二。
“开那辆新的吧。”林夏说。
小周眼睛一亮:“终于舍得开了?”
“放着也是放着。”
林夏其实不太在意开什么车。以前没车的时候,她每天挤一个半小时地铁去给学员上课,冬天在地铁口冻得跺脚,夏天挤一身汗。后来公司赚了钱,先买了那辆二手丰田,再后来手头宽裕了,才订了这辆帕拉梅拉。可提回来一个月,她就开了两次,总觉得开着它去菜市场买鸡蛋显得太浮夸。
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她鬼使神差地就按了那辆保时捷的钥匙。
导航显示京承高速一路畅通,她打开车窗,晚风灌进来,吹得她脖子上那条丝巾往后飘。这条丝巾是她妈妈去年寄来的,说是县里商场打折买的,三十五块两条,她妈自己留了一条蓝色的,给她寄了这条米色的。
林夏没舍得扔,虽然边角已经起了点毛球。
六点二十,她到了“锦绣江南”。这馆子在北京算中等偏上的档次,一桌人均五百,环境确实不错,门口立着两排仿古宫灯,迎宾穿着旗袍。
她刚把车停进车位,就看见旁边一辆黑色奥迪A6里下来一个人。那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一块表在路灯底下反着光。
“林夏?”
她回头,认出来是孙浩。比高中那会儿胖了一圈,腮帮子鼓了出来,下巴叠了一层,但眉眼还是那个人。
“班长。”林夏笑着打了个招呼。
孙浩上下打量她一遍,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西装外套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她身后那辆帕拉梅拉,表情有点微妙:“这车……你的?”
“嗯,刚提的。”
孙浩笑了,笑得有点不自然:“行啊林夏,藏得够深的。咱们班女生里,就你混得最好了吧?”
“没没没,代步工具而已。”
孙浩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饭店里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包间在二楼,牡丹厅。林夏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号人,热热闹闹的,几个男生围着李强听他讲深圳的外贸生意,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聊孩子和学区房。
周媛媛第一个看见她,从椅子上弹起来:“夏夏!来来来,坐这儿!”
她拉着林夏坐到自己旁边,顺手给她倒了杯茶,眼睛却瞥着她身上的外套:“哎呀,你这件衣服……好有复古感哦,现在流行这种做旧风吧?”
林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子:“穿了好几年了,没舍得换。”
“说明你长情!”周媛媛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转脸跟对面一个女生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女生林夏记得,叫王菲,高中坐她后桌,家里开小卖部的,当时跟她关系还行。王菲冲她笑了笑,目光却在她外套肩线那儿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小块磨得有点发亮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
吃饭的前半程还算正常。孙浩作为班长站起来讲了段话,说十年弹指一挥间,希望大家常联系。李强站起来吹了吹自己在深圳的生意经,说他去年流水做了小一千万,准备明年回北京发展。
大家鼓掌,举杯,气氛挺热络。
林夏埋头吃菜,这家的松鼠桂鱼炸得不错,她夹了好几筷子。旁边的周媛媛一直往她碗里夹菜,嘴上说着“多吃点多吃点”,眼神却时不时往她手机上瞟。
吃到一半,孙浩端着酒杯过来了。他在林夏旁边坐下,晃了晃杯子里的白酒,笑得酒窝很深:“夏夏,咱俩得喝一个。这么多年不见,你变化真大。”
林夏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吧,开车了。”
“开车?就门口那辆保时捷?”孙浩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旁边几桌的人都听见了。
一下子,周围的聊天声小了下去。
“保时捷?”李强的耳朵最尖,从桌子那头探过身子来,“林夏,你开的帕拉梅拉?落地得一百大几十万吧?可以啊!”
周媛媛立刻接话:“我说什么来着!咱们夏夏肯定混得特别好!你看人家这一身低调奢华的范儿,真正有钱的人才不在乎穿什么呢。”
林夏把茶杯放下来,笑了笑:“还行,最近两年顺一点。”
孙浩端着酒杯没动,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音量说:“夏夏,你就别瞒我了。你那个公司,背后是不是有人投钱?还是说……”他顿了顿,笑着摇了摇头,“咱们老同学,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找着个条件好的对象了?”
林夏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别多想啊,我没别的意思。”孙浩赶紧摆手,声音却稍稍抬高了点儿,“我是说,你一个女孩子,家里条件咱都知道,毕业才几年啊,又是北京又是保时捷的,要是没人帮衬着点儿,那也太难了,对吧?”
包间里安静了那么两三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夏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有几个女生嘴角噙着笑,那种笑林夏太熟悉了——高中时每次她穿着表姐的衣服走进教室,她们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周媛媛的手还搭在她胳膊上,可那力道明显松了。
林夏低头看了眼自己面前那杯茶,茶水面上浮着一朵泡开的菊花,黄澄澄的。她抬起头,脸上笑容没变:“班长,你觉得我开这个车,是靠别人?”
孙浩摊摊手,一副“我为你着想”的样子:“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你说你家里情况咱都清楚,叔叔阿姨下岗工人,你上大学的时候还拿贫困生补助呢,怎么一转眼就开上保时捷了?这换谁不多想?”
旁边有人轻轻笑了声。
林夏把茶杯放下,从包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翻出一张照片,把屏幕转过去对着孙浩。
那张照片是她公司的营业执照副本,她前两天刚换的新版,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着“林夏”,注册资本那一栏印着“伍佰万元整”。
“我自己的公司,”她说,“启明教育科技,我法人,我独资,我董事长。孙浩,我大学拿贫困补助是因为我爸妈确实下岗了,但毕了业我没靠过任何人。你要是关心我,我谢谢你,但你这副‘我肯定傍了大款’的语气,不太合适吧。”
包间里鸦雀无声。
孙浩的脸色变了变,看了眼那张营业执照,又看了眼林夏,嘴角抽了两下,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周媛媛的手从林夏胳膊上缩了回去。
李强最先反应过来,一拍桌子:“我操!林夏你牛逼啊!独立法人独资公司?你年营收多少?”
林夏把手机收了回来,淡淡说:“凑合,去年破千万了。”
满屋子死寂。
03
孙浩端着酒杯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钟,脸上的肌肉抽了又抽,最终挤出一个笑:“嗨,我这不是……瞎操心嘛。夏夏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多嘴,我自罚一杯。”
他仰头把杯子里的白酒灌了下去,辣的皱了下眉。
旁边人赶紧打圆场:“来来来,吃菜吃菜,这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强从桌子那头绕过来,一屁股坐到林夏旁边的空位上,满眼放光:“林夏,你那个启明教育我好像听说过,做线上K12辅导的?我有个客户的儿子好像就在你们那儿上课,据说效果不错。你们现在多少学员?”
“在册的五千多吧,”林夏夹了块鱼肉,“活跃学员三千多。”
“客单价呢?”
“看课程包,平均下来一个学员一年八千到两万。”
李强倒吸一口气:“那你们年营收……真破千万了?”
林夏点了点头。
王菲在旁边听着,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动。她跟林夏高中是前后桌,那时候林夏的练习册都是借她的抄,因为林夏买不起课外辅导材料。她记得有一次林夏在草稿纸上算生活费,把每顿饭的价格精确到了毛,算完又划掉,重新算了一遍。
“夏夏,”王菲开口,声音有点涩,“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
“毕业第二年。刚开始在五环外租了个地下室,自己录课,传到网上免费给人看。后来慢慢有了付费学员,就租了个办公室,招了几个老师。”
“地下室?”王菲重复了一遍。
“嗯,十平米,月租八百,冬天没暖气。”林夏说得轻描淡写,筷子还夹着菜,“最惨的时候余额宝里剩六十三块钱,买了箱泡面吃了一个礼拜。”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到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包间里好些人都不说话了,有几个女生垂下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小碗。
周媛媛坐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杯盖子,转了三四圈,终于开口:“夏夏,你之前怎么不跟我们说啊?”
林夏转过头看她:“说什么?说我穷得快吃不上饭了?”她笑了一下,“你们那时候在朋友圈晒马尔代夫潜水、晒新买的包,我说我在地下室录课,你们能给我点赞吗?”
周媛媛的脸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孙浩在旁边咳嗽了两声,试图转移话题:“那个……林夏,你这公司做得这么好,有没有考虑过融资啊?我有个表哥在投资机构做VP,要是有需要……”
“不用了,”林夏打断他,“我们现在现金流挺好,暂时不需要外部资本。”
孙浩第二次被噎住。
这顿饭的后半程,气氛明显不一样了。之前那些凑在一起聊学区房的女生,开始拐着弯地打听林夏的创业经历;之前围着李强听他吹牛的几个男生,也端着酒杯凑到林夏这边来,一句一个“林总”。
林夏笑着应付,该喝茶喝茶,该吃菜吃菜。
可她的余光一直没离开过包间门口——就在孙浩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包间的门开了一条缝,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手里拿着个公文包,像是走错了包间。那人往里面扫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就关上门走了。
那个身影有点眼熟,但她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快散场的时候,李强主动加了林夏微信:“林总,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有合作机会多沟通。”
“行。”
周媛媛也凑过来:“夏夏,我也加一个呗,以后咱们多聚。”
林夏让她扫了二维码。周媛媛加完微信,拉着她的手说:“夏夏,刚才……对不起啊,我其实没那个意思,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周媛媛咬了咬嘴唇:“就是觉得你以前那样,突然这样了,有点……不太敢信。”
林夏拍了拍她的手背:“理解。”
她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包间里那些人还在互相寒暄,孙浩被几个男生围着问“你刚才那话说的可真不合适”,他脸上挂着尴尬的笑,一边摆手一边给自己又倒了杯酒。
林夏转过头,推开包间的门,往楼下走。
走到大堂的时候,她脚步顿住了。刚才在门口看见的那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正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翻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林夏认出了他。
是沈阅。她高中隔壁班的,当年年级第一,后来考上了清华,再后来听说出国了。十年没见,他比高中那会儿瘦了,下颌线清晰,戴了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沉稳不少。
“林夏?”沈阅站起来,手机揣回口袋里,“刚才在二楼走廊看见你,没敢认。”
“你怎么在这儿?”
“来见个客户,”他抬了抬手里的公文包,“正好听见你们包间里好像挺热闹的。”
林夏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也没问,只笑了笑:“老同学聚会,瞎闹呢。”
沈阅看了她两秒:“你刚才说那些话,我听见了。”
林夏一愣。
“你别误会,我不是有意偷听,”沈阅赶紧解释,“就是路过的时候,正好听见有人说你什么……那话不太中听,我想进去帮你解个围来着,后来你自己解决了。”
他顿了顿,推了下眼镜:“启明教育,我侄女在你们那儿上课。她说林老师讲课讲得特别好,没想到就是你。”
林夏“啊”了一声。
“有空聊聊吗?”沈阅看了眼手表,“我客户刚走,现在九点,旁边有家咖啡馆还开着。”
林夏犹豫了一下。她本来想直接开车回家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点了点头。
“走吧。”
他们并肩走出饭店大门,外面的秋夜凉飕飕的,路边的银杏树叶被风吹下来,打着旋儿落在林夏肩上。沈阅侧头看了她一眼,抬手把那片叶子从她肩膀上拿下来。
“你这件外套,”他说,“跟我十年前见你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林夏怔住了。
“高三那年冬天,你在教学楼走廊里背书,我路过你旁边,你穿的就是这件。袖口磨得发白,但你背得很认真。”
林夏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打在他眼镜框上,反出一圈暖黄色的晕。
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清了清才出声:“你记性可真好。”
沈阅转头看她,笑了笑:“关于你的事,我一直记得挺清楚的。”
04
咖啡馆在饭店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装修得挺温馨,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木头桌面上,角落里有一架旧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
林夏点了杯热拿铁,沈阅要了杯美式。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玻璃窗外偶尔有行人经过,踩着落叶沙沙响。
“你侄女叫什么名字?我回去查查她的课程记录。”林夏先开口。
“沈佳宜,上初二,数学不太好,我姐给她报了你那个强化班。”
林夏想了想,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的样子:“沈佳宜?是不是每次课上完都要追着我问两道附加题的那个?”
“对,就是她。”沈阅笑了,“她说你讲题特别耐心,不像她们学校的老师,讲一遍她没听懂就不耐烦了。”
“小姑娘挺聪明的,就是基础有点松,补上就好了。”
沈阅端着咖啡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林夏,刚才在饭店里,孙浩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人就那样,当年也是,见不得别人比他好。”
“我知道。没往心里去。”
“真的?”
林夏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拉花,已经有点散了,奶泡跟咖啡融在了一起,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她抬起头:“真没往心里去。我要是连这种话都在意,三年前就从天台上跳下去了。”
沈阅的杯子顿了一下,眉头微不可见地皱起来:“三年前?”
“没什么,”林夏摆摆手,“创业初期的事,都过去了。”
沈阅没追问,但他看她的眼神变了。那眼神不像同学重逢的客套和好奇,更像是一种……认真。他在认真地看着她,好像要从她脸上读出那些没说的故事。
林夏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侧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挂钟。挂钟的指针指向九点二十,秒钟一下一下地跳着,安静得离谱。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她转回脸问。
“去年。之前在硅谷做了几年算法工程师,后来觉得还是国内机会多,就回来了。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总监。”
“那挺好的。”
“凑合。”沈阅学着她的语气,笑了,“跟你那个破千万的营收比,我这就是打工仔。”
林夏被他逗笑了:“你别埋汰我。”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高中的事。沈阅说他记得林夏高三那年总在走廊背书,因为教室太吵她看不进去,冬天的走廊冷得要命,她揣着个暖水袋,缩着肩膀念英语单词。有一次他路过,听见她背的是“perseverance”,拼了三遍没拼对,她气呼呼地踹了下墙,然后又从头背了一遍。
“我当时觉得这女生真有意思,”沈阅说,“后来想找你说话,又不好意思。”
“你找我说话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不是年级第一吗?”
“年级第一也是男的啊。”沈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耳根有点红。
林夏看在眼里,莫名觉得有点想笑——三十岁的清华高材生,跟她提当年暗恋的事竟然还会红耳朵。
咖啡喝到一半,林夏的手机响了。是小周打来的。
“林总,后台系统刚才报了个错,有几个学员的课程包显示支付失败,但银行那边已经扣款了。技术说可能是接口问题,需要您明天来公司确认一下对账。”
“行,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过去处理。”
挂了电话,她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了。
“我得走了,明天公司还有事。”她站起来拿包。
沈阅也站起来:“我送你吧,我车停在饭店那边。”
“我自己开车来的。”
“那我送你到饭店门口。”
两个人走出咖啡馆,秋天的夜风比傍晚更凉了。林夏缩了缩脖子,把丝巾裹紧了些。沈阅走在她左边,刚好挡住了风口。
快走到饭店门口的时候,沈阅忽然开口:“林夏,咱们加个微信吧。”
“刚才在饭店没加?”
“没来得及。”他掏出手机,亮出二维码。
林夏扫了,通过。他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星空,名字就一个“阅”字。
“我送你到车那儿。”沈阅说。
林夏按了车钥匙,远处那辆帕拉梅拉亮了两下灯。沈阅看见那车,没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说:“颜色挑得不错。”
“你怎么不问我这车哪儿来的?”
沈阅转头看她:“你今天在包间里不是说了吗,你自己买的,你是董事长。我信。”
林夏看着他,路灯昏黄的光铺了他满肩,他站在那儿,语气平平的,可那三个字“我信”比今天晚上所有同学的恭维加起来都重。
“走了。”她拉开车门。
“路上慢点开。”
林夏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沈阅还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车拐出路口才转身离开。
车上了京承高速,夜路车不多,她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脸上有点发烫的温度。手机在副驾上亮了一下,是沈阅发来的消息:“到家说一声。”
她没回,但嘴角翘了一下。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她把包扔在玄关,换上拖鞋走到客厅,倒了杯水,然后打开手机翻到高中班级群。群里还在热闹着,有人发了聚会的合影,底下跟了几十条评论。
她往下划了划,看见孙浩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今天聚会有个重大发现!咱们班林夏同学自己创办了教育公司,年营收破千万,开保时捷,是货真价实的女董事长!以后谁家孩子要补课找她打折啊哈哈!”
底下跟了一排竖大拇指的表情。
林夏看着那排表情,没笑。
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是她自己挑的,北欧风格的简约款,三千多块钱。去年安装的时候,安装师傅问她要不要换个更贵的,她说不用,这个就行。
可三年前,她连三百块的台灯都不舍得买。
那时候她租的地下室只有一盏白炽灯泡,晚上录课的光线不够亮,她就把手机手电筒打开放在电脑旁边补光。录出来的视频画质很差,但弹幕里全是“老师讲得好清楚”“谢谢老师”之类的留言。
她就是靠着那些留言撑下来的。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沈阅:“到家了吗?”
她拿起手机回:“到了。你呢?”
“到了。”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林夏,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05
林夏盯着屏幕等了大概十秒钟,沈阅那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一灭、灭了一亮,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弹出来一行字:“你公司那个线上课程的系统,是不是用的第三方的平台?”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刚才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紧张一下子散了,但又好像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对,用的某教育云平台,怎么了?”她回。
“那个平台我了解过,数据安全一般,并发承载能力也有限。你们现在三千多活跃学员,高峰期卡顿情况应该挺常见的吧?”
林夏想了想,确实是。每个周末晚上七点到九点是上课高峰期,平台经常卡顿,学员家长投诉过好几回了。她之前让小周找过几个技术外包团队,报价都不低,而且动辄要三四个月开发周期,她一直没下决心换。
“你有办法?”她问。
“我团队正好做教育SaaS方向的,有一套自研的系统,承载能力比你现在用的强至少三倍,数据加密级别也更高。你要感兴趣的话,下周可以来我们公司看看,就当……同学帮忙。”
林夏握着手机靠在沙发上,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她当然知道沈阅不会害她,可这些年独自打拼惯了,她本能地对任何主动送上门的“帮忙”保持警惕。更何况,这个人今晚才刚刚加了她的微信。
她正犹豫怎么回,沈阅又发了一条:“你别多想,我不是那种献殷勤的人。纯粹是从专业角度觉得你现在用的系统配不上你那公司的发展速度。你学员今年三千,明年可能就六千了,那平台肯定撑不住。”
这话说得公事公办,林夏反而放心了。
“行,下周我抽时间去你公司看看。你把地址发我。”
“ok。”
她放下手机,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素面朝天,额头上有颗刚冒出来的痘,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最近忙着新课程研发,连续熬了好几个夜。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沈阅晚上说的那句“你这件外套跟我十年前见你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十年了。
她从镜子里那个穿着旧外套、揣着热暖水袋在走廊里背单词的十八岁女孩,变成了镜子里这个三十岁、有自己公司、开得起保时捷的女人。中间隔了一整个兵荒马乱的青春,和三年暗无天日的创业期。
可沈阅记得她。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余音颤颤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去。
她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今天晚上包间里那些人的表情,一会儿是沈阅站在路灯下说“我信”的样子。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班级群,孙浩那条消息底下已经跟了四十多条回复。有人说“林夏真人不露相啊”,有人说“以后抱大腿了”,还有人说“孙浩你刚才在饭桌上可不是这态度”。
林夏翻到那条留言,看了眼发消息的人——是王菲。
王菲在群里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孙浩,你刚才在包间里可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林夏傍大款,现在又在这拍马屁,你变脸比翻书还快。”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发了个“捂脸笑”的表情。
孙浩隔了一分钟才回:“我那不是误会了嘛!我自罚三杯了都!王菲你别挑事儿啊。”
王菲没再回。
林夏盯着王菲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她跟王菲高中毕业之后就没什么联系了,今天在饭桌上也没说上几句话,她没想到王菲会替她出头。
她给王菲发了条私信:“谢谢。”
王菲很快回:“别谢我。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嘴脸。高中那会儿他就那样,谁比他强他就要阴阳怪气一番。今天你怼他怼得好,我都想给你鼓掌。”
林夏弯了弯嘴角,回了个“抱拳”的表情。
王菲又发了一条:“夏夏,说实话,你今天晚上说的那些话,我听了挺难受的。以前咱们前后桌坐了三年,我竟然不知道你家那么难。你那时候从来不说。”
“说了又怎么样呢?大家都不容易。”
“也是。”王菲回,“但你现在好啦。真替你开心。”
林夏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仰起头,把那股酸涩逼回去,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熄了屏幕,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她听见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流声,混杂在一起,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呼吸。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今天在锦绣江南的二楼梯口,除了沈阅,她好像还看见了一张脸。那张脸在孙浩说“你是不是傍了大款”的时候出现在包间门缝里,一闪而过,穿着黑色的外套,身形偏瘦。
她当时没太在意,可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
像是……她某个前员工的脸。
林夏猛地睁开眼睛。
那个员工叫赵海,半年之前从启明教育离职的。走的时候闹得不太愉快——他负责的技术运维岗位,因为连续三个月系统出故障被他延误处理,导致大量学员投诉,林夏扣了他当月的绩效奖金。赵海不服,在公司大吵了一架,说他替公司扛了那么多活,林夏过河拆桥。
离职之后,赵海去了同行的一家教育公司。
林夏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想,可能是自己多心了。同学聚会人来人往的,看错个人也正常。
可她又想起赵海离职那天说过的那句话。他摔了工牌,指着她说:“林夏,你别得意,你这种人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她当时没当回事。可现在想起来了,后脊背微微有点发凉。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框响了一声。林夏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裹住肩膀。
她不知道的是,这场同学聚会上的风波只是开胃菜,真正的暗流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涌动。那个叫赵海的人,确实出现在锦绣江南了,而且他不是偶然路过。
他手机里拍了一张照片——林夏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沈阅抬手从她肩膀上拿走一片落叶。从那个角度拍过去,两个人离得很近,像在拥抱。
赵海把这张照片存进了加密相册,备注写了两个字:证据。
而此刻的林夏,对这些一无所知。她在一片模糊的不安中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工作,后天要去沈阅的公司看系统,日子还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06
周一一早,林夏七点就到了公司。前台的灯还没开,她自己摸黑按了电闸,整层楼亮起来的瞬间,她看见小周抱着一摞文件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林总,财务那边的对账结果出来了,跟技术核对过了,系统支付接口确实有问题,昨晚那批支付失败的学员实际扣款成功了,但我们的后台没显示。技术说修复大概要两天,这期间建议我们暂停线上支付。”
林夏皱了皱眉:“暂停支付?那新学员怎么报名?”
“技术那边说可以先用人工收款,财务手动录入。”
“太慢了。”林夏走到自己办公室,把包放下,“沈阅他们公司做的那套教育SaaS系统,你之前调研过没有?”
小周愣了愣:“沈阅?是哪个公司?”
“我高中同学,他们团队自研的教育系统。你把这周的需求整理一下,我周三过去看看演示。”
小周飞快地在平板上记了两笔,抬头又问:“林总,还有个事。上周五离职的那个赵海,您还记得吧?他昨天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说咱们公司系统有安全隐患,学员数据可能泄露,让大家报名之前慎重考虑。底下还有人截图转了。”
林夏正拧开保温杯盖子的手顿住了。
“截图我看看。”
小周把手机递过来。赵海的朋友圈是昨天深夜发的,配了一张模糊的截图——好像是启明教育后台数据库的局部界面,他离职之前应该带走了这份数据。文字写着:“前东家系统安全漏洞百出,各位家长报名前最好查查自己孩子的个人信息有没有被泄露。”
底下已经有十几条评论,有同行问“哪个公司”,有人直接@了启明教育的官方账号。
林夏把手机还给小周,面色没变,但握着保温杯的手指紧了紧。
“他去新公司之后,负责什么?”
“听说去了‘学优未来’做技术主管。”
学优未来。林夏知道这家公司,跟他们同赛道,体量比启明小一点,但最近几个月融资了一轮,势头挺猛。
“赵海发的这条内容,有没有实证?他截图那个后台界面,能看出来是咱们的系统吗?”
“截图打了码,但圈内人应该能认出来。”小周犹豫了一下,“林总,要不我们发个声明澄清一下?”
“先不急。”林夏坐下来,打开电脑,“如果我现在发声明,等于替他把热度炒起来了。他想要的就是这个——逼我回应,最好逼得家长恐慌,然后他去学优未来那边拿成绩。”
她敲了几下键盘,调出后台的完整系统日志:“你让技术部出一份系统安全检测报告,加盖公章,要第三方认证机构的那种。两天之内拿到。”
“好。”
“另外,”林夏抬起头,“赵海离职的时候签过保密协议和竞业限制条款吧?”
“签了的。他离职不到半年,去学优未来做竞品技术,已经是违约了。”
林夏点了点头:“先取证。他在朋友圈发的那些,截图保存,包括转发的所有记录。等我这边系统报告出来,一并发律师。”
小周眼睛亮了一下:“明白了。”
小周出去之后,林夏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她预料到赵海会搞小动作,但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更让她在意的是——他怎么会出现在同学聚会的饭店里?
锦绣江南在望京,学优未来的办公室在知春路,两者距离十几公里。赵海没事跑望京去干什么?
除非他知道她那天晚上在那儿。
林夏拿起手机,打开高中班级群翻了一圈。群成员列表里没有赵海,他不是他们班的。可她突然想起来,赵海的女朋友——他有个女朋友,好像就是她们高中隔壁班的。
她翻到沈阅的微信,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沈阅,周六晚上你在锦绣江南大堂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的,大概这么高,偏瘦,长得有点凶。他后来是不是也在一楼待过?”
沈阅过了几分钟才回:“是不是短头发、左耳有个小耳钉?我下楼的时候看见他在前台旁边打电话,好像在跟谁确认包间号。”
林夏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知道了。谢谢。”
“怎么了?那人有问题?”
“没事,可能是我想多了。周三我去你们公司,见面聊。”
她放下手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赵海去锦绣江南,不是碰巧路过,他是冲着她去的。那个人在同学聚会的包间门口拍了照片,拍了沈阅帮她拿树叶的那一幕,然后发了条暗戳戳的系统安全警告。
他在等她下一步动作。
林夏忽然就笑了——那种笑里带着点冷,也带着点兴奋。她创业三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供应商跑路、合伙人散伙、大客户退费、房东涨租,哪一次不是她硬扛下来的。赵海这点小动作,还吓不到她。
她打开电脑上的项目管理软件,开始排周三下午的行程。去沈阅那边看系统,回来之后立刻开会评估切换方案的可行性。
如果那套系统真的好用,她打算三个月之内全面替换掉现在这个破平台。
她埋头工作了两个小时,快中午的时候,小周敲了敲门进来,表情有点古怪:“林总,有个人来应聘。”
“应聘找人事啊。”
“她说……是您高中同学,叫周媛媛。”
林夏手里的笔停住了。
周媛媛穿着一身挺正式的西装裙坐在会议室里,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化了淡妆,跟周六晚上那个穿裙子的班花判若两人。
她看见林夏进来,明显紧张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下桌腿,疼得呲了下牙。
“夏夏……不是,林总。”
“坐吧。”林夏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你来应聘?”
周媛媛把一份简历推过来,手指有点抖:“嗯。我……我之前在县里一个培训机构做行政主管,去年那个机构倒闭了,我来北京找了一圈工作,都……都不太合适。”
林夏低头扫了眼简历。周媛媛,二十八岁,本科行政管理专业,毕业后在县里的“启航培训学校”做了五年行政,职位从专员做到主管。培训学校倒闭的原因写的是“经营不善”。
“你不是在群里说孙浩帮你安排工作了吗?”林夏问。
周媛媛的脸红了,低了低头:“孙浩那边……他帮我问了他爸单位的一个临时工岗位,一个月三千八,我……我没去。”
她抬起头看林夏:“夏夏,我知道周六晚上我说话挺过分的,我跟你道歉。但我是真的想找个正经工作。你在群里说要来北京发展,我……我就想着试试。”
林夏靠在椅背上看她。周媛媛的手指还在紧张地绞着包带,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她记得高中那会儿周媛媛最爱折腾指甲,每个礼拜换一种颜色。
“你会什么?”
“行政、人事、后勤调度、学员管理,我都能做。我之前在启航培训的时候一个人管过三百多个学员的档案和排课。”
林夏没说话,拿起桌上的笔在周媛媛的简历上写了一行字。
“试用期三个月,底薪六千,转正之后八千加绩效。明天来上班,找人事办入职。”
周媛媛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夏夏……不,林总,我……”
“别哭啊,”林夏站起来,“你要是干不好,我还是会开除你的。”
周媛媛使劲点头,站起来鞠了个躬,鼻音浓重地说:“谢谢林总。”
林夏转身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办公室。她从窗户往下看,看见周媛媛出了楼门口,站在路边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快步往地铁站方向走了。
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三那年冬天,她在走廊里背“perseverance”背到第三遍还没背对,气得踹墙的时候,是周媛媛从教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扔给她一颗糖,说:“别着急,慢慢背。”
那颗糖是橘子味的。
林夏收回视线,坐回办公桌前,翻开下周三的备忘录,把“去沈阅公司”那几个字圈了两遍。
窗外的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清晰。
07
周三下午,林夏从公司开去沈阅的“云程科技”,路上堵了四十分钟。北京的工作日下午三点,东四环还是红得发紫,她坐在车里,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
到了地方,云程科技租在望京SOHO的一栋楼里,整层办公区装修得很现代,前台接待听说她找沈阅,直接把她领到了最里边的技术总监办公室。
沈阅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正在跟一个工程师对着屏幕讨论代码。看见林夏进来,他跟工程师说了句什么,然后迎过来:“来了。喝水吗?”
“不用,直接看系统吧。”
沈阅笑了:“你还真是个工作狂。”
他带她进了隔壁的演示厅,大屏幕上已经准备好了PPT和系统界面。沈阅拿遥控器点了几下,屏幕上的页面切换流畅,数据加载几乎是瞬时的。
“这是我们自研的‘云课’系统,核心优势有三块。第一,高并发承载,单服务器支持同时在线一万人以上,延时控制在两百毫秒以内。第二,数据加密用的是银行级别的AES256,学员信息、支付记录、课程内容,三方黑客想破都破不了。第三……”
他点开一个后台管理界面:“模块化配置。你可以像搭积木一样,按需求增减功能,不用像现在用的那个平台一样,加个新课程类型就得等他们开发两个月。”
林夏凑近看了看,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几下,翻了翻课程管理、学员管理、财务对账那几个模块。界面确实干净,操作逻辑清晰,最让她心动的是“自动对账”功能——线上支付和财务系统实时同步,不会再出现周六晚上那种支付成功后台不显示的乌龙。
“这套系统,”她转过头看沈阅,“你们卖吗?”
“卖。”沈阅把遥控器放在桌上,“按学员数收费,你三千个活跃学员,一年授权费加运维费,比你现在用的平台低百分之三十。而且数据归你,不像第三方的平台,学员数据他们也会留存备份。”
林夏沉默了大概十秒。
“能不能定制?我有个需求,课程包要按学员水平分层,匹配不同难度的练习题,你们现在的版本有分层功能吗?”
沈阅眼睛亮了一下:“版本没有,但能做。你需要什么层级标准?我们开发周期大概两周。”
“我有完整的学员能力评估模型,是我自己跟教研团队跑了两年跑出来的,你们只需要嵌入系统就行。”
“给我一份接口文档,两周之内给你开发好。”
林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十年前那个在走廊里对她欲言又止的男生重叠又分离了——他还是那么安静、沉着、眼神里有认真到近乎固执的光,但多了些让人安心的笃定。
“行,那回头我让小周发你资料。”
她站起来准备走,沈阅忽然叫住她:“林夏,你上周问我那个穿黑外套的人,到底怎么回事?”
林夏转回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赵海的事简单说了。包括他离职时的冲突、朋友圈发的安全警告、以及出现在锦绣江南的事。
沈阅听完,眉头皱起来了:“你确定他拍了照片?”
“不确定,但他那个时间出现在那里,太巧了。”
沈阅想了会儿,说:“你回去把他在朋友圈发的那条内容截图发我,我让技术部的同事查一下他那个截图来源。如果他真的非法带走了你们公司的后台数据,这个性质就不只是违约了。”
林夏点了点头:“我小周已经在固定证据了。”
“林夏,”沈阅走到她面前,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一个人扛这么久,累不累?”
林夏愣了一下。
“周六晚上你怼孙浩的时候挺利索的,可你回车上之前,我看见你抬手揉了一下太阳穴。”沈阅看着她,“你习惯性头疼吧?你高三的时候就这样,背书背久了就按太阳穴。”
林夏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记得。
“习惯了,”她别开视线,“这几年忙起来也顾不上。”
“以后有事可以跟我说。不是帮你扛,是……搭把手。”
他说完就转身去关投影仪了,耳朵尖又有一点泛红。林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后脑勺和露在毛衣领口外的一截后颈,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碰了一下。
她从云程科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秋天的落日把望京SOHO三栋楼烧成了金色,她站在楼底下仰头眯着眼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给小周发了条消息:“系统看了,可以用。回头安排合同,另外让律师加快赵海那个事。”
小周秒回:“收到。林总,还有件事,今天下午赵海又发了一条朋友圈,说咱们公司‘威胁前员工封口’,贴了个聊天记录截图,是咱们法务上周给他发的律师函。”
林夏拉开车门坐进去,先没点火,盯着那行消息看了几秒。
赵海这是在狗急跳墙。他先发了安全警告,没用;又发了律师函截图,想煽动舆论说她“打压前员工”。他知道自己没有实质性证据证明系统有安全漏洞,就开始打“弱势员工被大公司欺负”这张牌。
“别回,”她打字,“等系统检测报告出来,一起处理。”
“好。”
她把手机扔到副驾上,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晚高峰的望京堵成一条光河,她把广播调到一个音乐频道,正好在放一首老歌。
是陈奕迅的《十年》。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
她把音量调大了一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拍子。车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里慢慢点亮了一整片星空。
她忽然很清晰地想起了一件事。
高三那年冬天,有一天晚自习结束,她最后一个从教学楼出来。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她摸着黑往下走,在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沈阅。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看见她出来,递了过去:“看你每天背书背到这么晚,这个给你。我妈煮的姜茶,驱寒的。”
她当时愣住了,没接。他也没勉强,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就走了。
第二天她再去走廊背书的时候,窗台上的保温杯还在。她犹豫了很久,拿起来打开盖子,里面的姜茶已经凉透了,但她喝了一口。
甜。放了红糖。
那杯凉透的姜茶,她记了十年。
车流开始动了,林夏踩下油门跟着前车往前滑。手机亮了一下,沈阅的消息:“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另外,今天你穿的新外套挺好看。”
她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今天出门前,她终于把那件穿了三年的旧西装换下来了,穿了件上周新买的卡其色风衣。
她弯了弯嘴角,单手回了一句:“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关于你的事,我一直挺仔细的。”
车窗外,北京的夜彻底黑了下来,灯火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林夏把车窗摇下来一点,晚风灌进来,吹散了嘴角的笑意,却吹不散胸口那片暖融融的温度。
08
周五下午,赵海那条朋友圈在行业群里彻底炸了。
“学优未来技术主管实名爆料前东家启明教育威胁封口”——这条消息被某教育行业自媒体截图转发,标题起得煽动性十足,底下评论里一半在骂启明教育“店大欺客”,一半在问“到底有没有数据泄露”。
林夏当时正在会议室跟教研团队过新课程的教案,小周推门进来,脸色煞白地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林夏扫了一眼那篇自媒体文章,文章里贴了赵海朋友圈的完整截图,包括他所谓的“内部数据库界面”和他晒出的律师函。文章末尾写了句:“据爆料人透露,启明教育创始人林某曾多次以竞业限制条款威胁离职员工,企图掩盖公司系统重大安全漏洞。”
她把手机还给小周,平静地跟教研组长说了句“你们继续”,然后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律师那边怎么说?”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问。
“律师说律师函的内容合规合法,赵海发出来的部分打了码,不影响。但那个数据库截图……”小周声音低了下去,“技术确认过了,确实是我们后台的界面,而且是他离职之前截图保存的。他的行为涉嫌非法获取和泄露公司商业机密。”
“报警需要什么?”
“需要完整的证据链:系统安全检测报告、他的离职协议和竞业限制条款、他的朋友圈截图、自媒体文章的传播数据。技术那边说报告明天能出。”
林夏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可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明天报告一出,立刻报警。同时让公关部拟一份声明,事实清晰、措辞克制,先不要情绪化。”
“明白。”
小周走了之后,林夏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秋日天空,楼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她掏出手机,看见沈阅发了条消息:“看到那个文章了。你还好吗?”
她回:“没事。明天报警。”
沈阅:“需要我做什么吗?”
林夏想了想:“不用。你把系统做好就行。”
沈阅:“系统的事你放心。你那边的事如果需要技术协助,随时跟我说。”
林夏看着那行字,想回个“好”,手指却在屏幕上停了会儿,最后发了一句:“那天晚上在锦绣江南,你拍到赵海的正面了吗?饭店应该有监控。”
沈阅:“我周一去问过前台了,他们说监控只保留七天,我让他们把那个时间段的录像单独拷贝了一份。你要的话我发你。”
林夏怔住了。她没想到沈阅已经替她去查过监控了。
“你什么时候去的?”
“周一中午,正好在附近见客户。”
林夏闭上眼睛,靠着墙壁,胸腔里那股又硬又冷的东西忽然化了一点。她睁开眼,打字:“谢谢你。”
“别谢。你那天晚上不是说了吗,自己扛了三年。以后有个人帮你搭把手,你就别扛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了。
周六上午,林夏去了一趟派出所。陪同她去的是公司法务和一位合作律所的专案律师。报案材料齐全——系统安全检测报告盖了第三方认证机构的公章,显示启明教育系统无任何安全漏洞;赵海的离职协议和竞业限制条款清晰明了;朋友圈截图、自媒体文章链接、以及沈阅发来的饭店监控录像,全部刻盘递交。
民警看了材料,当场受理。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林夏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秋的阳光照在她脸上,不烈,但暖。她把手机开机,给沈阅发了条消息:“报案了。”
沈阅回:“嗯。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林夏想了一下,回:“好。”
晚上沈阅订了一家很小的私房菜馆,藏在三里屯后面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起眼,里面只有五六张桌子。两个人坐在最里边的角落,头顶一盏暖黄色的吊灯,把桌面上的白色瓷盘映得柔和。
菜是沈阅点的,四道家常菜加一碗汤,没有花里胡哨的摆盘,味道却意外地好。林夏吃了两碗米饭,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你这饿了多少顿了?”沈阅笑着给她添汤。
“这几天没怎么好好吃。”
“以后别这样。身体垮了公司再大也没用。”
林夏端着汤碗吹了吹热气,忽然问:“沈阅,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阅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正视着她。
“高三那年冬天,我在走廊里放的那杯姜茶,你喝了吗?”
“喝了。”
“其实那天晚上我本来想跟你说一句话的。”他看着她,灯光在他眼睛里映出一点细碎的光,“我想说,你别那么辛苦,以后我陪你背书。”
林夏握着汤碗的手指紧了紧。
“后来你毕业了,我考上了清华,忙着读研,再后来出了国。十年过去,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他低下头笑了笑,“结果在同学聚会的包间门口听见你对着那么多人说‘我是董事长’。那句话还挺帅的。”
林夏被他逗笑了:“那你怎么不进来?”
“我看你自己就解决得很好啊。”他抬头看她,“而且我当时觉得,如果十年之后重逢的第一次见面是我冲进去帮你解围,那也太丢人了。我想让你看见我的时候,我是能跟你并肩站着的人,不是跑来替你挡枪的。”
林夏的鼻尖忽然有点酸。她低头假装喝汤,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那你现在呢?”她声音闷在碗里,“能并肩站了吗?”
“我在努力。”沈阅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不高,但稳得像一块石头,“你看,系统我做好给你,监控我替你查了,饭我请你吃了。下一步我还能做得更好。”
林夏放下汤碗,看着他的眼睛。
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经过,声音远了又近了。她忽然觉得这十年的所有辛苦、所有委屈、所有一个人在深夜里咬着被子不敢哭出声的时刻,在今晚这盏暖黄色的灯底下,都有了意义。
“沈阅,”她说,“我以前想过,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自己开个公司,忙到四十岁,然后找个地方养老。没想过别的。”
“现在呢?”
她把碗筷放下,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三秒。
“现在我觉得,可以想想别的了。”
沈阅笑了,那笑容是他今晚第一个真正放松下来的笑。他伸手把她面前的空汤碗拿过来,又给她添了一碗。
“慢慢吃,不着急。”
09
赵海的事后续发酵了三天。
周一,公安机关对赵海涉嫌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侵犯商业秘密正式立案调查。当天下午,启明教育官方账号发了声明,措辞克制但事实清晰,附了系统安全检测报告全文,并明确表示将对造谣传谣的自媒体依法追责。
声明发出之后,风向迅速转了。那些之前跟着骂的评论一条一条被删,取而代之的是“支持林总维权”“造谣者必须付出代价”的声音。那篇自媒体文章当天晚上就被发布者主动撤了下来,换了一封致歉信。
周三上午,赵海在朋友圈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动态,内容林夏没看到,但小周从一个共同好友那里截到了图。赵海写的是:“输了。学优明天跟我解约。”
林夏看了一眼,把手机搁到一边,继续批新课程的第一批反馈报告。
周媛媛入职快两周了,行政工作上手很快。她今天抱着一个文件夹进来,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开了口:“林总,那个……孙浩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他想来北京发展,问咱们公司招不招销售。”
林夏头也没抬:“不招。”
“他说……他说想当面跟你道歉。”
“不用道歉。”林夏翻了一页报告,“告诉他,我跟他没有任何私人恩怨。但公司招人有标准,他不符合。”
周媛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林总,我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哪样?”
“就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周媛媛走了之后,林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发了会儿呆。她不怕吗?她当然怕过。三年前余额宝里剩六十三块钱的时候怕,赵海在朋友圈造谣的时候也怕,但她学会了一件事——怕没有用,往前走才有用。
手机响了一声,沈阅发来一张截图:“‘云课’系统分层功能测试版做好了,你登录看看。”
她打开电脑登录测试账号,界面右上角多了一个“分层匹配”按钮。她点进去,输入一个测试学员的学习数据,系统自动跳出了推荐课程包,分成了“基础巩固”“强化提升”“冲刺培优”三个层次,每个层级匹配了不同的难度和课时安排。
她划了几下,流畅得像在刷一个设计精良的购物APP。
她给沈阅回:“可以。正式上线吧。”
沈阅:“明天我过来你公司部署。”
林夏打了一个“好”字,又删掉了,重新打:“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沈阅:“有空。”
林夏看着那两个字,弯了弯嘴角。她拿起包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眼桌上那盆绿萝——是公司刚成立的时候买的,养了三年,藤蔓已经垂下来老长一截了,绿油油的,生机勃勃。
周六晚上,林夏请沈阅去吃了家潮汕牛肉火锅。两个人围着一口咕嘟咕嘟冒热气的锅子,把一盘盘鲜切牛肉涮进汤里,蘸着沙茶酱埋头吃了一轮,才放下筷子开始说话。
“你公司那个分层功能,我教研团队看了,说设计得比他们预想的还好。”林夏夹了颗牛肉丸咬了一口,“你们开发周期真能控制到两周?中间没出什么问题?”
“出了一点,数据分析的接口调了三天,但整体可控。”沈阅喝了口酸梅汤,“主要是你给的那个能力评估模型写得很清楚,省了不少沟通成本。”
“那个模型跑了两年呢。最开始只有三十个学员的数据,我一个个手动分析,写了三百多页的笔记。”
“那笔记还在吗?”
“在啊。我办公室书柜最上层,好大一摞。”
沈阅看着她:“林夏,你当初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我是说,从地下室一个人录课,到现在一整个公司。中间有没有想放弃的时候?”
林夏把筷子搁在碗上,想了想。
“有过。特别多。最严重的一次是第二年冬天,合伙人要走,房东催租,学员退费了三分之一。那天晚上我站在天台的栏杆边上站了半个小时,风特别大,吹得我整个人像要散架了。”
沈阅的筷子停在半空。
“后来呢?”
“后来我想到我妈。她下岗之后在县里超市当收银员,每天站十个小时,回到家脚肿得鞋都脱不下来。我爸腿不好,找了个看仓库的活,一个月两千二。”林夏声音很平,“我要是跳下去了,他们这辈子连个念想都没了。”
她说完,低头喝了口酸梅汤,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淡定的样子。
“所以后来就不想放弃了。反正最差也就是回到起点,我起点本来就低,再低也低不到哪儿去了。”
沈阅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又散开。
“我错过挺多的。”沈阅忽然说。
“错过什么?”
“错过你最难的那三年。”他垂下眼睛,“如果那时候我在国内……”
“你在国内也帮不了我,”林夏打断他,“那三年只有我自己能扛。换成谁都没用。”
沈阅抬起眼看她:“那现在呢?现在需要我吗?”
林夏看了他几秒,锅里的热气让他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神是清晰的——像十年前站在走廊里递给她那杯姜茶时一样,认真、笃定、不闪不避。
“需要。”她说。
沈阅笑了,那种笑从眼角溢出来,整个人都亮了一度。
两个人吃完火锅出来的时候,胡同里的路灯照着满地银杏叶,金灿灿的铺了厚厚一层。林夏踩着叶子往前走,脚下沙沙响。
沈阅走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肩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走着走着,林夏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碰了一下——轻轻的,试探性的。
她没有躲。
沈阅的手指慢慢穿过她的指缝,十指扣在一起。两个人的手都不热,北京的深秋夜晚已经有寒意了,可扣在一起的那片掌心,慢慢地暖了起来。
“沈阅。”
“嗯?”
“你那天在饭店说,关于我的事你一直记得挺清楚的。那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高三那年晚自习结束,你在走廊里等我,放了那杯姜茶。你是特意等在那儿的,还是碰巧?”
沈阅捏了捏她的手指:“我等了你一个礼拜。”
林夏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她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抖了,震得满地的银杏叶好像也跟着颤了颤。
“一个礼拜?”
“嗯。每天晚上下了晚自习我都在那儿等你,等到了第五天你才出来。”
“那前四天我干嘛去了?”
“不知道。可能背书背到太晚了吧。”他侧头看她,“但我还是等到了。”
林夏仰起头看天,深秋的夜空竟然能看到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里黯淡地亮着。她低下头,手指扣紧了他的。
“走吧,送我回家。”
10
赵海被立案后的第二周,“学优未来”正式对外发布声明,表示赵海已因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和职业道德被解除劳动合同,公司对其个人行为不承担任何责任。
林夏看到这条声明的时候,正在给新入职的行政主管周媛媛签转正审批表。周媛媛试用期才过了一个半月,业绩已经远远超出预期——她不仅把行政流程理顺了,还主动对接了两个县级合作渠道,拉来了第一批下沉市场的学员。
“干得不错。”林夏把签好的表递给她。
周媛媛脸红红的:“林总,我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
“说。”
“我想考个教师资格证,以后……能不能转教学岗?”
林夏挑了挑眉:“你想当老师?”
“嗯。”周媛媛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以前在县里培训机构其实也带过几次课,学生都说我讲得清楚。而且……您不是经常说嘛,缺好老师。我想试试。”
林夏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少了半年多前在同学聚会上那种虚张声势的张扬,多了些实在的东西。
“行。公司支持员工考职业资格,考试期间的课时可以申请调。你先去人事填个表。”
周媛媛笑了,笑得特别真心:“谢谢林总!”
她抱着文件夹往外跑,在门口差点撞上正走进来的沈阅。
沈阅侧身让了一下,走进办公室,把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放在林夏桌上:“‘云课’系统分层功能正式交付。这是验收单,你看看。”
林夏接过来翻了两页,拿起笔签了字。
“对了,”沈阅在她对面坐下,“我姐昨天说沈佳宜数学月考提了二十三份,从班里第三十名到了第十五名。她说让我替她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是你外甥女自己聪明。”
“她让我告诉你,林老师讲题的时候声音特别好听,像她妈妈做的糖醋排骨——听着就让人安心。”
林夏被他这句话逗得没绷住,笑出了声:“你这比喻……你姐教的吧?”
“我姐原话。她说要请你吃饭。”
“行啊,这周末有空。”
沈阅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回来:“林夏,下周我们公司团建去郊区的温泉,你要不要一起来?”
“你们公司团建,我一个外人去不合适吧?”
“你是我们的年度大客户,邀请大客户参加团建,合情合理。”他顿了顿,“而且,你不是外人。”
林夏靠在椅背上看他,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彻底地、完全地松下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北京的秋天快过去了,窗外的银杏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枝头几片倔强的金黄在风里晃。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perseverance”,高中背了三遍都没拼对的单词,意思是毅力、坚持。
她坚持到了。
“行,我去。”她转头冲沈阅笑,“你发我地址。”
沈阅走了之后,林夏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她把桌上的文件理了理,又给那盆绿萝浇了点水,然后打开抽屉翻出一个旧笔记本。
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日期——三年前的今天。那天她刚租下这间办公室,签完合同交完押金,余额宝里只剩六十三块钱。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林夏,你要活下去。活得比所有看不起你的人想的都好。”
她拿着那本笔记,翻了翻后面。三年里她写了很多东西——学员的反馈、课程设计的灵感、财务的数据、失眠的夜里画的各种思维导图。最后一页是上周写的,只有一句话:
“今天有人跟我说,以后他能陪我一起扛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锁好。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一看,是王菲发来的消息:“夏夏,我在北京找着工作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周末有空吗?一起吃饭?”
她回:“有空。你定地方。”
然后她又打开沈阅的对话框,发了一条:“今晚有空吗?想跟你吃个饭。”
沈阅秒回:“老地方?”
“老地方。”
她关了屏幕,拎起包走出办公室。路过周媛媛工位的时候,看见她正戴着耳机在听一节教师资格证的网课,手里的笔飞快地记着笔记。林夏没打扰她,轻轻走过去,按了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沈阅发来一张照片——是他们第一次吃饭那家私房菜馆的菜单,他圈了两道菜,底下写:“今天点了新的,你尝尝。”
林夏看着那张照片,笑了。电梯到了底层,门打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铺了她一身。
她走出楼门,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和一点干燥的银杏叶的清香。她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走进了阳光里。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自立自强、坚持奋斗的积极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公司名称、商业场景及法律流程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人物姓名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