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总额5.1亿,我承担94%业绩却只拿到63元,辞职后女董事长亲自拦我:“亲手打拼的公司,你真舍得?”我只说三句,她当场僵住

公司的年终奖大会在国贸三期宴会厅举办,

金碧辉煌的水晶灯下坐满了人,舞台大屏幕滚动着今年业绩数据,红色数字跳动,让人心里发慌。

我坐在第七排靠过道位置,手里紧攥着一瓶矿泉水,

瓶盖被我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塑料螺纹都快磨平了。

旁边同事周彦斌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

“林越,你今年做了多少?”

我看了他一眼,回答:“一点七。”

周彦斌倒吸一口凉气,惊问:“一点七个亿?你一个人?”

我点了点头。

周彦斌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个柠檬,酸得不行。

“兄弟,那你今年年终奖不得起飞?咱们公司今年总业绩五点一亿,

你一个人占了三分之一还多,这不得给你发个几百万?”

我没接话,

因为这时台上主持人已经开始念名字了。

主持人穿着亮片礼服,声音尖得能刮破天花板,

“下面公布年度销售冠军团队奖金分配方案!”

大屏幕上弹出一张表格,

我盯着表格,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销售一部:年终奖总额三亿两千万。

销售二部:年终奖总额一亿五千万。

后勤行政:年终奖总额四千万。

下面名字密密麻麻,后面跟着一长串数字。

我看到了周彦斌的名字,他拿了四十七万。

我看到了赵明辉的名字,他拿了六十三万。

我看到了孙晓雯的名字,她拿了八十二万。

我一路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

林越:63元。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

我放下矿泉水瓶,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林越:“63元。”

不是六十三万,只是六十三块钱。

周彦斌看到后,整个人当场愣住。

“这……这是什么情况?”

我起身,宴会厅几百人纷纷扭头看我。

我穿过过道,径直走向坐有一排高管的舞台侧面。

女董事长唐婉清坐在中间,身着深蓝色西装外套,头发盘得整齐,正低头看手机。

我走到她面前:“唐总,这个数字是不是弄错了?”

唐婉清抬头看我一眼,又看向大屏幕,表情未变。

“没错,财务核算过。”

我盯着她的眼睛:“我今年业绩一点七个亿,公司总业绩五点一亿,我占比百分之三十四,年终奖就六十三块?”

唐婉清把手机扣桌上,双手交叉放膝盖,平静道:

“林越,年终奖不是你那样算的。公司有制度,综合考核后你的系数就是如此。”

“什么系数?”

“你去问财务,他们会解释。”

我冷笑一声:“财务给的表格我看了,我考核系数是零点零零零一,这系数怎么来的?”

唐婉清未作答,起身拍我肩膀,低声说:

“林越,今晚是公司年会,别闹,有事明天去办公室谈。”

说罢她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宴会厅后门。

周彦斌跑来拉我:“林越,别冲动,这事肯定有说法,咱们明天……”

我没等他说完,掏出工牌拍在桌上。

随后,我走出了宴会厅。

外面寒风凛冽,一月的北京冷得彻骨。

我站在国贸大厦楼下,掏出手机,给唐婉清发了条微信:

“辞职。明天来办手续。”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打了辆车回家。

坐在出租车后座,我闭着眼,脑海里一直思索着一件事。

去年夏天,唐婉清把我叫到她办公室,亲自给我倒了杯茶。

她当时对我说:“林越,这家公司是我一手创立的,现在交给你来撑。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公司上市后,你是第一个分股份的。”

我当时深信不疑。

于是,我拼命工作。

今年一年,我飞了八十七趟,住了两百多天酒店,谈了四十六个客户,三次喝到胃出血。

一点七个亿的业绩,不是我在办公室吹空调谈出来的,是我一个酒局一个酒局喝出来、一个方案一个方案磨出来、在客户公司门口蹲三天等来的。

“六十三块钱。”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兄弟,你是不是喝酒了?脸色不太好。”

我睁开眼,“没喝。”

“那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被人恶心了一下。”

司机没再说话,把收音机音量调大了一点。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张学友的《吻别》。

我听着听着,突然觉得十分好笑。

到家时快十一点了。

我换好鞋,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拉出个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办公室堆满文件、合同和客户资料。

但那些东西都在公司,家里几乎没留下什么。

一个行李箱、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便是全部。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将它靠在床头。

手机屏幕亮了一闪,是唐婉清发来的微信。

上面写着:“林越,你冷静一下。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办公室等你。”

我看了眼信息,没作回复。

手机再度亮起,又是唐婉清的消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我依旧没回。

手机第三次亮起屏幕,唐婉清发:“你亲手打拼出来的公司,你真舍得?”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许久。

随后,我关掉手机,把它扔在枕头边。

窗外,悄然开始飘雪。

我躺在床上,双眼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不断回放近六年公司的一切。

六年前,我初入这家公司时,全公司仅七人,办公室租在望京老旧写字楼角落。

那里冬天暖气不足,夏天空调还漏水。当时,唐婉清二十八岁,刚离婚,带着两岁女儿独自扛起公司。

我那年二十六岁,从上一家公司辞职出来,手里攒了十几万元,本打算买房付首付。

唐婉清对我说:“林越,你跟我干,三年之内我让你在北京买房。”我信了她的话。

我把那十几万元投进公司,成了首位合伙人。

后来的事,和周彦斌、赵明辉等后来入职的人听到的版本不同。

他们听到的是,唐总白手起家,独自把公司做到如今规模。

但真实情况是,公司最艰难那年,账上只剩三千元,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

唐婉清坐在办公室里哭泣,我去银行取出母亲留我的最后五万元,垫付了工资。

这五万元到如今都没还我,我从未跟任何人提过此事。

因为我觉得,我们是合伙人、战友,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钱的问题,迟早会算清楚。

可我没料到,最终是以六十三块钱的方式算清。

次日早上八点半,我准时到公司。

办公室里已来了不少人,见我进来,众人目光异样。

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低头佯装看电脑,

有人冲我点头,却迅速移开视线。

我径直走向唐婉清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交谈声。

我推开门进去。

唐婉清坐在办公桌后,对面是财务总监顾长河。

两人见我进来,同时停止说话。

顾长河起身,看我一眼,对唐婉清说:

“唐总,那我先出去。”

唐婉清点了点头。

顾长河从我身边走过时,脚步加快,似怕我拉住他。

我走到唐婉清面前,将辞呈放桌上。

唐婉清没看辞呈,看着我,眼神复杂。

“林越,你坐下,咱们好好谈谈。”

我没坐。

“没什么好谈的,我辞职,今天办手续。”

唐婉清深吸一口气。

“年终奖的事,我能解释。公司考核制度并非你所想,你今年业绩高,但客户维护成本、回款周期、团队协作评分等综合指标……”

“唐婉清。”

我打断她。

我很少直呼其名,在公司叫她唐总,私下偶尔叫婉清姐。

但今天我不想这么叫了。

“你跟我说实话,六十三块钱,究竟什么意思?”

唐婉清沉默了。

办公室暖气很足,我却见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微颤。

她沉默许久,最后说:“林越,我有苦衷。”

我笑了一声。

“什么苦衷?”

唐婉清刚要开口说话,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她现任丈夫,公司副总经理赵明远。

赵明远身着深灰色羊绒大衣,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进来时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林越,来辞职啊?”

我瞥了他一眼。

赵明远三年前和唐婉清结婚,婚后进了公司,挂着副总经理头衔,实则无所事事,每天在办公室喝茶刷手机。

但他是唐婉清丈夫,所以没人敢吭声。

我和他向来不对付。

“林越,我跟你说实话。”

赵明远走到唐婉清身旁,手搭在她肩上,居高临下地对我说。

“你的年终奖是我定的。六十三块,就是要让你明白,这家公司姓唐也姓赵,和你姓林的没关系。你再能干,也只是个打工的。”

唐婉清脸色变了变,看了赵明远一眼,却没说话。

我看着他们,瞬间明白了一切。

我拿起桌上辞呈,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回头看了唐婉清一眼。

“唐婉清,你别再找我了。我的决定不会改。”

我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我靠在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六年心血、信任与期待,全碎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我正要出去,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周彦斌。

他气喘吁吁地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信封。

“林越,你等一下!”

他将信封塞入我手中。

“这是什么?”

“你打开瞧瞧。”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打印文件。

我扫了一眼,瞳孔瞬间一缩。

周彦斌压低声音道:

“这是我从财务系统偷导出的数据。你今年业绩一点七亿,但你知这些业绩最后算到谁头上了吗?”

我低头看向文件,手指越攥越紧。

文件上清晰写着,我名下四十六个客户的合同,年终核算时全转到了赵明远名下。

转移时间是十二月三十一日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年终奖核算截止时间是十二月三十一日午夜十二点。

周彦斌声音颤抖:

“林越,他们在最后十三分钟,把你一年业绩全偷走了。”

我攥着文件,呆立原地,说不出话。

电梯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金属门面映出我的脸。

我面无表情,但眼中神情让周彦斌下意识后退一步。

我抬头望着电梯门上的倒影,缓缓开口:

“周彦斌,帮我个忙。”

我把文件重新装进信封,塞进包里。

接着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许久,终于接通。

那边传来低沉声音:

“喂?”

“徐律师,我是林越。”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林越?你小子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事找你。”

我握紧手机:

“我手里有份证据,想问下,职务侵占罪判几年?”

徐律师声音立刻严肃起来:

“你说什么?”

我正要说话,手机突然震动,一条新微信消息弹出。

消息是唐婉清发来的。

我点开后,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微信上只有简短一行字,

我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林越,你妈留下的五万块,

今天下午三点前,我会连本带利打到你账上。从此两清。”

我握着手机,站在写字楼一楼电梯口,

望着玻璃门外北京灰蒙蒙的天空。

雪还在下,且越下越大。

而我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五万块钱的事,我从未跟任何人提过。

唐婉清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我站在写字楼一楼大厅,

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思绪纷乱。

那五万块钱的事,我确实没跟人说过。

六年前,公司最困难时,账上只剩三千块,工资都发不出。

唐婉清坐在办公室里哭泣,

我推门进去,看到她趴在桌上,肩膀颤抖。

我当时没说话,回家取了母亲留的五万块。

那是母亲临终前,给我结婚用的钱。

我把钱取出来,装进牛皮纸信封,放在她桌上。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这是什么?”

“五万块,先发工资。”

她愣住了,“林越,这钱……”

“先拿着,等公司好了再说。”

她捏着信封,嘴唇动了动,最终没作声。

此后,这事就像沉进水底的石头,无人再提。

我不提,是觉得没必要。

我以为唐婉清会记得,所以也没提。

但六年过去,她从未主动提过这事。

而今天,她突然发微信说要连本带利还我。

她知晓这件事。

可她是如何得知的呢?

我脑海中似有什么东西瞬间连通。

六年前,我在公司楼下的工商银行取钱。

取完钱回公司,在电梯里我碰到一个人。

是财务总监顾长河。

他当时瞥了眼我手中的牛皮纸信封,微笑着问我:

“林越,你取了多少现金?”

我没多想,随口答道:

“五万,应急用。”

顾长河点点头,没再追问。

六年过去,我几乎把这事忘了。

但如今回想,顾长河身为财务总监,若查看公司账目,定会发现那笔工资的资金来源有问题。

他稍微思考下,就能猜出那笔钱是我垫付的。

而顾长河是赵明远的人。

赵明远进公司后,首个拉拢的便是顾长河。

两人常一起吃饭,周末还约着打高尔夫。

若顾长河知道此事,必定告知了赵明远。

赵明远知晓后,唐婉清也会知道。

可唐婉清今天发这条微信,是何用意?

她是在威胁我,还是在暗示我什么?

我站在大厅,紧攥着手机,大脑飞速运转。

周彦斌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我:

“林越,你……你没事吧?”

我回过神,将手机揣回兜里。

“没事。”

“你刚才说让我帮个忙,什么忙?”我看了他一眼。

“你那份数据是从财务系统导出的,有人发现吗?”

周彦斌摇头:

“应该没有,我用你的账号权限,你虽离职,但系统账号未注销,我趁IT没反应过来赶紧导出的。”

我点点头说:

“好,你帮我把这份数据备份三份,一份发我个人邮箱,一份存U盘,一份打印出来锁你家抽屉里。”

周彦斌微微一愣,

问道:“为何要备份三份?”

我回答:“因为有人会设法销毁证据。”

周彦斌脸色微变,

问道:“你觉得他们会……”

我回应:“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我不想冒险。”

周彦斌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

说道:“行,我今天就办。”

我看着他,补充道:“还有一件事。”

“你帮我查一下赵明远进公司三年来,

经手的所有合同和款项,越详细越好。”

周彦斌瞪大双眼,

问道:“林越,你这是要……”

我说道:“你别管我要做什么,就说能不能查到。”

周彦斌咬咬牙,

“能。财务系统里都有记录,但需要点时间。”

我问:“多久?”

他答:“三天。”

“好,三天后把东西给我。”

周彦斌看着我的表情,犹豫片刻,还是问了,

“林越,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信封,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们偷了我的业绩,在年终奖核算截止前十三分钟,

把我名下四十六个客户的合同全转到了赵明远名下。

这不是普通的绩效分配不公,是职务侵占。”

周彦斌嘴巴张成O型,

“职务侵占?你是说……这犯法?”

我一字一句地说:“刑法第二百七十一条,

公司、企业或其他单位人员,利用职务便利,

将本单位财物非法占为己有,数额较大的,

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数额巨大的,

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周彦斌脸色愈发苍白,

“一点七个亿的业绩,折算年终奖至少几百万。

这个数额,绝对够得上数额巨大。”

他咽了口唾沫,

“林越,你真要告他们?”

我没有作答。

我心里明白,我要做的远不止控告他们。

走出写字楼,外面的雪已积得很厚。

我打了辆车,前往徐律师的事务所。

徐律师的事务所位于东三环的一栋写字楼里,面积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

我推开门,徐律师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

见我进来,他摘下眼镜起身与我握手。

“林越,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徐律师。”

徐律师叫徐景行,是我大学学长,高我三届。

他从法学院毕业后考取律师证,自己开了这家事务所。

我们虽不常联系,但关系一直不错。

徐景行给我倒了杯茶,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

“你电话里说的职务侵占,具体什么情况?”

我从包里拿出周彦斌给的文件递给他。

徐景行接过,一页页翻看,表情从平静变得严肃,

最后眉头紧紧皱起,问:“这份数据能确定是真的吗?”

“能,是从公司财务系统导出的原始数据,有系统日志和时间戳。”

徐景行放下文件靠在沙发背,沉默片刻。

“林越,若这份数据为真,案子性质很严重。

年终核算截止前十三分钟,你名下四十六个客户合同被批量转移,这不是失误,是预谋的职务侵占。”

“我知道。”

“但有个问题。”

徐景行看着我:“这数据是你从公司系统导出的,你已离职,

证据合法性存疑。若对方反咬你非法获取机密数据,你会陷入被动。”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确实没料到。

“那该怎么办?”

徐景行思索片刻。

“你得有份合法证据。比如,公司有人愿站出来作证,或者你能拿到公司内部审计正式报告,再或者,能让对方自己承认此事。”

“自己承认?”

“对,像录音,或者微信聊天记录,只要对方在沟通中明确承认转移业绩的事实,这份证据就合法。”

我靠在沙发上,脑子飞速运转。

让赵明远自己承认?

绝无可能。

赵明远虽嚣张,但不傻,他绝不会在公开场合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

那唐婉清呢?

她知不知道这事?

若她知道,在这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若她不知道,是赵明远背着她干的?

我想起今早唐婉清办公室里,赵明远说的话。

“你的年终奖,我来定。六十三块钱,就是让你明白,这家公司姓唐,也姓赵,但跟你姓林的没关系。”

他说这话时,唐婉清就在旁边,却一言不发。

她的表情,我至今难忘。

那是种复杂又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并非不知情,而是知道却不敢说。

或者说,知道时已太晚,只能默认。

正思索着,手机突然响了。

我拿起一看,是陌生号码。

犹豫一下,我接起电话。

“喂?”

“林越,我是顾长河。”

电话那头传来财务总监顾长河的声音,语气很急切。

“顾总监,什么事?”

“你现在方便吗?我想和你见一面。”

我看了徐景行一眼,他点头并做了个口型。

“去。”

我对着电话说道。

“在哪儿呢?”

“国贸楼下的星巴克,半小时后见。”

“好。”

我挂断电话,徐景行问我:

“是财务总监吗?”

“没错,是顾长河。”

“他主动找你,肯定有事。你多留个心眼,毕竟他是赵明远的人。”

我点头回应:

“我知道了。”

我离开徐景行的事务所,打车前往国贸。

星巴克里人不多,顾长河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咖啡,看到我进来,他招手示意。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顾长河显得有些紧张,手指不停摩挲着咖啡杯沿。

“林越,我找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顾长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你年终奖的事,我是知情的。”

我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你知情?”

“对,但不是我做的。是赵明远逼我这么干的。”

顾长河压低声音,边说边不时环顾四周,像是怕被人看见。

“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赵明远突然到财务部找我,让我把你名下所有客户的合同都转到他名下。我当时拒绝了,说这样不合规,而且年终奖核算快截止了,系统操作会留痕迹。”

“然后呢?”

“然后他跟我说……”

顾长河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

“他说,如果我不照做,明天就让我卷铺盖走人。还说唐总是他老婆,公司就是他的,他想让谁走谁就得走。”

我盯着顾长河的眼睛。

“所以你就照做了?”

顾长河低下头。

“林越,我有老婆孩子,房贷车贷每月要还三万多,我不能丢了这份工作。”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满是无奈。

我沉默片刻。

“你今天来找我,跟我说这些,是为什么?”

顾长河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

“因为我心里过意不去。林越,你在公司干了六年,你的付出大家都看在眼里。一点七个亿的业绩,全公司都知道是你一人扛下的。赵明远呢?他成天在办公室喝茶玩手机,凭什么抢走你的业绩?”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开始颤抖。

“今早看到你辞职,我心里特别难受。昨晚我一夜没睡,一直在想这事。想来想去,我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他,没有言语。

顾长河从包里拿出一个 U 盘,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财务系统的完整操作日志,包括赵明远逼我转移合同那晚的所有记录,还有他这三年经手的所有款项明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我望着那个 U 盘,没有立刻去拿。

“顾长河,你把这给我,要是被赵明远知道了,你的工作可就保不住了。”

顾长河苦笑着说:“我知道。但我刚说了,昨晚我一夜没睡。我想,如果我袖手旁观,看着你被他们欺负,我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咖啡杯,一饮而尽。

“林越,东西给你了,你想怎么做是你的事。但我提醒你,赵明远没那么简单。他进公司这三年,不止偷你业绩这一件事。”

我抬起头看向他。

“还有什么?”

顾长河凑近,压低声音说:“他私下注册了一家空壳公司,用那家公司和咱们公司签了好几笔大额服务合同,合同金额加起来至少三千多万。”

但实际上,那家空壳公司什么都没干,钱全进了他个人腰包。

我的瞳孔陡然一缩,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U盘里有合同扫描件和转账记录,你自己看。”

顾长河说完,转身就离开了。

我坐在星巴克角落,手里紧攥着U盘,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三千多万,职务侵占,空壳公司,虚假合同。

若顾长河所言属实,赵明远犯下的事,远不止偷我业绩这么简单。

我把U盘装进口袋,拿出手机给周彦斌打电话。

“周彦斌,我之前让你查的东西,不用查了。”

“啊?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拿到了。”

我挂了电话,走出星巴克。

外面雪已停,但风依旧很大,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我站在国贸大厦楼下,抬头望着这栋四十层高的写字楼。

这栋楼里,有我付出六年心血的公司,

有我曾以为可信赖的伙伴,还有无数个深夜加班的记忆。

但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手中之物足以让某些人付出代价。

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唐婉清头像,给她发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你办公室,我们谈谈。”

消息刚发出便秒回,只有一个“好”字。

可我能想象出她打出这个字时手指的颤抖。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拦了辆出租车。

坐进车里,我将U盘紧紧攥在手心,闭上双眼。

出租车开动,收音机播着路况信息。

我脑中却一直回响着顾长河的那句话:“赵明远这个人,没那么简单。”

他究竟还做了什么?

唐婉清又知晓多少?

03

次日早上八点五十分,我站在唐婉清办公室门口。

此时走廊寂静无声,上班时间未到,只有远处保洁阿姨拖地,拖把蹭地沙沙作响。

我抬手敲门。

“进来。”

我推开门进去。

唐婉清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旁边烟灰缸堆满烟头。

她很少抽烟,至少在我认识她的六年里,仅见她抽过两次。

一次是公司拿到首笔千万级订单,她激动到手抖,点了根烟,抽两口就掐灭了。

另一次是她和赵明远结婚前一晚,她独自坐在办公室,一根接一根抽烟,我问她怎么了,她称没事。

今天是第三次。

唐婉清见我进来,掐灭烟,冲我点点头。

“坐吧。”

我在她对面椅子坐下,将包放脚边。

办公室安静几秒,谁都没先开口。

最终唐婉清打破沉默。

“林越,年终奖的事,我能给你个解释。”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说。”

唐婉清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

“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我才知道赵明远做的事。他说把你的业绩转到他名下,我跟他吵了一架,但年终奖核算截止,系统数据锁死,改不了。”

她停顿一下,似在等我反应。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接着说:“我让他给你个交代,他说会处理,让我别管。结果第二天年终奖大会上,他当众公布了那个数字,六十三块钱。 ”

“我当时……”

她的声音蓦地哽咽了一下。

“当时我坐在台上,见你站起身走到我跟前,我真不知如何面对你。”

我神色冷漠地注视着她。

“所以你就袖手旁观?”

唐婉清垂首,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林越,我明白自己有愧于你。但你得体谅我的难处,赵明远是我丈夫,倘若我公然与他翻脸,公司会大乱,董事会也会有意见……”

“唐婉清。”

我打断她,音量不高,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你在跟我谈你的处境?”

唐婉清身体微僵,抬眸看向我。

我直视她的双眼,一字一顿道。

“这六年,我在这家公司为你做了多少事,你心里有数。你最艰难的时候,前夫与你离异,你独自带着孩子,公司濒临倒闭,是谁帮你扛过来的?”

唐婉清嘴唇微动,却未发出声音。

“是我。我投入了积蓄,搭上了时间,甚至险些赔上性命。你说这家公司是咱俩一同打拼出来的,还说等公司上市,我第一个分股份。这些话,你还记得吗?”

唐婉清眼眶泛红。

“我记得。”

“那你告诉我,赵明远做了什么?他当了三年副总经理,签过一张单子吗?谈过一个客户吗?他凭什么抢走我的业绩?”

我的声音拔高,在办公室内回荡。

唐婉清肩膀一颤,伸手去拿桌上的咖啡杯,手抖得厉害,几滴咖啡溅到了桌面上。

她拿纸巾慢慢擦拭咖啡渍,似是在拖延时间。

“林越,我知道亏欠你。给我点时间,我会想办法补偿你。”

“怎么补偿?”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支票,搁在桌上,推向我面前。

我垂眸看了一眼。

五百万。

唐婉清声音略带颤抖,

“这笔钱,算我个人给你的补偿。年终奖的事无法更改,但这五百万,是我能拿出的全部了。”

我望着那张支票,并未伸手去接。

五百万,的确不是小数目。

但我心里明白,这笔钱并非补偿,

而是封口费。

我轻笑一声,将支票推了回去,

“唐婉清,我今日前来,并非为了钱。”

唐婉清愣在原地,

“那你想要什么?”

我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唐婉清跟前。

唐婉清看着信封,神情骤变。

“这是什么?”

“你打开瞧瞧。”

唐婉清迟疑片刻,拿起信封打开。

里面是顾长河给我的那个U盘,还有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唐婉清拿着文件,逐页翻看。

她的脸色从疑惑转为震惊,又从震惊变得惨白。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纸张。

“这是……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听清。

“这是赵明远进公司三年来,通过他注册的空壳公司,与你们公司签订的虚假服务合同。合同金额总计三千七百六十万,这些钱全进了他个人腰包。”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唐婉清的表情逐渐崩溃。

“你以为他只是窃取了我的业绩?他偷走的是你整个公司。”

唐婉清把文件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面,肩膀剧烈起伏。

她沉默良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随后她突然发声,声音轻柔却清晰。

“我知道了。”

我微微一怔,

“什么叫你知道了?”

唐婉清抬起头,眼眶泛红,但眼神中透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

“林越,你跟我说的这些事,我早已知晓。”

这话宛如一盆冰水,从头淋到了脚。

我凝视着唐婉清的双眼,试图从她的神情中捕捉到一丝撒谎的迹象。

然而,她的神情平静得吓人,没有丝毫波澜。

“你知道?你究竟知道什么?”

唐婉清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她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听起来有些沉闷。

“今年十月,我就开始调查赵明远了。我发现了那家空壳公司,还有那些合同。但我没有声张,我在收集证据。”

我猛地站起身来。

“你十月份就知道,这两个月你都在干什么?”

唐婉清转过身,看着我。

“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赵明远不仅是我丈夫,还是公司的副总经理,他名下持有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若贸然动他,公司会乱,董事会会分裂,投资方会撤资。”

“所以你就看着他继续偷?”

“我并非坐视不管。”

唐婉清也提高了音量。

“我所做之事,远比你想象的复杂。林越,你以为我不想把赵明远送进监狱吗?你以为看他每天在我面前晃悠,我心里好受吗?”

说着,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他是我丈夫,我和他同床共枕三年,我比任何人都恨他。但我不能冲动,我得有足够证据,让他在法律上无法翻身,让董事会所有人都站在我这边,才能动手。”

我望着唐婉清,看着她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看着她紧握的拳头。

刹那间,我意识到一件事。

唐婉清刚才说的话,句句都可能是真的。

但有个问题。

若她真在收集证据,真打算对赵明远动手,那为何要在年终奖大会上,当着全公司几百人的面,让我只拿到六十三块钱?

若她真把我当作最信任的人,为何不提前告知我?

她分明在瞒着我,从十月份至今,足足瞒了我三个月。

我凝视着唐婉清的双眼,缓缓问道:

“你刚说公司上市后,我第一个分股份,这话是真是假?”

唐婉清身体瞬间僵住,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我望着她,刹那间一切都明朗了起来。

自进公司那天起,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合伙人、战友,是她最信任的人。

可在唐婉清眼中,我不过是个能干、好用、值得利用的打工者。

我轻笑一声,虽声音很轻,可其中的讽刺连我自己都能听出。

“唐婉清,你十月份就发现赵明远偷公司钱,却没告诉我;年终奖一事,你十二月三十一号晚就知晓,同样没告诉我。你让我在年终奖大会上,当着几百人面拿六十三块,像傻子一样站着。”

我顿了顿,直视她的双眼:

“你告诉我,为何要这么做?”

唐婉清沉默不语,嘴唇抿成一线,手指紧攥窗台边缘,指节都泛白了。

我等了许久,她依旧没有回应。

我起身拿起包:

“你不说,我替你说。你不想让我知道你打算对付赵明远,怕我拿证据要挟你。在你心里,我和赵明远一样,都是要防备的人。”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唐婉清,记住,赵明远偷的是你的钱,我丢的是对你的信任。钱能再赚,信任碎了就无法挽回。”

唐婉清猛地转过身,几乎是喊着说道:

“林越,你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问:

“还有什么事?”

“你手里那份数据,打算怎么处理?”

我转过身,看着她反问道:

“你觉得呢?”

唐婉清走到我面前,眼睛红红的,语气却很坚定:

“林越,我求你件事。给我三天时间,我会解决赵明远的事。到时你手里的证据我来处理,你别卷进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只觉可笑:

“唐婉清,到现在你还想让我置身事外?”

“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轻笑一声,

“你若真为我好,三天前就不会只让我拿到六十三块钱。”

唐婉清脸色一白,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我拉开门,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我站在走廊,深吸一口气。

手机震动,是周彦斌发来的微信:

“林越,你让备份的东西已备好。另外,我刚查到件事,你应该知道。”

我回复:“什么事?”

周彦斌发来一张截图,

我点开,是工商注册信息查询页面。

页面上的公司名称,与顾长河给我的 U 盘里的空壳公司相同,

但股东信息栏里,除赵明远外,还有另一个名字:

唐婉清。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手指僵在半空。

唐婉清,她竟是这家空壳公司的股东。

我站在原地,走廊安静,只有远处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唐婉清刚才所说的话。

“我十月份就开始调查赵明远了。”

“我在收集证据,等待合适的时机。”

“我比他更恨他。”

若她说的都是真的,那她的名字为何会出现在赵明远空壳公司的股东名单上?

若她真在收集证据,这家空壳公司不就是最佳证据吗?她为何没将其注销?

只有一个解释。

她刚才说的话,至少有一半是假的。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手心已满是汗水。

我转过身,望着唐婉清紧闭的办公室门。

门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

我在走廊伫立许久。

最后,我拿出手机给顾长河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接通了。

“顾长河,你给我的 U 盘里,有没有唐婉清和赵明远共同持股公司的详细信息?”

顾长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诧异。

“唐总?她和那家空壳公司没关系,我查过工商信息,股东只有赵明远一人。”

我愣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我查了好几遍。”

我把周彦斌发给我的截图转发给了顾长河。

“你再看看这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后顾长河的声音变了。

“这是……什么时候查的?”

“刚才,周彦斌查的。”

顾长河的声音急促起来。

“林越,你听我说,我查的时候这家公司确实只有赵明远一个人的名字。这个股东变更,肯定是最近才做的,且未公开公示。”

“什么意思?”

“这意味着,有人近期把唐婉清的名字加了进去,用的是非公开的股权变更渠道。这种事一般人做不到,只有……”

他停顿了一下。

“只有什么呢?”

“只有赵明远本人,或者唐婉清自己,通过特殊途径才能操作。”

我握着手机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

窗外阳光刺眼,洒在走廊地板上,令人眼睛生疼。

我站在那道光里,突然感觉后背发凉。

若唐婉清的名字是最近才添加上去的,那她是在自保,还是在撇清关系?

而她如今所说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我转过身,望着唐婉清办公室紧闭的门。

门内,依旧安静得可怕。

04

我没有立刻离开公司。

我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关上门,靠在墙上。

水泥墙冰凉,透过外套硌着我的后背。

我重新打开周彦斌发给我的截图,逐字查看。

工商注册信息查询页面,有统一社会信用代码、公司名称、注册地址、法定代表人、股东信息。

股东信息栏里,清晰写着两个名字。

赵明远,持股百分之七十。

唐婉清,持股百分之三十。

查询时间是今早八点四十二分,周彦斌发给我前不到十分钟。

这意味着,信息是实时更新的。

我又给顾长河打了电话。

“顾长河,你上次查这家公司工商信息是什么时候?”

顾长河思索片刻。

“大概十一月底,我那时偷偷查的,记得很清楚,股东信息只有赵明远一人。”

“你确定吗?”

“百分百确定。我当时截了图,存在家里电脑上,可回去找给你看。”

从十一月底至今,不到两个月。

唐婉清的名字,就是在这不到两个月里加上去的。

这两个月,恰好是唐婉清称自己“在收集证据、等合适时机”的时候。

她一边收集赵明远职务侵占的证据,一边把自己加进赵明远空壳公司的股东名单。

这根本说不通。

除非她所谓的“收集证据”,并非为对付赵明远,而是为自保。

我靠在消防通道的墙上闭眼,脑子飞速运转。

假设唐婉清从一开始就知晓赵明远的所作所为,甚至参与其中。

那家空壳公司与正牌公司签了三千七百六十万的虚假服务合同。

钱从公司账上转出,进了空壳公司,被赵明远和唐婉清瓜分。

按股东比例,赵明远拿七成,唐婉清拿三成。

三千七百六十万,唐婉清大概分到一千一百多万。

若此假设成立,一切便能说得通。

为何唐婉清十月份发现空壳公司却不动手,年终奖大会上也不吭声。

为何今早她跟我说话时眼神躲闪。

她不是保护我,而是怕我发现真相举报,把她拖下水。

所以她给我五百万支票想堵我嘴。

所以说“三天之内解决”,想稳住我争取销毁证据的时间。

我睁眼盯着消防通道惨白嗡嗡响的日光灯。

它像苍蝇在我脑中飞,让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六年前,我取出妈妈留的五万块垫公司工资,唐婉清在办公室大哭。

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无助。

那时我觉得,她是个被命运逼入绝境的女人,急需有人拉一把。

可现在回想,我突然没了把握。

她那时哭泣,是因公司濒临倒闭,还是计划即将败露?

那五万块,我以为是雪中送炭,可在她眼中,会不会是傻子的主动献祭?

我攥紧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

消防通道的门忽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我抬头一看,是周彦斌。

他探进头,见是我,松了口气。

“林越,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你半天了。”

我直起身子,问道:“怎么了?”

周彦斌走进来,虚掩上消防通道的门,压低声音说:

“我刚才又查了下那家空壳公司的银行流水。”

我愣了下,问:“你怎么查到的?”

“你别管我怎么查的,我有办法。”

周彦斌表情严肃,从口袋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低头一看,是张银行转账记录打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笔转账。

转出方是那家空壳公司,转入方是个个人账户,账户名:唐婉清。

第一笔转账,三年前三月十七日,一百二十万。

第二笔,同年五月九日,九十五万。

第三笔,同年八月二十三日,两百一十万。

我一路看下去,每笔转账金额不同,但总数让我头皮发麻。

一千一百四十八万。

这和周彦斌发给我的股东信息里,唐婉清持股百分之三十对应的金额,几乎完全吻合。

周彦斌声音极低,每个字都像钉子般钉进我耳里:

“林越,这些钱从空壳公司转出,全进了唐婉清个人账户。”

时间跨度三年,每笔转账备注都是“股东分红”。

我紧攥着那张纸,手指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三年前,赵明远和唐婉清结婚,同年,赵明远进入公司担任副总经理。

也是那一年,这家空壳公司注册成立,开始和公司签订虚假合同。

这意味着,从赵明远进公司第一天起,此事就已开始,而唐婉清,自始至终都参与其中。

我突然想起今早唐婉清在办公室说的话:“我比任何人都恨他。”

“我跟他同床共枕了三年,比任何人都想把他送进监狱。”

她眼眶泛红、声音颤抖,说得煞有介事,但一千一百四十八万都进了她的口袋。

她恨他?她和他一起偷了公司三千七百六十万,她独吞一千一百四十八万。

她恨他什么?恨他分得比自己多吗?

我把纸折好,放进兜里。周彦斌小心翼翼地问我:“林越,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回应,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回到走廊。

走廊尽头,唐婉清办公室的门依旧紧闭。我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无人应答。

我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回应。我拧了拧门把手,门没锁,便推门而入。

办公室空无一人,唐婉清不在,她的包和手机还放在桌上。

我走到办公桌前,看到烟灰缸里多了两个烟头,咖啡杯旁有张纸。

纸上字迹潦草,但我认得是唐婉清的笔迹,上面写着:“林越,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一切。”

我盯着这行字,不禁冷笑一声。

“处理好一切”?怎么处理呢?

是要把证据全部销毁,注销空壳公司,

抹净银行流水,再继续当她的女董事长,扮可怜?

我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走到门口时,我顿了一下。

唐婉清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着,

指示灯闪烁,表明有未读消息。

我犹豫一秒,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弹出几条微信。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老公”。

我点开一看,手指瞬间僵住。

“婉清,林越那小子是不是找你了?别慌,按我说的做。”

“那五百万支票他收了吗?没收的话,我明天找人再谈。”

“实在不行,就拿他垫资五万块的事做文章。

他私账进公账不合规,咬死这点他不敢乱来。”

“还有,你上次说的周彦斌,我觉得不对劲,找理由开了他。”

“对了,你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我让律师做代持协议,查不到你。”

我逐条看着,每看一条,心里寒意便多一分。

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

唐婉清应是我离开后和赵明远通气,然后匆匆出去了。

她把手机落下,说明走得很急。

我把唐婉清的手机放回桌上,深吸一口气。

此刻,所有线索都已拼凑完整。

赵明远和唐婉清,从三年前结婚起就是同谋。

他们一起注册空壳公司,签虚假合同,将公司钱装进自己口袋。

赵明远负责操作,唐婉清负责掩护。

赵明远拿七成收益,唐婉清拿三成。

他们算好了一切,唯独没料到我今年业绩达一点七个亿。

这一点七个亿,占公司总业绩的百分之三十四。

按公司年终奖制度,我至少能拿几百万。

但对掏空公司三千七百六十万的他俩来说,这是不能容忍的开支。

所以他们要在年终奖核算截止前,偷走我的业绩。

于是在最后十三分钟,他们把我名下四十六个客户的合同全转到赵明远名下。

然后只给我六十三块钱。

这六十三块钱,不是疏忽、失误,也不是赵明远个人行为,而是唐婉清和赵明远精心设计的羞辱。

他们想逼我离开。

但他们没想到,我走后仍掌握着他们的命门。

我站在唐婉清办公室,望着窗外国贸商圈的高楼,顿觉讽刺。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原以为是与值得信任的伙伴一同打拼。

可实际上,我只是一颗棋子。

一颗被利用完就可随意丢弃的棋子。

手机震动,我拿起一看,是徐景行律师的微信。

“林越,你上次给我的数据,我仔细研究过了。若加上你刚说的空壳公司信息,这案子性质就不只是职务侵占,还涉及虚假合同、非法转移公司资产、职务侵占共犯。若证据确凿,刑期至少十年起步。”

我回了条消息:“徐律师,共犯包括夫妻吗?”

徐景行秒回:“当然包括。只要证据能证明夫妻双方共同参与犯罪,就是共犯,都要担刑事责任。”

我凝视着这行字,久久沉默。

窗外阳光洒入,落在唐婉清办公桌上的全家福上。

照片里,唐婉清抱着女儿,赵明远站在一旁,

一家三口笑容灿烂。我拿起照片,翻面扣在桌上。

接着,我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便接通了。

那边传来清脆的声音:“喂,林哥?”

我紧紧攥住手机。

“小舒,你上次说有个同事在税务稽查局工作,对吧?”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对,我师姐,在朝阳区税务稽查局,专查企业偷漏税和虚开发票案。怎么了?”

我望着窗外缓缓说道。

“我手头有个案子,三千七百六十万虚假合同,涉及空壳公司、虚开发票、职务侵占。你帮我问问你师姐接不接。”

小舒声音立刻严肃起来。

“林哥,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好,我现在就问。”小舒顿了顿,又道,

“林哥,你小心点。这种大案,背后的人不简单。”

我挂断电话,将手机装进口袋。

不简单又如何?他们算计我六年,我忍了六年。

现在,轮到他们了。我转身走出唐婉清办公室,

穿过走廊,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我看着镜门上的倒影,

忽然想起唐婉清今早发的微信:“亲手打拼的公司,你真舍得?”

当时我没回答,如今心中已有答案。

舍得,因为这公司从来就不是我的。

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格格跳动。

到十二楼时,电梯突然停住。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是赵明远。

他身着一件深蓝色羊绒大衣,手中拎着公文包,瞧见我的刹那,脸上掠过一丝意外,紧接着换上那惯常令人厌恶的笑容。

“哟,林越,你还没走啊?”

电梯门在他身后合上,狭小空间里只剩我们两人。

赵明远倚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仰着下巴看着我。

“我听说你去找婉清了。怎么,想明白了?打算拿了钱走人?”

我默不作声。

赵明远轻笑一声,笑声满是轻蔑。

“林越,我跟你说实话。你在这公司干了六年,确实出了不少力。但出力归出力,别把公司当成你自家的。这公司是我老婆的,也就是我的。你就是个打工的,懂吗?”

电梯继续下降,数字跳到八楼。

赵明远接着说:“六十三块钱,确实不太好看。但没办法,谁让你今年这么出风头呢?一点七个亿的业绩,让公司其他人怎么想?让董事会怎么想?功高盖主的道理你都不懂?”

他说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似长辈教训晚辈。

“拿了钱,换个地方干,对你我都好。你手里那些客户,也别想带走,合同上有竞业协议,你敢带走,我就敢告你。”

电梯到了三楼,“叮”的一声响。

电梯门打开,几个员工站在外面,看到我和赵明远,同时愣了一下,然后识趣地没进来。

电梯门重新合上。

我看着赵明远,终于开口:“赵明远,我问你个问题。”

赵明远挑了挑眉。

“什么问题?”

“那家空壳公司,注册的时候,是你出的主意,还是唐婉清出的主意?”

赵明远的笑容刹那间凝在脸上

电梯抵达一楼,“叮”的一声轻响

电梯门开启,赵明远呆立原地

我踏出电梯,回头瞥了他一眼

他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动了动

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来

我转过身,大步迈向写字楼大厅

身后传来赵明远沙哑急促的声音

“林越,你站住!你刚才说什么?”

我脚步未停,头也不曾回一下

玻璃门外阳光刺目,我推开门

走进北京一月凛冽的寒风之中

风势强劲,吹得人难以睁开眼

可我心里,却从未如此清醒过

从写字楼出来后,我并未回家

我沿着光华路一直走到日坛公园

在门口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来

一月北京的长椅冷如寒冰,坐下后

屁股麻酥酥的,可我就需要这冷

冷能让人保持清醒的头脑

我掏出手机,将今日之事复盘一遍

唐婉清的眼泪、赵明远的嚣张模样

顾长河的忏悔、周彦斌查到的数据

以及工商注册信息截图上唐婉清之名

还有那显示一千一百四十八万的银行流水

所有信息交织在一起,如一团乱麻

但我隐约感觉,还缺一根关键线索

能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的那根线

我正思索着,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是小舒打来的电话

“林哥,我问过我师姐了,如果情况属实

这个案子他们可以受理,但需你提供

完整证据链,包括虚假合同、银行流水

公司账目对比和空壳公司工商注册信息”

小舒说话干脆利落,向来不拖泥带水

“另外,师姐说若涉案金额达三千七百六十万

就属于重大税务违法案件了,税务稽查局

会联合公安经侦一同介入调查”

到时候,相关人员或许会面临刑事处罚。

我紧紧攥住手机发问:“刑事处罚包括哪些?”

“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数额巨大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无期徒刑。

职务侵占罪,数额巨大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两罪并罚,刑期会叠加。”

小舒停顿片刻,问道:“林哥,你确定要走这一步吗?一旦税务稽查局介入,就没法回头了。”

我沉默片刻,小舒等了几秒,轻声开口。

“林哥,我认识你三年了,你向来不是冲动的人。你做此决定,定有你的理由。

我不劝你,但要提醒你,这案子涉案人员里,有你的同事,还有你的朋友。”

她所说的“朋友”,指的是唐婉清。

我跟小舒提过唐婉清、这家公司,还有六年前我垫付的五万块钱。

小舒曾跟我说过:“林哥,你对唐婉清太好了,好到不正常。”

我当时没理解,觉得她想多了。

如今想来,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没错。

“小舒,谢谢你。”

“别谢我,我什么都没做。你真想谢我,等这事结束请我吃顿饭就行。”

小舒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在长椅上,望着日坛公园里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晃。

忽然,我想起一件事。

顾长河给我的 U 盘里,除了空壳公司的合同和转账记录,还有赵明远三年经手的款项明细。

我当时粗略看了一眼,看到一堆数字,并未细看。

如今回想,顾长河说“赵明远这个人没那么简单”时,语气很奇怪。

我当时以为他指的是空壳公司的事。

但如今细想,或许还有其他隐情。

我起身走到路边拦了辆车,径直前往周彦斌家。

周彦斌住在东四环外的一个老旧小区,房子不大却收拾得很整洁。

我到他家时,他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开着好几个 Excel 表格。

见我进来,他指了指屏幕,说:“林越,你来得正好,我正想给你打电话。”

我问:“怎么了?”

他说:“你让我查的东西,我又仔细查了一遍,发现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周彦斌挪了挪椅子,让我看屏幕。

“你看,赵明远进公司这三年,除了那家空壳公司的虚假合同,他经手的正常业务款项也有问题。比如这一笔——”

他点开一个表格,用鼠标圈出一行数据。

“去年六月份,公司跟深圳一家供应商签了一笔设备采购合同,金额八百二十万。但付款记录显示,实际付款九百五十万,多了一百三十万。”

我皱起眉头:“多了一百三十万?”

“对,而且这多出来的钱,付款审批单上签的是赵明远的名字,但采购合同里没这笔费用说明。也就是说,这笔钱是凭空多出来的。”

周彦斌又点开另一个表格。

“还有这一笔,前年十一月份,公司在上海办了场行业论坛,预算两百万,实际支出三百七十万。多出来的一百七十万,全打到同一家会务公司账上了。我查了,那家会务公司注册地址是假的,法人代表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根本不可能运营公司。”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瞳孔渐渐收缩,问:“还有多少笔这样的?”

周彦斌拉了一下表格的滚动条。

“目前我查到了九笔款项,加起来约八百多万。

这只是能查到的,要是算上藏得更深的,总数很可能超一千万。”

三千七百六十万,加上八百多万,再加上未查出的。

赵明远进公司三年,从公司偷走的钱可能近五千万。

五千万啊。

这家公司去年净利润还不到两千万。

这意味着,赵明远和唐婉清用三年时间几乎掏空了公司。

我靠在椅背上,顿感无比荒唐。

六年前,唐婉清在办公室哭诉,称公司快倒闭了。

三年前,她和赵明远结婚后,便开始有系统地偷公司钱。

这三年,公司业绩增长,利润却不断下降。

我一直以为是市场竞争激烈、成本上升所致。

原来并非如此。

是有人在暗处把公司的血管一根根割开,将钱装进自己口袋。

周彦斌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林越,这些数据也要交给税务稽查局吗?”

“交。”

我斩钉截铁地说。

“全部交。”

周彦斌点头,开始打包数据。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屏幕上的表格被整理、压缩、加密。

忽然,我想起一件事。

“周彦斌,帮我在系统里查下顾长河的入职时间。”

周彦斌愣了一下。

“顾总监?他三年前进公司,和赵明远差不多时间。”

我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顾长河是赵明远招进来的?”

“好像是,我记得招聘时赵明远亲自面试,说他是上一家公司同事,业务能力强。”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财务总监,负责掌管公司钱财。

赵明远若想偷钱,首要搞定的便是财务总监。

于是,他将顾长河招进公司。

顾长河自始至终都是他的人。

可顾长河前天为何把 U 盘给我,还说了那些话?

是良心不安,还是另有隐情?

我睁开眼,盯着周彦斌的电脑屏幕,大脑飞速运转。

假设顾长河是赵明远的人,他给我 U 盘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顾长河良心发现,想要帮我。

其二,赵明远指使他这么做,引我上钩。

若为第二种可能,U 盘里的数据是否有问题?

我猛地坐直身子。

“周彦斌,把 U 盘数据和系统导出的原始数据逐条对比。”

周彦斌愣住。

“你怀疑顾长河给的数据有问题?”

“我不确定,需要确认一下。”

周彦斌立刻开始操作。

他将 U 盘插入电脑,打开文件,同时调出原始数据,开始比对。

办公室里格外安静,只有鼠标点击声和周彦斌敲键盘声。

十分钟过去,周彦斌没发现问题。

二十分钟过去,依旧没有发现。

四十分钟过去,周彦斌突然停下。

他紧盯着屏幕上两行数据,眉头紧皱。

“林越,你过来看下这个。”

我凑过去,看向他指的地方。

那里有两笔转账记录,转出方都是公司对公账户,转入方是同一家空壳公司。

但其中一笔转账金额,U 盘里显示二百三十万,原始数据显示二百八十万。

账目差了五十万。

五十万虽不是小数目,但在三千七百六十万的总金额里,极易被忽略。

周彦斌呼吸急促,问道:“林越,这是怎么回事?顾长河给的数据被改过?”

我盯着屏幕上的两行数字,心中石头落地。

果然有问题。

顾长河给的 U 盘里数据被动过手脚,改动很隐蔽,只调低了几笔转账金额。

为何要调低?

因为按原始数据,那家空壳公司从公司账上转走的钱不止三千七百六十万。

多出来的钱去了哪?

我忽然想起顾长河前天在星巴克说的话:“赵明远没那么简单。他私下注册空壳公司,跟咱们签了几笔大额服务合同,金额至少三千多万。”

他说“至少三千多万”,可给我的数据总额是三千七百六十万。

若原始总额不止此数,多出来的部分被顾长河抹掉了。

他为何抹掉?

因为多出来的钱进了他的口袋。

我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现在,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

赵明远是主谋,唐婉清是共犯,顾长河是帮凶。

他们三人合伙掏空公司。

赵明远拿大头,唐婉清拿三成,顾长河拿零头。

三年间,他们共瓜分五千万,分赃均匀、配合默契。

唯一意外是我。

我今年业绩达一点七个亿,使公司资金流紧张。

他们需挪更多钱补窟窿,所以在年终奖核算最后十三分钟偷走我的业绩。

给我六十三块钱,放我离开。

他们以为我会像那些遭受职场霸凌的人一样,默默离开、忍气吞声,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但他们想错了。

我重新坐直身子,拿出手机拨通了徐景行律师的电话。

“徐律师,证据链基本完整了。除职务侵占外,还涉及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非法转移公司资产、伪造财务数据,涉案金额初步估算约五千万。”

徐景行沉默许久,开口道。

“林越,这案子若成立,在北京司法系统至少是年度大案。”

“我清楚。”

“你做好准备了吗?”

我望着周彦斌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回想起六年来的每个深夜、每次加班,以及那些我为梦想拼搏的时刻。

随后我对着电话说:“准备好了。”

挂掉电话,周彦斌看着我,眼神中满是复杂。

“林越,你真要把唐总也……”

他没说完,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唐婉清终究是我追随六年的老板,是我曾信任的人。

我看着周彦斌,缓缓说道:“她在我心里,三年前就已死去。”

周彦斌不再言语。

我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小区里光秃秃的树。

手机再次响起,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片刻,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带着哭腔、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林越,是我,唐婉清。”

我紧握手机,默不作声。

唐婉清的声音断断续续,似在哭泣又似在颤抖:“林越,我知道你在查我。赵明远刚跟我说,你在电梯里问他空壳公司的事。”

“你手里是不是有证据?是不是打算举报?”

我依旧沉默不语。

唐婉清的声音陡然变得又急又尖:

“林越,你不能这么做!听我说,有些事并非你想的那样!那家空壳公司,我确实知情,但我并非自愿!是赵明远逼我的!他威胁我,若不配合,就要对我女儿……”

她声音哽咽,继而大哭起来,哭声响亮且失控,仿佛积压已久的情绪瞬间决堤。

“林越,求求你,给我个机会当面解释。就今天下午,你来我家,我全告诉你!”

我握着手机,听着唐婉清的哭声,头脑却异常冷静。

她哭得很真切,但所言是真是假?

我将手机从耳边移开,查看通话时长,

随后又贴回耳边,问道:“唐婉清,你女儿的名字,是你自己加到股东名单里的吗?”

电话那头,哭声戛然而止,只剩急促沉重的呼吸声。

我等了许久,未等到回应,便挂断电话。

我站在窗边,望着楼下小区里一位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缓缓走过。

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弯腰为婴儿掖了掖被角。

我蓦地想起唐婉清的女儿,那个我见过多次的小姑娘,今年该五岁了。

唐婉清称赵明远用女儿威胁她,可工商注册信息截图上,股东名单有她名字,持股比例达百分之三十。

若她是被威胁,名字为何会在股东名单上?

若她是被威胁,那一千一百四十八万为何分毫不少进了她个人账户?

若她是被威胁,在年终奖大会上,当着几百人的面,看着赵明远给我六十三块,她为何一言不发?

她并非受到威胁,而是在撒谎。

我认识她已六年整,她撒谎时,右手食指会不自觉摩挲左手手腕。

刚才在办公室,她说“我十月份就在查赵明远”,右手食指一直摸左手手腕。

当时我看到却没在意,如今回想,这个动作她撒一次谎就会做一次。

我转身对周彦斌吩咐:“你继续整理数据,将所有证据打包加密,备份三份。”

周彦斌点头问:“你呢?去哪儿?”

我拿起外套走向门口:“我去见个人。”

周彦斌追问:“谁?”

我拉开门,回头说:“顾长河。”

周彦斌脸色一变:“林越,你要小心,他毕竟是赵明远的人。”

我回应“我知道”,走出周彦斌家,在楼道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雪停了,天依旧阴沉沉的,仿佛随时会再下一场。

我掏出手机给顾长河打电话,响很久没人接。

再打一遍,还是无人应答。

正要打第三遍,手机收到顾长河的短信。

我点开,瞳孔骤缩,短信仅一行字,像是用尽气力打出的。

“林越,对不起,他们发现了。别找我,也别相信任何人。”

我盯着屏幕,手指僵住,思索着“他们”是谁。

是赵明远,还是唐婉清?顾长河又身在何处?

他说“别相信任何人”,究竟何意?

我将手机装回口袋,快步下楼。

楼道昏暗,声控灯坏了两盏,只有转角处有昏黄灯光。

我下楼走到单元门口,一推开单元门,冷风便迎面袭来。

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我站在门口,朝四周看了看。

接着,我看到了一辆车。

那是一辆停在小区门口马路边的黑色奔驰,车窗贴着深色车膜,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我认得这辆车,它是唐婉清的。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辆车,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

她来了,她来找我了。

不是在她的办公室,也不是在她家里,而是来到了周彦斌家楼下。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站在原地,风把我的外套吹得呼呼作响。

奔驰车的车窗缓缓降下,唐婉清的脸露了出来。

她双眼红肿,没化妆,头发凌乱,和平时精致干练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话。

距离太远,我没听清。

借着路灯的光,我看清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上车,我有话跟你说。”

我站在单元门口,没有动。

唐婉清看着我,眼泪突然流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我听到了。

“林越,求你,上车。”

我看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凌乱的头发,还有她紧攥着方向盘的手指。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走向那辆车,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但唐婉清的手却是冰凉的。

她伸手想碰我的手臂,我躲开了。

她收回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发动了车。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拐上了主路。

唐婉清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开口了:“林越,我要跟你说件事,一件你听了可能不会相信的事。”

我望向她,说道:“你说。”

唐婉清深吸一口气,嘴唇微微哆嗦,开口道:“赵明远,不是我丈夫。”

我瞬间愣住了。

唐婉清转过头看着我,眼眶通红,眼神中透着从未有过的恐惧,说:“他是我前夫派来的人,从头到尾都是。”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路灯的光一道道掠过车窗。

我盯着唐婉清的侧脸,脑海里的拼图瞬间全部碎裂。

车子沿着东四环向北行驶,路灯的光一道道掠过挡风玻璃,把唐婉清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我坐在副驾驶,盯着她的侧脸,脑海中回荡着她刚才的话:“赵明远,不是我丈夫。他是我前夫派来的人。”

我沉默许久后开口:“你前夫?你前夫是谁?”

唐婉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说:“我前夫叫沈鹤鸣,你没见过他,我们离婚时你还没进公司。”

我知晓沈鹤鸣这个名字。

六年前我刚进公司,听老员工说过,唐婉清前夫是做投资的,离婚时闹得厉害,沈鹤鸣把公司股份折现拿走,留了个空壳给她。

当时公司只剩七人,账上仅几千块,这便是沈鹤鸣离开后留下的烂摊子。

我问:“沈鹤鸣跟你离婚后,不是没关系了吗?”

唐婉清苦笑着,声音满是苦涩:“他从未放过我。他拿走股份时说,唐婉清,你这辈子别想把公司做起来,我会盯着你,等你做起来再回来拿。”

她停顿一下,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小街。

“我那会儿以为他只是放狠话,没当回事。

后来公司渐渐好转,我以为他早忘了这事。

直到三年前,赵明远出现了。”

唐婉清声音低沉,似在自言自语。

“赵明远是在一个行业论坛上结识的,他主动靠近我,

对我和女儿都很好。我当时独自带娃,公司压力又大,

突然有人这么关心我,我就……”

她没说下去,意思却很明显。

“你和他结婚时,不知道他是沈鹤鸣的人?”

唐婉清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情。和他结婚三个月后的一晚,

他喝多了酒,很晚才回家。我帮他脱外套时,从他口袋掉出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沈鹤鸣现在所在的投资公司名称,赵明远职位是投资总监。”

说到这儿,她声音开始颤抖。

“我当时拿着名片问他这是什么。他愣了一下,接着笑了。

他说既然我看到了,也不瞒我了,他是沈鹤鸣安排进来的,

目的是掏空公司,等公司撑不住,沈鹤鸣再以投资人身份收购,把一切夺回。”

我眉头紧皱。

“他直接告诉你了?”

“对,他直接说了。因为他知道我拿他没办法。”

唐婉清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转头看着我。

路灯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她满脸泪痕。

“林越,你知道我当时为啥不敢揭发他吗?

因为他说,若我把这事说出去,沈鹤鸣就会启动对赌协议。”

“什么对赌协议?”

唐婉清从车内储物箱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接过东西翻开,发现是一份股权质押协议,

签订时间是六年前,也就是唐婉清和沈鹤鸣离婚的时候。

协议写明,沈鹤鸣离婚时放弃公司全部股权,

但唐婉清要在八年内将公司估值做到五个亿以上,做不到沈鹤鸣有权以原始出资额回购。

下面还有条补充条款,字小却清晰,

若唐婉清在协议期内主动解散公司、转让控股权,或公司因经营不善估值大幅缩水,沈鹤鸣同样有权回购。

我盯着协议,心里一阵寒意袭来,

六年前沈鹤鸣离开时看似净身出户,实则留了后手。

这份对赌协议,就像悬在唐婉清头顶的刀,

八年要做到五个亿估值谈何容易。

如今公司业绩虽不错,但估值顶多三四个亿,

离五个亿差距极大,且八年期限只剩不到两年了。

我看向唐婉清问:“所以赵明远掏空公司,

不是为让沈鹤鸣收购,而是使公司估值缩水触发回购条款?”

唐婉清点了点头说:“对,沈鹤鸣不是要收购,

他想让公司估值缩水,再以原始出资额——几乎不花钱把公司收回。赵明远三年来所为都是为此。”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飞速运转,

若唐婉清所言属实,之前的推理都要推翻。

赵明远并非唐婉清同谋,而是沈鹤鸣派来的卧底,

他偷公司钱不是为分赃,而是掏空公司让估值下降。

他把唐婉清名字加进空壳公司股东名单,

不是为让她分钱,而是拖她下水,使她不敢声张。

打进唐婉清账户的钱并非分红,而是沈鹤鸣设下的圈套。

若唐婉清所言属实,她为何在年终奖大会上,让我只拿到六十三块?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唐婉清的身体猛地一颤。

“林越,年终奖的事不是我定的。那晚我和赵明远大吵一架,

但他威胁我,若不配合,就把你垫资五万块私账进公账的事捅出去,让你在公司待不下去。”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

“他说与其年底开除你,不如逼你主动离职,至少你还能拿五百万补偿。”

我冷冷地看着她。

“所以你就选择配合他了?”

唐婉清低下头,泪水一滴滴落在方向盘上。

“林越,我知道对不起你,但我是被逼无奈。赵明远手握对赌协议、沈鹤鸣的授权,还有我女儿……

他说若我不听话,沈鹤鸣就会启动法律程序,把我女儿也牵扯进来。”

她抬起头,双眼通红,声音沙哑得几不可闻。

“我女儿才五岁,我不能让她卷入这些事。”

车内陷入死寂。

唯有暖风出风口的呼呼声,和唐婉清压抑的抽泣声。

我靠在座椅上,望着挡风玻璃外的路灯,沉默良久。

唐婉清的话,逻辑上无懈可击。

对赌协议千真万确,我手中文件有沈鹤鸣签名和公司公章。

赵明远是沈鹤鸣的人,从那张名片就能得到印证。

唐婉清被赵明远控制,不敢反抗,这解释也合情合理。

但我心中仍有一个疑问。

我转过头,看向唐婉清。

“你之前说,十月份就开始调查赵明远了。

“如果你真被他控制,不敢反抗,为何还要查他?”

唐婉清一愣,从车内储物箱拿出另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想找证据,证明赵明远和沈鹤鸣的关系,我找到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份文件。

照片里,赵明远和沈鹤鸣在餐厅面对面而坐,桌上有酒杯和文件。

拍照时间戳显示,照片摄于去年九月。

文件是一份律师函,内容是股权质押协议补充条款,落款是沈鹤鸣的律师。

唐婉清声音变得很轻。

“我十月查到这些,没声张,因为不知公司还有谁是沈鹤鸣的人。顾长河是赵明远招的,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但我也不敢告诉你,怕赵明远知道对你不利。”

我看着她,没说话。

唐婉清说的似乎句句是真。

可顾长河那条短信还在我脑中盘旋。

“别相信任何人。”

顾长河说的“任何人”,包不包括唐婉清?

我把证据放腿上,看着唐婉清。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什么意思?想让我帮你对付沈鹤鸣?”

唐婉清摇头。

“不,不是让你帮我,是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让你自己决定。”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林越,我知道欠你的。这六年你为公司付出一切,我却什么都没给你。年终奖的事我没保护好你,是我的错。”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所以,我想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你手中的证据,若交给税务稽查局,赵明远会入狱,沈鹤鸣的对赌协议也会因公司声誉受损而失效。

但如此一来,公司会倒闭,几百员工会失业,你六年心血将付诸东流。”

她顿了顿,直视着我的眼睛。

“或者,你把证据给我,我拿它与赵明远交易。

我让他归还偷走的钱,主动离开公司,再向沈鹤鸣表明计划失败。

这样,公司能保住,员工能留下,你也能拿回应得之物。”

我望着她,缓缓说道。

“你让我把证据给你?”

唐婉清点了点头。

“给我三天时间处理。三天后若没解决好,你再去举报,我绝不阻拦。”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北京夜晚的窗外。

路边店铺已关门,只有路灯照亮空荡荡的街道。

唐婉清给出的两个选择,看似合情合理。

第一个是鱼死网破,大家同归于尽。

第二个是给她三天,让她解决问题,保住公司和我六年的心血。

可若这一切都是谎言呢?

若她所说的“对赌协议”“沈鹤鸣的圈套”“赵明远的威胁”全是编造的呢?

若她真正目的是骗走证据,再与赵明远一同销毁呢?

我看着她,突然问道:

“唐婉清,你说赵明远是沈鹤鸣的人,那张名片还在吗?”

唐婉清愣了一下,随后在储物箱里翻找,拿出一张名片。

我接过,低头一看。

名片上印着:沈鹤鸣,明远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执行合伙人。

地址位于朝阳区望京的某写字楼。

我久久凝视着手中这张名片,随后将其归还,推开车门下车。

唐婉清急切地从车窗探出头,大声问道:“林越,你要去哪?”

我驻足路边,回头看了她一眼,答道:“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她紧接着追问:“那你何时给我答复?”

我望着她,红肿的双眼、凌乱的发丝,以及紧攥车窗的手指。

而后,我严肃说道:“唐婉清,若你刚才所言有半句虚假,我们便恩断义绝。”

唐婉清身体一僵,旋即用力点头:“我说的全是真的,林越,你要相信我。”

我没有回应,转身径直离去。

我沿着人行道前行,在下个路口拐进一条昏暗小巷。

巷子里灯光昏暗,唯有远处一盏路灯散发微光。

我靠在墙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周彦斌头像。

发送消息:“帮我查下明远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是不是沈鹤鸣。再查下该公司三年前投资记录,有无和我们公司相关项目。”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瞬间收到回复:“收到,十分钟。”

我靠着墙,抬头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唐婉清所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顾长河说的“别信任何人”,究竟何意?

沈鹤鸣,这个素未谋面的名字,在这故事里究竟扮演何种角色?

十分钟后,手机震动,周彦斌发来一张截图。

我点开,瞳孔猛然收缩。

明远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沈鹤鸣。

成立时间:七年前,唐婉清和沈鹤鸣离婚前一年。

这家公司近三年的投资记录里,有十几笔和我们公司相关。

其中有一笔发生在三年前,赵明远入职的前一个月。

项目名称为人力资源咨询服务,项目金额两百万。

收款方是赵明远,我盯着屏幕上他的名字,手指攥紧手机。

所以,唐婉清说的至少有部分是真的,赵明远确实是沈鹤鸣的人。

但还有一部分我无法确认,即唐婉清在这个局里究竟站在哪边。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走出小巷站在路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随后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响两声后接通了。

“喂,徐律师,我是林越,可能还得请你帮我查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下,三年前唐婉清和赵明远结婚时,有无签婚前财产协议,若有,内容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问:“林越,你查这个干啥?”

我望着远处路灯下空荡荡的街道,缓缓说:“我想知道唐婉清嫁赵明远,是被骗,还是她自始至终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徐景行沉默一会儿后说:“好,我帮你查。有渠道的话一天就能出结果。”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夜风很冷,吹得我脸发麻。

脑子里不断回放唐婉清在车里说的话、她的眼泪、颤抖和恐惧。

若她说的是真的,那她就是被前夫和现任丈夫联手算计的受害者,被逼到绝境的女人。

若她说的是假的,那她就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演技最好的骗子。

出租车到了,我拉开门坐进车里。

司机询问我的目的地。

我告知了家里的地址,随后靠在座椅上,闭上双眼。

手机再度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查看,是唐婉清发来的微信。

“林越,我明白你不信任我。但我想告诉你,六年来,我从未把你当外人。这家公司是咱俩一起打拼出来的,我不会让任何人毁掉它。”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许久。

接着我回复了一条消息。

“三天时间。我给你三天。三天后,若我没得到满意结果,我会把手里所有证据同时交给税务稽查局和公安经侦。”

消息发出后,唐婉清几乎瞬间回复。

“谢谢你,林越。三天内,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我将手机倒扣在腿上,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夜景。

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

这七十二个小时里会发生什么?

唐婉清真能搞定赵明远和沈鹤鸣吗?

还是说,她会在这七十二个小时里做别的事?

我不知道。

但我很快就会知晓答案。

07

接下来两天,我几乎没出门。

我把自己关在家中,重新整理所有证据。

周彦斌发来的系统数据,顾长河给的U盘里的文件,唐婉清给的对赌协议,还有周彦斌查到的明远投资公司信息。

我把这些全部打印出来,一份份摊在桌上,用彩色标签标注时间线和人物关系。

我画了张图,把所有人名字写在上面,用箭头连接起来。

赵明远指向沈鹤鸣,沈鹤鸣指向对赌协议,对赌协议指向唐婉清,唐婉清指向我垫资的五万块钱。

顾长河从赵明远处拿钱,又从自己账上抹掉五十万。

唐婉清的名字被列入空壳公司的股东名单,

但这与她所说“十月份就在查赵明远”的时间对不上。

若她十月份就开始查赵明远,

为何十一月份还让自己名字出现在股东名单上?

除非那份股东名单不是赵明远添加的,

而是她自己加上去的。

不过这个推测,我尚无证据支持。

我坐在桌前,对着那张图一根接一根抽烟。

窗外天色从黑变亮,又从亮变黑。

第一天下午,徐景行律师给我打了电话。

“林越,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结果了。”

“什么结果?”

“唐婉清和赵明远结婚时确实签了婚前财产协议,

内容简单,唐婉清名下公司股权、房产、存款都归她,赵明远无权分割,但有一条补充条款。”

“什么条款?”

“若唐婉清在婚姻存续期主动提出离婚,需向赵明远支付一笔补偿金,按她名下资产总额的百分之二十计算。”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也就是说,唐婉清主动跟赵明远离婚,得赔掉公司百分之二十股权价值?”

“差不多,按公司目前估值,百分之二十大概一千多万。”

我挂了电话,在图上唐婉清名字旁用红笔写了数字。

百分之二十。

一千多万。

若唐婉清真的是被赵明远控制的受害者,

那她为何不离婚?

是因为离婚要赔钱,

还是她根本不想离婚?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想法。

要是唐婉清从一开始就知道赵明远是沈鹤鸣的人呢?

要是她嫁给赵明远,不是被骗,

而是她需要赵明远帮她完成对赌协议的另一面?

对赌协议明确,八年之内公司估值需达五个亿,

否则沈鹤鸣有权按原始出资额回购公司全部股权。

唐婉清自知凭一己之力难以达成目标,

于是找了人协助掏空公司,使估值缩水以触发回购条款。

然而,回购条款对唐婉清并无益处,

若公司被沈鹤鸣收回,她将一无所有。

除非,她与沈鹤鸣之间另有一份协议。

我蓦地坐直身体,拿起手机拨通周彦斌的电话。

“周彦斌,帮我查下,沈鹤鸣和唐婉清离婚后,

是否有任何形式的资金往来。”

“这很难查,个人账户流水一般人无法获取。”

“不用查个人账户,查下明远投资的对公账户,

看是否给唐婉清个人或其名下公司转过账。”

周彦斌沉默片刻后说:“林越,这不是公开信息,我办不到。”

我深吸一口气,“那算了,我另想办法。”

挂掉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凝视天花板。

我手中现有足够证据将赵明远送进监狱,

但唐婉清在这局中的角色,我始终看不透。

她究竟是受害者,还是同谋?

若为同谋,她与沈鹤鸣之间究竟有何协议?

正思索时,手机响了,是唐婉清打来的。

我没立刻接听,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等铃声响过五声,我才按下接听键。

“喂。” “林越,是我。”

唐婉清声音疲惫,语气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你说三天,今天是第二天,我提前告诉你,

我已和赵明远摊牌了。”

我愣住,“你和他摊牌了?”

“没错,就是今天下午,我在办公室里,把你给我的空壳公司数据和银行流水全摆在他面前。

我跟他说,要么主动辞职,吐出偷走的钱,滚出公司,我就既往不咎;要么,我就把这些交给警察。”

我握着手机,默默无言。

唐婉清接着说道:

“他当时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说:‘唐婉清,你不敢。你要是敢报警,我就拉你下水。你名下空壳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可是你自己签的字。’”

唐婉清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问他,我什么时候签过字?他说:‘你忘了?去年十一月,我让你签了份文件,你看都没看就签了,那就是股权转让协议。’”

我眉头紧锁。

“你签了?”

“我签了。”

唐婉清的声音满是悔恨。

“林越,我当时真不知道。他拿份文件说是公司跟供应商的年度框架协议,我太忙没细看就签了。

没想到,他竟在里面夹了张股权转让协议。”

我闭上眼睛,心里一阵寒意。

如果唐婉清说的是真的,那赵明远比我想得还阴险。

“然后呢?你跟他摊牌后,他怎么说?”

“他说他可以走,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按现在估值折成现金,大概两千四百万。

他说只要我给他这笔钱,他就主动离婚、离职,不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冷笑一声。

“他偷了公司五千万,还要两千四百万?他凭什么?”

唐婉清沉默片刻。

“凭他有我签字的股权转让协议,凭他有对赌协议,凭他背后站着沈鹤鸣。

我起身走到窗边,凝望窗外北京的夜色。

“你答应他了吗?”

“没有。我跟他说要时间考虑,他给三天期限, 若不答复就公开股权转让协议,让我在董事会身败名裂。”

唐婉清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满是无助。

“林越,我不知咋办了。不想给他钱,也不想公司毁掉。你说三天内给我交代,可我现在都不知咋交代了。”

我握着手机,久久沉默。

唐婉清在那头静静等着,呼吸声很轻,似怕打扰我。

最后我开口:“唐婉清,你明早九点到公司等我,我和你一起见赵明远。”

唐婉清愣住了:“你……你愿意回来?”

“我不是回来,是去了结此事。”

我稍作停顿,说了句让唐婉清彻底沉默的话:

“记住,明早九点别迟到。还有,把你女儿送到你妈那,别让她明天待在家里。”

唐婉清声音颤抖:“林越,你……你想干啥?”

“没什么,只是不想让孩子看到不该看的。”

我挂了电话,将手机扔在桌上。

窗外路灯亮着,照着空荡的街道。

我站在窗前,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蓦地忆起六年前初进那家公司的情景。

那时公司在望京老旧写字楼,办公室仅七人,暖气不足、空调还漏水。

唐婉清坐在唯一像样的办公桌后,冲我一笑说:“你就是林越?欢迎加入我们。”

六年过去了。

如今,我要亲手揭开这家公司里所有的谎言、欺骗与算计。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准时抵达公司。

公司里十分安静,前台还未上班,走廊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

我穿过走廊,径直前往唐婉清的办公室。

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交谈声。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唐婉清坐在办公桌后,对面坐着赵明远。

两人看到我进来,同时停止了交谈。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那惯有的、招人厌恶的笑容。

“哟,林越,你来了?婉清说你要来,我还以为她说笑呢。”

我没理他,走到唐婉清身旁,把包放桌上,然后转身看向赵明远。

“赵明远,我今天来,是替唐婉清跟你谈条件的。”

赵明远嗤笑了一声。

“你替她谈?你算什么东西?”

我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啪地摔在桌上。

赵明远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那是我这两天整理出的全部证据——空壳公司合同、银行流水、系统操作日志、周彦斌查到的额外款项明细,还有顾长河U盘里被改过的数据。

赵明远的表情从轻蔑变为震惊,又从震惊转为铁青。

他伸手想拿那些文件,我一把按住了。

“别急,慢慢看。”

我将文件一份份地摊开,整齐地摆在桌面上。

赵明远盯着文件,喉结动了动。

“这些……你从哪儿弄来的?”

“从哪儿弄来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足以让你在监狱待十年以上。”

我倚着办公桌,双手抱胸看着他。

“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数额巨大,判十年以上。职务侵占,数额巨大,判五年以上。伪造财务数据,判三年以上。数罪并罚,你自己算算要坐几年?

赵明远脸色煞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嘴唇颤抖几下,猛地转头看向唐婉清。

“婉清,这是你指使他干的?你知不知道, 这些事传出去,你也得完蛋!你名下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你以为能保住?”

唐婉清正欲开口,我抬手拦住了她。

我望向赵明远,缓缓说道。

“赵明远,你说唐婉清名下有空壳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是吧?”

“对!她亲自签字,白纸黑字,赖不掉!”

“那你知道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是什么时候签的吗?”

赵明远一愣。

“去年十一月,怎么了?”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去年十一月,你让唐婉清签字的那份文件,你以为她没看?”

赵明远表情瞬间僵住。

我拿起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角落说。

“看清楚,唐婉清签名旁写了什么。”

赵明远凑近一看,脸色骤变。

唐婉清签名旁有行黑色水笔写的小字,写得很轻,隐约可辨。

“此签字仅代表本人已收到该文件,不代表本人同意该文件之内容。”

赵明远的手开始发抖。

我看着他,缓缓说道。

“唐婉清不傻。你让她签那么大份文件,她怎会不看?她看到了股权转让协议,没声张,只在签名旁加了行小字。这行字在法律上足以让协议失效。”

这事是昨天唐婉清在电话里告诉我的。

她称去年十一月签字时,确实看到了夹着的股权转让协议。

但她没当场翻脸,悄悄在签名旁加了行字。

她心里清楚,若当场翻脸,赵明远定会立刻警觉,

那她此前收集的所有证据都将付诸东流。

于是,她选择了忍耐,

这一忍,便是整整两个月。

赵明远紧盯着那行小字,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推开文件,站起身,声音尖厉而嘶哑。

“你们俩串通一气耍我?”

我望着他,默不作声。

唐婉清起身,走到赵明远面前,声音平静,

每一个字却如钉子般直击赵明远的脸。

“赵明远,你进公司三年,窃取五千万,以为我不知。

你以为沈鹤鸣能保你,股权转让协议能束缚我,对赌协议能让我奈何不得你。”

她顿了顿,直视赵明远的眼睛,

“但你错了。你做的每件事我都有证据,偷走的每一分钱我都算得清楚,每份虚假合同我都留存备份。”

赵明远的脸彻底扭曲了,

他手指唐婉清,颤抖着,声音沙哑。

“你……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唐婉清看着他,没有回应。

但她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赵明远猛地转身,欲往外走。

我拦住了他,“别急着走,还没谈完。”

赵明远瞪着我,眼里布满血丝。

“你还想怎样?”

我看着他,缓缓说道。

“你刚才说,要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折算两千四百万现金才肯走。”

赵明远没说话,呼吸沉重,像在喘气。

我轻笑一声,“现在,条件变了。你把偷走的五千万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再签一份认罪书,承认这三年的职务侵占行为。做完这些,我放你走,不报警。”

赵明远瞪圆了双眼,惊呼道:“你疯了吧?五千万?我上哪儿找五千万去?”

“那是你的事儿。”我冷冷地望着他,开口说道。

“你不是和沈鹤鸣关系密切吗?去找他,让他帮你出这笔钱。他把你当棋子使,总不能一毛不拔吧?”

赵明远脸涨得通红,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拿起桌上的文件,放进包里,拉上拉链,轻轻拍了拍包。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五千万到账,认罪书签字,你可以走人。”

“三天后,要是这两样我拿不到,这些证据会出现在税务稽查局和公安经侦的办公桌上。”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赵明远一眼,说道:“对了,忘了告诉你,顾长河自首了。”

赵明远身体猛地一颤,惊问道:“你说什么?”

“顾长河昨天下午去了朝阳公安分局经侦大队,交代了帮你伪造财务数据、转移公司资产的事。他把你供得清清楚楚。”

其实这不是真的。顾长河并未自首,我昨天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联系上他。

但我说话时,表情平静,仿佛一切都是真的。

赵明远死死盯着我,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去,变得如死灰般惨白。

他后退两步,腿撞到椅子,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

我关上门,和唐婉清一起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格外明亮。

唐婉清在我身旁沉默许久,轻声说道:“林越,谢谢你。”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问:“你谢我什么?”

“谢谢你回来帮我,也谢谢你信任我。”

唐婉清眼眶泛红。

“我明白,之前我瞒着你许多事,可我实在是被逼无奈。赵明远他……”

我抬手制止了她。

“唐婉清,赵明远的事暂且到此为止,但沈鹤鸣的事还没完。”

唐婉清一愣。

“沈鹤鸣?”

“没错。赵明远是沈鹤鸣派来的,你手上的对赌协议也是沈鹤鸣签的。若不对付沈鹤鸣,即便赵明远离开了,沈鹤鸣还会派下一个赵明远来。”

唐婉清脸色一变。

“那该怎么办?对赌协议只剩两年就到期了,我公司目前的估值根本达不到五个亿。”

我注视着她,缓缓说道:

“你做不到,是因为过去三年公司被赵明远掏空了。倘若赵明远把偷走的五千万吐出来,公司财务恢复正常,再用两年时间提升业绩,达到五个亿估值并非不可能。”

唐婉清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来。

“可五千万,赵明远根本拿不出来。”

“他拿不出,沈鹤鸣拿得出来。”

我看着唐婉清,一字一顿地说:

“沈鹤鸣花三年时间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就是为了拿回这家公司。他不会眼睁睁看着赵明远被抓,毁了他的计划,所以一定会出这笔钱。”

唐婉清愣住了。

“你……你是说,让沈鹤鸣替赵明远出钱?”

“对。五千万,一分都不能少。沈鹤鸣出了这笔钱,就相当于花五千万换赵明远平安。而且花完这笔钱,对赌协议还在,他的计划也能继续,他肯定觉得这笔买卖划算。”

我停顿片刻,看着唐婉清的眼睛:

“但沈鹤鸣不知道,他出了这笔钱,我们就掌握了他资助赵明远职务侵占的证据。”

到时候,他的对赌协议就是一张废纸。

唐婉清紧紧盯着我,眼中的光芒愈发明亮。

接着她忽然轻笑起来,虽轻柔却十分真切。

“林越,你比我想象中要狠得多。”

我并未露出笑意,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缓缓说道。

“不是我狠,是他们先惹的我。”

说罢我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走到电梯口时,我突然停下了脚步。

电梯门旁的墙上贴着一张公司宣传海报,上面印着几行字。

“诚信、拼搏、共赢。”

我凝视着那六个字,久久未曾移开视线。

随后我伸手,将海报从左到右缓缓撕了下来。

海报撕下时,刺啦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唐婉清站在我身后,默默看着我的动作并未言语。

我把揉成一团的海报扔进垃圾桶,随后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我迈步走了进去。

唐婉清站在电梯外,突然叫住了我:“林越。”

我按住电梯门,目光看向她。

唐婉清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泪光。

“六年前,你取出妈妈留给你的五万块给我发工资,那时我便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还你。”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

“但我没用,一直没还。不是不想还,是不敢还,因为我知道一旦还了,我们就两清了,我不想和你两清。”

电梯门开始滴滴作响,我按住门的手指微微发酸。

唐婉清望着我,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林越,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不是工作上的,是……”

她话未说完。

电梯门在滴滴警报声中缓缓合上。

最后一刻,我看到唐婉清满脸是泪。

电梯开始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我倚靠着电梯壁,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中,却全是她最后那句话,还有那五万块钱的约定。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唐婉清在外面喊了一声。

电梯开始下行,金属厢体嗡嗡作响,将她的声音淹没。

我没听清她喊了什么,那声音像是被堵住喉咙,含混又急切。

我靠在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十八,十七,十六。

唐婉清刚才那句话在我脑中反复回放:

“林越,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不是工作上的机会,是……”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六年前,我二十六,她二十八,挤在望京暖气不足的办公室。

一人一碗泡面,对着电脑客户名单,一个一个打电话。

有时打到深夜,她趴在桌上睡着,我就披外套在她身上,自己接着打。

那时公司有人开玩笑:“林越你是不是喜欢唐总,不然咋这么拼命?”

我每次都笑笑不说话,但心里清楚,不是喜欢,是心疼。

她独自带孩子,扛着摇摇欲坠的公司,被供应商催债、客户刁难,还笼罩在前夫阴影里。

我觉得她太累,想帮她分担。

后来她和赵明远在一起,我收起那份心疼,压在心底,再没翻出。

我以为已忘却。

可电梯门合上瞬间,她满脸泪痕的脸,让我心里猛地一揪。

电梯到一楼,“叮”的一声响。

门开了,冷风从大厅灌进来。

我走出电梯,穿过大厅,推开写字楼的玻璃门。

夜幕已至,路灯亮起,路边的积雪结成了灰扑扑的冰碴子。

我站在门口,点上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在肺中炸开,我咳了两声,随即将烟掐灭。

这些年我一直抽不惯烟,每次都是抽两口就掐,但心烦时还是想点上一根。

我掏出手机,给周彦斌打了个电话。

“周彦斌,顾长河那边有消息吗?”

周彦斌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急切。

“林越,我正打算给你打电话呢。顾长河的老婆刚联系我,说顾长河三天没回家了,手机也打不通,她都快急疯了。”

我眉头紧皱。

“三天没回家了?”

“没错,从你上次和他见面之后,他就没再回去过。他老婆说,他走之前给她打了个电话,说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然后就挂了,之后再没联系过。”

我的心猛地一沉。

顾长河给我发的那条短信,是三天前的事了。

“林越,对不起,他们发现了。别找我,也别相信任何人。”

他说“他们发现了”。

“他们”是谁?是赵明远和沈鹤鸣,还是另有其人?

我握着手机,对周彦斌说:“你把他老婆的联系方式发给我,我问问她。”

周彦斌发了过来,我立刻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女人声音。

“喂?你是谁?”

“我是林越,顾长河的同事。我想问一下,顾长河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

顾长河的老婆叫刘敏,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但嗓子已经哭哑了。

“他说……他说他做了件对不起良心的事,他要去弥补。我问他是什么事,他没说。他还说如果三天之内他没回来,就让我带着孩子回老家,别在北京待了。”

我紧握着手机,手指下意识地越收越紧。

“他还说了些什么?”

“他还说……说要我告诉你,他给你的东西里,有两笔账是假账,让你别全信。

他说自己真不知道那两笔假账是谁改的,但他怀疑是……”

刘敏的声音戛然而止。

“怀疑是谁?”

“他怀疑是唐总。”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的寒风中,后背蓦地一阵发凉。

“唐婉清?”

“对,他说唐总比他预想的厉害得多,让你小心她。”

我挂断电话,伫立在路灯下,半晌没有挪动脚步。

顾长河怀疑是唐婉清改了U盘里的数据。

那两笔被抹掉的五十万,并非顾长河自己改的,而是唐婉清改的?

如果是唐婉清改的,那她为何要改呢?

她想掩盖什么?

我猛然想起今天上午在唐婉清办公室里,她跟赵明远对峙时说的那些话。

“你去年十一月让我签的那份文件,我在签名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留有证据。”

“你偷走的每一分钱,我都算得清清楚楚。”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表情镇定,好似早有准备。

但倘若她真的早有准备,为何要等我回来,才跟赵明远摊牌?

如果她真的“留有证据”,为何不在我辞职之前,就把赵明远解决掉?

我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

唐婉清今天上午的表现,完美得有些不真实。

完美得好似排练过一般。

我将烟头丢进垃圾桶,打了辆车,径直前往徐景行律师事务所。

徐景行还未下班,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见我进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林越,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我把顾长河老婆所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他。

徐景行听完后,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

“林越,我给你个建议。”

“你说。”

“你手上的证据,足以把赵明远送进监狱;但你对唐婉清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夜景。

“你今天上午在唐婉清办公室替她出头,和赵明远对峙;你觉得是帮她,她可能觉得你在陪她演戏。”

我一愣,问道:“什么意思?”

“想想看,若唐婉清真如她所说,从去年十月就在收集赵明远的证据,为何一直不动手,不直接报警?”

徐景行转过身看着我。

“因为她不想报警。她想要的,不是送赵明远入狱,而是让他出局,保住公司、名声和对赌协议里五亿的估值目标。”

“她需要一个人帮她完成最后一步,这个人就是你。”

我盯着徐景行,说不出话。

徐景行接着说:“你有证据、律师和媒体资源,是她最信任也最需要的人。她利用你对赵明远的愤怒,让你冲锋陷阵,她在幕后坐收渔利。”

他顿了顿,看着我:“林越,你觉得她今天上午在你面前哭的眼泪,有多少是真的?”

我坐在沙发上闭眼,脑海中思绪翻涌。

唐婉清今天上午哭时,右手食指一直在摸左手手腕。

那是她撒谎时的动作。

我当时看到却没在意,因为那时我觉得她是被逼入绝境的受害者,眼泪都是真的。

如今回想起来,她的泪水、颤抖与无助,或许全是伪装。

我睁开眼,望向徐景行:“徐律师,你帮我查的唐婉清和沈鹤鸣资金往来一事,有结果了吗?”

徐景行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下午刚查到,沈鹤鸣的明远投资,近三年给唐婉清母亲账户转了三笔钱。”

我翻开文件,瞳孔骤缩。

第一笔,三年前,三百万,备注“借款”;

第二笔,两年前,五百万,备注“借款”;

第三笔,去年六月,八百万,备注“借款”。

三笔共计一千六百万,均打入唐婉清母亲账户。

我盯着数字,手指发颤。

沈鹤鸣,唐婉清前夫,给她母亲转了一千六百万。

若他真是唐婉清口中的敌人,为何转钱?且备注都是借款。

借款要还,但三笔共一千六百万,无一笔还款记录,这不是借款,是分赃。

我抬头问徐景行:“所以,唐婉清和沈鹤鸣自始至终是一伙的?”

徐景行未答,表情已说明了一切。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只觉可笑。

六年前,唐婉清在办公室哭诉公司快倒闭,我拿出母亲留的五万给员工发工资。

三年前,她嫁给赵明远,和沈鹤鸣联手掏空公司。

赵明远是沈鹤鸣的棋子,唐婉清不是受害者,而是同谋。

他们二人虽已离婚,却仍联手设下一个局。

沈鹤鸣在对赌协议中埋下回购条款,唐婉清在公司内部配合赵明远掏空公司,使公司估值降低以触发回购条款。

一旦回购条款触发,沈鹤鸣能以原始出资额拿回公司,随后与唐婉清重新瓜分一切。

而赵明远自始至终都是被利用的棋子,他以为自己是沈鹤鸣的人,在帮其掏空公司。

但他不知道,沈鹤鸣和唐婉清才是真正的合伙人。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北京夜景,轻轻冷笑。

徐景行有些担心地看着我问道:“林越,你打算怎么办?”

我转过身,缓缓地对徐景行说:“徐律师,你帮我准备两份文件。”

“什么文件?”

“第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唐婉清需将名下所有股份无偿转让给我。”

徐景行愣住,问道:“你说什么?”

“第二份,认罪书,唐婉清要承认她与沈鹤鸣、赵明远合谋掏空公司、转移资产、虚开发票和职务侵占。”

徐景行站起来,瞪大双眼盯着我,说:“林越,你疯了?唐婉清怎么可能签这些东西?”

“她会签的。”

我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沈鹤鸣给唐婉清母亲转账的记录,在徐景行面前晃了晃。

“因为若她不签,这份材料明天就会出现在税务稽查局和公司董事会的桌上。”

徐景行沉默片刻后缓缓说道:“林越,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这是在逼她。”

“不是逼她。”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一字一句地看着徐景行说道。

“给她一个选择,她可以签字交出公司后离开,

也可以不签,然后和赵明远、沈鹤鸣一起进监狱。”

徐景行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后重新戴上,

看着我,眼神颇为复杂地说:“林越,你变了。”

我没有否认,我确实变了。

六年前,我是个会掏出全部积蓄帮女人的傻子,

六年后,我成了拿着证据逼她签字的疯子。

可我做错了吗?

我走出徐景行的事务所,外面风更大了。

我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给唐婉清发微信:

“明天上午九点,你办公室,最后一次。”

唐婉清几乎秒回,只有一个字:“好。”

我能想象她打出这个字时手指的颤抖。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打车回家。

坐在出租车上,我闭眼回想这六年的画面。

冬天暖气不足的办公室、泡面,

趴在桌上睡着的女人、披在她身上的外套。

五万块钱、牛皮纸信封,她抬头时红红的眼睛。

还有今天上午,她在电梯外的喊声和满脸泪水。

这些画面都是真的,但背后全是假的。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

“兄弟,你又喝酒了?脸色比上次还难看。”

我睁眼道:“没喝,被人恶心了一下。”

司机笑道:“上次也是,你工作环境太差了。”

我轻笑一声:“没事,以后不会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我准时到了公司。

走廊十分安静,保洁阿姨在远处拖地,

拖把蹭着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和三天前别无二致。

我推开唐婉清办公室的门,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旁边烟灰缸堆满了烟头。

她见我进来,起身勉强地冲我笑了一下,

说道:“林越,你来了。”

我走到她对面坐下,将包放在脚边,

唐婉清看着我,眼神中透着复杂。

“你昨天说最后一次,是什么事?”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唐婉清低头一看,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那是我让徐景行准备好的股权转让协议。

她抬头看着我,声音有些颤抖,

“林越,这是什么意思?”

“你签了它,把名下所有股份都转给我。”

唐婉清脸色白得像纸,喊道:“你……你疯了?”

“我没疯。”

我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股权转让协议旁。

那是沈鹤鸣给唐婉清母亲转账的记录,

唐婉清盯着文件,脸上血色渐退,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是……你从哪里弄来的?”

“从哪弄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三笔共一千六百万,全打进了你妈账户。”

我靠在椅背上平静地看着她,字字如钉,

“唐婉清,你说你被逼的,赵明远是沈鹤鸣派来控制你的,你没反抗;说十月份就在收集证据,等合适时机。”

我停顿一下,看着她的眼睛,

“但你从没说过,你妈账户里有沈鹤鸣转的一千六百万。”

唐婉清嘴唇哆嗦,眼泪夺眶而出。

“林越,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

我抬手打断她。

“我今天来,不是听你解释的,而是给你个选择。”

我指着桌上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股权转让协议,你签了,公司归我,你离开,你女儿不会知晓你做的事,你妈也不会受牵连。

第二份,你可以不签,那你和我,还有楼下警察,一起去公安局,把你和沈鹤鸣、赵明远的事说清楚。”

唐婉清肩膀剧烈颤抖,眼泪啪嗒啪嗒落在桌上,浸湿了股权转让协议。

她哭了很久,妆花了,嗓子也哑了。

但她始终没伸手拿笔。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悲哀。

六年前,她趴在桌上哭泣,我心疼,掏出全部积蓄给她。

六年后,她又在我面前哭,我却没了感觉。

我站起来,拿起文件装回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身后唐婉清声音沙哑急促:

“林越,你等一下!”

我停下,没回头。

身后传来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很轻却清晰。

接着是唐婉清绝望平静的声音:

“我签了。”

我转身,见唐婉清把签好的股权转让协议推到桌边,又拿起认罪书。

她盯着认罪书很久,眼神空洞,像在看陌生人的遗书。

然后她拿起笔,在认罪书下方签下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她像被抽干力气,瘫在椅子上,眼泪无声流淌。

我走上前,拿起两份文件,仔细检查了签名,确认无误后,装进包里。

唐婉清抬起头,双眼红肿地望着我,声音沙哑得几不可闻。

“林越,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我注视着她,沉默片刻。

随后,我抬手,指向她右手腕上的细银手链。

“从你说谎时。”

唐婉清愣住了,低头看向手腕,银手链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我凝视着她,缓缓开口。

“你每次说谎,都会用右手食指摸左手腕。六年了,这个习惯从未改变。”

唐婉清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抽了一鞭。

她抬头,泪眼婆娑地看向我。这一次,眼泪是真的。

我转身拉开门,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洒下,明晃晃的,和三天前一样。

不同的是,这次我手中握着的不再是谎言。

我走过走廊,来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我进去按下一楼按钮。

门合上之前,我听到唐婉清办公室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东西碎了。

我没有回头,电梯开始下行。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眼长舒一口气。

六年了,我终于从这场梦里醒来。

我掏出手机,给沈鹤鸣发了条短信。

“你前妻签了认罪书,你转的一千六百万在我手里。明天下午三点,国贸楼下咖啡厅见。”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的光涌入。

我走出电梯,走进北京一月的阳光里,阳光冷冽却明亮。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鹤鸣回了消息

消息只有短短四个字 “我会准时到”

沈鹤鸣的短信虽只有四字,但我盯着看了很久

“我会准时到” 他没问我是谁,也没问何事

这说明他早料到我会找他

也印证了顾长河 “别相信任何人” 那句话

我站在国贸楼下,将手机装回口袋,抬头望那四十层写字楼

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阳光,明晃晃刺得人眼疼

三天前,我站在这楼下,攥着周彦斌给的数据

一心只想让赵明远付出代价

但如今,我的目标已不再是赵明远

我打了辆车,没回家,径直去了东四环外老旧小区

周彦斌开门时嘴里叼着半块面包,见是我,愣了下咽下面包

“林越?你怎么来了?”

我进屋把包放桌上,拿出唐婉清签的两份文件放他面前

周彦斌低头一看,嘴巴张成了O型

“股权转让协议?认罪书?唐总签的?”

“签了。”

周彦斌拿起认罪书一页页翻看,脸色愈发苍白

“沈鹤鸣给她妈转了一千六百万?赵明远是他派来的?唐总全知道?”

他抬头看我,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林越,这是真是假?”

“真的。”

周彦斌放下文件,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我操。” 他沉默许久,只憋出这俩字

我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周彦斌,今天找你,是想让你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周彦斌抬头看着我,问道:“什么事?”

“明天我要和沈鹤鸣见面,需要你帮我准备份东西。”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递给他。

周彦斌接过,看了几行,表情愈发严肃。

看完后,他深吸一口气问:“林越,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周彦斌沉默片刻,用力点头:“好,我帮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一个人去。沈鹤鸣能布这么大局,绝非善类,你一人去太危险。”

我摇头:“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

“林越!”

“周彦斌。”

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咬重:“沈鹤鸣是和我谈判,不是打架。打架我不怕,谈判更不怕,牌全在我手里。”

周彦斌张嘴欲言,最终叹气:“行吧,你说了算。东西今晚给你准备好。”

我拍了拍他肩膀,起身走到门口。

拉开门时,周彦斌突然叫住我:“林越。”

我回头。

周彦斌看着我,眼中满是复杂情绪:“你变了。以前做事总留余地,现在不留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沉默片刻:“你知道我妈那五万块遗产咋来的吗?”

周彦斌一愣:“不知道。”

“我妈在纺织厂干了二十三年,从十八岁到四十一岁,才攒了那五万。”

她离开时,拉着我的手说, “这钱留着你结婚用,别乱花。”

我略微停顿,声音轻柔却沉稳。

“我把那五万块给了唐婉清,不是我傻,是我觉得她值得信任。

可现在,她把我的信任当成了利用的工具。”

我拉开门,步入楼道。

身后的周彦斌,没再言语。

次日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我抵达国贸楼下的那家咖啡厅。

这家咖啡厅面积不大,下午顾客稀少,靠窗位置空着,角落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手机。

我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那中年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便将手机倒扣桌上,起身冲我点头。

我认出了他,是沈鹤鸣。

他和我想象中的模样不太一样。

我想象里的沈鹤鸣,应是身着昂贵西装、头发整齐、眼神精明锐利的投行精英。

但眼前这人穿着普通深灰色夹克,头发有些花白,脸上有皱纹,像个普通中学老师。

唯有那双眼睛,透过镜片看人时,透着说不出的锐利,像把打磨许久的刀。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

服务员走来,我点了杯美式咖啡,然后看向沈鹤鸣。

沈鹤鸣也看着我,面无表情,眼神却带着审视,像在打量等待已久的对手。

“你就是林越。”

他声音低沉,语速缓慢,每个字都似经仔细斟酌。

“是我。”

“你叫我来,我已来了。你想谈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沈鹤鸣,你花三年布了大局,派赵明远进公司,掏空公司触发对赌协议,拿回公司。

“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你的计划会被一个你压根没瞧在眼里的人打乱?”

沈鹤鸣轻轻一笑。

“你说你自己?林越,我的确没把你当回事。你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拼死拼活创造了一点七个亿的业绩,结果呢?只拿到六十三块钱年终奖。”

他端起桌上咖啡杯喝了一口,居高临下地怜悯看着我。

“你觉得自己赢了?拿到唐婉清的股权转让和认罪书,就以为翻盘了?我告诉你,你手里那些东西,对我而言一文不值。”

我看着他,沉默不语。

沈鹤鸣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桌上,低沉缓慢地继续说:

“唐婉清签了股权转让把公司给你又如何?公司已被掏空,账上没钱,还欠供应商货款,客户跑了大半。你接手的是烂摊子,拿什么撑下去?”

“还有那份认罪书,你觉得能威胁到我?唐婉清说我跟她是同谋,我给她转了一千六百万。但三笔转账都写着借款,有借条、合同,还有她妈签名。她拿什么证明是分赃?没证据,认罪书就是废纸。”

沈鹤鸣说完靠回椅背,双手摊开,那表情仿佛在说:有什么招尽管使。

我喝口咖啡,苦涩得让我皱起眉。

放下杯子,我看着沈鹤鸣缓缓说:

“沈鹤鸣,你觉得自己赢了?”

“不是觉得,是事实。”

我轻笑一声,从包里拿出份文件放桌上,推到他面前。

“那你看看这个。”

沈鹤鸣低头瞥一眼,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那是我让周彦斌连夜整理的东西

——明远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近三年全部投资记录,以及一份详细资金流向图

但重点不在这些

重点是,我将明远投资和那家空壳公司的资金往来逐条标注了出来

赵明远经空壳公司从我们公司偷走的每一笔钱

转入空壳公司后,又经十几个不同账户流转,最终全流回了明远投资

总额不是五千万,而是六千三百万

沈鹤鸣盯着那份文件,脸上从容不迫的表情逐渐碎裂

他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变冷

“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从哪儿弄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之前说的话有一半是假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你说赵明远是你派去掏空公司、触发对赌协议、让你拿回公司的人。但你没说实话。

你真正目的不是拿回公司,而是把公司变成通过空壳公司洗钱的工具。”

沈鹤鸣脸色变了

我继续说道

“你和赵明远签了份秘密协议,内容我虽没见原件,但能从资金流向猜出。

你让赵明远负责偷钱,钱进空壳公司后,再经虚假投资项目回流到你的明远投资。这些钱到你账上,就成了合法投资收益,查都查不出。”

“三年,六千三百万。你利用这家公司洗了六千三百万黑钱。”

沈鹤鸣手指开始发抖,但他很快控制住,把手放桌下不让我看见

我看着他,声音平静,每个字却像钉子般钉在他脸上

“赵明远以为自己是你的棋子,却不知他也是你的替罪羊。

你让他冲锋在前替你挡枪,安排他和唐婉清结婚,进公司、偷钱、签合同。

等事情败露,他会首当其冲被抓,而你却能全身而退。”

沈鹤鸣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破绽。

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渗了出来。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干笑起来,声音干涩刺耳。

“林越,你很聪明,超出我的预料,但还是太嫩了。”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说得精彩,可都是推测,有证据吗?

资金流向能证明是我指使的吗?能证明我和赵明远有秘密协议吗?”

我看着他,沉默不语。

沈鹤鸣以为戳中我的要害,笑容愈发自信。

“你拿不出证据,手里只有数据、推测和想当然的结论。

这些上法庭,连立案标准都达不到。”

他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准备离开。

“林越是聪明人,但聪明人常以为别人是傻子。

我做了二十年投资,没人能凭几张纸扳倒我。”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我的声音:“沈鹤鸣,等一下。”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从包里拿出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惧:

“我是赵明远。我承认,从三年前起,我受沈鹤鸣指使进入公司,

利用职务之便通过空壳公司转移资产,总额六千三百万。”

这些钱经空壳公司后,全回流到了沈鹤鸣的明远投资管理有限公司。

沈鹤鸣身体猛地一震,他转过身,盯着桌上录音笔,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录音继续播放。

“沈鹤鸣和我签了份秘密协议,约定事成后给我百分之十佣金,即六百三十万。

但到现在,他只给了我不到两百万。剩下的钱,他说等对赌协议触发、拿回公司后再给。”

录音暂停,接着赵明远的声音再度响起,更沙哑、更急促。

“我现在才明白,他根本没打算给我剩下的钱。他让我在前头替他挡枪,

事情败露,他第一个就会把我推出去。我不能再替他背黑锅了。”

录音结束,咖啡厅安静得能听见咖啡机蒸汽的嘶嘶声。

沈鹤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他嘴唇哆嗦两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赵明远……赵明远在哪儿?”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赵明远昨天下午主动去了朝阳公安分局经侦大队,交代了他三年来所有职务侵占行为,

还有你指使他转移公司资产的全部事实。”

我拿起录音笔转了一圈。

“这份录音是他自首时,我让律师在场录的。原件已交警方,你刚听到的是备份。”

沈鹤鸣腿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椅子才没摔倒。

他盯着我,眼里全是血丝,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喉咙却只发出含混气音。

我站起来拿起包走到他面前。

我们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

我看着他缓缓说道。

“沈鹤鸣,你刚说我太嫩,以为别人都是傻子。

但我告诉你,真正嫩的人是你。”

“你以为赵明远是你养的狗,让他咬谁就咬谁,让他背锅就背锅。

却忘了,狗被逼急了也会咬主人。”

沈鹤鸣脸色煞白,额头满是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淌。

我望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没有快感,只有莫名的疲惫。

“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我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只有他能听见。

“唐婉清签的认罪书里,把你和她的所有协议都写清了。

包括你许诺的一千六百万,事成后让她重当董事长的条件,还有让她配合赵明远掏空公司的具体步骤。”

沈鹤鸣身体剧烈颤抖,好似遭了电击一般。

我后退一步,看着他。

“你前妻比你想的聪明,她留了一手,把所有事都写下来、签字、按了手印。

这份认罪书不在我这,在徐景行律师事务所的保险柜里。若明天八点前我没打电话,他会直接交给警方。”

我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凉,苦得发涩。

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沈鹤鸣,说了最后一句。

“现在,你没得选,只有一条路,把这些年从公司偷走的钱都吐出来,然后去自首。”

沈鹤鸣盯着我,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话。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你把这家公司还给我。”

沈鹤鸣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我拎起包,径直转身走出了咖啡厅。

门上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身后传来沈鹤鸣沙哑而绝望的喊声:“林越,你站住!”

我脚步未停,也未回头。

外面天色已黑,国贸商圈灯火通明,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霓虹灯流光溢彩。

我站在路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又缓缓呼出。

手机震动,是周彦斌发来微信:

“林越,东西准备好了吗?沈鹤鸣那边怎么样了?”

我回复:“他完了。”

消息发出,我靠在路边栏杆,望着车流,顿感疲惫。

六年来,我从未如此疲惫过。

手机再次震动,我以为是周彦斌,一看是唐婉清。

她发了条长微信:“林越,我不知道你在哪,

也不知你还会不会看我消息。六年前,你取出母亲留的五万给我发工资,我真心感激,那时没骗你。

后来我变了,不是因为你,是受沈鹤鸣影响。

他说商业本质是算计,不算计就会被淘汰,我被洗脑,做了错事。

但我从未想害你,年终奖的事我真不知会这样。

赵明远对我的控制远超你想象,他掌握我女儿照片、父母住址,我不敢反抗,也不敢告诉你。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无用,你不会再信我,

但还是想说声,对不起。”

我盯着这条微信,看了许久。

路灯的光洒在手机屏幕上,使上面的字有些模糊。

我敲了几个字,想回复点什么,可手指停在键盘上,半天没按下。

最后我将手机倒扣在腿上,靠在栏杆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六年前,唐婉清在办公室里哭得泣不成声的下午。

她趴在桌上,肩膀不停颤抖,妆容花了,头发散了,整个人仿佛被压垮。

我推开门,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她桌上。

她抬起头,双眼泛红,看着我。

“林越,你为何帮我?”

我当时微微一笑,说了句话。

“因为你在帮我。你给我的不止一份工作,还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六年前,我二十六岁,她二十八岁。

那时,我们都相信这世上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十年后,我三十二岁,她三十四岁。

我们之间,隔着一千六百万、五千万、六千三百万,还有无数谎言与背叛。

回不去了。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找到唐婉清的头像,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明天上午,来公司办股权过户。办完后你走吧,以后别再联系了。”

消息发出,唐婉清没有回复。

我站在路边等了会儿,确定她不会再回,便把手机装回口袋。

随后我打了辆车,前往一个地方。

望京,那栋老旧的写字楼。

六年前,公司在七楼,那间冬暖不足、夏空调漏水的办公室。

我站在楼下,抬头望着七楼那扇窗户。

窗户亮着灯,但那家公司早已搬走,如今里面不知是谁。

我站在楼下,看了许久。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揉了揉眼睛,转身踏入夜色。

明天,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伫立在公司楼下。

北京一月的早晨,冷冽空气仿佛要冻住人的肺,我紧裹大衣,站在旋转门前,抬头望着四十层高的写字楼。

玻璃幕墙在晨光中泛着冷蓝的光,楼体上的公司Logo仍在,

六个银色金属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六年前我首站此楼时,还没有这几个字。

那时公司刚搬来,唐婉清站在门口,指着空荡荡的外墙说:

“林越,等公司做大,我要把Logo挂上去,让整条街都能看到。”

如今Logo挂上了,可她却要走了。

我推开旋转门,走进大厅。

前台小姑娘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起身,有些局促地喊道:

“林总。”

我点点头,脚步不停,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里楼层数字一格格跳动,我盯着数字,脑海中复盘今天要做的事。

股权过户、董事会交接、财务审计、员工大会,

每个环节都不容出错。

电梯到十八楼,门开了,走廊已站满人。

周彦斌站在最前,抱着一沓文件,见我出来,快步迎上来。

“林越,都准备好了。唐总在办公室等你,律师和公证员也到了,审计人员十点到。”

我点头接过文件,翻了两页。

“董事会那边呢?”

“已通知,十点半开会。老董事们都没问题,就是王总,昨天打三次电话,想跟你单独谈谈。”

我抬头看了周彦斌一眼。

“王总?是王建民吗?”

“没错,他是唐总那边的老股东,之前和赵明远关系也挺好。你接手公司,他估计怕你秋后算账。”

我合上文件,递给周彦斌。

“你跟他说,我不是来清算的,是来做事的。只要他好好干,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周彦斌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我穿过走廊,走到唐婉清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交谈声。

我推开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

唐婉清坐在办公桌后,身着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束起,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平静。

徐景行律师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沓文件。

还有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公证员,坐在靠窗位置调试录像设备。

三人见我进来,同时停止说话。

唐婉清起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轻声说道:“林越,你来了。”

我走到办公桌前放下包,看了徐景行一眼。

“都准备好了吗?”

徐景行点头,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股权转让协议,今早我和唐总又核对了一遍,条款没问题。有公证员在场,全程录像,签字后即刻生效。”

我拿起文件从头到尾翻看一遍。

唐婉清名下百分之六十二的股份,全部无偿转让给我。

下面已签好她的名字,字迹有些歪,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唐婉清这三个字,我见过无数次。

在合同、报销单、年度报表上,还有年终奖大会上那个刺眼的“63元”旁边。

但这次,这三个字意味着彻底结束。

我拿起笔,在受让方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公证员走上前来,语调平稳地宣读了公证词,

随后让我们二人分别在公证书上签字、按手印。

整个流程,不到十五分钟,

可这十五分钟,让这家公司从唐婉清手中归了我。

公证员整理好公证书,装进档案袋封好,

接着起身与我握手,说道:“林总,恭喜。”

我点头回应,送他到门口。

徐景行也跟着站起来,看看我又看看唐婉清,低声说:

“我在外面等你,有事叫我。”

说罢他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我和唐婉清两人,

寂静持续了许久。

唐婉清坐在办公桌后,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桌上空处,

那里原本摆着她和女儿的全家福,如今只剩一方灰尘。

她轻声开口,声音极轻,似怕惊扰他人:

“林越,你还记得吗?六年前你第一天来公司,坐这儿和我聊了三小时。”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记得。”

“你那时跟我说,从上家公司辞职是看不惯老板压榨员工,

你说想拥有一个值得信任的团队,我说你来了就一起努力。”

她声音哽咽了一下:“那时候,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望着她,没有言语。

唐婉清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未落泪:

“林越,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但还是想说,谢谢你。

谢谢你六年前帮我,谢谢你三天前愿意回来,

谢谢你今天还愿意站在这儿跟我说话。”

她起身拿起桌上的包,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忽然停住,

转身看着我,声音轻柔却清晰。

我望着她,缓缓问道:“林越,你日后会好好经营这家公司吗?”

他看向我,郑重答道:“我会让它发展到你难以想象的地步。”

唐婉清浅笑,笑容虽淡,却无比真诚,

接着她拉开门,从容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最终被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彻底淹没。

我坐在办公桌后,凝视对面空着的椅子,久久无言,

随后起身走向窗边,拉开了窗帘。

朝阳洒入,明亮耀眼,将整个办公室照得通亮,

楼下,唐婉清出现在写字楼门口,站在路边拦了辆车。

她弯腰坐进出租车,车汇入车流,消失在长安街尽头,

我转身拿起桌上座机,拨通一个内线号码。

“周彦斌,通知各部门,十点半,大会议室开全员大会。”

十点二十分,我迈进了大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坐满了人,有各部门负责人,

还有销售、财务、行政人事的同事和几位老员工。

他们见我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走到会议室前方,站在唐婉清常站的位置,转身面对众人。

会议室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扫视每张面孔,有熟悉的、陌生的,有疑惑的、期待的,也有紧张的。

周彦斌坐在第一排,手持笔记本,冲我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发言。

“我叫林越,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很多人认识我,也有人不认识,

但没关系,从今天起,你们都会认识我。”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连针掉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我接着说道:“三天前我辞职了,原因很简单。今年公司总业绩五点一亿,我一人就做了一点七亿,占比百分之三十四,可年终奖却只拿到了六十三块。”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传出一阵低语。

我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接着说:“很多人都知道这事,但你们不知道我为何只拿到六十三块。因为有人在年终奖核算截止前十三分钟,把我名下四十六个客户的合同全转到了别人名下。”

议论声瞬间变大了,有人惊愕,有人愤怒,有人低头不语。

我看着他们,提高了些音量:“那个人是赵明远。他进公司三年,通过空壳公司、虚假合同、伪造财务数据,从公司偷走了六千三百万。而且他背后还有其他人。”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销售部的一位老员工站起身,脸涨得通红:“林越!你说的是真的?赵明远他……”

“是真的。” 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砸在会议桌上,“赵明远昨天已主动向警方自首,交代了全部事实,他的同伙也被警方控制了。具体细节我不便多说,你们很快会从正式公告里看到。”

我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这是唐婉清签署的股权转让协议。从今天起,这家公司由我接手。”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盯着我手中的文件,神情各异。

我放下文件,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看着他们。

“我明白,你们此刻心中定然有诸多疑问。公司是否会倒闭?工资能否正常发放?拖欠的年终奖能否补发?客户还能不能留住?”

我稍作停顿,目光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在此郑重告知大家,公司不会倒闭。本月工资将一如往常,足额发放。拖欠的年终奖,我会在三个月内分批补发。被赵明远坑走的客户,我会逐个去洽谈,逐个将他们挽回。”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随后,角落突然有人鼓起了掌。

掌声逐渐扩散开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鼓掌的行列,最终,整个会议室都被掌声淹没。

周彦斌坐在第一排,鼓掌最为用力,眼眶都泛红了。

我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接着说了最后一句话。

“这家公司,从六年前那间冬季暖气不足的办公室起步,一步步走到今天,着实不易。它曾遭人偷窃、欺骗,被人背后捅刀,但依旧存活下来。只因有你们,有在这家公司脚踏实地做事的人。”

我凝视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今天起,不再有唐婉清、赵明远、沈鹤鸣,只有我们。我们携手,让这家公司回归应有的模样。”

散会之后,周彦斌随我回到办公室,一路上激动得言语都有些混乱。

“林越,你刚才在台上的发言太精彩了,我在下面听得都快落泪了。王总刚才还拉着我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他说以后定会全力支持你。”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周彦斌站在门口,望着我,突然问道:

“林越,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公司目前账上资金不多,赵明远偷走的钱,即便能追回,也不是短期内能解决的事。”

我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问道:“年终奖该怎么补发?客户又该怎么去追?”

“赵明远自首时交代了一件事。他将偷来的一部分钱存进了香港的一个账户,约两千多万。警方已冻结该账户,案件审理完毕,这笔钱会返还给公司。”

周彦斌眼睛一亮。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沈鹤鸣会吐出来。”

周彦斌一愣。

“沈鹤鸣?他会吐吗?”

“他会的。昨天下午他就开始变卖名下资产了。他不敢不吐,因为他的罪比赵明远还重。赵明远是职务侵占,他是洗钱,洗钱刑期比职务侵占高很多。他唯一的出路就是主动退赃,争取从轻处理。”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接着说:

“而且,今早我得知,沈鹤鸣的明远投资已被税务稽查局立案调查,他的公司账户全被冻结,他跑不了了。”

周彦斌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行,那客户那边呢?赵明远把很多客户关系都搞砸了,有些客户明确表示不再续约。”

我放下水杯看着他。

“你帮我约一下那几家大客户的负责人,我亲自去谈。赵明远答应客户的条件,我都认。他捅的窟窿,我来补。只要客户愿意给我们机会,我保证今年的服务会比以前好十倍。”

周彦斌在本子上记下来,抬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林越,你知道吗?你现在这样子,让我想起六年前你刚来公司的时候。那时你也是什么困难都不怕,什么都敢扛。”

我轻轻笑了一声。

“六年前,我扛的是别人的公司。”

“现在,我扛起的是我自己的公司。”

周彦斌离开后,我坐在办公室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与邮件。

股权过户手续、工商变更申请、银行账户授权人变更,

供应商合同重新审核、客户沟通邮件,还有几十封员工邮件。

有人表达支持,有人提出疑问,有人直接发了辞职信,

我逐封查看并回复,辞职信全部批准,没有挽留。

公司需要的是愿留下共扛困境的人,而非想离开的人。

中午,徐景行律师来电,说工商变更已提交,约三天办完。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望着窗外的北京城,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办公桌和唐婉清留下的空相框处。

我拿起手机,翻到唐婉清微信,想告知公司正常让她别担心,

但打到一半又删了,她走了,不该再有联系。

我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亮起弹出新闻推送,

我扫了一眼,手指僵在半空。

新闻标题简短,每个字像电流击穿我的身体,

“朝阳公安分局通报:明远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实控人沈鹤鸣,今上午在望京某小区坠楼身亡,死因调查中。据悉,沈鹤鸣近日因涉嫌洗钱和职务侵占,正接受警方调查。”

我盯着新闻反复看三遍,确认没看错,

沈鹤鸣死了,坠楼。

我放下手机,大脑一片空白,

窗外阳光依旧明亮,照在身上却觉寒冷。

我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如蚁的人群和车流,

心中涌起莫名的感觉。

沈鹤鸣离世,赵明远身处公安局,唐婉清离去,顾长河下落不明。

这个局里的人,一个个相继散去。

而我,是唯一还留在原地的人。

我在窗前伫立许久。

手机再度响起,是周彦斌打来的。

“林越,你看新闻了吗?沈鹤鸣他……”

“看到了。”

我打断他,声音平静。

“周彦斌,帮我办件事。”

“何事?”

“查下沈鹤鸣出事前有无留遗书,若有,看里面有无提及我们公司的事。”

周彦斌沉默片刻,说:“好,我尽力。”

我挂掉电话,将手机放桌上,重新坐回办公桌后继续处理文件。

下午五点半,天色渐暗。

公司员工陆续下班,走廊渐归安静。

我在办公室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笔帽,靠椅背闭眼。

手机震动,是周彦斌发来微信:“林越,查到了。沈鹤鸣没留遗书,但死前给税务稽查局寄了邮件,详述他和赵明远、唐婉清的所有事,还有通过明远投资洗钱的完整证据链。稽查局称这邮件等于完整自白书。”

我盯着消息,沉默良久。

然后回复:“知道了。”

我放下手机,起身走向窗边。

窗外的北京灯火辉煌,长安街车如金色河流缓缓流淌。

我望着这座城市、这栋楼、这间办公室,还有六年的付出。

随后拉上窗帘,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寂静,感应灯亮了又灭。

我来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开,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开始下降,楼层数字逐个跳动。

十八,十七,十六。

我靠在电梯壁上,脑海突然浮现唐婉清今早离开时问我的话。

“林越,你以后会好好经营这家公司吗?”

我望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缓缓答道。

“会。比你预想的还要好。”

电梯抵达一楼,“叮”的一声响起。

门开后,我走出电梯,穿过大厅推开写字楼玻璃门。

外面冷风扑面而来,我裹紧大衣,踏入北京一月寒夜。

身后,四十层高的写字楼灯火通明。

其中有一扇亮着的窗,属于我。

我走到路边打了辆车坐进去。

司机询问目的地,我说出家中地址后靠在座椅上闭眼。

手机震动,是唐婉清最后一条微信。

犹豫片刻,我点开消息。

上面只有一行字:“林越,那五万块我昨天打到你账上了,连本带利六万五,这是六年前我欠你的。”

我盯着这句话许久。

随后打字回复:“收到了。以后,各自安好。”

消息发出,我摇下车窗伸手出去,让冷风吹入。

风如刀割,但能让人清醒。

我收回手将手机装回口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北京夜景。

六年了,我在这座城市从二十六岁到三十二岁。

从拿出积蓄帮人的傻子,变成持证据逼签的疯子。

值不值得?我不知道。

但我明白,从今天起我无需再为他人扛梦前行。

我扛着的,是属于自己的那份。

出租车融入长安街车流,朝东驶去,消失在夜色中。

那座城市,依旧灯火璀璨。

那个人,仍在前行的路上。

年终奖总额5.1亿,我承担94%业绩却只拿到63元,辞职后女董事长亲自拦我:“亲手打拼的公司,你真舍得?”我只说三句,她当场僵住-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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