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01
“年终奖到账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银行短信,手指僵在屏幕上方。
办公室里的同事已经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小声骂了句脏话,有人把键盘推得砰砰响。我听见隔壁工位的赵苒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
“妈,今年年终奖就发了两万,房贷的事我再想办法。”
我看了眼自己的短信。
四万。
整整四万。
我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去年年会,大区总监周明海站在台上,背景是巨大的红色LED屏,上面写着“创收突破·共赢未来”。他端着酒杯,脸被酒气熏得发红,对着整个部门两百多号人说,今年年终奖池总共七十二万,按照贡献度分配,每个人都能过个好年。
七十二万。
我打开电脑上的计算器,开始算一笔很简单账。
部门二十三个人。如果七十二万均分,每人能拿三万多。但按照贡献度,我去年带了三个项目,其中两个是公司年度标杆案例,按理说我应该拿大头。
四万。
我把计算器关掉,又打开,又关掉。
工位旁边的过道里,运营组的向思瑶走过来,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你多少?”
她问我。
“四万。”
向思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短促,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三万。你带了三个项目,才比我多一万?”
我没接话。
茶水间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说话声,有人提高了音量,像是在争论什么。我听见技术组的丁屿在说“不可能”,然后是一阵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我站起来,朝茶水间走过去。
茶水间里站了七八个人,都是各个组的骨干。丁屿看见我进来,把手里的手机往桌上一拍。
“柯远,你多少?”
“四万。”
丁屿咬了咬牙。
“我三万五。去年我加了三百多个小时的班,上线了四个版本,就三万五。”
人堆里有人说了句。
“周明海自己拿了多少?”
没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噜噜响了一声,像是有人接了杯水。我看向窗外,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楼下的马路上车流缓慢,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线。
周明海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我朝他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回自己的工位。
坐下之后,我打开公司的内部系统,找到薪酬管理页面。年终奖的发放记录按理说应该公开透明,但页面上只显示了一个总数,没有任何明细。
我刷新了三次页面。
一样的结果。
赵苒挂了电话,眼睛有点红。她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椅子转过去,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下午三点,我去了趟财务部。
财务部的办公室在楼上,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我推开财务部的玻璃门,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
“找谁?”
“许姐在吗?”
“许姐今天请假了。”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前台小姑娘忽然叫住我。
“你是产品部的吧?你们部门年终奖的事,我们这边也不太清楚,都是周总监那边直接给的名单和数额。”
我停住脚步。
“名单?”
“对,每个人发多少,都是周总监那边定的,我们只负责打款。”
我转过身,看着前台小姑娘。
“能给我看看那个名单吗?”
她摇了摇头。
“这个不行,要走流程的。”
我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我站在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两个人,是市场部的同事,正在聊年终奖的事。
看见我进来,他们立刻不说话了。
电梯一路往下,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我走出去,大厅里的保安正在刷手机,头也没抬。
我在楼下站了十分钟,抽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周明海的微信消息。
“柯远,年终奖的事别多想,今年整体情况比较复杂,你的贡献我是看在眼里的。明年好好干,机会多的是。”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回复了一个字。
“好。”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大部分同事已经下班了。只有几个还在加班的人,工位上的灯亮着,键盘声稀稀落落的。
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翻去年的项目记录。
第一个项目,智慧园区管理系统,我带的团队做了四个月,最后交付的时候客户在验收单上写了“非常满意”。
第二个项目,数据中台搭建,从需求调研到上线,我全程跟了七个月,中间出了三次差,最长的一次在客户那边住了二十天。
第三个项目,移动端适配优化,工期紧,我带着三个人连续加班一个月,最后提前三天交付。
我关掉项目记录,又打开银行短信。
四万。
我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一亮一灭,一亮一灭。
第二天上午,我去找了周明海。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百叶窗也拉开了。我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电脑屏幕,手里端着一杯茶。
我敲了敲门框。
周明海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立刻浮出一个笑容。
“柯远,进来进来。”
我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周明海的办公室很大,靠墙是一排书柜,里面摆着一些管理类的书籍和几个奖杯。办公桌上放着一张合影,是他和公司几个高管的合照,背景是去年年会的舞台。
“年终奖的事,我想跟您聊聊。”
周明海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
“你说。”
“去年年会您说年终奖池总共七十二万,部门二十三个人,我想知道分配的具体依据是什么。”
周明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柯远,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年终奖的分配,我们是综合考虑了多个维度的,包括个人绩效、团队协作、考勤情况、还有公司整体的战略方向。”
“那我的四个项目,三个是标杆案例,这个在绩效评估里占多少权重?”
周明海的笑容淡了一点点。
“你的项目确实做得不错,这个我不否认。但是你要理解,年终奖不是只看个人业绩的,还要看团队整体的平衡。你拿得多,别人就拿得少,这个平衡不好做。”
“那您拿了多少?”
周明海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重新笑起来,笑容比刚才更大了,但眼睛没笑。
“柯远,你这个问题就有点不合适了。我的薪酬是公司高层直接定的,跟你没有可比性。”
“年终奖池七十二万,是部门整体的奖金,您作为部门负责人,也是从这七十二万里分配的吧?”
周明海没说话。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墙角的那盆绿萝叶子有点发黄,垂下来搭在花盆边缘。
“柯远,你今天情绪不太对。”
周明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年终奖的事,公司有公司的考虑。你觉得不满意,可以理解,但是规矩就是规矩。你要是实在想不通,可以去找HR申诉,这是你的权利。”
他转过身,看着我,脸上又挂上了那个标准的笑容。
“不过我建议你慎重考虑。申诉的结果,不一定会更好。”
我站起来。
“我明白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明海在后面叫住我。
“柯远,我是看重你的,别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我没回头,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回走。
走廊里经过几个同事,有人跟我打招呼,我点了点头,脚下没停。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在浏览器里搜索了“劳动仲裁 年终奖”,翻了几页搜索结果,然后关掉了网页。
赵苒从旁边探过头来。
“你去找周总了?”
“嗯。”
“怎么说?”
“让我去申诉。”
赵苒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申诉吗?”
我没回答。
下午的时候,公司内部群里开始有人发消息。
先是有人匿名在群里发了一段话,说年终奖分配严重不公,要求公开明细。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就被撤回,但已经有人截图了。
接着群里开始热闹起来,有人问截图是怎么回事,有人发了个吃瓜的表情,有人@了群主,让群主出来解释。
群主是行政部的主管,出来说了句“大家稍安勿躁,正在核实”。
然后群里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十分钟,周明海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年终奖分配严格按照公司制度执行,如有疑问,可以单独找我沟通。群里讨论此类话题,会影响团队氛围,请大家理解。”
下面跟了一排“收到”。
我盯着那排“收到”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群聊。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收拾好东西,背上包,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丁屿和向思瑶。
三个人一起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们三个人,门关上之后,谁都没说话。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我们走出去。大厅里的灯已经暗了一半,保安在门口抽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丁屿忽然开口。
“柯远,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向他。
“你呢?”
丁屿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是我不甘心。”
向思瑶在旁边说了句。
“不甘心又能怎样?”
我没有回答,走出大门,十二月的冷风扑面而来,我拉了拉外套的领子。
手机上又收到一条消息,是周明海发来的。
“柯远,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明天你正常上班,项目的事还指着你呢。”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
“周总,我申请年假。”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周明海的回复。
“可以,批你半个月。”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出租车在夜色里往前开,路边的灯光一截一截地从车窗上滑过去,像被什么东西切断了。
02
年假批下来那天,我去了趟赵苒的工位。
她正在整理报销单据,桌面上摊着一堆发票,手边放着计算器。我站在她旁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周明海批了我半个月假。”
赵苒放下手里的发票,把计算器推到一边,椅子转过来正对着我。
“半个月?他居然批了?”
“他巴不得我消失一段时间。”
赵苒的表情严肃起来,她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说话。
“柯远,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出去走走。”
“就只是出去走走?”
我没回答。
赵苒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大概有十几页。我翻了翻,是公司内部财务系统的截屏,还有一些邮件往来记录。
“你从哪弄的?”
赵苒又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财务部的许姐,她上周离职了。离职前她把这些东西给了我,说如果有一天需要,也许能用上。”
我快速翻看那些文件,越看心越沉。
七十二万的年终奖池,实际上公司批下来的总额是八十六万。中间差了十四万,不知道去了哪里。
而周明海在年终奖分配表上,给自己名下的数字是六十八万。
“六十八万。”
我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赵苒的脸色变了。
“你确定?”
我把那张分配表抽出来,递给她。
赵苒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开始发抖。
“八十六万的总额,他一个人拿了六十八万,剩下的十八万分给二十二个人。我们拿到的,连零头都算不上。”
我把文件重新塞回信封里,把信封折好,放进自己背包的内袋。
“这些东西,许姐为什么不直接给公司高层?”
赵苒冷笑了一声。
“高层?周明海能坐到这个位置,你以为上面没人?许姐之前跟HR反映过薪酬不透明的问题,不到一个星期就被调岗了,她这才走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之前还说了什么?”
“她说,如果你要查这件事,最好先想清楚后果。周明海在公司根基很深,不是一两个人能扳倒的。”
我把背包的拉链拉上,站起来。
“我知道了。”
赵苒拉住我的袖子。
“柯远,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低头看着她。
“我现在真的只是想出去走走。”
赵苒松开手,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个很复杂的表情。
“行,你走吧。不过你记住,你手里的那些东西,是许姐用一个月的工资换来的。别让她的代价白费。”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工位上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我还没来得及关闭的项目文档。我坐下来,把文档一个个保存、关闭,然后把桌面上散落的文件整理好,放在文件夹里。
旁边的工位上,丁屿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冲。
“我说了,这个bug不是我写的,是上一个人留下的,你让我怎么办?加班?我加了三百多个小时的班,年终奖拿了三万五,你让我还加班?”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丁屿把手机往桌上一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愣。
我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丁屿转过头看我。
“你要休假?”
“嗯,半个月。”
“挺好。我也想休,但周明海不批。”
丁屿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柯远,你说咱们到底图什么?”
“你图什么?”
丁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图房贷。每个月一万二的房贷,不敢辞职,不敢请假,不敢跟领导顶嘴。年终奖发三万五,我连吭都不敢吭一声,因为怕丢了这份工作。”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说我窝囊不窝囊?”
我没回答。
丁屿自己接了一句。
“窝囊。”
下班之前,我去了一趟行政部,把年假申请单上的最后一个章盖完。行政部的小姑娘翻了翻我的申请单,抬头看了我一眼。
“半个月年假,周总监签了字,没问题了。你好好休息。”
我把申请单收好,走出行政部。
走廊里遇到了向思瑶,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我愣了一下。
“听说你要休假?”
“明天开始。”
向思瑶喝了一口咖啡,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你也听说了吧?周明海那六十八万的事。”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的?”
“丁屿说的。他今天下午在茶水间跟人聊天的时候,没控制住音量,现在整个部门都知道了。”
我心里一沉。
“周明海知道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但迟早会传到他耳朵里。”
向思瑶的表情很复杂,她端着咖啡杯站在原地,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柯远,你手里的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
“什么东西?”
“别装了,赵苒跟我说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
“是真的。”
向思瑶深吸了一口气,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给我看。
是公司内部论坛,有人匿名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年终奖黑幕:某部门主管独占68万,22名员工分18万”。
帖子的点击量已经超过三千,下面跟了上百条评论。
“这帖子谁发的?”
向思瑶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发帖的人用的是内部账号,IP地址查了一下,是咱们部门的。”
我往下翻评论,越看越心惊。
评论里有人开始扒周明海的背景,说他是某位副总的关系户,进来三年连升三级。还有人说他之前的公司就是因为类似的问题才走的。更有人直接把七十二万年终奖的事捅了出来,说公司明明批了八十六万,中间十四万不翼而飞。
“这个帖子挂不了多久。”
向思瑶说。
“论坛管理员是行政部的人,行政部的主管跟周明海关系很好,最多今天下班前,这个帖子就会被删掉。”
我把手机还给她。
“截图了吗?”
“截了。”
“发我一份。”
向思瑶点了点头,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我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们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光线透过玻璃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割出一道一道的格子。
“柯远,你休假的事,周明海是不是很高兴?”
“他应该觉得我离开了,这些事就慢慢消停了。”
向思瑶冷笑了一声。
“他想的倒美。”
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把笔记本、充电器、水杯、还有桌上那盆快死的多肉都装进包里。多肉是赵苒去年送的,说放在电脑旁边防辐射,我没怎么浇过水,叶子已经蔫了。
赵苒看见我在收拾东西,走过来。
“明天就走?”
“嗯。”
“去哪?”
“还没想好,先回家收拾东西,然后去机场,赶上哪班飞机就去哪。”
赵苒笑了一下。
“你这叫休假?你这叫逃跑。”
我也笑了一下。
“逃跑也好,休假也好,反正先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赵苒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我。
“柯远,你记住,你不欠公司的。你去年带的那三个项目,给公司创造了多少利润,你自己心里清楚。四万块钱就想打发你,是他们欠你的。”
“我知道。”
我把背包的拉链拉上,背上包,准备走。
赵苒忽然叫住我。
“等一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我。
“许姐给的那些文件,我都扫描了电子版,存在这个U盘里了。你带着,万一有用。”
我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金属壳凉凉的。
“谢谢。”
“别谢我,谢许姐。”
我点了点头,把U盘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工位上的灯还亮着,几个还在加班的同事坐在电脑前,荧光照在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
疲惫,麻木,还有一点点不甘心。
丁屿从工位上站起来,朝我挥了挥手。
“柯远,好好玩,回来记得给我带点特产。”
我笑了笑,走出办公室的门。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
是周明海。
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个标准的笑容。
“柯远,休假了?”
“明天开始。”
“好,好,好好休息。回来之后,新的项目还等着你呢。”
我走进电梯,站在他旁边。
电梯门关上,开始往下走。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周明海忽然开口。
“柯远,有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你年轻,前途无量,别为了那些小事耽误了自己。”
我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倒影,没有转头。
“周总,您说的对。”
周明海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就知道你是聪明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周明海先走出去,脚步很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负担。
我走出电梯,看着他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我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摸出那个U盘,在手心里攥了攥。
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03
从机场出发大厅的玻璃门走进去的那一刻,我闻到一股混合了咖啡、消毒水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电子屏上的航班信息一行一行地跳,红色的是延误,绿色的是正常。我站在大厅中间,抬头看着那块巨大的屏幕,看了大概五分钟。
去昆明的航班还有两个小时起飞,去三亚的航班还剩一个半小时,去拉萨的航班已经停止值机了。
我走到值机柜台前,工作人员是个扎马尾的姑娘,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职业性地微笑了一下。
“先生,请问去哪里?”
我犹豫了两秒钟。
“三亚。”
她把我的身份证接过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吐出登机牌。
“靠窗还是过道?”
“靠窗。”
登机牌递过来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座位号38A,靠窗,和我想要的完全一样。
过安检的时候,前面排了很长的队。我站在队伍里,拿出手机翻了翻。
公司内部群里已经有三百多条未读消息,我点开看了一眼,全是关于那个匿名帖子的讨论。
有人发了一句“周总监不出来解释一下吗”,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就被撤回了。发消息的人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不好意思手滑了”,下面跟着一排笑脸表情。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丁屿给我发了一条私信。
“帖子被删了,但截图已经传遍了整个公司。今天下午行政部发了通知,说内网论坛暂停使用,要进行系统维护。”
我回复了一个“嗯”字。
丁屿又发了一条。
“向思瑶被HR叫去谈话了,谈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我问她谈了什么,她什么都没说。”
我把手机收起来,队伍往前挪了几步。机场的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特有的金属质感。
安检通道的工作人员示意我往前走,我站到安检台上,抬起双臂。金属探测器在身上扫过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蜂鸣。
工作人员让我把外套内侧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是那个U盘。
我把U盘放在托盘里,托盘通过X光机,屏幕上的图像是一片均匀的蓝色。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把U盘还给我。
我把U盘重新放回口袋里,手指在金属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登机口在B13,我走过去的时候,候机区的椅子上已经坐满了人。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把背包放在脚边。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赵苒打来的电话。
我接起来,赵苒的声音有点急,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
“柯远,你在哪?”
“机场。”
“你走了就好。刚才周明海在部门例会上发了一通大火,说有人恶意散布谣言,损害公司声誉,他已经让法务介入调查了。”
“法务?”
“对,他说要查出发帖的人,追究法律责任。还说如果查出来是部门内部的人,直接开除,还要追回已经发放的年终奖。”
我握着手机,看着候机区落地窗外停着的一架飞机,机翼上的航行灯一闪一闪的。
“他这是慌了。”
“他当然慌了。今天下午,有个匿名的举报邮件发到了公司总部的廉政邮箱里,里面附了财务系统的截图,还有周明海签字的分配表。我不知道是谁发的,但肯定不是你。”
“为什么肯定不是我?”
“因为你现在在机场,而且你手里那份纸质的文件,还没来得及扫描。”
我沉默了几秒钟。
赵苒在那头松了口气。
“看来真的不是你。那我就放心了。”
“发邮件的人是谁?”
“不知道,但能做这件事的人,一定对公司内部流程非常熟悉,而且有能力接触到财务系统。你想想,符合这些条件的有谁?”
我脱口而出。
“许姐。”
“对,我也猜是她。但许姐已经离职了,她的内部账号应该早就被注销了。所以要么是她离职前就设置好了定时发送,要么是她用了别人的账号。”
机场广播响起来,通知飞往三亚的航班开始登机了。
“赵苒,我要登机了。”
“好,你好好玩,这边的事我帮你盯着。有什么情况我随时联系你。”
“谢谢。”
挂了电话,我背上包,朝登机口走去。
排队登机的时候,我前面站着一对年轻的情侣,两个人穿着同款的防晒衣,正在讨论到了三亚先去哪个海滩。女孩子说想去亚龙湾,男孩子说那边太贵了,去大东海就好了。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脑子里想的却是赵苒刚才说的话。
法务介入调查。
追究法律责任。
追回年终奖。
周明海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狠。他先是用年终奖收买了一批人,然后用匿名帖子的事借题发挥,把整个部门的气氛搞得人人自危,最后再用法律手段威胁那些想站出来说话的人。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大部分人都会选择闭嘴。
因为他知道,大家都有房贷,都有家庭,都有不敢丢掉的饭碗。
登机之后,我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背包塞进头顶的行李舱,坐下去,系好安全带。
靠窗的位置,透过舷窗能看到停机坪上来来往往的地勤车辆,小得像玩具一样。
飞机起飞的时候,机身微微震动,窗外的地面开始倾斜,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城市变成了一个灰色的方块,马路变成了细线,汽车变成了缓慢移动的光点。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回放这两天的所有事情。
银行短信。四万。茶水间里的议论。周明海办公室里的对话。赵苒递过来的牛皮纸信封。六十八万。向思瑶手机上的匿名帖子。丁屿的私信。许姐的U盘。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主角是周明海那张永远挂着笑容的脸。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簸了一下,头顶的提示灯亮起来,空姐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
我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飞行模式之前,又看了一眼公司内部群。
群聊的最新一条消息,是周明海发的。
“鉴于近期出现的恶意诽谤事件,公司已经启动法律程序。请各位同事不信谣、不传谣,共同维护团队的良好氛围。对于散布不实信息的行为,公司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下面又是一排“收到”。
我盯着这排“收到”,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手机。
飞机在三亚降落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走出机舱,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和十二月的内陆城市完全不一样,空气里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我打了辆车,告诉司机随便找一家海边的酒店。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晒得很黑,操着一口带着浓重海南口音的普通话,一路上跟我聊了很多。
他说三亚这几年变化很大,以前海边都是小渔村,现在全是五星级酒店和度假村。他说他是本地人,小时候经常在海边捡贝壳,现在贝壳都被人捡光了,连沙子都有人专门从外地运过来。
我听着他说话,车窗外的夜色里,偶尔能看到一片一片的椰子树,在路灯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酒店办入住的时候,前台的服务员递给我一张房卡,告诉我房间号是1208,在十二楼,海景房,阳台上能看到整个三亚湾。
我拿着房卡上了楼,打开房门,把行李扔在床边的椅子上,走到阳台上。
海风很大,吹得阳台上的纱帘不停地飘动。远处的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几艘渔船亮着灯,像漂浮在黑暗里的星星。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赵苒发来的消息,连续三条。
“柯远,出事了。”
“今天下午HR找向思瑶谈话的内容被爆出来了,HR逼她签一份声明,承认匿名帖子是她在你的指使下发的。”
“向思瑶没签,但HR威胁她说,如果不签,就直接开除,而且不给任何赔偿。”
我盯着这三条消息,手指开始发凉。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潮湿,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打字。
字打到一半,赵苒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向思瑶签了。”
04
我在三亚的第二天早上,被手机铃声吵醒。
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射进来,在床单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线。我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公司所在的城市。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柯远,我是公司法务部的梁敏。”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静,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提前写好了稿子照着念的。
“关于你所在部门年终奖分配引发的舆论事件,公司正在进行内部调查。根据向思瑶女士签署的声明,匿名帖子是在你的指使下发布的。我们需要你回公司配合调查。”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
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梁律师,我现在在休假,而且是周明海总监亲自批准的假期。有什么事情,等我休假结束再说。”
梁敏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柯先生,我希望你理解事情的严重性。向思瑶的声明已经提交给公司高层,如果你不配合调查,公司有权根据员工手册的相关规定,对你进行纪律处分,包括但不限于解除劳动合同。”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窗帘被海风吹得轻轻飘动,阳台外面的天空很蓝,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梁律师,你说向思瑶签了一份声明,说我指使她发帖。我想问一下,这份声明是在什么情况下签的?”
“这个我不方便透露。”
“那我换个问题。HR找向思瑶谈话的时候,有没有第三方在场?谈话过程有没有录音录像?向思瑶签声明的时候,有没有被告知她有权拒绝签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柯先生,你问这些问题的目的是什么?”
“我没什么目的,就是想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如果公司要处罚我,总得讲证据吧?”
梁敏的声音变得冷了一些。
“柯先生,我的建议是,你尽快回公司一趟。配合调查对你来说是最有利的选择。如果等到公司作出正式处理决定,你想挽回就来不及了。”
“谢谢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扔在床上,我走到阳台上,扶着栏杆往下看。楼下的游泳池已经有人在游泳了,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一个穿花泳裤的中年男人正在池边做热身运动。
我回到房间,打开赵苒给我发的消息。
昨天晚上她发了很多条,但我当时太累了,没看完就睡着了。
“向思瑶签完声明之后,被HR要求交出所有的公司内部资料,包括聊天记录和邮件。”
“她没交,说手机是私人物品,公司无权查看。HR当场叫了保安,把她堵在会议室里,僵持了将近两个小时。”
“最后是丁屿冲进去把她带出来的。”
“丁屿跟保安吵了一架,差点动手。他现在也被HR约谈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两点多发来的。
“柯远,你千万别回来。周明海现在就是想把事情闹大,把你拉下水。向思瑶签的那份声明是个套,你一旦回来,他们就会说你心虚。”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眼神很清醒。
我回到床边,拿起手机,给赵苒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HR找向思瑶谈话的时候,是谁主持的,有哪些人在场。”
赵苒很快就回复了。
“你醒了?你猜我昨晚查到了什么。”
“什么?”
“HR找向思瑶谈话的主持人,是HR副总监汤骏。汤骏是周明海的表弟。”
我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被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你确定?”
“百分百确定。我有个朋友在HR部门,她偷偷告诉我的。汤骏进公司就是周明海推荐的,两个人的关系在公司里不是秘密,但知道的人不多,因为汤骏进公司的时候改了简历,没写亲属关系。”
我拿着手机,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
周明海的表弟在HR部门做副总监,负责主持对向思瑶的谈话,逼她签了一份指向我的声明。
这个局布得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赵苒,向思瑶现在怎么样了?”
“她今天请假了,没来上班。我给她打过电话,她声音听起来很差,说想辞职。”
“你让她别冲动。辞职就等于认输了,而且一旦辞职,她签的那份声明就永远翻不了案了。”
“我知道,我劝了她很久。但她现在很害怕,周明海那边给她的压力很大,汤骏昨天还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如果她不配合后续调查,就会把她的离职原因写成‘严重违纪’,以后她找工作背调的时候,没有公司敢要她。”
我攥紧了手机。
阳台上吹进来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被风撑满的帆。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层一层的海浪涌上沙滩,又退下去,又涌上来。
“赵苒,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把许姐给你的那些文件,找机会复印一份,寄到公司总部廉政办公室。寄件人写匿名,寄件地址随便写一个。”
“你确定要这样?”
“确定。”
“可是那些文件一旦寄出去,公司高层肯定会查,到时候周明海可能会狗急跳墙。”
“他现在已经在跳墙了。”
赵苒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
“好,我今天就去寄。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在三亚好好待着,别回来。周明海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你站在他面前,那样他就可以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你头上。”
我笑了笑。
“你放心,我暂时不打算回去。”
挂了电话,我换了件衣服,下楼去餐厅吃早餐。
餐厅在酒店的一楼,靠着海,大片的落地窗外面就是沙滩。我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是一盘水果和一杯咖啡。
隔壁桌坐着一家三口,小孩子大概五六岁,正在用叉子戳盘子里的煎蛋,戳得蛋黄流了一盘子。他妈妈在旁边小声地数落他,他爸爸则在低头看手机,时不时抬头笑一下。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切离我很远。
咖啡喝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丁屿打来的电话。
我接起来,丁屿的声音很急促,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外面。
“柯远,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今天早上,法务部的人来我工位了,把我电脑搬走了,说要做数据检查。我拦不住,他们拿着周明海签字的授权书。”
“你的电脑里有什么?”
“有我跟许姐的聊天记录,还有她发给我的几份财务表格。我不知道他们查这些是要干什么,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许姐跟你聊过什么?”
丁屿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
“她说,周明海不止今年这么干。去年年终奖池的总额是一百二十万,周明海给自己分了八十万。前年更多,总额一百五十万,他拿了一百一十万。这些数据她都保留着,有完整的时间线和银行流水。”
我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
“这些文件现在在哪?”
“许姐说她把原件寄给了公司总部的审计部门,但一直没收到任何回复。她怀疑审计部门的人被周明海收买了,或者邮件根本就没送到审计部门手里。”
“那她现在手里还有备份吗?”
“有,但是她说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拿出来。因为这些文件一旦公开,不只是周明海,连公司高层都会受到牵连,到时候她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我沉默了。
许姐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周明海能连续三年侵吞年终奖,上面没有人罩着是不可能的。八十六万、一百二十万、一百五十万,这些数字累计起来,牵扯到的人和利益,远比我最初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丁屿,你电脑被收走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找了HR,HR说这是正常的数据安全检查,让我配合。但我问他们要检查的具体范围和依据,他们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找过周明海吗?”
“找了。”
丁屿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让我别多管闲事。他说我年终奖的事已经翻篇了,如果我再揪着不放,他会让我在公司待不下去。”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是在揪着不放,我是在维护我自己的合法权益。”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他笑完之后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有资格谈权益吗?”
我握着手机,听着丁屿在那头压抑的呼吸声,看着窗外那片蓝得刺眼的海面,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丁屿,你听我说。”
“你说。”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跟周明海硬碰硬。你去找法务部要一份收走电脑的清单和签字确认,这是你的权利。然后你给总部的IT部门发邮件,要求他们备份你的所有数据,抄送给你自己。这些动作都是合规的,他们找不到理由拒绝。”
“好,我明白了。”
“还有,你电脑里的聊天记录和财务表格,如果许姐那边有备份,你让她再发一份给你,存到个人邮箱里。公司收走了你的电脑,但收不走你的个人邮箱。”
丁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
“柯远,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的假期还有十三天。”
“十三天之后呢?”
我看着窗外,一只海鸥从沙滩上飞起来,翅膀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十三天之后,我会回去的。”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咖啡喝完,站起来走出餐厅。
沙滩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遮阳伞像一朵朵彩色的蘑菇散落在沙滩上,小孩子们光着脚在沙滩上跑来跑去,笑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
我沿着沙滩走了很远,海水偶尔漫上来,没过脚踝,凉凉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赵苒发来的消息。
“文件已经寄出去了,顺丰,明天到。”
我回复了一个“好”字。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柯远,你后悔吗?”
我站在沙滩上,看着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弧形的痕迹。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
“不后悔。”
05
假期第四天,我租了一辆摩托车,沿着环岛公路往南骑。
路两边的椰子树在风里摇摇晃晃,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上洒了一地碎金。我把油门拧到底,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把所有的嘈杂都甩在身后。
骑了大概一个小时,我在一个不知名的海边小镇停下来。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卖椰子和海鲜的小摊。我在路边找了个排档坐下,要了一个椰子,一根吸管插进去,椰汁清甜,带着一股淡淡的青涩味。
手机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公司那边发来的。
赵苒在早上八点发了一条。
“丁屿今天被周明海叫到办公室谈话,谈了一个上午,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我问他谈了啥,他说周明海让他签一份自愿离职协议。”
九点半又发了一条。
“丁屿没签。他跟周明海说,如果要他走,公司必须按照劳动法规定支付赔偿金,包括年终奖差额。周明海当场就把桌子拍了。”
十一点的时候是丁屿自己发来的。
“柯远,我可能撑不住了。周明海今天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要么签离职协议,要么他会在下周一的部门例会上公开宣布我因为严重违纪被开除。他手里有我电脑里的聊天记录,说那算泄露公司机密。”
我看着这条消息,把椰子放在桌上,两只手捧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你电脑里的聊天记录,是你跟许姐的私人对话,不是公司机密。他在吓唬你。”
丁屿很快就回复了。
“我知道他在吓唬我。但他是部门总监,他手里有所有的资源,他想整我,有一百种方式。我房贷一个月一万二,我老婆刚怀孕,我不敢赌。”
我盯着屏幕上“我老婆刚怀孕”那几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排档老板端上来一盘炒粉,热气腾腾的,酱油色很重,闻着很香。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两下,但完全尝不出味道。
“丁屿,你听我说。你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跟周明海对抗,而是保护自己。你去找劳动仲裁委员会咨询一下,带着你的劳动合同和工资单,看看如果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你能拿到多少赔偿。”
“劳动仲裁?”
“对。周明海再厉害,也大不过法律。他可以用公司内部的规则压你,但劳动仲裁是独立于公司之外的。”
丁屿那边沉默了很久,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复。
“好,我下午就去。”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吃炒粉。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烟火气,排档的塑料棚子被吹得哗啦啦响。
吃到一半,赵苒又发了一条消息。
“柯远,出大事了。今天下午总部派了一个调查组下来,直接去了周明海的办公室,关上门谈了将近两个小时。调查组的人走的时候,周明海的脸色很难看。”
“调查组?是因为你寄出去的那些文件?”
“应该是。但不止那些。今天早上,有人在公司内部论坛上发了一个长帖,把周明海连续三年侵吞年终奖的详细数据全部贴了出来,精确到每一年的总额、周明海个人拿走的数额、以及剩余金额分配到每个员工头上的具体数字。帖子发出来不到半小时就被删了,但已经有人截图转发了。”
“谁发的?”
“不知道。但发帖的人显然对财务数据非常熟悉,连银行流水截图都有。我怀疑是许姐。”
我放下筷子,把面前没吃完的炒粉推到一边。
“许姐不是已经离职了吗?她怎么还能登录内部论坛?”
“她用的是别人的账号。我猜是财务部某个在职员工的。这个人冒着很大的风险帮她,说明周明海在公司里得罪的人,远不止我们几个。”
我脑子里快速梳理着所有的信息。
调查组到来意味着总部已经开始重视这件事了。但调查组只是调查,最终会不会处理周明海,取决于调查结果,更取决于总部高层里有没有人愿意保他。
周明海在公司三年,能连升三级,背后一定有靠山。这个靠山不倒,调查组再怎么查,最后也可能只是走个过场。
“赵苒,调查组的人员构成,你能查到吗?”
“我试试。不过这种调查组一般都是临时组建的,人员名单不会公开。”
“尽量查。尤其是调查组的组长是谁,这个人很关键。”
我刚发完这条消息,手机就响了,又是一个陌生号码,但这次来电显示的不是公司所在的城市,而是总部那边的区号。
我接起来。
“请问是柯远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大概四十多岁,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公司总部审计部的负责人,我叫辜明远。我代表总部调查组,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我站起来,走到排档外面的路边,远离嘈杂的人声。
“您请说。”
“关于你所在部门年终奖分配的问题,我们收到了一些举报材料,其中提到你掌握了一部分关键的证据。我想确认一下,这些材料是否属实?”
“您说的材料,具体是指什么?”
辜明远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一份财务系统截屏,显示年终奖池的实际总额是八十六万。以及一份周明海签字的分配表,显示他个人拿走了六十八万。”
我心里一紧。
这些文件我只在赵苒给我的牛皮纸信封里见过,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原版。辜明远能准确说出文件的内容,说明他确实看到了这些材料,而且不是通过我。
“这些材料我确实见过。但我需要确认您的身份,才能决定是否配合调查。”
辜明远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你很谨慎,这很好。我可以给你发一封邮件,用公司总部的官方邮箱,附上我的工牌照片和调查组的授权文件。你收到邮件之后,再决定是否跟我通话。”
“好。”
挂了电话,不到两分钟,我的邮箱里就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地址是公司总部的官方域名,邮件内容是一份PDF文件,打开之后是一张盖着公司公章的总部调查组授权书,组长一栏签着辜明远的名字,旁边附了一张工牌照片。
工牌上的照片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表情严肃,眼神很锐利。
我确认无误之后,按照邮件里的号码打了回去。
辜明远接起来的速度很快。
“确认了?”
“确认了。辜组长,您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手里那份分配表的原件在哪里。我们收到的材料是复印件,如果原件在你手里,我希望你能妥善保管。这是非常关键的物证。”
“原件在我手里,保管得很好。”
“很好。第二个问题,你跟周明海之间,除了年终奖分配的问题,还有没有其他方面的纠纷?”
我犹豫了一下。
“辜组长,这个问题我能不能先不回答?”
辜明远又笑了一声,这次的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好,这个问题我不问了。第三个问题,向思瑶签署的那份声明,说匿名帖子是在你的指使下发布的。这件事,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我和向思瑶之间没有任何关于发帖的商议。她被HR约谈的那天,我已经在休假的路上了。”
“这个我们查过了,你的年假申请单和航班信息都能佐证。所以那份声明,我们认为存在重大瑕疵。但向思瑶本人至今没有主动推翻这份声明,我们需要她本人的配合。”
我想起赵苒说的,向思瑶现在很害怕,想辞职,被汤骏威胁说如果她不配合,就把离职原因写成“严重违纪”。
“辜组长,向思瑶之所以不敢推翻声明,是因为有人威胁她。威胁她的人是HR副总监汤骏,而汤骏是周明海的表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这个消息,你能确认吗?”
“能。我有证人,也有相关的聊天记录。”
“好,这个信息非常重要。我们会对汤骏展开调查。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您说。”
“如果可以的话,请你联系向思瑶,劝她主动联系我们。她是推翻整件事情的关键人物。只要她愿意说出真相,很多事情都会变得简单。”
我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大海,海面上有一艘渔船正在缓缓驶入港口,船尾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浪花。
“我试试。但我不能保证她愿意。”
“你尽力就好。”
辜明远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变得比之前更郑重了一些。
“柯远,还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周明海在公司里的根基,比我们目前掌握的要深。调查组虽然有总部的授权,但在公司内部,我们面临的阻力很大。你手里的证据,是关键的突破口。但这也意味着,你可能会成为周明海重点攻击的目标。我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
“好,那就先这样。有任何进展,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很久。
辜明远、调查组、周明海、汤骏、向思瑶、丁屿、许姐、赵苒,这些名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一盘棋上的棋子,每个人的位置、作用、弱点,都在不停地变化。
我回到排档,重新坐下,拿起那个被我喝了一半的椰子,吸了一口。
椰汁已经不凉了,但还是很甜。
晚上,我回到酒店,给向思瑶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她接了,但声音很小,像是躲在被子里说话。
“向思瑶,是我,柯远。”
“我知道。”
“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抽泣。
“柯远,对不起。”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签了那份声明,把你拉下水了。但是我真的没办法,汤骏说如果我不签,他就让我在公司待不下去,让我以后再也没有公司敢要我。我爸妈身体不好,我不能没有工作。”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向思瑶,你听我说。你不用跟我道歉,因为那份声明,从一开始就是无效的。你在被威胁的情况下签的字,没有任何法律效力。现在总部的调查组已经下来了,他们会查清楚这件事。”
向思瑶的抽泣声停了一下。
“调查组?真的?”
“真的。调查组的组长叫辜明远,他今天给我打了电话。他说,只要你愿意站出来说出真相,他们就能帮你。”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得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挂了电话。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犹豫。
“柯远,我害怕。”
“我知道你害怕。但你想过没有,你越是害怕,汤骏就越会威胁你。你签了一次声明,他就会让你签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你什么都剩不下。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出来,把真相说出来。”
向思瑶没有说话,但我能听到她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急。
“我给你一个号码,是辜明远的电话。你给他打过去,告诉他你是谁,告诉他你签声明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他会保护你的。”
我把辜明远的号码念给她听,她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像是怕自己记错。
“柯远,谢谢你。”
“别谢我,你谢你自己。”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扶着栏杆,看着远处黑色的海面。
海浪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很有节奏,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吸。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苒的消息。
“调查组组长叫辜明远,总部审计部的人,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周明海这次麻烦大了。”
06
假期第七天,我收拾好行李,退掉了酒店的房间。
三亚的阳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但我的假期已经没办法继续了。辜明远昨天深夜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肃,他说调查组在财务部的档案室里发现了一整套被篡改过的账目,涉及到的金额和时间跨度远超预期。
他说,需要我回公司,以正式证人的身份配合调查。
我订了当天下午的航班。在去机场的出租车上,司机还是在跟我聊三亚这几年的变化,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脑子里想的全是回去之后可能面对的局面。
周明海不会坐以待毙。他手里还有汤骏这张牌,还有向思瑶那份声明,还有他背后那个到现在都还没浮出水面的靠山。调查组查得越深,他的反扑就会越猛烈。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打开手机,十几个未接来电和几十条微信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赵苒发的最多。第一条消息是下午三点四十分发的,只有短短几个字,但我看得心里一沉。
“向思瑶出事了。”
我立刻拨了赵苒的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外面。
“赵苒,向思瑶怎么了?”
“柯远,你回来了?向思瑶今天下午被汤骏叫到会议室,说要她补签一份更详细的声明,把她签第一份声明时的所有细节都写进去。向思瑶不肯签,汤骏就把门锁了,不让她出去。”
“锁门?这他妈是非法拘禁!”
“向思瑶在里面拍了会议室的门,喊人,但是外面没人敢管。后来是辜组长带着调查组的人冲进去,才把她带出来的。她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话都说不利索。”
“她现在在哪?”
“辜组长把她送到医院做了检查,身体没什么大碍,但精神状态很差。汤骏被调查组当场控制了,现在正在接受问询。”
我攥着手机,站在机场到达厅的出口处,冷风从玻璃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周明海呢?”
“周明海今天一整天都没来公司。有人说他请了病假,但辜组长派人去他家找了,人不在,手机也关机了。”
我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预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告诉我,周明海不是跑了,而是在准备最后的反击。
“赵苒,你现在在哪?”
“我在公司,辜组长让我留下来帮忙整理材料。丁屿也在,还有财务部的几个人,都是许姐以前的同事。”
“我马上过来。”
我打了辆车,直奔公司。
车子在夜色里开得很快,路边的灯光从车窗上飞速滑过。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感觉自己像是离开了一年而不是七天。
七天前我走的时候,灰蒙蒙的,冷风刺骨。现在回来了,天还是灰的,风还是冷的,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公司大楼的灯还亮着,大厅里的保安看见我,愣了一下,问我怎么这么晚还来公司。我没多说,刷了工卡,坐电梯上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我愣住了。
走廊里站满了人。
调查组的人穿着统一的黑色西装,手里拿着文件夹,在走廊里来回穿梭。财务部的门大敞着,里面灯火通明,几个工作人员正在电脑前调取数据。HR办公室的门口贴了一张封条,上面盖着调查组的公章。我走过茶水间的时候,看到里面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戴着无框眼镜,正在翻看一叠厚厚的文件。
他抬头看见我,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柯远?”
“是我。您是辜组长?”
辜明远点了点头,伸出手来跟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燥,很有力,握完就松开,干脆利落。
“回来得正好。我们今晚要对周明海办公室进行正式搜查,需要你在场见证。”
“搜查?”
“对。调查组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已经向公司申请了对周明海办公室的搜查权限。我们怀疑他办公室里藏有被篡改的原始财务凭证,以及他个人与外部账户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这些东西如果能找到,整个案子就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我跟着辜明远走到周明海的办公室门口。门是关着的,门把手上贴了一张调查组的封条,贴得很规整,四角都压得严严实实。
辜明远示意旁边的工作人员撕掉封条,工作人员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把封条揭开,然后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周明海的办公室和我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书柜里的书和奖杯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全部拉开,有些文件散落在地上。办公桌上的电脑不见了,只剩下一根电源线孤零零地搭在桌沿上。
辜明远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房间里的状况,脸色沉了下来。
“有人提前来过。”
他转身对身后的工作人员快速下达指令。
“调监控,查一下从今天下午到现在,有谁进过这间办公室。通知安保部门封锁所有出口,任何人没有调查组的许可不得离开公司大楼。”
工作人员应了一声,快步跑走了。
辜明远走进办公室,蹲下来,仔细查看散落在地上的文件。他翻了几页,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把其中几页小心地装了进去。
“这些是周明海跟外部公司的转账记录,虽然不完整,但已经能看出一些端倪了。”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手里的文件。
纸面上印着一家叫“明远信息咨询有限公司”的名字,转账金额一栏写着一个数字,六十八万。
我指着那个数字让辜明远看。
“这个数字,跟他今年侵吞的年终奖数额一模一样。”
辜明远没有说话,只是把证物袋封好,在标签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
他站起来,环顾整个办公室,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半开的抽屉上。
他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塞满了各种票据和文件。他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他从抽屉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封面上什么都没写,但摸起来很厚。
辜明远打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是一叠银行回执单,大概有二十几张,时间跨度从三年前一直到现在。每张回执单上的收款方都是同一个账户,户名就是“明远信息咨询有限公司”。
最上面那张回执单的金额是三年前的,一百一十万。
辜明远把这些回执单按照时间顺序排好,一张一张地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三年,累计金额超过三百万。”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严肃。
“柯远,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年终奖分配的范畴。周明海不只是侵吞你们的奖金,他在整个部门搭建了一套完整的资金转移体系。这些钱,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
“辜组长,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周明海一个人,不可能在三年里连续做这么大的动作而不被发现。他背后到底是谁?”
辜明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递给我看。
照片上是一份组织结构图,周明海的名字在最下面,上面连着一根线,线的另一端是一个叫“齐志远”的名字。齐志远再往上,连着一根线,线的另一端是公司的一位副总裁,名字叫“章仲贤”。
辜明远指着照片上的章仲贤。
“这个人,就是周明海的靠山。”
我盯着那个名字,觉得有些眼熟。
“章仲贤?我好像在年会上见过他。”
“你当然见过。他是分管你们事业部的副总裁,每年年会他都会上台致辞。周明海进公司就是章仲贤一手安排的,三年连升三级,也是章仲贤在背后推动的。你想想,如果没有章仲贤的默许和保护,周明海怎么可能在三年里连续侵吞三百万而安然无恙?”
我把手机还给辜明远,手指有些发凉。
“那章仲贤现在在哪?”
“他今天下午请了年假,说要去国外考察。但我们已经查了他的航班信息,他没有出境记录。他应该还在国内,只是不知道躲在哪里。”
调查组的工作人员陆续把周明海办公室里的文件整理装箱,贴上封条,搬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人渐渐少了,但灯火依然通明,整栋大楼像是一座被撬开了外壳的机器,内部的齿轮正在被一个个地拆解检查。
我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我一口一口地喝,凉意从喉咙往下走,把胸口那股翻涌的燥热压下去一些。
赵苒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柯远,辜组长刚才跟我说,调查组已经拿到了足够立案的证据。明天一早,他们就会把所有材料移交给司法机关。”
“周明海找到了吗?”
“还没有。但是辜组长说,他跑不掉的。”
我靠在茶水间的台面上,把杯子里的水喝完。
“赵苒,这七天,辛苦你了。”
赵苒笑了笑,摆了摆手。
“辛苦什么,我这辈子没做过这么痛快的事。”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调查组的工作人员小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对茶水间里的辜明远大声说。
“辜组长,安保部门刚查了监控,周明海今天下午三点四十分从地下车库进了公司,在办公室待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拎着一个大包从后门走的。他离开的时候,汤骏正在会议室里逼向思瑶签字。”
辜明远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监控截图,眉头皱了起来。
“三点四十分,也就是说,他是在汤骏控制向思瑶的同时,回来取走了办公室里的关键证据。”
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电梯,目光像是穿透了墙壁,看到了什么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双线行动。汤骏在明面上拖住调查组的注意力,周明海在暗处销毁证据。他们配合得很默契。”
赵苒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现在怎么办?他拿走了那么多东西,证据链会不会断?”
辜明远摇了摇头,把手机还给工作人员,然后转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沉稳的笃定。
“他拿走的,只是他以为重要的东西。真正能定他罪的证据,还在我们手里。”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柯远,你手里那份原件,还在吗?”
我伸手摸了摸背包内侧的口袋,那个U盘硬硬的还在,金属壳被体温捂得温热。
“在。”
“那就够了。”
07
第二天一早,我走进公司大楼的时候,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大厅里的保安比平时多了一倍,每个人的站姿都绷得很直,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紧了发条。前台的姑娘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文件,但我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余光瞥见她在偷偷打量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每跳一格,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跟着同步跳了一下。
到了办公楼层,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我听见了周明海的声音。
是从大会议室里传出来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歇斯底里。
“你们凭什么封我的办公室?凭什么查我的电脑?我在公司干了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现在这是在卸磨杀驴!”
我朝会议室的方向走过去,走廊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大部分是其他部门的同事,伸着脖子往里面看。赵苒站在人群外围,看见我来了,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
“周明海今天一早自己回来了,直接冲进调查组的临时办公室,把辜组长堵在门口骂了将近二十分钟。”
“他自己回来的?”
“对,我们都没想到。辜组长说他这叫自投罗网,但周明海好像根本不害怕,他今天的态度特别嚣张,完全不像一个被调查的人。”
我挤过人群,走到会议室门口。门是半开着的,我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情况。
周明海站在会议桌的一侧,西装有些皱,领带松了一半,头发也没打理,看起来像是昨晚没睡好。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近乎嚣张的自信。
辜明远坐在会议桌的另一侧,面前摊着一叠文件,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房间的角落里坐着两个调查组的工作人员,拿着笔记本在做记录。
周明海用手指着辜明远,声音又提高了一个调门。
“辜明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从总部下来,不就是想搞我?我告诉你,我周明海在公司干了三年,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你们查的那些东西,都是有人故意捏造的,是诬陷!”
辜明远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翻了一页文件,不紧不慢地开口。
“周总监,你说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去年年终奖池的总额是八十六万,你签字确认的分配表上,你个人拿走了六十八万。这个数字,你认不认?”
周明海冷笑了一声。
“我认。六十八万,一分不少。但那是按照公司薪酬制度分配的,我作为部门负责人,拿大头是应该的。你有什么问题?”
“那二十三个人分剩下的十八万,你觉得合理吗?”
“合不合理不是你说了算的。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每个岗位的贡献度不同,分配自然不同。你拿这个说事,只能说明你根本不懂管理。”
辜明远终于抬起头,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看着周明海。
“周总监,我不跟你讨论管理。我今天只跟你讨论法律。根据公司财务制度,年终奖的分配必须经过部门全体员工的签字确认,并且向总部薪酬委员会备案。你去年那份分配表,员工的签字在哪里?”
周明海的脸色僵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嚣张的表情。
“签字是形式,我口头征求过大家的意见,大家都同意。”
“谁同意了?你说是谁?能不能把名字说出来?”
周明海张了张嘴,但没说出任何名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安静得能听到角落里工作人员敲键盘的声音。
然后辜明远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举起来,让周明海看清楚。
“这是今天早上我们跟向思瑶做的正式笔录。她在笔录里详细说明了那份声明是在什么情况下签署的。她说,汤骏把她关在会议室里,锁了门,威胁她说如果不签字,就把她的离职原因写成严重违纪,让她以后再也找不到工作。她还在笔录里提到,汤骏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你授意的。”
周明海看着那份笔录,脸上的表情开始一点一点地崩裂,像是墙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虽然细,但已经不可逆转。
“向思瑶在撒谎。她是因为年终奖拿少了,怀恨在心,故意诬陷我和汤骏。”
“那财务数据呢?也是她在撒谎?你办公室里搜出来的银行回执单,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你三年内向明远信息咨询有限公司转移了超过三百万的资金。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谁,需要我帮你查一下吗?”
周明海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领带歪在一边,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辜明远把文件放下,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稳稳地钉在周明海的脸上。
“周总监,我今天可以告诉你,明远信息咨询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你的妻子,叫余敏。这家公司没有任何实际业务,唯一的资金来源,就是从你管理的部门账户上转出的各种款项,名目包括项目外包费、技术咨询费、培训费,但没有一项是真实发生的。你用一个空壳公司,三年转移了超过三百万的公司资金,这已经不是违纪的问题了,这是职务侵占。”
周明海的脸色彻底变了,从刚才的涨红变成了一种灰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色。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辜明远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夹在腋下,走向门口。经过周明海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明海,你刚才说我在搞你。你错了。搞你的,是你自己。”
他走出会议室,两个调查组的工作人员也跟着站起来,收好笔记本,快步跟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周明海一个人,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空了内里的雕像。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七天前我走进他办公室的时候,他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端着茶杯,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笑容,对我说“我是看重你的,别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七天。
我从门口退开,转身往自己的工位走去。赵苒跟在我旁边,小声地问我。
“辜组长刚才说的那个空壳公司,你之前知道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侵吞了年终奖,没想到他还搞了一个空壳公司。”
“三百万,这个数字太吓人了。”
丁屿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
“你们快看,汤骏被带走了。”
我接过手机,照片拍的是公司大门口,汤骏被两个穿制服的调查人员带上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窃窃私语。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辜组长从会议室出来之后,直接让人把汤骏从HR办公室带走的。汤骏当场就软了,腿都站不住,是被架着上车的。”
赵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锁向思瑶门的时候怎么不软?”
我把手机还给丁屿,走回自己的工位。工位上的东西还保持着七天前我离开时的样子,那盆快死的多肉已经彻底枯了,叶子蜷缩成一团灰色的干壳。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上的项目文档还在,但我觉得它们已经离我很远了。
赵苒在她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椅子滑过来,停在我旁边。
“柯远,你说周明海现在会怎么办?”
“他没有退路了。辜组长拿出来的证据,每一条都能把他钉死。空壳公司、职务侵占、威胁证人,这些事情加在一起,不是赔钱能解决的。”
赵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章仲贤呢?”
我转过头看她。
“你还记得章仲贤?”
“当然记得。我昨晚听辜组长说的时候,一晚上没睡着。章仲贤是副总裁,他要是倒台了,整个事业部都得地震。”
“辜组长既然已经查到了章仲贤,就说明调查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查周明海一个人。周明海只是一条线,线头牵出来,上面的人迟早要被拉出来。”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喊“让一让”,乱糟糟的脚步声朝这边涌过来。
我和赵苒同时站起来,朝走廊的方向看去。
周明海从会议室里冲出来了。
他走路的姿势已经完全不像一个正常人了,脚步踉跄,肩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继续往前走。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气的,领带已经完全散了,耷拉在肩膀上,像一条被扯断的绳子。
他朝我的工位直直地走过来,旁边的同事纷纷往两边让开,有人小声说了句“他疯了”,但没有人敢上前拦他。
周明海走到我面前,停下来,盯着我看了大概三秒钟。他的呼吸很重,带着一股浓烈的烟味,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柯远。”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是不是你?”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U盘,那个牛皮纸信封,那些财务截图,是不是你弄的?是不是你?!”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口水喷到了我的脸上。
赵苒在旁边拉了我一把,想把我拉开,但周明海伸手抓住了我的衣领,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我?你毁了我!!”
他的力气很大,但我觉得他抓着的不是我的衣领,而是他最后的一根稻草。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放得很大,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看到的最后一点光亮。
我抬起手,握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外掰。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最后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赵苒的工位隔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周明海,毁掉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做的那些事。”
周明海靠着隔板,身体慢慢滑下去,最后蹲在了地上,双手抱住头,发出一种很闷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走廊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然后保安来了,两个人把周明海从地上扶起来,架着往电梯的方向走去。他的腿好像失去了力气,几乎是被拖着走的,皮鞋在地面上划出两道细细的痕迹。
电梯门打开,保安把他扶进去,门关上,数字开始一格一格地往下跳。
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
赵苒松开了一直攥着我袖子的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刚才,我以为他要打你。”
“他没那个胆子。”
我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领,手指碰到脖子的时候,感觉到一阵火辣辣的疼,应该是被他抓的。
丁屿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还拿着手机,刚才发生的一切他显然都拍下来了。
“柯远,你没事吧?”
“没事。”
丁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头看着我,表情复杂。
“这段视频,我刚才传到群里了。现在整个公司都看到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兜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一连震了十几下,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按同一个按钮。
我掏出手机,打开群聊,消息刷得飞快,快到根本来不及看。
但我看到了辜明远发来的一条私信,只有短短两行字。
“章仲贤找到了。他订了今天下午两点的国际航班,在机场安检口被拦下来的。现在正在带回公司的路上。”
08
章仲贤被带回公司的时候,整栋楼都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有人说话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寂静,像是所有人都同时屏住了呼吸。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了,键盘声停了,连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我站在工位旁边,透过玻璃隔断看到楼下停了三辆黑色的商务车。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四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然后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大衣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块被冻住的石头。
章仲贤。
我在去年的年会上见过他。那时候他站在台上,手里端着红酒杯,对着底下几百号人说话,声音洪亮,底气十足。他说公司的未来靠的是在座的每一位,说我们是一个大家庭,说每一个努力工作的人都会得到应有的回报。
我记得他当时说这些话的时候,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现在他站在公司大楼门口,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大衣的领子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里面衬衫上的一个暗色污渍,不知道是咖啡还是别的什么。
四个工作人员把他围在中间,带着他走进大楼。他经过大厅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口,又坐了回去。
电梯门打开,章仲贤走进去,四个工作人员跟进去,门关上,数字开始往上跳。
辜明远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安静地等着。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等待一个预约好的客人。但他的手在微微地用力,文件纸的边缘被捏出了一道细小的折痕。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章仲贤和辜明远的视线对上了。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谁都没有先开口。走廊里的灯光打在章仲贤的脸上,他的眼袋很重,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像是在某个地方窝了一夜,没来得及打理自己。
章仲贤先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几乎有些反常。
“辜明远,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辜明远把文件夹在腋下,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
“章总,您订了下午两点的国际航班,目的地是哪里?新加坡?还是澳大利亚?”
章仲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走廊里的那些员工。他的目光扫过我的脸,扫过赵苒,扫过丁屿,最后落在向思瑶身上。
向思瑶今天也来了公司,她穿着件灰色的外套,站在调查组临时办公室门口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热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比之前稳了很多。
章仲贤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视线移开,重新看向辜明远。
“辜组长,有什么话,我们进去说吧。”
辜明远点了点头,侧身让开,示意工作人员把章仲贤带进临时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但走廊里的人没有散开,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那里。有人在小声地交头接耳,有人掏出手机给不在场的同事发消息,还有人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赵苒凑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章仲贤居然真的被抓回来了。辜组长之前跟我说,他本来没抱太大希望,毕竟章仲贤的人脉比周明海深得多,想跑的话有一百种方式。”
“他为什么没跑成?”
“因为辜明远在机场安检口布了人。他提前查到了章仲贤的航班信息,然后跟机场警方做了协调,在安检口设了一道关卡。章仲贤过安检的时候,系统一刷他的身份证,就直接报警了。”
丁屿在旁边插了一句。
“辜组长这一手,是真的狠。”
“不狠能查得了章仲贤?章仲贤在公司待了十几年,从基层一路做到副总裁,根基比周明海深了不知道多少倍。要不是辜明远手里有铁证,章仲贤根本不可能被带回来。”
我问赵苒。
“辜组长手里有什么证据?”
赵苒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调查组的人,才小声说。
“我今天早上帮辜组长整理材料的时候,看到了一份文件。是许姐离职前寄给总部审计部的那封举报信,信里不仅写了周明海侵吞年终奖的事,还附了一份章仲贤签字的内部审批单。审批单上显示,章仲贤在三年里一共批准了周明海部门超过五百万的‘特别项目经费’,但这些经费的项目名称全是假的,没有一个项目有实际交付记录。”
丁屿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百万?加上周明海那三百万,总共八百万?”
“不止。许姐在信里说,她怀疑章仲贤在其他部门也安插了类似的人,用同样的手法转移资金。如果全部查清楚,总金额可能超过两千万。”
两千万。
这个数字在走廊的空气里悬着,像一面看不见的墙壁,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办公室的门忽然开了,一个调查组的工作人员探出头来,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柯远,辜组长让你进来一下。”
我穿过走廊,走进临时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布置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文件。章仲贤坐在桌子的一侧,大衣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的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
辜明远坐在他对面,桌上摊着一叠文件,正中间就是那份许姐的举报信。
章仲贤在看那封信,看得很仔细,一张一张地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工作报告。
我在章仲贤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打量我,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物品。
“你就是柯远。”
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不像一个被调查的人。
“周明海跟我提过你,说你业务能力很强,但脾气不太好。”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章仲贤把最后一页举报信看完,轻轻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姿态很放松,像是在主持一场普通的业务会议。
“辜组长,你让一个小员工进来旁听,是觉得他能帮到你什么?”
辜明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看向章仲贤。
“章总,柯远不是来旁听的,他是来作证的。他手里有周明海签字的分配表原件,还有财务系统的截屏,这些证据和许慧的举报信互相印证,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章仲贤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证据链?辜组长,你查了这么久,查出来的无非就是周明海侵吞了一点年终奖。这种事情,在哪个公司没有?你拿这个来定我的罪,未免太天真了。”
“章总,您觉得我天真,那我问您几个问题。明远信息咨询有限公司,您知道吗?”
“不知道。”
“那您认识余敏吗?”
“不认识。”
“那您签过字的这五百万特别项目经费,您总该记得吧?”
辜明远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推到章仲贤面前。纸上是几个项目的审批单,项目名称分别是“智慧园区二期咨询费”、“数据中台优化服务费”、“移动端适配技术支持费”,每个项目的审批人一栏,都签着章仲贤的名字。
章仲贤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表情依然平静。
“这些项目都是周明海提报的,我作为分管领导,按照流程签字审批,有什么问题?至于项目有没有实际交付,那是执行层面的问题,不是我的责任。”
“您的意思是,您完全不知情?”
“不知情。”
辜明远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听到了一个他早就预料到的答案。
他又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放在第一张旁边。
“那这张呢?这张是您跟周明海之间的私人转账记录。去年十二月,周明海拿到六十八万年终奖的当天,往您的私人账户里转了二十万。这笔转账的备注写的是‘项目分红’,但那个项目,就是我们刚才说的智慧园区二期——一个从来没有执行过的项目。”
章仲贤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那张转账记录,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那一下很细微,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细微得足以被所有人捕捉到。
辜明远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继续从文件堆里往外抽纸,一张接一张,摆在桌上,像发牌一样。
“前年,周明海拿到八十万年终奖,给您转了二十五万。大前年,一百一十万,给您转了三十万。三年累计,您从周明海手里收到的转账,一共七十五万。加上您签字的那些虚假项目经费,您个人从中分得的金额,保守估计超过两百万。”
桌子上的纸越铺越多,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把章仲贤那张平静的脸映得有些发白。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挂钟在走,一秒一下,不急不缓。
章仲贤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仍然保持着一种刻意的平稳。
“辜明远,你查得很细。但你想过没有,你查出来的这些东西,一旦交上去,公司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副总裁职务侵占,部门总监空壳套现,累计金额超过两千万。这个新闻要是爆出去,公司的股价会跌多少?多少股东会因为这件事遭受损失?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辜明远看着他,眼神没有任何闪躲。
“章总,您搞错了一件事。造成这些后果的人,不是我,是您。我所做的,只是把真相查出来。至于真相会带来什么后果,那不是我需要担心的问题。”
章仲贤盯着辜明远,盯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短促,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咳嗽。
“辜明远,你这种人在公司里活不长。”
“我知道。但我不是来公司里活的,我是来查案的。”
辜明远站起来,把桌上散落的文件一张一张地收好,放回文件夹里,然后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
“把章总带走吧,材料整理好,明天一早移交司法机关。”
工作人员走上前,章仲贤自己站了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抖了抖,披在身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延长最后这一点自由的时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向我。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到。
“柯远,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有回答。
他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工作人员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门关闭的声音里。
辜明远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看起来累极了,眼窝深陷,胡茬也冒了出来,和七天前我在三亚接到他电话时想象的那个形象完全不一样。
他不是铁人,他只是一个做了一夜准备、又在机场蹲守了几个小时、然后马不停蹄赶回来审问了两个人的中年人。
“辜组长,辛苦了。”
辜明远摆了摆手,把眼镜重新戴上,看向我。
“柯远,你手里的那份原件,明天需要你以正式证人的身份提交给司法机关。你愿意吗?”
“我愿意。”
辜明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淡到像是只存在于镜片后面的那一瞬间。
“那就好。”
我走出临时办公室,走廊里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还在低声聊天的同事。赵苒和丁屿站在我的工位旁边,看见我出来,两个人同时朝我走过来。
赵苒第一个开口。
“章仲贤说了什么?”
“他说,你以为你赢了。”
赵苒皱起眉头。
“他什么意思?”
丁屿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还能什么意思,死鸭子嘴硬呗。”
我看着他们俩,摇了摇头。
“他不是嘴硬。他是在告诉我,这件事还没完。”
09
章仲贤被带走的第三天,公司内部发布了一份正式通报。
通报的内容很长,措辞很官方,用了一堆“高度重视”、“严肃处理”、“绝不姑息”之类的词汇,但核心信息只有几条:周明海因涉嫌职务侵占被公司正式开除,移送司法机关处理;汤骏因滥用职权、威胁员工被开除;章仲贤因涉嫌重大违纪违规被免去副总裁职务,相关问题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通报发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项目文档发呆。微信群里的消息开始疯狂地刷,有人发了一长串鼓掌的表情,有人问“年终奖会不会补发”,还有人发了一句“大快人心”,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
赵苒把椅子滑过来,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显示着那封通报。
“看到了吗?章仲贤被免职了。通报里说‘正在进一步调查’,但谁都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他完了。”
“我看到了。”
赵苒收回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又递过来。
“你看下面的评论。”
我低头看了一眼。通报是发在公司内部系统里的,下面有评论功能,但平时很少有人用。今天这条通报下面的评论已经超过了两百条,而且还在不停地增加。
“希望公司能补发去年被侵吞的年终奖。”
“周明海这种人早就该查了,感谢调查组。”
“向思瑶被逼签字的事,公司是不是也应该给个说法?”
“汤骏锁门的事就这么算了?”
评论区的情绪很复杂,有高兴的,有愤怒的,也有冷嘲热讽的。有人在骂周明海,有人在质疑公司管理层,还有人在讨论以后还敢不敢信任公司的制度。
我把手机还给赵苒,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那根之前一直在闪的灯管已经修好了,光线稳定,白得晃眼。
“柯远,你不高兴?”
赵苒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拉回来。
“不是不高兴。只是觉得,通报发出来了,周明海和章仲贤都被处理了,但有些东西好像并没有变。”
赵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年终奖还没有补发,向思瑶的事还没有正式道歉,丁屿被收走的电脑也还没有还回来。通报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丁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有些复杂。
“柯远,行政部刚才通知我,我的电脑可以拿回来了。但他们说,电脑里的数据被法务部做了‘选择性保留’,有些文件被删了。”
“什么文件?”
“就是我跟许姐的那些聊天记录,还有财务表格。他们说是‘涉及公司机密的非授权文件’,所以清除了。”
赵苒一听就火了。
“凭什么?他们有什么权利删你的私人文件?”
丁屿摇了摇头。
“我问了,他们说是按照公司信息安全条例处理的。我让他们拿出具体的条例条文,他们拿不出来,就说是‘惯例’。”
我站起来,看着丁屿。
“你去找辜组长了吗?”
“找了。辜组长说,他那边已经保留了所有数据的完整备份,包括我被删除的那些文件。如果需要,他可以在司法程序中作为证据提交。但公司内部的数据恢复,他管不了,那是行政部和法务部的事。”
“那就够了。只要证据还在,那些被删的文件就白删了。”
丁屿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不太好看。他拿着那份文件,站在我工位旁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柯远,其实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今天早上,我在茶水间碰到许姐了。”
我愣了一下。
“许姐?她不是离职了吗?”
“她是被辜组长请回来的,作为调查组的临时顾问。她说她本来不想回来,但辜组长亲自去她家找了她,跟她谈了两个多小时,她才答应的。”
丁屿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许姐跟我说,她当初寄给总部审计部的那封举报信,其实不是第一封。她在三年前就寄过一次,寄的是关于周明海第一年侵吞年终奖的材料。但那封信寄出去之后,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后来她才知道,当时的审计部负责人,是章仲贤的老部下。”
赵苒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以许姐三年前就举报过,但是被压下来了?”
“对。许姐说她当时特别绝望,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但她还是把所有的材料都保留了下来,一份一份地整理好,存着,等着。一等就是三年。”
我站在工位旁边,想起许姐离职前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交给赵苒的情景。她等了三年的东西,就在那个信封里,平平整整地叠着,纸张的边角有些发黄,但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许姐现在在哪?”
“在辜组长的临时办公室,应该在整理最后一批材料。”
我朝临时办公室的方向走过去。
办公室的门开着,许姐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文件。她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素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右手腕上一条很细的银链子。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柯远,好久不见。”
“许姐,我没想到你会回来。”
许姐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转了转手腕,像是在活动僵硬的关节。
“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想到。辜组长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在家待了一个多月,每天就是买菜做饭,看电视剧,偶尔去公园散散步。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待下去,但辜组长敲我家门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其实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结果。”
许姐看着桌上那些文件,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释然。
“三年前我第一次寄举报信的时候,我以为正义会很快到来。结果什么也没发生。后来我又寄了第二次,还是没动静。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我做错了,是不是我不该多管闲事。”
“你没有做错。”
许姐笑了,笑得很轻,但比刚才那个笑容要真实得多。
“我知道。现在我终于知道了。三年前压我举报信的那个人,辜组长已经查出来了,就是审计部当时的负责人,章仲贤的人。他直接把我的举报信转给了章仲贤,章仲贤看完之后,给周明海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句‘收敛一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站在她对面,听着她把这段往事说出来,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但我知道,她用了三年才等到今天这一刻。
“许姐,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举报。”
许姐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手腕上那条银链子。
“我不后悔。我只是后悔,没有早一点找到一个能真正查下去的人。”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辜明远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我和许姐在聊天,点了点头,然后把文件放在桌上。
“许慧,你确认一下这份材料,是财务部最后一批数据核对的汇总。如果没问题,整个调查的书面材料就全部整理完毕了。”
许姐接过文件,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仔细。
辜明远转向我,表情比之前放松了一些,但眼底的疲惫还在。
“柯远,明天我需要你带上那份原件,跟我一起去一趟司法机关。你是这件案子的关键证人,你的证词和原件,对整个案件的定性有决定性作用。”
“我明白。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在公司楼下集合,我安排车。”
他说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递给我看。
照片上是一个人,站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行李箱,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心事重重。
“这是谁?”
“这是齐志远,你们事业部的高级总监,章仲贤的直属下级。他今天早上试图从另一个城市的机场出境,被我们提前布控拦下来了。”
我盯着照片上那张脸,想起辜明远之前给我看的那张组织结构图,齐志远的名字在章仲贤和周明海之间,像一根连接上下两端的轴承。
“他也被查了?”
“查了。他参与的金额没有章仲贤那么大,但时间跨度更长,牵涉的部门更多。他交代了很多我们之前没有掌握的信息,包括章仲贤在其他部门安插的另外两个类似周明海的人。”
辜明远收回手机,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柯远,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当初做的那个决定——保留证据、拒绝沉默、站出来作证——不只是扳倒了一个周明海。你打开了一个缺口,这个缺口让我们看到了整个体系里腐烂的部分。许慧等了三年,就是为了等这个缺口。”
我站在临时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射进来,在桌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影。
“辜组长,这件事结束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辜明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你先把你的事办完,再说我的事。”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了公司楼下。
辜明远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旁边还站着许姐和向思瑶。向思瑶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但手里捧着的那杯咖啡还在微微地晃。
我走过去,向思瑶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然后说。
“柯远,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如果不是你劝我,我可能到现在都不敢站出来。”
我看着她手里那杯还在微微晃动的咖啡,笑了笑。
“你站出来了,这就够了。”
辜明远拉开车门,示意我们上车。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车子驶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玻璃幕墙上的每一块玻璃都亮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楼下的保安亭里,保安正在低头刷手机,和三个月前我每天下班时看到的场景一模一样。
但我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10
从司法机关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天有些阴,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我站在大门口的石阶上,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冷风从领口灌进来,吹得我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辜明远站在我旁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的拉链上挂着一根已经磨得发白的带子。他抬头看了看天,然后转过来看我。
“柯远,今天辛苦你了。你的证词和那份原件,对案件的定性起到了关键作用。检察官刚才跟我说,证据链已经完整闭合,周明海和章仲贤的案子可以正式进入司法程序了。”
“要多久?”
“说不好,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长。但不管多久,结果不会变。”
许姐和向思瑶从门里走出来,两个人并肩下了台阶。向思瑶的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喝完了,空杯子被她捏在手里,纸杯的边缘有些变形。
许姐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来,我握住了。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掌心却很暖。
“柯远,谢谢你。”
她说的和向思瑶一样的话,但语气完全不同。向思瑶说的时候带着感激,许姐说的时候带着一种老派的郑重,像是在完成一个延迟了很久的仪式。
“许姐,该说谢谢的是我。如果不是你当初保留那些材料,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许姐松开手,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你做的,才是最难的那部分。”
辜明远在旁边看了看表,然后对许姐说。
“许慧,调查组的工作基本结束了,你的顾问合同也到期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许姐想了想,说。
“我打算去云南待一段时间,有个朋友在那边开了个小客栈,一直叫我去帮忙,我一直没去。现在可以去了。”
她说完,转向向思瑶。
“思瑶,你呢?”
向思瑶把手里捏扁的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
“我想先休息几天,然后把简历更新一下。”
许姐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你想离职?”
“不是想离职,是觉得应该给自己留条后路。经历了这些事之后,我对这家公司已经没有以前那种信任了。”
许姐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辜明远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清了清嗓子。
“既然说到这个,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我们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我的调查任务已经完成了,今天下午就要回总部交差。临走之前,我想跟你们说几句实话。”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之后才说出来的。
“周明海和章仲贤被移送司法机关,这件事在公司内部会引起很大的震动,但这个震动能持续多久,能带来多大的改变,我不知道。我查了十几年的内部案件,见过太多类似的例子。一批人倒下去,另一批人站起来,制度上的漏洞如果没有被堵上,同样的事情还会再发生。”
他停了一下,看向我。
“柯远,这就是为什么你今天站在这里,而不是周明海。你手里有证据,你选择了站出来,你等到了一个愿意查到底的人。这三件事缺了任何一样,结果都会不一样。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同时拥有这三样东西。”
我听着他的话,没有接话。
辜明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我的私人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和邮箱。以后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找我。”
我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直接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辜组长,你回总部之后,还会继续做审计吗?”
辜明远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疲惫深处藏着的一丝光亮。
“会。只要公司还需要我这种人,我就会继续做下去。虽然我知道,我这种人,在公司里活不长。”
他说完这句话,走下台阶,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我们挥了挥手,动作很随意,像是只是出门买个东西,很快就回来。
但他没有回来。
车子发动,汇入车流,尾灯在阴天的光线里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我站在石阶上,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许姐和向思瑶也走了,打了同一辆车,说要去吃一顿好的。许姐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柯远,好好保重”。
我说“你也是”。
车子开走之后,门口就剩我一个人了。风吹过来,把路边的梧桐树叶卷起来,在地上打了好几个转,然后落在路沿石的缝隙里。
我掏出手机,看到赵苒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对了,公司群里刚才发了一条通知,说年终奖的差额部分会在下个月补发。金额按照实际贡献重新核算,估计你能拿不少。”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
“补发是好事,但有些东西,不是补发能补回来的。”
赵苒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
“我知道。但你至少帮所有人拿回了属于他们的东西。”
我没有再回复,把手机收起来,走下台阶,沿着马路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大楼里的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阴天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扎眼。
我刷卡进楼,坐电梯上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愣住了。
走廊里站着十几个人,全部是部门的同事。赵苒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个纸板,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欢迎回来。”
丁屿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喇叭,看见我出来,用力吹了一下,喇叭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
然后所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很响,在狭长的走廊里被放大,震得我的耳朵有些发麻。有人喊了一声“柯远牛逼”,有人吹了口哨,还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视频。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三个月前还跟我一起在茶水间里骂年终奖、一起在工位上沉默、一起在深夜加班的同事,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赵苒把纸板塞到丁屿手里,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脸上带着笑,但眼眶有点红。
“柯远,你欠我们一顿饭。”
“什么时候欠的?”
“你请假出游那天,丁屿说等你回来要让你请客,你当时答应了。别想赖账。”
我笑了一下。
“好,请。”
丁屿在旁边又吹了一下喇叭,然后大声喊。
“大家听到了啊,柯远说请客,今晚谁都别走!”
走廊里响起一阵哄笑声,有人开始讨论去哪家餐厅,有人说吃火锅,有人说吃烤肉,还有人说要吃海鲜,吵成了一团。
我在人群里看到了向思瑶,她站在最后面,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安静地笑着,看着这一切。她旁边的工位上,之前那盆快死的多肉已经被换掉了,换成了一盆新的,叶子很绿,很饱满,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光泽。
赵苒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说。
“那盆多肉是向思瑶今天早上换的,她说你原来的那盆死了,办公室应该有点生气。”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聚餐定在公司附近的一家火锅店,二十几个人挤满了三张大桌。火锅的热气把整个包间熏得雾蒙蒙的,有人把空调开到了最低,但大家还是吃得满头大汗。
丁屿端着啤酒杯站起来,在桌子上敲了敲,示意大家安静。
“我说两句。”
包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今天这顿饭,是柯远请的,但我觉得,最该说谢谢的,是我们。”
他转向我,举起了杯子。
“柯远,三个月前,你拿到四万年终奖的时候,我以为你会跟大多数人一样,骂几句,然后继续埋头干活。但你做了不一样的选择。你带着我们,把一件本来不可能翻盘的事,硬生生翻了回来。”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语气很稳,像是在说一件他准备了很久的话。
“我不是在拍马屁,我就是想说,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沉默。”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所有人开始鼓掌,掌声比走廊里的那一次还要响,震得桌上的火锅汤底都在晃。
我端起杯子,站起来,跟丁屿碰了一下,然后对着所有人说。
“这杯酒,我敬大家。”
我一口气喝完,啤酒的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但我觉得很痛快。
赵苒在旁边笑着骂了一句。
“你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火锅吃到晚上十点多才散,大家三三两两地走出火锅店,有人打车,有人叫代驾,有人沿着马路走回去。赵苒和丁屿站在店门口,正在跟几个同事商量要不要去二场,但大家的兴致显然已经被火锅和啤酒耗尽了,最后决定各回各家。
我站在路边,看着同事们一个个离开,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辜明远,邮件内容很短,只有两行字。
“柯远,我刚到总部,行李还没放下。今天检察官跟我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他说,证据能证明事实,但只有人,才能证明正义。你证明了。”
我盯着这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夜空。
阴天的云还没有散,但云的缝隙里透出了一小块深蓝色的天空,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凿开了一个小洞,让外面的光漏了进来。
赵苒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发什么呆呢?走了。”
“去哪?”
“回家啊,你还能去哪?”
我笑了笑,跟着她往路边走去。
夜色很深,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拖在柏油路上,像两条平行的线,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远处,慢慢交汇在一起。
时光流转,四个月的时间像指缝里的沙子,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
周明海和章仲贤的案子已经进入了司法程序,公司内部的整顿也基本完成。年终奖的差额部分在三个月前补发了,我拿到了二十七万,比之前多了将近七倍。丁屿拿到了十八万,向思瑶拿到了十五万,赵苒拿到了十四万。
补发到账的那天,丁屿在群里发了一长串红包,每个红包的封面都写着“感谢柯远”,炸得群聊消息刷了整整一个下午。
但那之后,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项目还在做,加班还在加,办公室里的灯管偶尔还是会闪,茶水间的咖啡机有时候会卡住,大家还是会在周一早上抱怨周末太短,在周五下午期待下班的那一刻。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四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坐上了回国的航班。在这之前,我请了一个长假,去了一趟许姐在云南的那个朋友开的客栈,住了将近一个月。每天就是晒太阳、看书、在洱海边骑自行车,日子过得像被放慢了速度的录像带。
航班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我拖着行李箱,跟着人流走出廊桥,穿过到达通道,朝出口走去。
快到出口的时候,我看见接机的人群里举着好几块牌子,有的写着人名,有的写着公司名,花花绿绿的,很热闹。
然后我看到了其中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字。
“柯远。”
举牌子的人是赵苒。
她旁边站着丁屿、向思瑶、还有十几个部门的同事,每个人都穿着便装,显然是周末自发来的。赵苒手里那块牌子做得歪歪扭扭的,字是用马克笔写的,其中一个“远”字还写歪了,朝右边倾斜着,像是随时要倒下来。
我站在出口处,看着他们,愣了好几秒。
丁屿最先看见我,举起手里的塑料喇叭——还是三个月前那个,已经有些褪色了——用力吹了一下,尖锐的响声在机场到达厅里炸开,周围的旅客纷纷侧目。
“柯远!这边!”
赵苒把牌子举得更高了,朝我用力挥了挥手,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笑,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我拖着行李箱,朝他们走过去,越走越快,最后变成了小跑。
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我停下来,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发现每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
带着笑,带着一点得意,带着一种“我们早就知道你会回来”的笃定。
丁屿把喇叭放下,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
“柯远,你走的时候欠我们一顿饭,那顿饭我们吃了。但是你去了这么久,今天的饭,也该你请。”
赵苒在旁边补了一句。
“对,而且今天不是火锅,我们要吃贵的。”
向思瑶站在最后面,手里捧着一杯咖啡,看着我,笑得很安静,但眼睛很亮。
我站在机场到达厅的出口处,身边是四个月前跟我一起经历了那一切的人,行李箱的轮子还在微微转动,头顶的广播正在播报下一班航班的信息,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我看着他们,笑了。
“好,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