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没打着火。我爸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那辆把式三轮摩托在院子里停了大半年了，车座上一层灰，后斗里还搁着半袋土豆。他说今年过了生日就不能开了，D证七十周岁到期。
我说那换个方向盘式的三轮汽车呗。我爸没吭声，掏出手机翻了个页面递给我，屏幕上面清清楚楚一行字：C4三轮汽车，70周岁以上不得驾驶。他手指头戳着那行字，指尖有点抖。
这事我在网上也看到有人提过。挺多老年车主都以为C1能开C4方向盘三轮汽车，就能绕开D证的年龄线。我当时也这么想的，直到把准驾表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原来C4和D证，年龄红线一模一样。
村里老张头比我爸大三岁，早两年就碰上这档子事了。他以前开把式三轮去镇上赶集，一礼拜两趟。过了七十岁那天，车就搁那儿了。他说他专门跑了趟车管所，人家给他换了轻便摩托车的准驾，可那玩意他骑不惯，都七十多的人再去跨个两轮摩托，听着就不踏实。
老张头那天蹲在院门口跟我爸抽烟，烟头明明灭灭的。他说要是方向盘三轮车能开就好了，跟小汽车似的，手底下熟悉。旁边路过个年轻人接了句嘴：那也得看政策改不改，现在七十岁就是不能开。话说完人走了，老张头烟抽了大半根没说话。
院子西墙根那棵石榴树，年年结果，今年结得特别多，枝子都快压弯了。我妈叫了我好几回让给撑个棍子，我一直没顾上。那天我拿绳子往上拢枝子的时候，忽然想起我爸那辆三轮车的后斗，以前收玉米的时候，一袋一袋往里搬，后斗底盘压得吱呀响。
方向盘三轮汽车和把式三轮摩托，压根不是一码事。一个算汽车类，一个算摩托车类，申请表类型都不一样。C1确实向下兼容C4，这个没错。但很多人没注意后面那一行——七十周岁以上，同样不得驾驶。
这个规定我有印象。好像是前几年修订的，跟老年人反应能力测试配套上的。现在小汽车那边，七十岁以上只要通过记忆力、判断力、反应力测试，就能继续开。三轮汽车这边没这个口子，直接一刀切到七十岁。
我爸今年六十九，还差几个月。他现在隔三差五就把三轮车擦一遍，我问他擦它干嘛，又开不了几年了。他说擦擦亮堂，看着心里舒坦。我寻思他还没死心，总觉得政策能变。
院里那棵石榴树，去年冬天冻死了一根主枝，开春边上抽了新条。我爸拿锯子把死枝锯了，断面白生生的，他说这树命硬，裁了还能长。我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树还是别的什么。
跑题说一句，院子西南角那口老井，早就枯了，井沿上青苔干了又湿好几轮了。我妈说那口井打她嫁过来就在，现在就是个摆设。我有时候觉得那些规定也像口老井——当年挖的时候有当年的道理，如今人变了，井底还是干的。
厂家那边，其实有得做。把制动做好点，视野做大点，车身稳定多下功夫，面向还没到七十岁、手里有C1的本的人，做个像样点的家用代步车，不是没市场。但要说生产方向盘三轮汽车就能让七十岁以上的老人继续开，这个思路本身就站不住。
我后来专门查过C1科目考试的内容，跟以前比变化不小。我爸那会儿拿本，说是直接上车考个倒库就能过，哪像现在还整什么电子监控。他心态挺好，说时代不一样了，该让位就让位。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一直盯着那辆三轮车。
老张头前两天又来找我爸，两人蹲在院子门口聊了一个多钟头。临走老张头说了句：咱这岁数，不求多便利，就求个心里舒坦。声音不大，也不知道是说给我爸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政策的事谁也说不准。但眼下这日子，先把石榴树撑起来比较要紧。枝上果子都红了，沉甸甸坠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