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我只有八百垫底刚要辞职,CEO掀桌怒斥财务总监当场革职,正与男秘调笑的总裁夫人花容失色

年终奖我只有八百垫底刚要辞职,CEO掀桌怒斥财务总监当场革职,正与男秘调笑的总裁夫人花容失色-有驾

年终奖到账的短信跳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工位上嗦一碗已经坨了的面。面汤凉了,油花结在碗沿,我拿筷子搅了搅,没胃口。

八百。

我盯着短信里的数字,以为是财务漏打了一个零。放下筷子,工位上没人说话,空气里是键盘声和隔壁组老周吸溜奶茶的声音。我拉开抽屉,把那张写了半截的辞职信又往里推了推。

八百块。去年是一万二。

我咬着腮帮子,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是不看那个数字就能当它没发生过。

公司今年的年终奖是分批发的,所有人都说今年业绩好,老板在年会上喝多了,拍着胸脯说不会亏待大家。我信了。我跟了公司四年,第一年拿了八千,第二年九千五,第三年一万二,今年我以为是带头做的两个项目都上线了,怎么也得翻一翻。

结果八百。

我站起来想去上厕所,路过财务部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笑。门半掩着,我扫了一眼,林总监坐在大办公桌后面,脚搭在旁边的矮柜上,正在跟人打电话。嘴里说着“姐你放心,今年的账做得干净”。

我没停步,继续往卫生间走。洗手的时候镜子里那张脸有点发白,眼睛下面青了一片。昨晚为了赶一个竞标方案熬到两点,方案交上去,今天年终奖发下来,八百。

从卫生间回来,我坐回工位,隔壁工位的小梁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多少?”

我没说话,把手机按亮朝他晃了一下。他凑近看了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过了几秒他小声说:“我三千。”

“我知道。”我把手机重新扣下,“老周他们呢?”

“老周两万,刘姐三万四,行政的小陈都有一万二。”小梁的声音越来越低,“你那个项目不是今年公司最挣钱的吗?”

我没回他。这事儿不是第一次了。

我做的那个项目,年初从立项到上线,我一个人扛了七个供应商对接,客户那边从骂人到点头,合同签回来六百多万,公司实际到账三百七十万。按之前的提成制度,我该拿十五万。

提成方案改了,不是改了一次,是改了三次。每次都在项目到了关键节点的时候改。第一次说回款后再算,第二次说按季度考核,第三次说公司整体利润没达标,提成包缩小。到最后到手的还是考核工资加年终奖。

十五万变成八百。

我把键盘拉过来,打开邮件,点开昨晚发给老板的方案,状态还是“已读”。没有回复。

小梁是个老实人,看我脸色不好,也没再问。我坐了一会儿,打开抽屉想拿那封辞职信,手伸进去又停住了。

辞职信是上周写的,写了一半,写到“感谢公司四年的培养”就写不下去。没想好接下来去哪,房贷还剩十七年,上月刚续了车险,年后要交物业费。

我盯着空白的那半页纸,又把抽屉推回去。

先忍着。过完年再说。

下午三点,公司大群突然炸了。

行政的小陈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全体人员三点十分到大会议室,年终总结临时会议。

我看了下时间,三点零三分。这个点开会本身就奇怪。年终总结会早就开过了,年会上老板喝醉了讲的套话,当时还说“明年我们要再创辉煌”。

我关了电脑屏幕,端着杯子去接水。茶水间里没几个人,前台的小姚在补妆,看见我进来,把粉饼盒合上,“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老板今天中午跟林总监在办公室吵了一架。”小姚压低声音,“摔了杯子。”

我拧开水龙头接水,“为什么事?”

“不知道。好像是钱的事。”小姚说完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财务那边今天下午锁了门,谁也不让进。”

我端着水杯回了工位,喝了半口,水是凉的。饮水机坏了三天,行政说年后修。

三点十分,大会议室。

我进去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长条会议桌,老板坐在中间,左手边是林总监,右手边是总裁夫人。说是总裁夫人,其实公司上下都知道,她挂的是副总裁的头衔,一年来不了几次,来了也是在办公室里跟人聊天。

今天她坐在老板右手边,翘着腿,低头看手机,指甲是刚做的,正红。她旁边站着财务部的会计小丁,男生,二十六七岁,长得白净,头发用发胶抓得齐整,正俯身跟她说什么。

老板娘笑着斜他一眼,手背掩了下嘴。

我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小梁坐我旁边,用手肘碰了碰我,朝前面努了努嘴。

老板今天的脸色不太对。平时见我们总是笑,今天从进来开始就没抬过头,手里转着一支笔,转得很慢。林总监倒是镇定,胳膊抱在胸前,靠在椅子背上,时不时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两句。

三点十分整。行政把会议室的灯调亮了些,门关上了。

老板抬起头。他就是这样,一开口全场就静下来。“今天的会,就一个事。”

他把手里的笔搁在桌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财务部提交的年终奖分配方案,我看到了。”

林总监在旁边接了一句:“老板,按流程走的。”

“轮得到你说话?”老板转头看他,目光像是要剜人。

林总监脸色一僵。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我坐在后排,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杯子。

老板从旁边拿起一个文件夹,往桌上一拍。声音不重,但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去年公司全年营收,四千七百万。利润,九百六十万。”他一句一顿,“财务部报上来的年终奖总额,一百零三万。你们觉得,多吗?”

没人敢接话。我眼睛盯着桌面,心里在打鼓。一百零三万听着多,分摊到一百多号人头上,五千到三万不等,其实也就是过得去的水平。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分配。

老板继续说:“这一百零三万,是怎么分的?林总监,你要不要自己念一念?”

林总监没动。他嘴巴抿着,眼珠朝老板娘那儿斜了一下。

老板娘还在看手机,像完全没在听。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我咽了下口水,余光扫到前排几个老员工,脸色都不好看。老周低着头,手指头在桌上无意识地画圈。

老板等了几秒,自己翻开了文件夹。他没用翻的,整沓纸直接抄起来往桌上一甩,页子散开,有几张飘到了地上。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响。

“财务部一共七个人,年终奖加起来二十四万三。林总监一个人,十六万五。”老板的声音开始往上扬,“市场部刘敏,做了两千二百万的单子,年终奖三万四。技术部周德海,带四个项目,年终奖两万。我再看看后面,技术部陈,陈什么——”

他翻到最后几页,抬头扫了我们这边一眼。

“陈勋。四个项目上线,三年连续绩效优,年终奖八百。”

他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全场好像都倒吸了一口气。我没动,手心开始出汗。旁边小梁偷偷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

老板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声音拔高:“谁定的?告诉我,谁定的这个数?”

林总监坐不住了,身子往前倾了倾:“老板,这是按照今年新修订的绩效方案,公司回款周期长,技术部这边的贡献需要综合评定……”

“你少他妈跟我扯贡献。”老板转头指着他,“回款周期长?陈勋签的那笔六百多万的单,回款多少你告诉我,回款多少?”

林总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三百七十万,一分不少,上个月全到账。”老板的音量已经像是在吼,“你告诉我,这三百七十万里,他的提成呢?”

我愣住了。提成这个事我从来没在大会上提过,只在季度面谈的时候跟老板提过一嘴,当时他说“公司有公司的考量,不会亏待你”。

林总监的额角开始冒汗。他掏出手机,像是想翻什么,手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半天没找到。

这时候老板娘出声了。

她放下手机,歪头看了老板一眼,语气很轻:“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不就是个年终奖嘛。财务那边按制度算的,该多少就多少,你有问题私底下说,别在大会上这样。”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晚不想吃湘菜。

老板转头看她。那一刻我坐在后面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不是吵架前的那种紧张,是某种已经下了决定、不再遮掩的冷。

“你今天怎么会来公司?”老板问她。

老板娘愣了一下,笑起来,“开会不能来?”

“你平时不来,今天林总监给你打的电话吧。”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压低到了极点。老板娘脸上的笑收了收,没完全收掉,还挂在嘴角,像没反应过来。

老板没再看她,转身面向我们。他站着,身形跟平时不太一样,背挺得直,肩线绷着,像在压着什么。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在公司一天,每一分钱,都得算得明白。我他妈最恨的就是这种,自己人关起门来切蛋糕,把干活的人当傻子。”

他说完转身看林总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你,现在,给我滚。”

林总监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老板,你听我解释,这个方案是——”

“滚。”

后面有财务部的女生小声抽了一下鼻子。林总监站了几秒,像在等老板娘说话。老板娘没动,手机拿在手里,指甲的红在灯下特别扎眼。

林总监最后什么也没说,低头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好像都被震了一下。

我坐在后排,脑子里一片空白。八百块的事突然变得不重要了,像是看了一场跟我无关的戏。但我知道这场戏没完。

老板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按着桌沿,吐了口气。他环顾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他看见我的时候没有停,也没说话。

安静了大概十几秒。这十几秒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像在耳朵里打鼓。

然后老板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晰:“年终奖方案重新做。财务部从现在起,由我直管。所有人,按原来的制度和回款重新核算。该多少,就多少。”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陈勋留一下。其他人散会。”

同事们稀稀拉拉站起来,没人说话,脚步声和椅子拖动声混在一起。小梁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嘴张了张,最后只挤出一个“加油”。

我没回他。

人都走完了,会议室空得有点大。我坐在原处,老板坐在前面,两人中间隔着一整张长条桌子。他抬手招了招:“坐过来。”

我起身走过去,在他左手边坐下。他侧头看我,眼皮有些肿,像熬了夜。

“陈勋。”

“老板。”

“你跟我说老实话,你那个项目的提成,是不是觉得公司欠你的。”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是。”

他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从脸上划过就没了。

“我也觉得欠你的。”他盯着会议桌上那堆散开的文件,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但我今天才看见具体的分配表。你信吗?”

我看着他。说不信是假的,因为他今天那个样子不像在做戏。但说全信,也不至于。

“我信你今天才看见。”我如实说。

他点点头:“你看得明白。这些账,有些不是我经手的。林总监跟你老板娘什么关系,你知道吧?”

我没说话。公司里传过,财务总监跟总裁夫人走得近,但没人敢明说。今天老板娘那个反应,大家也差不多看清了。

“很多钱的事,到我这儿就剩个总数。”他深吸一口气,“等我看清的时候,已经变成制度了。”

他伸手过来,在我椅子扶手上拍了一下,“你的提成,我会补。年前到账。年终奖也重算,不低于你去年那数。”

我喉咙有些发紧。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站起来,脸上是那种做了个重要决定后的疲惫。他走了两步,回头对我说:“过完年,你那个部门,我想让你接林总监的活。财务这块,我只信脾气硬的。”

他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慢慢合上。我一个人在会议桌前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弹出新消息,是小梁发的:“什么情况?你还好吧?”

我回了三个字:“没事了。”

回到工位的时候,办公室里静得很,没人像平时一样摸鱼闲聊。老周从我旁边走过去,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自然,像刚看了场不该看的戏,还没来得及收表情。

我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昨晚的竞标方案,老板依然没回复。但现在再看这个界面,心情完全不一样了。

我关掉那个窗口,打开抽屉。辞职信还躺在里面,写了半截。我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揉了揉扔进垃圾桶。

还没到跑的时候。

那天下班前,行政给全公司发了新邮件。财务部临时负责人暂时由老板直管,原财务总监林某因个人原因离职。年终奖重新测算,预计三个工作日内发放。

邮件写得很官方,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我关了电脑,披上外套往外走。经过财务部门口,门果然锁着,玻璃上贴了张打印纸,写着“办公区域临时调整”。

我走到电梯间,电梯门刚开,里面站着老板娘和那个小丁。她看见我,表情顿了一下,随即恢复那种很自然的笑。

“陈勋,今天辛苦了。”她说。

我点了下头,没接话。小丁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她的包,眼睛没看我。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她先走出去,小丁跟在后面。外面天已经黑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司机拉开车门。

她坐进去,小丁绕到另一侧。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她掏出了手机,屏幕光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我站在大楼门口,冷风灌进脖子里。心里骂了句操,这什么破事。

打车回家的时候,车上广播在放新闻,说今年是互联网企业离职潮最严重的一年。我闭着眼靠在座位上,脑子里乱得很。

老板那句“让你接林总监的活”到底有几分真,我拿不准。补提成的事也没落实到纸上。今天这场会,看起来是老板发火,可火发完了,人是走了,接下来呢?

老板娘没跟他撕破脸。她今天说的那几句话,轻飘飘的,但我知道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睁开眼,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前座司机在跟着广播哼歌,嗓子跑调,哼得很难听。

“师傅,换个台吧。”我说。

他笑了一下,切到音乐频道,放的是首老歌,女声沙沙地唱。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下余额,然后退出来,又打开邮件。

又是一条新的,标题是“关于年终奖重新核算的通知”。

我点开看了。全体员工年终奖按去年基数和今年绩效重新核算,提成部分按原始制度补发,分两批到账。第一批年前,第二批年后五个工作日内。

下面有一行小字,落款是“财务部(暂由总经理直管)”。

我锁了手机,重新闭上眼。车还在开,歌还在放。我忽然觉得额头有点热,手一摸,应该是发烧了。昨晚熬到两点,今天又从早到晚没怎么吃东西。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我煮了包泡面,等水开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陈勋吗?我是林总监。”

我站在厨房里,火还开着,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他声音跟平时一样,平稳、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总监。”我应了一声。

“今天的事,让你见笑了。我想约你出来坐坐,就在你楼下的咖啡馆,不耽误你吃饭。”

“不用了。”我说。

“陈勋,”他停了一下,“老板今天什么脾气你也看见了。有些事你没看清楚,我想当面跟你说。不是为我,是为你好。”

我把火关小,“有什么电话里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像在考虑什么。

“行。那我就直说。你以为今天老板是在帮你出气?他就是为了把财务收回去。你那个提成,是幌子,他拿你当枪使。”

我没说话。

“财务的账,他早就看过。你以为他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偏偏今天才发火?因为昨天他和我姐,就是你老板娘,闹翻了。具体为什么,我不方便说。但你别觉得他会真补你钱。那是当场做给全公司看的。我不在财务了,账都得他重做,数据在他手里,他给你多少,全看他心情。”

我听到“我姐”两个字,也没太意外。公司早有人传林黛芸跟林总监是族亲,算堂姐弟。这种事在私企不稀奇。

“你说完了吗?”

“陈勋,我是觉得你人实在,才跟你说这些。我走了没什么,但这个老板,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你想想,哪有人年年改提成制度?哪有人明明看了账,到今天才说不知道?他演这一出,就是为了把财务抓在自己手里,你不过是顺手被拎出来的那个。”

我沉默了几秒。锅里的水完全开了,翻着滚。我拿筷子夹了面饼进去,水花溅出来,一滴落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谢谢提醒。”我说,“如果没别的事,我挂了。”

“陈勋——”

我把电话挂了。手机扔在台面上,屏幕还亮着。锅里的面慢慢软下去,我用筷子搅了搅,心里有点发空。

林总监有他的目的,这不是废话吗。但他说的话也不全是假。整件事确实太巧。我不傻,能感觉到自己像被推出来站了个台。可有些事就是这样,你的位置决定了你只能先往一个方向走。

面煮好了,我加了个蛋。坐在餐桌前吃,嘴里没味道,但胃里空得发慌,就一口一口往里塞。

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老板发来的。

“感冒了?看你今天脸发白。明天在家休息。钱的事,我在弄。”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句:“谢谢老板。我明天上午把竞标方案的修改版发给您。”

他秒回:“不急。身体要紧。”

我把手机放下来,继续吃面。面已经坨了。

第二天我没休息,还是去了公司。不是表忠心,是有一个客户约了十点电话会,不能推。

到得早,办公室没开几盏灯。我走到工位,发现桌上多了个纸袋。打开一看,是盒退烧药,旁边还有张字条,写着“多喝热水”,小梁的字。

我笑了一下,拿起手机给小梁发了个表情。

上午十点的电话会开了四十分钟,客户那边一堆问题,我一个个回,脑子转得不算慢,但嗓子有点哑。挂断之后,我看了眼竞标方案,又改了几个细节,发了出去。

快中午的时候,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财务部发来的,新核算结果已出,第一批补发款项今天提交银行,预计明天到账。

我点开附件,找到自己那一栏。年终奖重新认定为四万八,提成补发十一万二,合计十六万。再加上年前那波,总共十六万八千。

我看了三遍。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反而有点发虚。像是天上掉了块饼,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砒霜。

旁边工位小梁突然站起来,压着嗓子跟我说:“你快看大群。”

我打开手机,群里又炸了。小陈发了一条截图,是林总监的朋友圈,发布于半小时前。内容是一张会议室的照片,拍的是昨天散会后的空场景,配文:“清者自清。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下面已经有些人点了赞。我看到有几个头像很眼熟,都是财务部的人。

没过多久,那条朋友圈就删了。

下午我去茶水间接水,饮水机还是没修。小姚也在,抱怨了一句:“这水还喝不喝了,都三天了,行政还不来人修。”

我说:“自己买桶装水吧,我出钱。”

她笑:“陈哥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我没回,接了点凉水,回工位了。

晚上下班,我走到公司楼下,有人从身后叫住我。

是老板娘。她换了身衣服,白天那套深色套装换成了件奶白色大衣,踩了双细高跟。她走近了,笑吟吟地,“陈勋,昨天累坏了吧,年终奖的事我听说重新核了。恭喜你呀。”

“谢谢。”我站着,脚步没停。

她跟上我,声音放低:“你明天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有些事想跟你聊聊,关于你那个部门以后的方向。”

我停下来,侧头看她。她脸上的妆很淡,跟昨天完全不一样,笑容也软得多。

“吃饭就不用了。”我说,“有事您在公司找我。”

她挑了挑眉,“陈勋,我跟老板是夫妻,公司的事我也有份。你这么客气,不像是自己人。”

我看着她,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马路上车灯闪过,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嘴角那点笑,像在等我先软。

“老板娘,昨天的事我刚缓过来。”我顿了一下,“这个时候跟您单独吃饭,不太方便。”

她笑着点点头,像是早就猜到我会拒绝。“行,那改天。你呀,跟老钱一样,脾气倔。”

老钱是老板。她叫得自然,像叫家里人。

我望着她走远的背影,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梁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听,他声音快压不住了:“卧槽,林总监的朋友圈截图估计被人传疯了,现在公司外面都在传。你知不知道,财务部有人把他电脑里的东西拷走了,听说跟供应商的账有关。”

我听完,使劲捏了捏手机边缘。天已经全黑,风从街口灌来,冷得人后颈发麻。

事情没完。林黛芸刚才那个笑,现在想起来,后劲很大。她是来探我态度的,看我在老板那边到底有多铁。我拒绝了她,就等于选了边。

第二天中午,公司食堂。

我和小梁正排队打饭,队伍前面突然有人吵起来。是财务部的小周,打了饭往回走,被市场部的刘姐拦住了。

“我昨天看到你跟林黛芸的车一起走的。”刘姐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竖了耳朵,“你们是不是去吃饭了?”

小周脸一下红了:“刘姐,你什么意思啊?她叫我帮她弄个事情,车顺路而已。”

“顺路?从公司到城西顺路?”刘姐冷笑,“我不管你们什么关系,就问你,之前的账是不是都从你那儿过的?老钱的财务现在乱成一锅,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小周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声音也尖起来:“你一个做业务的,瞎掺和什么?钱是财务算的,你找老钱去啊!”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刘姐还想说什么,被旁边人拉住了。

我低着头扒饭,没看热闹。小梁在旁边小声说:“下午老板会逐个找财务的人谈话。”

“你怎么知道?”

“小陈说的,他们行政在上面听到的。”

我点头。老板这次是动了真格。

下午四点,老周突然走到我工位边上,讪讪地笑:“陈勋,来下会议室吧,老板找我们。”

会议室的会议桌被拖到了墙角,屋里只摆了两张折叠椅。老板坐在其中一张上,膝盖上放着个打开的手机。看见我们进来,朝我点了点头,“先坐。”

会议室很小,只开了一盏灯。我坐下来,后背靠着窗子。

“周德海。”老板先叫老周的名字。

老周坐在我旁边,身体前倾着,姿态很恭敬。

“你在公司三年了。从一个普通开发做起,我印象里,你一直很稳。”老板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聊家常,“上次公司申请政府补贴,材料是你准备的,对吧?”

老周脸上的肉跳了一下,笑容没挂住:“啊,对,当时财务让帮忙弄的。”

“你知不知道,那个补贴项目的实际到账金额,比你上报的多了一百六十万。”老板抬起头,盯着他。

老周的脸色瞬间白了。我看得很清楚,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抖。

“老板,那个……那个是财务那边直接报的,我只负责整理……”

“你整理的初稿我看了,金额是对的。后来报上去那份,不是你的版本。”老板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表格,有红色批注,“多出来的一百六十万,最后进了谁口袋?”

老周嘴唇哆嗦,没说出话。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住了。我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不为难你。”老板把手机收回来,“你把事情说清楚,该你的责任你担。不说的,就走人,另外该走的法律程序走。”

老周低下头,半天,他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

“是林总监让我配合改的……他说是老板娘的意思。说公司资金周转有缺口,先挪一下,后面补回来。我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的,真的。”

老板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过了几秒,他挥了挥手:“你回吧。明天开始转岗到测试部,技术部这边不用你管了。”

老周站起来,身影像是矮了一截。他走出去的时候,门轻轻响了一下。

屋子里只剩我和老板。

他半天没说话,手肘支在膝盖上,指尖揉着眉心。我坐着,也没吭声。

“陈勋。”

“你说。”

“如果有一天,有人用很合理的理由,让你在钱上动一点手脚,你会不会做?”

“不会。”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很认真,“为什么不会?”

“因为钱过手就有痕迹。”我说,“我怕出事。”

他笑了笑,那笑没到眼睛。

“老周也怕。但他有家要养,别人随便给个台阶,他就下了。”他停了一下,“你知道这公司有多少人,都下过那个台阶吗?”

我没说话。

“财务经理、会计、出纳,一个比一个干净不到哪去。他们互相攥着把柄,所以谁都不敢开口。”他语气很平,但我听得出下面压着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换了副口气:“你那笔提成,明天上午到。财务我亲自盯。你收到以后,别声张。人心隔肚皮,你突然多了十几万,别人会怎么想,你自己心里有数。”

“谢谢老板。”

“别谢我。”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后面路还长。”

那次谈话之后,公司里气氛变得很怪。没人再公开议论年终奖的事,但到处是窃窃私语,像下水道里的水声,小得听不清,却一直响。

财务部的人被逐个叫去谈话。有调岗的,有辞职的。小周第三天就交了辞呈,走的时候在办公室收拾东西,没人帮忙。小丁还在,但不再往总裁夫人办公室跑了,每天在财务部埋头做表。偶尔碰见我,点点头,不笑,也不说话。

我和小梁还是老样子,吃饭对坐,他讲一些无关痛痒的八卦,我偶尔应一声。他不敢多问什么,我也没多说。

提成到账那天上午,我正在改一份客户反馈。手机突然一振,没有任何预警。我划开,银行入账提醒,数目和老板说的一样。我坐在椅子上,后背慢慢靠向椅背,抬头看了眼天花板,心里像堵了块东西,又酸又胀。

四年。被改来改去的方案,被拖延的回款,被克扣的绩效。像一笔旧账,忽然砸下来,砸得人有点蒙。

有人从旁边经过,说:“陈老师,客户那边问进度呢。”

我直起身子,把手机翻过去,对他笑了一下:“马上回。”

晚上下班我请小梁去吃烧烤。他点了一堆,吃得比我还开心,嘴巴不停:“行,以后就跟你混了。等你升了,带带兄弟我。”

“升什么升。”我拉开一罐啤酒。

“你不知道?”他小声说,“我听小陈说,下周架构调整。你的位置要动了,百分百。”

我灌了一口啤酒,没接话。事情没正式宣布前,我只当没听过。

过了几天,公司果然发了架构调整通知。我抬头衔变了,副总经理,协管财务部。

通知发出来不到一小时,我收到的私聊比工作群还多。有恭喜的,有打探的,也有几个从没说过话的同事突然发来表情包。

我一条条点掉,没怎么回。小梁最夸张,连发十几个感叹号。我回他三个字:“好好干。”

下午我搬去新办公室。行政让小陈带着人把原来的技术部一个主管的位置腾出来,重新布置。新办公室不大,但有个靠窗的位子,能看见楼下的停车场。

我坐进去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把之前所有项目的数据调出来。账目乱,不只是财务部的问题。各种流程像一团乱麻,打着结,没人敢拽。

但我现在可以拽了。

就在我理了两天账,差不多有点头绪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小陈跑过来敲我办公室门,脸色不太好。

“陈总,楼下有几个人,说是税务那边的,要找财务负责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板呢?”

“老板电话打不通,他今天没来。”

我拿起手机拨老板的号,关机。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下望,楼底下果然停了两辆黑色轿车,车顶没灯,但那个位置不是普通访客会停的。

“带他们去会议室。”我穿好外套,“我马上下来。”

电梯下行的几秒钟里,我脑子飞快地转。老板昨天还在公司,没提今天有安排。税务上门,要么是常规检查,要么是有人举报。这个节骨眼上,举报的可能性更大。

我走出电梯,会议室门口站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人,小陈在旁边尴尬地陪着笑。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见到我,亮了下工作证:“税务稽查。你是公司负责人吗?”

“我是副总,姓陈。老板今天不在,我先配合你们。”

他点点头,跟同事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进了会议室,我把门带上,打电话给财务部新的临时负责人小丁,让他立刻带人去准备近三年账册和申报资料。

半小时后,老板回电话了。他声音很低:“情况我知道了。我正往公司赶。你先稳住他们,别乱说话。”

我说好。挂电话前,他突然叫了我一声。

“陈勋。”

“如果他们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不用替我圆。但也要记住,公司不是林黛芸一个人的。”他停了停,“你懂我意思吗?”

“懂了。”

老板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反而比平时轻松。他跟稽查的人握了下手,很客气地寒暄,像接待客户。

“两位辛苦了,咱们去会议室聊。资料已经让财务在准备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走进去。小丁抱着一摞账本过来,额头上全是汗。我拦住他:“东西先别急着交。先让老板跟他们谈完。”

小丁点点头,把账本抱在胸前,像抱着块烫手的石头。

我回到办公室,门口站着小梁。他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紧绷着。

“陈哥,我听说税务来了,不会是因为……”

“别猜。”我打断他,“回你工位,该干嘛干嘛。今天全体正常上班。”

他犹豫了一下,走了。

我关上门,坐到椅子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税务来的时间太巧了。我刚接手,账还没捂热。如果老板出事,这摊子就砸我头上。如果林黛芸在里面掺了一手,那就是要把水搅浑。

手机响了,是小姚打来的。她的声音很小:“陈总,我刚才听到一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今天早上,有人看到小丁去了老板娘家里。后来老板电话就打不通了。”

我只觉得后脑勺像被人拍了一下。小丁,她的人。我刚刚还让他在准备账务资料。

“他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九点四十到的公司。”

我看了眼时间,十点十分。税务的人到了半小时。

我拉开办公室门,朝财务部走。小丁正坐在电脑前弄表格,满头是汗。我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压着嗓:“你早上去哪儿了?”

他手一抖,鼠标滑了一下。“我……去给老板娘送了点东西。”

“谁让你去的?”

“昨天她打电话让我去拿点文件,说很重要,一定要今早给她。我早上去的时候,她还没起,就在客厅里等了会。”小丁的声音都在颤,“陈总,我不知道税务会来啊。”

我盯着他,心里很清楚。他被人当枪使了。这个傻小子,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递出去的到底是什么。

“你给她送的什么文件?”

小丁摇头:“一个牛皮纸袋子,我没打开。”

“你几点从她家出来的?”

“大概九点十五。”

我算了下时间。九点四十分到公司,十点多税务的人到。如果那个人要举报,用不着等小丁送东西。她是在拿什么东西,或者是在制造小丁跟她有联系的时间线。

但我知道,不管怎么样,小丁被卷进去了。他还在财务部,新架构一动,他就是雷。

我让他把早上出门到回来的每一个细节写在纸上,什么时候到、谁开的门、待了多久、说了什么话、东西交给谁。他写的时候手一直抖。

我拿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

下午,老板送走税务的人。他回办公室时脸色有点白,但没有特别紧张。我敲门进去,他正在喝一杯凉水。

“老板,怎么样?”

“他们接到实名举报,说公司涉嫌两套账、偷逃企业所得税。”他放下杯子,“货真价实的举报信。落款是公司内部员工。”

“谁?”

他没回答,只是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份文件的一角。我一眼就认出来,那种表格样式,是财务部旧版的报税底稿。

“这文件,现在应该在林黛芸手里。”他说,“昨天我让财务封存这批资料,今天早上发现少了一份。小丁送出去的。”

我站着没动,心里的猜测全被证实了。屋里很安静,中央空调嗡嗡响。老板看着我,像在等我的反应。

“老板,我去趟林总监那儿。”我说。

“去了说什么?”

“不说,就坐坐。”

他笑了一下,没拦我。

晚上七点,我到了林总监新开的那家茶室。他自从离职后就一直在这里“喝茶会友”。装修很雅,暖黄灯光,桌上摆着整套紫砂。

他看见我进来,有些意外,又有些狡黠:“陈总,稀客。”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给我倒茶,手法很流畅,一看就是练过的。

“你最近应该很忙,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喝茶?”

“今天税务来了。”我开门见山。

他倒茶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我听说了。”他笑了笑,“老钱这几年的账,经不起查。出事也是迟早。”

“你希望他出事?”

他没回答,把茶递给我:“陈勋,你这个人踏实。有些话我不会跟别人说,但跟你说,我觉得你懂。公司不是我姐的,也不是老钱的。是大家的。以前该怎么分,大家默认。现在老钱要把所有东西收回去,一分一厘都抓在自己手里,你觉得这公平吗?”

“我问的是,你希不希望他出事。”

他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慢慢淡了。“我不希望他出事。但我也不能看着他把我姐逼到墙角。”

“那你觉得她现在这样,就能赢?”

他看向窗外,眼神有些空。

“陈勋,你太年轻。有些局,不是你能破的。”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今天建议你,别插手。年终奖已经给你了,你拿了钱,走也好,留也好,都不要蹚这趟浑水。”

我把那杯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站起来。

“我要是只想拿钱,早就不在公司了。”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不管你们过去怎么分,现在,我在这个位置。该算的账,我会一笔一笔算。”

他愣了下,然后笑了,笑里有点苦涩。

“我等你。”

我在夜色里站了会儿,风刮得耳朵发疼。这摊子水,比我想的深。但我现在走不成了。

不是因为那十六万八,是因为我已经踩进来了。小丁、老周、老板、林黛芸……每一只手里都有牌,而我手上,只有一副刚摸起来的乱牌。

回到住的地方,我鞋都没脱就躺在沙发上。手机震个不停,群消息一条接一条。我懒得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过完年的头一个月,我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觉。账目重做,不是加班那么简单,是翻旧账,翻出很多原本被埋着的东西。我每天对着数字,眼睛干得发疼,抽屉里的眼药水用了半瓶。

有一天晚上,我发现一个异常。

一笔三十万的“技术服务费”,在去年十一月打给了一家名叫“凯元”的公司。合同、发票、付款回执都有。但我查了天眼查,凯元的法人姓林,注册地就在本市。

继续往下追,这家凯元跟老板娘名下一家公司共用同一个财务联系人和邮箱。合同签字人,是林黛芸。

我没有声张,把证据链做了备份。U盘放口袋里,回家不放心,又复制了一份放进银行保险柜。

开保险柜的时候,我站在银行的小隔间里,手有点凉。第一次觉得像在演谍战片。但我又很清楚,这不是演,是现实。

第二天我找了律师。咨询费不便宜,但这事不能省。律师姓谭,四十出头,听我说完只说了一句:“证据链还不够闭环。你要能拿到林黛芸批准付款的书面记录,或者她与收款公司的直接关联证据,才能坐实。”

我知道那东西在哪。财务部封存的一批旧文件里,有去年的付款申请单。林黛芸签字的那份,现在可能还在公司。

我去找老板摊牌。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把钥匙递给我。

“三楼档案室,最里面那组铁柜,左数第三个。所有旧付款单都在。我只是把钥匙收了起来,没销毁。”

我接过钥匙,很轻。我盯着老板的眼睛,想从他脸上看出点别的。但他只是很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笔钱的事?”

“我猜到了。”他说,“去年我就觉得不对。但那时候,有些东西我不敢碰。”

我捏着钥匙,没有马上走。“老板,你是准备让我去把证据找出来,然后呢?交给税务局?还是报警?”

他看着我:“你觉得该怎么办?”

“如果坐实了,是职务侵占。”我说,“那就不是公司内部的事了。”

他点点头:“所以,我要你想清楚。这一步一走,公司可能会被牵连。账上的漏洞不止这一笔。”

我愣住:“还有多少?”

他翻出一个黑色本子,拿在手里慢慢翻。

“从我去年底开始查,到现在,能确认的有十一笔。总计三百七十万左右。都跟林黛芸那边有关。有些是伪造服务合同,有些是虚开费用。她管过一段行政和财务,我基本不插手。”

他合上本子,看着我:“如果捅出去,税务那边查的不只是她,是整个公司。这公司还能不能活,不好说。”

我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不像是要保护林黛芸,也不像要跟谁同归于尽。他只是把选择扔给我。

“所以你今天把这些告诉我,是让我选。要么一起压着,要么一起死。”我声音有些哑。

他苦笑:“你上船了,陈勋。我不是逼你,你已经看见了。我不说,你也会自己查。”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一滑。

“我去拿东西。后面怎么做,等我查完再说。”

我走向档案室,用钥匙开了门。尘味扑鼻,灯光昏黄。我在最里面那个铁柜前蹲下来,打开左数第三个柜门,一叠一叠翻。

翻了快一个小时,手冻得发僵。最后在第三个文件盒底部,找到了那张付款申请单。抬头写的是“凯元信息技术服务费”,金额三十万整。审批那一栏,签着“林黛芸”三个字,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中。

我拍了照,原件放回原处,只带走了几张关联的发票复印件。

走出档案室时,天已经全黑。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走,鞋底踩在地板上,回声特别大。像是每一步都在往深处踩。

保安在一楼巡逻,看见我,打了个招呼:“陈总辛苦,又加班啊。”

我点点头。大厅的灯白得发冷,照得人眼睛发胀。

回家的路上,我绕到银行保险柜又加了几样东西。锁上柜门,我站了一会儿,心里像压了块冰。

第二天,老板召集了一个小会。只有我和他。他把几份材料摊在桌上。

“税务那边催我们提交截止期限了。这周不交,会启动全面稽查。你觉得,我们交不交?”

我看着他。那些材料里,有些是真实账册,有些是修订后的版本。老板什么话都说得不重,但每句都像在秤上称过。

“老板,”我说,“你让我协管财务,不只是为了让我帮你查几个数吧。”

他笑了。这一次笑得很慢,像等了很久。

“我一直觉得,公司该有个人。不站队,只做对的事。”他停了停,“你信不信,我没有能力完全守规矩?有些钱,过去我也松了手。但从今年开始,我想收紧了。你看着办。”

我坐在他对面,没说话。这一刻,我懂了一件事。他愿意拿我当刀,但我这把刀,可以自己选往下落还是收着。

“明天,我把所有资料交给税务机关。”我说。

他看着我:“想好了?公司可能面临处罚,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补税、罚款,该多少一五一十交。如果她能坐牢,那是她该受的。”我慢慢说,“公司还能救多少,我们尽人事。”

老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一副重担。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向我伸出手。

我握上去,很用力。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资料去了税务局。出门的时候,天灰沉沉的,我没带伞。小丁追出来递了把伞,我没回头,只说了句:“谢了。”

从税务局出来,雨已经很密。我撑着伞,站在街边打了辆车,身上的衣服还是湿了小半。司机没说话,雨刮器来回划,咯吱咯吱地响。

手机到了快下班时才开始狂响。我坐在办公室,老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林黛芸被经侦带走了。他说得尽量平淡,但我听出他嗓子发抖。

“公司呢?”我问。

“还在,暂时没封账。”他停了一下,“但可能会被罚不少。后面几个月会很难。”

“我知道。”

挂掉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办公室的灯惨白,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没改完的数据表。我盯着那些格子,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路。

门突然被敲响。小梁探进头来,表情有些慌:“陈哥,你听说了吗?老板娘出事了。”

“听说了。”

他张了张嘴,像不知该说什么。“那……公司会不会……”

“不会。”我说。

他离开后,我走到窗边。外面雨小了些,车流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淌成一条灯河。我把前额贴上冰凉的玻璃,闭了闭眼。

这半年像过了一辈子。拿到八百块的那个下午,我满脑子想的还是下个月房贷怎么还。现在,我站在一间办公室里,成了一个我差点没认出来的人。

第二天,我路过原来财务部门口。小丁坐在最前排,戴着眼镜在整理新账。他抬头看见我,站起来想说什么。

我朝他点了下头,走过去把玻璃上那张“办公区域临时调整”的纸撕了下来,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他笑了下,眼眶有点红。

我没再说话,大步往自己办公室走。裤腿潮着,鞋底带着雨泥,每一步都很沉,但我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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