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女局长开车5年,她调离那天对我冷若冰霜。
不料第二天,市委组织部一道调令让我直接去新单位报到
李局调走那天,我把那辆黑色帕萨特里里外外擦了个遍。
脚垫掀起来用刷子刷,空调出风口拿棉签抠,后备箱角落里的灰都用湿巾抹干净了。
车是2019年的老款,跑了十二万六千公里,有七万多公里是我开的。
擦完车,我把钥匙搁在中控台上面,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写了我的手机号。
其实她手机上存的有,我就是怕万一。
她下来的时候没正眼看我。
秘书小周拎着个电脑包跟在后面,另一个男的拖着个行李箱,她穿一件深灰色风衣,低着头看手机,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飘过来一股桂花香水味,跟平时一样。
我说,李局,车给您擦干净了。
她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小周冲我点了个头,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后备箱打开,行李箱塞进去,砰一声关上。
她拉开车门坐后排,我下意识就要去拉驾驶座的门,手都摸到门把手了,才反应过来这活儿往后不归我了。
手缩回来的时候指甲在车门上刮了一下,吱啦一声。
我自己听见了,她估计也听见了,但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她什么表情。
车开走的时候排气管喷出来一股白烟,十月底的早上有点凉,那烟散得慢。
我站在机关大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黑车拐过梧桐树底下,尾灯闪了一下,就汇进早高峰的车流里了。
要说心里没想法那是骗人的。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她几点上班几点开会几点去市里汇报,我心里门清。
她豆浆喝永和家的,不加糖,茶叶只喝铁观音,车里备着一件牛仔外套,冷了披上。
她左手无名指有一个淡白色的圈,戒指印子,去年摘下来的。
什么事儿都没跟我说过,但有些东西不用她说你也看得见。
五年我嘴严得像糊了一层水泥,有回喝多了,我一个老乡问我李局这人好不好伺候,我说领导就是领导,我开我的车。
为这个她还夸过我一句,说小赵这个人稳当。
稳当管什么用。
人要走了,连句软和话都没留下。
我回到家,媳妇已经把饭摆桌上了。
白菜炖粉条,搁了几个肉丸子,丸子是我妈上礼拜拿来的。
她问,李局走了?
我说走了。
她说没说把你安排到哪儿?
我说没有。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瓷碗碰了一下,叮一声。
她说你跟人跑了五年,孩子幼儿园你接过几回?
我上个月发烧39度,给你打电话你在高速上,连个120都是我自己打的。
现在人走了你连个去处都没有,你图什么?
我没吭声。
她说的是实话。
这五年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半夜一点她一个电话说要去医院看老娘,我爬起来套上裤子就走。
去年冬天我爹脑梗住院,我请了半天假,下午三点她开完会要用车,我爹那边液体还没输完,我跟我妈说你盯一下,我就走了。
我妈当时没说话,后来我媳妇跟我说,妈背后掉过眼泪。
饭吃完我去阳台抽烟,手机搁在洗衣机盖子上。
烟抽了两根,屏幕一直黑着。
之前李局跟我说过,说小赵你跟着我好好干,以后有机会我帮你考虑。
这话说了不止一回,有一回在车上她说得挺认真,等红绿灯的时候,她扭头看着窗外,说司机这个岗位别看是开车的,最要紧是信得过。
我当时心里热了一下,觉得这五年值了。
可现在车开走了,连个微信都没发。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照常醒了。
这五年生物钟调得死死的。
洗漱完我坐沙发上发呆,媳妇起来做早饭,我们俩谁都没提昨天的事。
她往锅里下面条的时候,我听见我手机在茶几上震。
拿起来一看,是个座机号,我接起来,对方说是市委组织部干部科,问我是不是赵明远。
我说是。
他说你抓紧过来一趟,带上身份证和驾驶证,有个工作安排要跟你本人谈一下。
我媳妇站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漏勺,面条汤滴了两滴在地砖上。
我说组织部让我去一趟。
她说哪个组织部?
我说市委的。
她漏勺搁灶台上,走过来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昨天李局跟你提过没?
我说没有。
去组织部路上我骑的电动车。
后视镜里看见自己那张脸,胡子刮了,头发昨晚上洗的,但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机关大院我熟,但组织部在六楼,我就去过一回,还是送李局开会。
这回我自己去,门牌号622,一个姓周的女科长接待的我,让我坐,给我倒了杯水。
她翻了翻一个文件夹,说赵明远同志,经研究决定,调你到市城管局办公室工作,任办公室副主任科员,主要负责机关后勤保障和车辆管理。
你个人有什么意见没有?
我当时脑子里嗡一下,跟车里音响音量开大了那种感觉,不是刺耳,是整个人震了一下。
我说周科长,这个……我学历是大专,到机关科室去,怕是干不了。
她笑了一下,说这个你不用担心,调令是市委主要领导签批的,你原来服务的那位领导离任前专门跟市委提了你的情况,说你政治素质好,综合素质过硬。
工资关系跟我们这边走,你原来的工龄连续计算,这个你放心。
我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楼道里有清洁工在拖地,84消毒液那个味儿冲鼻子。
我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一层一层,脚底下是磨得发亮的水磨石。
电梯我没坐,我想走走路。
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把灰尘照得一道一道的,那些灰尘在光柱里翻来翻去,我看着它们,忽然想起来有一年冬天送李局去省里开会,高速上下大雪,我开了六个小时,她在后排改材料,中间就吃了一块饼干,连水都没喝。
到了地方她下车的时候说了一句,小赵,辛苦了。
就这三个字。
回家的时候我媳妇正在拖地。
拖把杵在客厅中间,她看着我,我说调令下来了,城管局,办公室。
她没说话,把拖把搁桶里涮了涮,拧干,继续拖。
拖到我脚边的时候她说,那李局走那天对你那样,是给你演戏呢?
我蹲下来把她拖鞋旁边一块没拖干净的地方用手指抹了一下,说可能吧。
她说演给谁看?
我想了想,说演给该看的人看吧。
那天下午我去城管局报到。
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有一盆绿萝,叶子有些黄尖儿。
新同事姓陈,叫我赵哥,带我认门认人。
我坐在那张办公桌前,桌面是那种老式的人造革,边上磨得发白。
抽屉打开,里面有一本去年的工作日志,半支圆珠笔,一个订书机。
我把这些东西归拢到一边,从兜里摸出我自己的笔搁桌上。
五年来我握方向盘的手,如今要握笔了。
窗外是条窄街,对面是家包子铺,蒸笼冒着热气,白蒙蒙一片。
我把窗户推开条缝,那股发酵的面香飘进来。
我想着李局最后那天的脸,冷得像霜打过的茄子皮,可在组织部那个调令上签字的,是她。
我媳妇晚上做了红烧肉,还炒了个青菜。
她说该庆祝一下。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给自己倒了半杯二锅头。
玻璃杯碰了一下,她看着我,说以后不用半夜出车了。
我说嗯。
她说孩子幼儿园你得多管管。
我说行。
她说那这五年,也不算白干。
我没接话,把杯子里那点酒一口喝了。
辣劲儿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烧得我眼睛有点酸。
但我知道那不是酒的事儿。
五年的方向盘,摸出了温度。
有些人看着冷,其实心里那把火,烧得比谁都旺。
她调走那天没给我好脸,是因为她把能给我的,都放在了那张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