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妙把共享单车往保时捷旁边一歪,单脚撑地,仰头看着车窗里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
她今天穿的是压箱底的高中校服,头发三天没洗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脚上蹬着一双澡堂拖鞋,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就来走个过场”七个大字。
车窗完全降下来,里头的男人胳膊搭在窗沿上,西装袖口的蓝宝石袖扣被太阳照得晃眼。他歪头打量了她三秒,笑得越发灿烂:“沈妙?”
沈妙没说话。
“叔叔难道没告诉你,”他指节敲了敲方向盘,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逗一只炸毛的猫,“今天是我家公司的终面吗?”
沈妙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她把脚从脚踏板上放下来,把共享单车往地上一推,车子哐当倒地。她双手撑着车窗下沿,凑近他,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剃须水味道。
“你再说一遍。”
男人半点没往后躲,反而把脸凑得更近了,鼻尖差点碰上她的鼻尖。
“我说——”他眼睛里全是笑,一字一顿,“叔叔没告诉你,今天的相亲对象,是你终面的面试官?”
沈妙盯着这张脸看了五秒钟。
剑眉,桃花眼,左边眉尾有一颗针尖大的小痣。嘴唇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勾,活脱脱一只修炼成精的老狐狸。
她想起来了。
盛淮安。盛氏集团少东家,圈里人人巴结的对象,她爸沈建国念叨了八辈子都攀不上关系的那号人物。
她也想起来了另一件事——她爸出门前怎么跟她说的。
“妙妙,爸爸老了,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就去见一面,就当是让爸爸安心好不好?人家小伙子人特别好,老实本分,家里条件一般但是踏实上进……”
老实本分。
条件一般。
踏实上进。
沈妙在心里把她爸的话一字一句嚼碎了咽回去,深吸一口气,直起腰,面无表情地看着盛淮安那张“老实本分”的脸。
“盛总,”她拍了拍校服上的灰,“您这种级别的‘老实本分’,我爸怕是没见过。”
盛淮安笑出了声,笑声朗朗的,在停车场里回荡。
他推开车门下车,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她面前,把阳光都遮住了大半。他低头看她,目光从她乱糟糟的丸子头一路扫到她脚上那双蓝粉拼色的澡堂拖。
“沈妙,”他叫她的名字时,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念一个笑点,“你这是——”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行为艺术?”
沈妙面不改色:“这是态度。”
“什么态度?”
“不来相亲的态度。”
盛淮安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听商业汇报。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递到她面前。
“那现在态度可以改一下了,”他说,“相亲可以不来,面试你总要来的。”
名片上印着烫金字体——盛氏集团执行总裁,盛淮安。
沈妙没接。
她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毕业三个月,投了三十七份简历,面试了十四家公司,不是嫌她是应届生没经验,就是面试完了再无下文。她妈走得早,她爸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沈建国虽然满嘴跑火车,可这些年为了供她读书吃了多少苦,她心里清楚得很。
盛氏集团,她当然投过。
而且石沉大海了。
“你怎么知道我投了盛氏?”沈妙眯起眼。
盛淮安收回名片,单手插兜,转身往大厦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逆着光,脸上那个笑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因为你投简历的时候,是我筛的。”
他顿了一下。
“也是我亲手刷掉的。”
沈妙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走进旋转门,背影笔挺得像一把刀。
三秒钟后,她弯腰扶起地上的共享单车,掏出手机扫了还车码,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皱巴巴的高中校服。
旁边一辆电动车经过,骑车的阿姨扭头看了她好几眼,大概以为哪个高中女生在蹲守自己早恋对象。
沈妙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踩着澡堂拖啪啪啪地走向盛氏大厦的旋转门。
门口的保安看了她一眼,刚要拦,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声音。保安愣了一下,退后一步,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沈妙没客气,直接走了进去。
大厅里的冷气打得十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映出她那条校服裤子膝盖上磨出的白印子。前台小姐妆容精致,看见她进来,目光从她的丸子头一路滑到脚上的拖鞋,职业素养让她的笑容没有崩掉,但眼角抽了抽。
“请问您……”
“面试,”沈妙往电梯方向一指,“十八楼对吧?”
前台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进了电梯。
电梯里四面都是镜子,沈妙终于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模样。头发三天没洗,刘海油成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校服袖口上有圆珠笔画的涂鸦,是高中同桌赵洋洋画的王八。拖鞋里的脚趾头上还残留着前天涂的指甲油,斑驳得像车祸现场。
她闭了闭眼。
沈建国,你这回真是把你闺女坑惨了。
电梯在十八楼停下,门一开,沈妙就看见了一条明亮的走廊,墙上挂着盛氏集团的Logo,银灰色的,看着就高端。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后隐约能看见人头攒动。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迈步出去,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她爸沈建国发来的微信。
“闺女,相亲相得咋样?小伙子人还不错吧?爸爸跟你说,这小伙子是爸爸一个老朋友的儿子,从小看着长大的,特别实诚,你千万别嫌弃人家!”
下面紧跟着又弹出来一条,是语音。
沈妙鬼使神差地点开了。
沈建国的大嗓门在电梯里炸开:“对了爸忘了跟你说!这小伙子的公司最近在招人,你顺便跟他问问工作的事!说不定能帮你安排个面试什么的!”
沈妙盯着屏幕,感觉有一股气从丹田直冲天灵盖。
安排个面试。
这面试确实是他安排的。
把她的简历亲手刷掉,然后再以面试官的身份坐在相亲桌上等她。
她爸嘴里的“老实实诚的小伙子”,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当什么老实人。
沈妙咬了咬后槽牙,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大步走进了走廊。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里面的景象让她脚步顿了一下。
等候区坐了七八个面试者,一个个西装革履,手里捏着简历,表情或紧张或自信。最夸张的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生,面前摊着一本装订精美的作品集,厚度堪比砖头。
沈妙走进去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空气凝固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有人“噗”地笑出了声。
“哥们儿……不对,姐妹,”一个穿条纹衬衫的男生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你这是来面试什么岗位?保洁?”
沈妙看了他一眼,没理,径直走到签到台前。
签到台的女孩看了看她的校服,又看了看签到表,表情复杂得像在做一道高数题。
“请问您……是来面试的吗?”
“对,”沈妙面不改色,“沈妙。”
签到台的女孩翻了半天名单,最后在一堆打印体的最下方找到了“沈妙”两个字。这两个字明显是后加上去的,笔迹还是钢笔手写,墨迹都没有完全干透。
“找到了,您请稍等,大概还有两位就到您了。”
沈妙找了个空位坐下。她旁边坐着一个穿米色西装的女生,妆容得体,手里拿着的简历封面上印着某知名985的校徽。女生侧头看了沈妙一眼,目光在校服的校徽上停了一秒,然后默默把椅子往另一侧挪了十厘米。
沈妙看见了,没当回事。
她靠在椅背上,闭眼回想刚才盛淮安说的每一句话。
亲手刷掉她的简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妙对自己的简历是有数的。虽然谈不上出类拔萃,但她的专业成绩一直在年级前十,实习经历也有两份,其中一份还是行业里的头部公司。盛氏今年校招的岗位她完全对口,按理说简历关不应该被刷。
除非有人故意要刷她。
这个人现在就坐在总裁办公室里,等着看她穿着一身校服来“面试”。
沈妙睁开眼。
她想明白了。
沈建国跟盛淮安的关系,绝不是“老朋友的儿子”这么简单。她爸肯定跟盛淮安说了什么——也许是想让她来相亲,也许是想让盛淮安帮忙安排工作,也许是两样都有。但盛淮安这个人,显然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帮忙的角色。
他反而把她的简历刷了。
然后以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告诉她:你的命运,我说了算。
沈妙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棋子摆弄。
“沈妙,该你了。”
签到台的女孩朝她招了招手。
沈妙站起来,整了整那身皱巴巴的校服,踩着澡堂拖推开了面试间的门。
门打开的瞬间,她看见了一张长桌,桌子后面坐着五个人。四男一女,正中间坐着的就是盛淮安。
他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笑收起来了,桃花眼半垂着,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漫不经心地转着。旁边的人都在翻简历,只有他什么都没看,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进笼子的猫。
“各位面试官好,我叫沈妙。”
她站在房间中央,澡堂拖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最左边的一位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翻了翻手里临时打印出来的简历,眉头拧成了川字。
“沈妙是吧?你这……着装是怎么回事?”
沈妙还没来得及开口,正中间的盛淮安先开了口。
“没关系,”他把钢笔搁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公事公办的平淡,“我们盛氏看重的是能力,不是外表。李经理,先让她做个自我介绍吧。”
旁边那位中年男人——李经理——看了盛淮安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那就开始吧。”
沈妙做了个深呼吸。
自我介绍她准备了无数遍,倒背如流。从专业背景到实习经历,从项目经验到职业规划,每一个字都打磨过。她张口就来,声音平稳,语速适中,目光轮流扫过五位面试官的眉心。
说到一半的时候,盛淮安突然开口打断了她。
“沈小姐。”
沈妙停下来看他。
盛淮安翻开面前的一本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两根手指按着,沿着桌面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电子简历。
她的简历。
“你说你有头部公司的实习经历,”盛淮安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见血,“但你简历上写的这段实习,实际时长只有三个月,而且是在暑假期间。实习生和正式员工的含金量,你应该清楚。”
沈妙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说的是事实。那段实习确实只是暑期实习,简历上写的是“在某公司任职”,没有标注实习性质——这是求职简历的常见写法,算不上造假,但也确实有包装的成分。
“我——”
“当然,这不是重点,”盛淮安没给她解释的机会,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重点是,你所有的项目经验都集中在校园赛事。很漂亮,但那是学生思维。我需要的不是一个会做题的好学生,而是一个能扛事的成年人。”
房间里安静了。
旁边四位面试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各异。他们显然也感觉到了不对劲——盛淮安对这个面试者格外“关照”,但这种关照的方式,更像是在故意找茬。
沈妙盯着盛淮安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也在看她,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盛淮安今天让她来,根本就不是给她机会的。
他是要让她自己放弃。
让她当着所有面试官的面被贬得一文不值,然后灰溜溜地离开,从此断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念想——不管是想进盛氏,还是想跟他盛淮安有什么瓜葛。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沈建国也好,告诉她也罢:我不吃这一套。
想明白这一点,沈妙反而冷静下来了。
她这人有个毛病,吃软不吃硬。谁要是好好跟她说话,她比谁都好商量。谁要是跟她玩这种高高在上的打压游戏,她骨子里的反骨就会一根一根地立起来。
“盛总说得对,”沈妙笑了一下,声音不急不缓,“我的简历确实不够好看。实习生含金量不够高,项目经验偏校园,这些都是事实。”
盛淮安眉梢微微扬起,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地承认。
“但是,”沈妙话锋一转,“盛总刚才说,您需要的是一个能扛事的成年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着桌沿,微微俯身。
这个动作让她和盛淮安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米。她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能看见他眉尾那颗小痣随着眉毛微微上扬动了一下。
“那您今天把我叫来,到底是为了面试我,”她轻声问,声音低到只有他能听见,“还是为了让我爸知道,您盛淮安看不上他闺女?”
盛淮安手里的钢笔停了。
旁边四位面试官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这个穿校服的奇怪女孩突然靠近了总裁,然后总裁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
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被戳中了什么的表情。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盛淮安把手里的钢笔放下来,靠回椅背,重新打量了她一遍。这次打量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经理,”他忽然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沈妙脸上移开,“你们先出去一下。”
李经理张了张嘴,看了看其他几位面试官。大家都是一脸茫然,但盛淮安发话,没人敢多问。五秒钟之内,四位面试官收拾好东西,鱼贯而出。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了。
面试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妙和盛淮安隔着一张长桌对峙着。
“沈妙,”盛淮安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他的身高在近距离更有压迫感,沈妙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你知道你爸跟我家是什么关系吗?”
沈妙摇了摇头。
“二十年前,你爸是我爸的司机。”
沈妙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司机。这两个字她从来没有在家里听到过。沈建国跟她说的是,他在外面做生意,早年赚了点钱后来赔了,现在也就是个普通退休工人。她从来没听他说过,他给什么人当过司机。
“后来出了一件事,”盛淮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冷淡得像在念一份档案,“你爸因为你妈的事去找人拼命,动了刀。是我爸把他从派出所里捞出来的,也是我爸花钱帮他摆平了后面所有的麻烦。”
沈妙感觉自己的手指尖突然凉了。
妈的事。
她妈是在她五岁那年走的。沈建国跟她说的是,妈妈生了一场大病,没救回来。
“你爸欠我们家一条命,”盛淮安低头看她,桃花眼里没有任何笑意,“所以前两天他来找我,说他闺女毕业找不到工作,让我帮忙安排一下。还说——”
他停顿了一下。
“还说,要是能撮合撮合,他就欠我爸的那条命,就算彻底还了。”
沈妙感觉有一股血从脚底板直冲到头顶,把她的脸烧得通红。
沈建国。
你把你闺女当什么了?
用来还人情的筹码?
“不过我这个人,”盛淮安从她身边走开,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高楼林立,“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安排。你爸安排你,我爸压着我把你安排进公司,他们俩加起来快一百二十岁的人了,还在玩这种老掉牙的戏码。”
他转过身,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所以我亲手把你的简历筛掉了,打算让你走个过场,面试不合格,回去告诉你爸,这事儿就翻篇了。”
沈妙攥紧了拳头。
“那你为什么又改了主意?”
盛淮安没有直接回答。他从窗边走了回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没想到你真的敢来,”他说,“而且穿着这身来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她身上那件高中校服。
“这件校服,是故意的对吧?你不想来相亲,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难而退。”
沈妙没否认。
“巧了,”盛淮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欣赏,“我今天本来是打算给你一个下马威的。”
“结果?”
“结果——”他拖长了声音,“你不但没被我吓住,还当着一屋子面试官的面,把我心里那点小九九掀了个底朝天。”
他后退半步,双手插兜,歪头看她。
“沈妙,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现在给你一个真正的面试机会,你敢接吗?”
沈妙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之前的戏谑和高高在上,而是一种认真到近乎严肃的光芒。
“为什么不敢?”她说。
“好,”盛淮安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在上面快速打了几个字,然后亮给沈妙看。
屏幕上是一封还没发出去的邮件,收件人是盛氏集团人事部的总监。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即日起,沈妙入职盛氏集团总裁办,任行政助理。试用期三个月。
“这条消息我现在就可以发出去,”盛淮安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爸那边,你得配合我演一场戏。”
沈妙皱起眉:“什么戏?”
“跟我订婚。”
沈妙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你疯了吧?”
“假的,”盛淮安翻了个白眼,表情终于不再那么端着了,露出一丝属于正常人的不耐烦,“我爸妈那边也在给我施压,三姑六婆天天往家里塞相亲对象。你帮我挡掉他们,我帮你进公司,咱们各取所需。”
“我不是来卖身的——”
“行政助理月薪一万五,转正后上浮百分之三十,年底双薪,五险一金顶格交,”盛淮安面无表情地报出一串数字,“总裁办是公司核心部门,在我身边待一年,你去外面任何一家公司面试,HR都会跪着请你。你自己算算这笔账。”
沈妙在心里算了一遍。
算完之后,她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犹豫的。
她爸欠盛家的债,她可以不认。但她自己的路,她需要自己走。盛淮安是人是鬼暂且不论,他给的这个机会是实打实的。在盛氏总裁办待一年的履历,抵得上她在小公司摸爬滚打五年。
“假订婚,”沈妙盯着他的眼睛,“期限多久?”
“一年。”
“如果中途谁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呢?”
盛淮安扬起眉:“那就随时解除,彼此不追究。”
“白纸黑字。”
“可以,”盛淮安点了一下头,“明天让人事部出协议。”
沈妙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
“成交。”
盛淮安看了她的手一眼,伸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干燥,骨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感受到一种被掌控的压力。握了不到两秒,他就松开了。
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当着她的面,把那封邮件发了出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面试间里格外清脆。
“欢迎入职,沈助理,”盛淮安收回手机,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忽然又回头,“对了,有个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下周一公司年会,全员参加,”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个狐狸一样的笑容又回来了,“到时候你得跟我一起上台,作为我的‘未婚妻’亮相。”
沈妙感觉自己刚才签的不是一份协议,而是一张通往地狱的站票。
但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盛淮安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立刻传来李经理等人压低声音的询问。沈妙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面试间里,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自己那身校服和澡堂拖鞋。
然后她看见了手里那张名片。
盛氏集团执行总裁,盛淮安。
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钢笔写的,墨迹已经干透了。她翻过来的时候才发现。
那行字写的是——
“下次再来面试,记得换鞋。”
沈妙把这行字读了三遍,然后一把把名片攥进了手心。
好。
盛淮安。
你好得很。
她把名片塞进校服口袋里,推开面试间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那些等待的面试者还在,看见她出来,目光又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穿条纹衬衫的男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欠地开口:“怎么样?面试官没被你吓着?”
沈妙脚步没停,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丢下一句话。
“面试通过了,下周入职。”
条纹衬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沈妙头也没回地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她看见那几个面试者的表情精彩得像一出默剧。
电梯往下沉,沈妙靠在轿厢的墙上,闭上眼,把今天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她爸沈建国,二十年前是盛家的司机。她妈去世的原因可能另有隐情。她爸为这事动过刀,被盛淮安他爸救了下来。二十年后,她爸为了还人情——或者为了别的什么——把她推到了盛家面前。
而盛淮安,这个被沈建国描述为“老实本分”的男人,实际上精得像一只活了一千年的老狐狸。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爸的意图,也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把戏。
但他没有直接拒绝。
他选择了合作。
沈妙睁开眼。
以她对盛淮安的初步判断,这个人做任何事都不会只出于一个目的。他提议假订婚,表面上是为了应付家里的催婚,但她总觉得背后还有更复杂的原因。她爸和盛家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盛淮安一个字都没有细说,只是一句话带过。
这里面一定还有她不知道的东西。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的时候,沈妙看见盛淮安正站在大堂中央跟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说话。他侧对着她,说话的神情专注而冷淡,完全是上位者的姿态。
但在她经过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斜了一下,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身上。
那个眼神很快,快到几乎难以察觉。
但沈妙捕捉到了。
那不是看下属的眼神,也不是看合作者的眼神。
那是一种……等待了很久的猎物终于落网的眼神。
沈妙心里打了个突,脚步却没有任何停顿。她走出盛氏大厦的旋转门,外面的热气扑面而来,把她从大楼里带出来的冷气一扫而光。
阳光刺眼。
她走到共享单车停放点,掏出手机刚要扫码,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备注名“老沈”——沈建国。
“闺女!盛家那小伙子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们聊得挺好的!爸爸就说嘛,那孩子人实在得很,你肯定看得上!对了,他说帮你安排了个工作?是不是真的?”
沈妙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心里的火气翻涌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化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她没有回复,而是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扫了码,骑上了一辆新的共享单车。
太阳很大,校服不透风,汗从后背一路往下淌。沈妙骑着车穿过三条街,拐进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与楼之间挨得很近,晾衣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床单,一楼门面房的音响放着震天响的广场舞曲。
她把车停在楼下,上了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油烟味。她摸出钥匙开了门,屋里比外面还热。
客厅的沙发上,沈建国正窝在那里看电视。
他今年五十七,头发白了一大半,肚子微微凸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茶几上摆着一盘花生米和半瓶二锅头,电视里放着相亲节目,声音开得震天响。
看见沈妙进来,沈建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闺女回来了!怎么样怎么样?盛家那小伙子人不错吧?”
沈妙换好拖鞋,走到茶几前,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爸。
“爸。”
“嗯?”
“盛淮安他爸,是不是你以前的老板?”
沈建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那种凝固不是慢慢的,而是一瞬间的,像有人按了暂停键。他眼里闪过一种沈妙从来没有见过的神情——恐惧。
“你……你怎么知道的?”
“盛淮安说的,”沈妙没有给他搪塞的空间,“他还说,二十年前你为了我妈的事动过刀,是他爸把你从派出所捞出来的。爸,这些事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沈建国嘴唇哆嗦了一下,缓缓坐回沙发上。他拿起茶几上的酒杯,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灌下去,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吞咽声。
“你妈的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不是生病。”
沈妙站在原地,没有动。
“是医疗事故。”
沈妙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妈怀你弟弟的时候,去的那个医院,是个黑心诊所,”沈建国的声音开始发抖,手指紧紧攥着酒杯,指节泛白,“他们用的药是假的,过期好几年的药。你妈大出血的时候,他们连急救设备都不全……”
他闭了闭眼,眼眶红透了。
“我找了警察,找了律师,没人管。那家诊所背后有人,所有举报全被压下来了。你妈死在手术台上,他们连一点责任都没担。”
沈妙感觉自己的膝盖突然软了一下,伸手扶住了茶几边缘。
她有一个弟弟?
“后来我喝了酒,揣了把刀去堵那个诊所的老板,”沈建国抹了一把脸,声音里带着二十年都没散干净的恨意,“没捅成,被盛家老大拦下来了。他当时刚收购了那家诊所,正在清理那帮人的黑账。他把我从派出所弄出来,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带你换个地方重新过日子。”
沈妙听着这些话,感觉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所以你这么多年一直觉得欠盛家的人情?”
沈建国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
“盛家老大帮过我,我记了一辈子。后来听说他儿子还没成家,我就想……你俩要是能走到一块儿,我这辈子最大的两桩心事就算了了。”
沈妙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刚才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忽然泄了大半。
沈建国这个人,她太了解了。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做事认死理,喝了酒就爱吹牛。但他这辈子就认两个东西:一个是她这个女儿,另一个是欠了就要还的恩情。
“爸,”沈妙蹲下来,把手搭在他膝盖上,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欠盛家的人情,不需要拿我来还。我的工作我自己找,我的人生我自己过。你以后不要替我做这种安排了。”
沈建国的眼圈更红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很多话,最后只挤出来一句。
“盛家那小子……是不是欺负你了?”
沈妙想起盛淮安那张狐狸脸,想起他亲手刷掉她简历的骚操作,想起他提出假订婚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没有,”她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爸的膝盖,“他欺负不了我。你闺女你还不了解吗?”
沈建国看了她半天,终于点了点头,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沈妙站起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闷热得要命,空调是老式的窗机,开起来轰轰响。她没开空调,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
屏幕上多了两条未读消息,都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第一条:“沈助理,入职材料明天发你邮箱,周一早上八点半到公司报到。迟到一分钟扣当月绩效。”
第二条是隔了十分钟才发的。
“对了,你穿校服其实挺好看的。下次别穿了。”
沈妙盯着这两条消息,后槽牙咬了又咬。
她打了三个字回复过去。
“想得美。”
然后把手机摔在了床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对面秒回。
“老板跟下属说话,你得用‘您’。重新发。”
沈妙没理他。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妙。”
“嗯?”
“欢迎来到盛氏。”
沈妙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窗外传来了广场舞的音乐声,楼下的小孩在尖叫打闹,隔壁邻居家的炒菜声和油烟味一起从窗缝里挤进来。在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老旧小区里,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翻到手机里沈建国的微信头像——那是她高中毕业时拍的合照,照片里的沈建国笑得眼睛都没了,搂着她的肩膀,背景是学校的操场。那是她见过的她爸最开心的一天。
她退出微信,翻到通讯录,把盛淮安那个新号码存了下来。
备注名她犹豫了一下,最后打了两个字。
“老狐狸。”
保存之后,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发生的事。
校服,共享单车,保时捷,面试间,那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叔叔难道没告诉你,今天是我家公司的终面吗?”
沈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周一上班那天,她会发现盛淮安安排的工位就在他办公室门口。不是秘书,不是助理,而是一个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的“私人专属打杂”。
更不知道的是,盛淮安给她准备的第一份工作内容,不是整理文件、安排会议,而是——陪他参加一场他前女友的婚礼。
而那位前女友,是整座城市里最惹不起的女人之一。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沈妙只是在闷热的夏夜里翻了个身,心想:不就是一年吗,忍忍就过去了。
她错了。
这一年,会是她二十二年人生里最漫长的三百六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