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八十年代后期到九十年代初这段时间,浓缩成一段声音记忆,那一定是:清晨的鸡叫、远处的车轮声、近处的吆喝声,还有,在巷口炸开的摩托车油门声。
那时候,谁家门口要是停着一辆摩托车——不夸张地说,跟现在别墅门口停一台百万豪车,带给邻居的震撼差不多。改革开放刚刚铺开,人们兜里慢慢有了钱,但“有钱”的标准和现在不一样。那会儿,一辆摩托车就是一个家庭的“顶配梦想”。
你现在随手拧开手机,能看到各种大排量、重机、巡航车的视频,可在八十年代末,全国摩托车保有量才刚刚起步,大部分人还在骑自行车,甚至连自行车都不是家家都有。谁要是能跨在一辆进口摩托上,从乡镇街口缓缓驶过,那阵仗——绝对是“人挡人看,车挡车停”。
这一切,要从那些“叱咤风云”的老摩托说起。
最早闯进县城视野的,是被很多人叫做“捷克仕芝”的佳娃。
那时候你要在派出所门口、县政府大院或者邮电局门口,看到一辆车身修长、油箱鼓鼓的红色或蓝色摩托,七成概率,就是捷克斯洛伐克的佳娃250。车侧面印着英文标志,可谁也不太在意发音,乡镇干部、供销社司机、运输队师傅,统一叫它:“捷克仕芝”。
1985年前后,一辆捷克佳娃250,价格在两千六百多块——2640元。数字摆在今天不吓人,可放到当时,全国城镇职工月平均工资也就七八十块钱,一个普通工人可能要不吃不喝攒三四年,才敢想一辆佳娃。也正因为那样,它一出场,就带着天然的“阶层滤镜”。
很多人第一次见到佳娃,是在灰土飞扬的土路上。那时候乡村公路大多还没硬化,过了雨季,路面坑坑洼洼,一会儿硬土一会儿软泥。佳娃的车主大多很爱惜车,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推到院子里水龙头旁,拎起胶皮水管,从头到尾一顿猛冲,觉得这样才算“洗车”。
问题也就在这儿,长期高强度的暴露、频繁用冷水冲,高温下工作的发动机缸体,受冷热交替刺激,再加上当年机油质量参差不齐,不少车骑了半年,突然有一天,早晨起来怎么也打不着火。拆开发动机缸体一看,圆柱形的缸已经磨成了“椭圆”,活塞与缸壁配合精度完全跑偏——在机械结构上,这已经算半废了。
可就算这样,它在当年的“拉风指数”,依然是天花板级别。县城街上,谁要是骑着一辆佳娃,穿一件蓝色中山装或者后来流行的夹克,脚下再配双塑料底皮鞋,从供销社门口一闪而过,路边的小孩大多会停下手里的冰棍,直愣愣盯着车尾灯发呆。很多人回忆那时候,都会说一句:那种羡慕的眼神,真不比现在看到奔驰、宝马差。
佳娃之外,捷克“仕芝”175,是另一种记忆。
和佳娃250相比,“仕芝”175排量小一点,却有一个让人津津乐道的特点:加速快、省油、声音好听。按照当年有经验的老车手评价,那车用的钢材质量相当过关,车架扎实,关键是发动机调校得很精神,轻拧一点油门,能感觉车身像被一只手轻轻托起。
只可惜那个年代的机械工业,再怎么先进,也有“时代局限”。仕芝175最大的毛病,是前后避震漏油,后来干脆有人遇到避震器直接“断裂”的情况,再加上它采用了励磁发电机——什么意思呢?就是车速不到某个档位,它就不怎么充电。跑在泥水混杂、时快时慢的乡村路上,稍微多走一段低速烂路,电量跟不上,不一会儿就熄火了。
很多人至今能回忆起那种画面:寒风里,一辆仕芝停在路边,车主在前面低头把车把往右一拧,后面人红着脸,两手抓着车座猛推。推到车速够了,一脚踢下启动杆,发动机突然“嗡”的一声起来,车主一屁股坐上去,回头冲帮忙的兄弟摆摆手:“行了行了,哥几个回去吧!”这就是当年“励磁不够”的现实版本。
如果说捷克车是很多人见到的第一批“洋摩托”,那么在北方地区,真正让人眼前一亮的,是东德的依发。
依发这个牌子,在欧洲老工业区算是响当当的,它不仅生产摩托车,还做卡车、客车,是一整套完整的机械工业体系。到了八十年代中后期,中国通过贸易渠道,引进了一批依发摩托,型号里最让老车迷念念不忘的,是“依发251”。
在很多人的回忆里,依发251是“设计最合理”的一款:喇叭响,减震好,油门响应快。三挡就能破百公里时速,油耗比不少同排量车型低了三分之一。那时候哪有什么高速公路,大多是国道、省道,但只要路况好,只要敢拧油门,它就敢陪你跑。甚至有人说,直到今天,很多摩托车发动机都没有再大规模使用“机爪垫”(用于降低震动的结构),而依发在那时候就已经装上了,所以行驶起来格外平稳。
当然,也有人说它质量不行,可很多真正骑过又懂点机械的人都知道:更多问题,是当年保养条件差造成的。机油市场鱼龙混杂,假机油、劣质机油泛滥,一个发动机好不好,很大程度要看它喝的是什么“血”。依发被灌进去的是那些掺水、掺杂质的所谓“机油”,你指望它寿命长,那就实在有点苛刻了。
骑依发的人里,有一批如今已经奔六十了。当年他们跨在依发上,坐姿跟现在的街车很像,稍微前倾,双脚稳稳踩在脚蹬上,抬头看着前方路面,一种说不出来的自信,从胸口一直涌到指尖。后段提速不如佳娃那么猛,可整体做工和细节,很多人至今还愿意为它说一句“更好”。
不论佳娃还是依发,或者后面要说到的幸福牌,有个共同点:漏油。
那时候谁家有摩托,你只要站在车边瞅一眼发动机,总能看到一层油光。化油器漏油,发动机缝隙渗油,油管附近油迹斑斑,手一摸,指尖全是黏糊糊的油膜。这在今天看,简直是灾难性的机械缺陷,可在当年,这反而成了一种“正常现象”,甚至是时代特征——老车主们习惯了,擦擦就行,能跑就好。
真正改变“漏油命运”的,是日系车进来以后。
如果问八十年代后期,哪款摩托车在坊间被神话得最彻底,本田145一定在榜单前列。有人叫它GL145,有人叫它“金色本田145”,总之,那个“金色”的形象,在不少人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本田145是正宗四冲程发动机,单排气,却做了四个排气孔,那声音,一旦拉到高转速,简直像炸雷——暴躁、干脆,却不乱。八十年代的很多摩托店铺里,它是绝对的“镇店之宝”,标价在6800元左右。你要知道,当时农村里盖一栋像样的平房,可能也不过一两千块钱,而一辆本田145,标价比很多人的“住房梦想”还高。
也正因为如此,有钱人骑本田145,在街上的气场,完全不输今天开一辆进口豪车。那车一出门,金色油箱闪着光,排气声一阵一阵地从街头打过来,经过路口的时候,行人的眼睛会自动跟着车走。那会儿的青年小伙,只要听到那种独特的声浪,脑子里就起一阵阵冲动:什么时候我也能有一辆这样的车?
在南方,很多人对日系车本来就有天然好感——地理位置近,信息流通快,日系摩托、日系汽车逐渐进入视野。在北方,因为历史原因,引进东欧车的时间更早一些,佳娃、依发在县城里都算熟面孔。但日系摩托正式进口中国以后,一切都变了——节油、稳定、不漏油,整车品质一下子把东欧车拉开了两个梯度。很多原本钟情依发、佳娃的人,开始悄悄转头去看本田、铃木。
铃木TR125,是另一种“神话”。
如果说本田145是高高在上的天花板,那铃木TR125,就是更接近普通家庭梦想的“高端可及版”。八十年代,一辆铃木TR125的价格大概在4400元左右,比本田145略低,却依然是多数家庭望而却步的“大件”。
这台车用的是二冲程发动机,按说二冲程的共同问题是“燥”——声音大、油耗相对高,但铃木TR125给人的第一感受,却是“轻巧但稳”。它的自重很轻,推起来不费劲,可拉到高速时,车身反而很沉稳,不飘、不抖,这在当年的路况条件下,简直就是一种奢侈体验。
当然,它也有小毛病。变速杆行程太短,档位不够清晰,尤其是空挡,不太好找。新手骑车,常常一脚下去,以为踩进了一档,结果还是空挡,再一拧油门,发动机轰一声响,车就是不往前窜。
可这些小毛病,在一个巨大优点面前,都被人原谅了——日系车最大的特点之一,就是发动机不漏油。你看一辆铃木停在门口,发动机附近干干净净,车壳漆面细腻,镀铬件光亮,时速表指针稳定准确,没有东欧车那种一晃一晃的反应迟缓。同时,它还有一个当年让很多司机赞不绝口的设计:专门的机油壶,机油能自动与汽油按比例混合燃烧,不像很多二冲程车那样需要人为调配。
在街头巷尾的谈话里,TR125被人称作“神车”,一方面是因为它代表了日系工业那种高度精致,一方面也是因为它的价格与品质之间,在当时达到了一个无可替代的平衡。有些人攒了几年工资,就是为了那一刻,推着一辆崭新的TR125走出摩托店门口。
不过,如果把视角稍微往下挪一点,离开那些富裕家庭的“玩具”,就会看到另一种摩托车的存在:它们不靠炫耀活着,而是靠吃苦谋生。
幸福250,就是这样一辆车。
很多人的童年记忆里,都少不了一个画面:冬天早晨,天还蒙蒙亮,学校操场上还没有多少人影,远处土路上却传来一阵熟悉的马达声。邮递员穿着棉大衣,骑着一辆绿油油的幸福250,车头前面挂着邮包,后座上绑着几袋报纸,一路颠簸着进学校。一停下车,一股浓浓的汽油混合机油的味道就随风飘过来,教室门口的孩子们鼻子一皱,居然会觉得那味儿“好闻”。
幸福250,一度是贩卖鸡鸭、贩卖羊、贩卖各种农产品的标配工具。天刚蒙亮,小镇集市还没完全醒来,你已经能听到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吆喝:“杀鸡喽——卖羊喽——”,声音中掺着摩托车拉高油门的喘息,而车筐里,羊的叫声混杂着铁器碰撞的声音一起传进村子。
真正到了严冬,零下十几度、二十度的北方早晨,幸福250的启动过程,是一场艰苦的仪式。邻居们一手拎着水壶,一手拿着火炉,以各种方式给发动机“加热”:先用热水浇一浇,再用炭火在发动机附近烤一烤。等感觉金属“醒过来了”,车主才一脚一脚去蹬启动杆。室内还能听到外头那种熟悉的声音:卟嘁嘁——卟嘁嘁——一连蹬上十几脚,突然某一脚,一声闷响后发动机总算慢慢转起来,冒出一串白烟。
在那样的环境里,二冲程发动机的优劣被看得一清二楚。很多老车主都服气地说:二冲程里最好的是依发251,四冲程里最抗造的是本田GL145。其他大排量,就不配和它们一起排队了。这些话听上去有些偏见,却是无数次真实使用经验的总结。
如果说幸福250是成年人的谋生工具,那“明星MX50”和本田70之类的小排量车,则更像是八十年代青年身边的玩具。
石家庄飞机制造厂在八十年代也加入了摩托车生产,造出了明星MX50——排量只有50cc的轻便摩托。这种车,在当时农村里特别常见。它车身小巧,油耗低,买一辆的成本也比动辄上千的进口车要友好得多。很多年轻人没能力碰本田145,但有机会骑一圈MX50,很快就能从中获得那种“上路”的畅快。
同一时期,还有本田70,那辆绿色的小摩托,四冲程,安静省油,甚至有人说:它比50cc的车还省油。你骑着它跑完一趟乡镇集市,回来一看油箱,油面几乎没怎么掉,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油表坏了。
那会儿,只要街上有摩托声从远处传来,很多年轻人都忍不住要抬头望一眼。拉高一点油门,听听声音,就能判断出是什么牌子、什么型号:佳娃的声浪粗犷、直白;仕芝的声音略高一些,力量感更集中;依发的运转声音比较匀,一听像那种“心里有底”的声音;本田145一拉高,四孔排气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句话——太暴躁了;铃木的二冲程,则带着一点尖而顺滑的嘶鸣。
有的人说,那时候看见别人骑本田400,心里羡慕得不行——本田400在当年更是珍稀物种,不是一般人能摸得上的。骑着大排量的车出门,面子一点不比现在开奥迪、奔驰、宝马差。从县城一条主街头走到尾,路两边的目光就没断过。
这些车,不只是交通工具,不只是财富象征,更是一整个时代的情绪载体。
改革开放以后,城乡差距渐渐缩小,人们的生活水平开始稳步上扬,可精神生活的选择并不多。你得知道,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网络短视频,更没有各种“情绪出口”,很多人的冲动、虚荣、向往、自我认同,都只能寄托在现实中的某些具体物件上——摩托车,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类。
一辆佳娃,可能是一个青年工人证明自己“比别人混得好”的标志;一辆依发,可能是一个司机师傅在整个车队里引以为傲的资本;一辆本田145,则可能代表一个私营老板刚刚崛起的信号;一辆幸福250,更是无数普通家庭改善生活、拓展生意的“生产工具”。
摩托车少的年代,它们就是大型“移动名片”。从一个村子到另一个村子,从县城到镇上,只要有人骑摩托过去,身份立刻不一样。有人说:那时街上看见摩托车,眼里的羡慕,和现在看到豪车真没什么分别。这不是夸张,而是一种朴素的现实比较——在物质匮乏的大背景下,任何超出普通人能力范围的东西,都会被赋予强烈的情绪。
而当时间一路往前跑,跑到今天,再回头看那些当年的“神车”,画风已经完全变了。
城市里,摩托车慢慢退出了主力舞台。限制上牌、禁摩政策、汽车的大规模普及,让它在很多地方从主角变成配角,最后干脆从镜头里消失。原来骑佳娃、依发、幸福的那群人,现在大多已经迈进了五六十岁的年纪,有的开上了自己的小轿车,有的索性不再骑车,可只要聊起那个年代,话题很容易又绕回那一阵阵熟悉的发动机声。
有人说,摩托车已成过去,真的让人感慨万千。这感慨不是矫情,而是一种亲身经历的断层感——曾经它是生活里的绝对主角,如今变成了记忆里的背景音。
更微妙的是,那个时代的摩托车,连同它们背后的时代氛围,一起被原地封存在了人的记忆里。你只要往那个年代想一想,不只是车,还有跟车相关的一切:冬天热水浇发动机的朝气,跑长途时路边扯着嗓子哼歌的自由,孩子们围在邮递员幸福250旁猛吸汽油味的好奇,青年们蹲在路边,认真听每一种排气声浪,再互相争论哪一辆更“牛”。
如今再打开手机,有的是更安全、更先进、更豪华的交通工具,但那种“唯一性”的时代记忆,已经回不去了。
不回去了不代表它没价值。恰恰相反,很多人后来的人生底色里,都隐隐有那一点“油味”。他们比后来的人更懂得机械的脾气,更知道“保养”对于一台机器意味着什么,也更明白,拥有某样东西所代表的,不只是钱,还有时代给你的身份标签。
所以今天,当有人坐在办公桌前,突然脑海里冒出幸福250、佳娃250、本田145、铃木TR125、依发251、新明星50的影子,心里会涌上一句——那一代人的情怀啊。
车早就不在了,很多已经被拆成零件,卖成废铁,还给了另一个时代的熔炉;路也变了,泥水路硬化成柏油路,高速公路像蛛网一样在地图上展开;人也变了,从骑车的小伙到步履缓慢的中年人,脸上的纹路多了,头发却少了。
但只要你愿意闭上眼睛,时光仍旧可以在记忆里倒退回那个冬天早晨:邻居在院子里歪着身子,蹬着幸福250的启动杆,嘴里还不忘骂一句:“今儿真冷!”接着又一脚蹬下去,发动机终于“嗡”的一声醒过来,白烟从排气管里腾起来,孩子们隔着院墙小声讨论——这回合着是去赶集呢,还是去拉羊呢?
这种画面,又何尝不是一个时代给我们留下的,最踏实的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