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辆墨绿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公司楼下第三个车位的时候,保安老赵的手里还攥着半拉馒头。
他后来跟人说,当时以为自己眼花了,又揉了揉,车牌号是三个八。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米色羊绒大衣的年轻女人,鞋跟细得能钉进地砖缝里。
她锁车时钥匙在指尖转了个圈,动作熟得像每天重复一百遍。
办公室在十七楼,电梯门一开,前台小周正往嘴里塞最后一口煎饼果子。
她看见来人的大衣扣子是母贝的,在日光灯下泛着淡粉的光。
小周把煎饼咽下去,嘴角的酱还没来得及擦,就听见对方说:“你好,我是新来的策划,苏念晴。 ”
全办公室十二双眼睛从不同方向的显示器后头探出来。
苏念晴的工位被安排在靠窗第三排,她坐下来第一件事是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瓶,喷了两下桌面。
是那种混合着柑橘和雪松的味道,隔壁工位的赵姐后来形容说,闻着就像她女儿从国外寄回来的那盒香薰蜡烛。
中午吃饭,苏念晴没跟任何人去食堂。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里头是三个白色的盒子,打开是切好的牛油果、煎好的三文鱼,还有一撮撒了黑芝麻的糙米饭。
赵姐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土豆炖肉,把肉拨到一边,说最近血脂高。
坐对面的小刘扒着饭,眼睛往苏念晴那边瞟了七八次。
下午三点,行政部统计员工车辆信息。
苏念晴报的是那辆卡宴,落地价三十万零八千。
行政的小李在表格里敲下数字的时候,鼠标垫旁边放着的计算器还亮着,上面是上个月全公司的水电费——四千七百三十二块。
小李盯着屏幕上的“300800”,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A4纸,纸上印着全员的基本工资档位表。
她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张表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
下班时,苏念晴把电脑屏幕关了,但主机没关。
赵姐经过她工位的时候,余光扫到主机上插着一个U盘,指示灯还亮着。
赵姐没停步,走到电梯口才回头看了一眼。
苏念晴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很轻,但赵姐听清了半句:“妈,那个钱的事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
电梯来了,赵姐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之前,她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米色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觉得那个背影跟这栋楼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02
苏念晴的工位成了全办公室的风景。
她每天换一套衣服,周一是一件领口绣着暗纹的白色衬衫,周二是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裤,周三是一条卡其色风衣,周四是一件深蓝色针织开衫,周五是一件灰色格纹西装。
赵姐私下里跟小刘算过,就这几件衣服,一个月不重样,每件看着都不便宜。
小刘说:“她是不是家里有矿啊? ”
赵姐说:“有矿的人来咱们这拿几千块工资? 图什么? ”
这话在茶水间里转了一圈,又转回苏念晴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苏念晴正在接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地响,赵姐端着杯子进来,站在她旁边,说:“念晴,你这大衣真好看,得不少钱吧? ”
苏念晴笑了笑,说:“打折买的。 ”
赵姐说:“什么牌子啊? ”
苏念晴说:“不是什么牌子,就普通商场里的。 ”
赵姐哦了一声,接完水走了。
苏念晴站在原地,饮水机的加热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她把杯子端回工位,坐下,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没敲。
那天下午,策划部开会。
主管老吴把新项目的方案扔在桌上,说客户要改,三天内出三版。
苏念晴翻了一下方案,说了一句:“这个客户去年的品牌调性是偏年轻化的,今年突然转高端,中间没有过渡,直接改设计语言可能效果不好。 ”
老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老吴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
他说:“你才来几天? ”
苏念晴说:“七天。 ”
老吴说:“你懂这个客户? ”
苏念晴说:“我之前接触过类似的项目。 ”
老吴没再说什么,把方案收回去,说散会。
出了会议室,小刘凑过来问苏念晴:“你以前在哪个公司啊? ”
苏念晴说:“一个小公司。 ”
小刘说:“做什么的? ”
苏念晴说:“也是策划。 ”
小刘还想问,苏念晴已经走到工位前坐下了。
她打开抽屉,里头放着一盒胃药,铝箔板上的药片已经抠掉了四粒。
她把抽屉关上,手在桌面上停了两秒,然后拿起鼠标,开始改方案。
那天晚上,苏念晴加班到九点。
走的时候,整层楼只剩她一个人。
她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电梯门开了,里头是财务部的张姐。
张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打折的酸奶,保质期还剩三天,价签上贴着黄色的“特惠”标签。
张姐看见苏念晴,愣了一下,说:“你也这么晚? ”
苏念晴说:“改方案。 ”
张姐说:“你们策划部就是累。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今天开那车来的? ”
苏念晴说:“嗯。 ”
张姐说:“那车不便宜吧? ”
苏念晴说:“家里的。 ”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张姐先走出去,回头看了苏念晴一眼,说:“年轻人,家里条件好是好事,但也别太招眼。 ”
苏念晴没说话。
张姐走了,塑料袋在她手里晃,酸奶的盒子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响声。
苏念晴站在大厅门口,看着张姐的背影消失在公交站的方向。
她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那辆墨绿色的卡宴车灯闪了闪。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发动。
车里很安静,只有仪表盘上那个小小的时钟在走,指针跳到九点十七分的时候,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抖了一下。
03
周五下午,发工资。
财务部把工资条发到每个人手里,薄薄的一张纸,对折两次,塞在信封里。
苏念晴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捏了一下,没拆。
赵姐在旁边拆了自己的,看了一眼数字,叹了口气。
小刘凑过去问多少,赵姐把工资条往抽屉里一塞,说:“还能多少,老样子。 ”
小刘说:“赵姐你工龄长,总比我多。 ”
赵姐说:“多那几百块够干什么? 我儿子下个月补习班又要交钱,一节课两百,一周三节,一个月就是两千四。 我这点工资,一半给他交了。 ”
小刘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声和偶尔的鼠标点击声。
苏念晴把信封放进包里,拉链拉上,然后继续看屏幕上的方案。
财务部的张姐来送报表,经过苏念晴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苏念晴的包,那个包是小牛皮的爱马仕,张姐在商场橱窗里见过,标价六万八。
张姐把报表放在老吴桌上,回来的时候又经过苏念晴,这次她没停,但嘴里说了一句:“念晴,你来一下财务部。 ”
苏念晴站起来,跟着张姐走了。
办公室里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赵姐放下手里的活,端起杯子假装去接水,走到财务部门口,门关着,百叶窗也拉着。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里头声音很小,只听见张姐说了一句:“……你这个工资,跟你的开销,不太匹配啊。 ”
苏念晴说了什么,赵姐没听清。
然后门开了,赵姐赶紧转身往茶水间走,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手。
苏念晴回到工位的时候,脸色跟平时一样。
她坐下来,打开那个信封,看了一眼工资条,然后把它折好,放进包里。
小刘问她:“张姐找你什么事? ”
苏念晴说:“核对一下考勤。 ”
小刘哦了一声,没再问。
下班的时候,苏念晴照例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关电脑,收拾包,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赵姐站在她身后。
赵姐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没拧紧,热气从缝里冒出来。
赵姐说:“念晴,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
苏念晴看着她。
赵姐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今天张姐那话,我也听见了。 你开那么好的车,穿那么好的衣服,工资条上就那么点钱,大家心里都犯嘀咕。 ”
苏念晴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说:“赵姐,你在这儿干了多少年了? ”
赵姐说:“十二年。 ”
苏念晴说:“十二年,你每个月拿多少? ”
赵姐没说话。
苏念晴说:“我拿多少,跟你没关系。 你拿多少,跟我也没关系。 咱们都是来干活的。 ”
赵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念晴从她身边走过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赵姐站在原地,保温杯里的水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雾。
04
那天晚上,苏念晴没直接回家。
她把车开到一个老小区门口,停下来。
小区没有地下车库,车就停在路边,旁边是一排电动车,有一辆倒在地上,后视镜摔碎了,镜片散在路沿上。
苏念晴下车,走进小区。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照着墙上贴满的小广告。
她上了四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亮着一盏小灯。
她妈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堆药盒,正在用一个小本子记账。
苏念晴说:“妈,还没睡? ”
她妈抬起头,说:“等你呢。 今天发工资了? ”
苏念晴说:“发了。 ”
她妈说:“多少? ”
苏念晴说:“三千二。 ”
她妈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说:“你爸这个月的药费是一千八,房租一千五,水电煤气加起来三百多。 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 ”
苏念晴说:“够不够的,也就这样了。 ”
她妈说:“那车呢? 油钱谁出? 保险谁出? 你每天开那么远,一个月油钱就得一千多。 你那点工资,连油钱都不够。 ”
苏念晴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她说:“车是爸留下的,我不开,放着也是放着。 ”
她妈说:“你爸留下的是债,不是车。 那车是你拿钱买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把你爸的赔偿金全砸进去了,就为了开出去让人看。 图什么? ”
苏念晴没说话。
她站在厨房门口,灯从头顶照下来,照着她那件米色羊绒大衣,袖口上有一小块污渍,是今天中午吃饭时溅的酱油。
她没擦。
她妈说:“你那个班,一个月三千二,你穿成这样,开成这样,公司里的人怎么看你? ”
苏念晴说:“他们爱怎么看怎么看。 ”
她妈说:“你是在跟自己较劲。 ”
苏念晴转过身,看着她妈。
她妈老了,头发白了大半,手上的皮肤松了,指关节凸出来。
她妈手里的那个记账本,是她上小学时用过的作业本,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
苏念晴说:“妈,你别管了。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
她妈说:“你知道什么? 你爸走的时候,你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你拿着那笔钱去买车,你是觉得你爸欠你的? ”
苏念晴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
烫的。
她刚才倒的是热水,放了一会儿,还是烫的。
她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手背红了一块。
她没去冲凉水,就那么站着,看着手背上的红印慢慢变深。
她妈说:“你爸要是活着,不会让你这么糟蹋钱。 ”
苏念晴说:“他要是活着,我也不会糟蹋钱。 ”
屋里安静了。
楼下的电动车报警器响了,呜呜地叫了一阵,停了。
苏念晴走到客厅,从包里掏出那个工资信封,放在茶几上。
她说:“这是这个月的工资,你拿着。 ”
她妈没动那个信封。
她说:“你留着吧,加油。 ”
苏念晴说:“不用,我有。 ”
她妈抬起头,看着她。
苏念晴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她妈说:“你哭什么? ”
苏念晴说:“没哭。 ”
她妈说:“你从小就这样,一哭就说没哭。 ”
苏念晴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门锁是坏的,关不严,留了一条缝。
她坐在床上,床垫塌了一块,是她爸生病时躺出来的。
她躺下去,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
她闭上眼,手背上的烫伤还在隐隐地疼。
05
第二天是周六,苏念晴没出门。
她在房间里整理东西,翻出一个纸箱子,里头是她爸的遗物。
一个旧钱包,几张照片,一本驾驶证。
驾驶证上的照片是她爸四十岁那年拍的,头发还黑着,笑得露出一颗虎牙。
苏念晴把驾驶证翻过来,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三十万零八千。
那是她爸出事前一个月,跟人签的合同金额。
他是做装修的,接了一个别墅的活,干了三个月,没拿到钱。
包工头跑了,他垫了工人工资,把自己的积蓄全搭进去。
后来查出肝癌,从确诊到走,四十七天。
苏念晴把那张纸条抽出来,看了很久。
她爸的字很潦草,数字写得很用力,圆珠笔把纸都划破了。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驾驶证里,然后合上钱包,放回纸箱。
中午,她妈做了面条。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吃,谁也没说话。
面条是挂面,煮得有点烂,汤里飘着几片青菜叶。
苏念晴吃了一半,放下筷子。
她妈说:“不好吃? ”
苏念晴说:“饱了。 ”
她妈说:“你才吃了几口。 ”
苏念晴说:“真的饱了。 ”
她妈把她的碗端过去,把剩下的面条倒进自己碗里。
苏念晴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阳台很小,堆着纸箱和旧报纸。
她站在那儿,看着楼下的马路。
那辆墨绿色的卡宴停在路边,车身上落了一层灰。
旁边那辆倒地的电动车已经被扶起来了,后视镜换了个新的,红色的塑料壳,跟车身不搭。
她掏出手机,翻到公司群。
群里正在讨论下个月的团建,有人说去烧烤,有人说去爬山。
赵姐发了一条:“苏念晴,你去吗? ”
苏念晴盯着那条消息,打了两个字:“不去。 ”然后她退出群聊,把手机放在阳台栏杆上。
栏杆上的油漆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锈。
她用指甲刮了刮铁锈,刮下来一层红褐色的粉末,黏在指腹上。
她回到屋里,她妈已经洗了碗。
她妈说:“你那个车,要不卖了吧。 ”
苏念晴说:“不卖。 ”
她妈说:“留着干什么? 你养得起? ”
苏念晴说:“养得起。 ”
她妈说:“你一个月三千二,怎么养? ”
苏念晴说:“我有办法。 ”
她妈说:“你有什么办法? 你爸走了以后,你除了上班就是加班,你连个朋友都没有。 你那些衣服,那些包,是你买的吗? 是别人送的还是你自己买的? ”
苏念晴没回答。
她走进房间,把门关上。
这一次,她用椅子顶住了门。
她坐在床上,打开手机,找到一个联系人,备注是一个字母“L”。
她发了一条消息:“下个月的钱,能不能提前? ”
对方回得很快:“可以。 老规矩? ”
苏念晴打了两个字:“老规矩。 ”然后她把聊天记录删了。
06
周一上班,苏念晴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办公室没人,她走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
桌面上多了一个文件,名字是“工资表”。
她点开,里头是全公司的工资明细,每个人的名字、岗位、基本工资、绩效、补贴、扣款,清清楚楚。
她的名字在倒数第三行,基本工资三千二,绩效零,补贴零,扣款一百二,实发三千零八十。
她往下翻,看到赵姐的名字,实发四千七。
小刘的名字,实发三千九。
老吴的名字,实发八千六。
张姐的名字,实发五千二。
她把这个文件关掉,然后清空了回收站。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十七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立交桥,车流像蚂蚁一样爬。
她看了很久,直到小刘推门进来,说:“念晴,你今天这么早? ”
苏念晴说:“睡不着。 ”
小刘说:“你这几天是不是有心事? 看你脸色不太好。 ”
苏念晴说:“没有,就是没睡好。 ”
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个事。 昨天赵姐在群里说你坏话,说你工资那么低还开豪车,肯定是被人包了。 ”
苏念晴看着她。
小刘说:“我没信。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小心点赵姐。 ”
苏念晴说:“她爱说就说。 ”
小刘说:“你不在乎? ”
苏念晴说:“在乎有用吗? ”
小刘不说话了。
她回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苏念晴也打开文档,继续改方案。
办公室里陆续来人,键盘声、鼠标声、打电话的声音混在一起。
赵姐来了,经过苏念晴工位的时候,眼神扫了一下,没说话。
中午吃饭,苏念晴照例没去食堂。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里头是昨晚的剩面条,热了一下,坨成一团。
她用筷子挑着吃,吃了几口,放下。
赵姐从食堂回来,手里端着一杯奶茶,经过苏念晴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赵姐说:“念晴,你天天吃这个? ”
苏念晴说:“嗯。 ”
赵姐说:“你那么有钱,怎么不吃点好的? ”
苏念晴说:“有钱就得吃好的? ”
赵姐说:“那你图什么? ”
苏念晴抬起头,看着赵姐。
赵姐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往后退了半步。
苏念晴说:“赵姐,你一个月四千七,你儿子补习班一个月两千四,你老公工资也不高。 你每天带饭,中午吃自己做的,晚上回去还得做饭。 你图什么? ”
赵姐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工资多少? ”
苏念晴说:“我不光知道你工资多少,我还知道小刘三千九,老吴八千六,张姐五千二。 ”
赵姐手里的奶茶杯捏扁了,奶茶从吸管口溢出来,滴在地上。
她说:“你偷看工资表? ”
苏念晴说:“财务部电脑没关,文件就在桌面上。 谁都能看。 ”
赵姐说:“你……你告诉别人了? ”
苏念晴说:“我没那个闲工夫。 ”
赵姐站在那儿,奶茶还在滴。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奶渍,又抬头看了一眼苏念晴。
苏念晴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那坨面条。
赵姐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奶茶杯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没扔准,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07
那天下午,老吴把苏念晴叫进办公室。
老吴的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
老吴说:“坐。 ”
苏念晴坐下。
老吴说:“你来公司快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
苏念晴说:“还行。 ”
老吴说:“你的方案我看过了,写得不错。 但是客户那边还是不满意,说不够接地气。 ”
苏念晴说:“他们想要什么样的接地气? ”
老吴说:“就是那种,怎么说呢,让人一看就觉得亲切的。 你那个方案太洋气了,什么极简、什么留白,小县城的人看不懂。 ”
苏念晴说:“小县城的人不配看极简? ”
老吴说:“不是配不配的问题,是市场的问题。 客户要的是转化率,不是审美。 ”
苏念晴说:“审美上去了,转化率自然就上去了。 ”
老吴说:“你这话说得太理想了。 咱们公司做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接地气。 你那些东西,太高级了,不适合我们。 ”
苏念晴说:“那我应该怎么写? ”
老吴说:“你就照着之前的模板改,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
苏念晴站起来,说:“好,我改。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吴主管,你一个月八千六,你觉得你接地气吗? ”
老吴愣住了。
苏念晴没等他回答,拉开门走了。
她回到工位,打开方案,把之前写的全删了,然后照着模板重新写。
她写得很快,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
小刘在旁边偷偷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
下班的时候,苏念晴收拾东西。
赵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说:“念晴,今天下午的事,我跟吴主管说了。 ”
苏念晴说:“什么事? ”
赵姐说:“工资表的事。 我说是你偷看的。 ”
苏念晴看着她。
赵姐说:“你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 吴主管问我怎么知道的,我总不能说我偷看了吧。 ”
苏念晴说:“所以你就说是我? ”
赵姐说:“你反正在公司也待不长,你那么有钱,不在乎这份工作。 我不一样,我干了十二年,我不能丢了这个饭碗。 ”
苏念晴把包拉链拉上,说:“赵姐,你放心,我不会丢饭碗的。 ”
赵姐说:“你什么意思? ”
苏念晴说:“没什么意思。 ”她拎起包,走了。
赵姐站在原地,看着她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08
第二天,苏念晴没来上班。
老吴打她电话,关机。
小刘发微信,没回。
赵姐坐在工位上,心里七上八下,干活也没心思,一份报表做了三遍,每遍都算错。
下午两点,财务部张姐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总公司打来的,说有人举报分公司工资表泄露,要求核查。
张姐挂了电话,脸都白了。
她跑到老吴办公室,关上门,说了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老吴的脸色也很难看。
老吴把赵姐叫进去。
赵姐进去的时候,腿有点软。
老吴说:“工资表的事,到底是谁泄露的? ”
赵姐说:“是苏念晴,我亲眼看见她开财务部的电脑。 ”
老吴说:“你确定? ”
赵姐说:“我确定。 ”
老吴说:“财务部电脑有密码,她怎么开的? ”
赵姐说:“我不知道,反正就是她。 ”
老吴说:“总公司要查监控。 ”
赵姐的脸一下子白了。
监控调出来,财务部门口的摄像头清清楚楚拍到赵姐在午休时间进了财务部,待了四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
老吴把截图发给赵姐,赵姐看完,瘫在椅子上。
老吴说:“你还有什么话说? ”
赵姐说:“我……我就是看了一眼,我没往外传。 ”
老吴说:“苏念晴呢? 她怎么知道的? ”
赵姐说:“她……她也看了,她比我看得还早。 她早上七点多就来了,那时候财务部没人,她开的电脑。 ”
老吴说:“你怎么知道她开了电脑? ”
赵姐说:“她……她自己说的。 ”
老吴说:“她跟你说了? ”
赵姐说:“她……她跟我说她知道所有人的工资。 ”
老吴拿起电话,拨了苏念晴的号码。
这次通了。
苏念晴接了,声音很平静:“吴主管。 ”
老吴说:“你在哪? ”
苏念晴说:“在医院。 ”
老吴说:“你怎么了? ”
苏念晴说:“我妈住院了,我在陪床。 ”
老吴说:“工资表的事,你知道多少? ”
苏念晴说:“我知道赵姐偷看了工资表,然后到处说。 我知道财务部电脑没关,谁都能看。 我知道你把工资表放在桌面上,是因为你自己也想知道别人的工资。 ”
老吴沉默了几秒,说:“你什么意思? ”
苏念晴说:“吴主管,你一个月八千六,你老婆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八。 你们俩加起来一万出头,要还房贷,要养孩子,要养老人。 你每天中午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十二块钱,你吃了八年。 你图什么? ”
老吴没说话。
苏念晴说:“我不图什么,我就是不想跟你们一样。 ”
她挂了电话。
老吴拿着手机,听着忙音,手慢慢放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他没浇过水。
09
苏念晴在医院待了三天。
她妈是胆囊炎,做了个小手术,花了六千多。
医保报了一半,剩下的她刷的信用卡。
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张住着两个老太太,一个七十岁,一个六十八岁。
七十岁的那个女儿天天来,带饭、擦身、陪着说话。
六十八岁的那个儿子在外地,打电话来说忙,回不来,请了个护工,一天两百八。
苏念晴她妈说:“你看那个老太太,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 我好歹还有你。 ”
苏念晴说:“我天天上班,也没多少时间陪你。 ”
她妈说:“你忙你的,我能动。 ”
苏念晴给她妈削苹果,皮削得很厚,连着肉。
她妈接过去,咬了一口,说:“你爸在的时候,也这么削苹果。 ”
苏念晴说:“他削得比我好。 ”
她妈说:“他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 那笔钱要不回来,他气出病来了。 他走了以后,你拿着那笔赔偿金,我以为你会存着,结果你买了车。 我那时候不理解,现在也不理解。 ”
苏念晴说:“妈,那笔钱是爸用命换的。 我要是存着,买房、结婚、生孩子,按部就班,那我这辈子就完了。 ”
她妈说:“那你想怎么样? ”
苏念晴说:“我想让爸知道,他的命,换来的不是一套房子。 ”
她妈不说话了。
苹果咬了两口,放在床头柜上,氧化了,切面变成褐色。
出院那天,苏念晴去办手续。
在收费窗口排队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老吴打来的。
老吴说:“念晴,你回来上班吧。 赵姐被调走了,总公司那边我解释清楚了。 ”
苏念晴说:“谢谢吴主管。 ”
老吴说:“你那天说的话,我想了好几天。 你说你不想跟我们一样,我想问你,我们怎么了? ”
苏念晴说:“你们没怎么。 就是活着活着,就只剩下活着了。 ”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来吧,方案的事,按你的思路改。 ”
苏念晴说:“好。 ”
她挂了电话,收费窗口的玻璃推过来,里头的人说:“一共三千四百七十二。 ”
苏念晴刷卡。
卡里余额还剩六千八百块。
她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包里。
那个包还是那个爱马仕,皮面上划了一道印子,是昨天在医院走廊里蹭的。
她没管。
10
苏念晴回到公司那天,赵姐的工位空了。
桌上东西收走了,只剩一个鼠标垫,边缘卷起来。
小刘说赵姐调到仓库去了,工资降了八百。
苏念晴没说什么,坐下来打开电脑。
桌面上那个“工资表”文件已经不在了,回收站也清空了。
老吴走过来,把一份新方案放在她桌上,说:“客户那边同意了你的方向,让你重新出一版。 ”
苏念晴翻开方案,是她最开始写的那版。
她抬头看老吴,老吴已经走了,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
她低下头,打开文档,开始改。
中午,小刘去食堂,问苏念晴去不去。
苏念晴说去。
她跟小刘一起下楼,食堂里人很多,排队排到门口。
苏念晴打了一份土豆炖肉、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饭,一共十四块。
她端着盘子找位置,看见张姐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碗面条,没动几口。
张姐看见她,点了点头。
苏念晴坐下来,吃了一口土豆,炖得很烂,盐放多了。
她没说什么,继续吃。
小刘坐在对面,说:“念晴,你那个车呢? ”
苏念晴说:“卖了。 ”
小刘说:“卖了? 为什么? ”
苏念晴说:“油钱太贵,养不起。 ”
小刘说:“那你以后开什么? ”
苏念晴说:“坐地铁。 ”
小刘说:“你那个包呢? ”
苏念晴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包,那道划痕还在。
她说:“这个留着,别的都卖了。 ”
小刘说:“你那些衣服呢? ”
苏念晴说:“穿坏了再买。 ”
小刘不问了。
她低下头,扒着碗里的饭。
苏念晴把那份土豆炖肉吃完了,炒青菜也吃完了,米饭剩了一口。
她端起盘子,走到回收处,把剩饭倒进泔水桶,盘子放好。
然后她走出食堂,站在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她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备注“L”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以后不用了。 ”
对方回:“确定? ”
苏念晴打了三个字:“确定了。 ”然后她把那个联系人删了,把手机放进口袋。
口袋里有一张纸条,是她爸驾驶证里那张,她拿出来,看了一眼那串数字——三十万零八千。
她把纸条撕了,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风从楼道口吹过来,把一片碎纸屑吹出来,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她转身走回办公楼,电梯门开了,里头没人。
她走进去,按了十七楼。
电梯往上走,她的手机响了,是小刘发来的微信:“念晴,你那个方案第二版什么时候能出来? ”
苏念晴回了一个字:“马上。 ”
电梯到了,门开了。
她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走到工位前,坐下来,打开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
屏幕上光标闪了一下,她开始打字。
窗外的立交桥上,车流还在爬,像蚂蚁一样。
她没看窗外,她看着屏幕。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一下,一下,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