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车轮上的休斯敦,没车的人不配出门。
所有人都说美国是车轮上的国家,但没人告诉你,在休斯敦,车轮就是你的腿,没车等于没腿。我搬到休斯敦的第一周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不是从什么官方数据里看来的,是站在Westheimer路边等了四十七分钟公交,看着一辆辆皮卡从我面前呼啸而过时,用脚底板想明白的。来之前我在网上查过,休斯敦公共交通覆盖率全美倒数,我当时想,能有多差?大不了多走两步路。结果第一个月我就发现,在这个城市,没车不是不方便,是根本办不成事。去趟超市来回两小时,其中走路一个半小时;去趟医院要转三趟公交,预约九点,六点就得出门;连去个麦当劳都得走四十分钟,到了发现人家汽车通道排了十二辆车,走路窗口根本不存在。更荒诞的是,所有人都觉得这很正常。我房东马库斯听说我没车,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你疯了吗?这里是休斯敦。”是的,这里是休斯敦。一座面积一千六百平方公里、人口两百三十万、高速公路车道总数全美第一、却只有不到百分之三的人日常使用公共交通的城市。我站哪一边?我站所有被这座城市逼着买车的人这一边。因为油费根本不是账单上最吵的那一项——真正吃掉你钱包的,是那些你根本没想到的东西。
一、四十七分钟的公交
那是我到休斯敦的第三天,一个周二,下午两点,气温三十四度,湿度百分之七十八。我要去办社保卡,地址在Hillcroft街,Google地图显示从我家过去坐公交四十七分钟。我提前查好了路线:先坐82路,再转151路,走三百米就到。完美。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公交站。那是一个铁皮顶棚的站台,三面透风,一面是块塑料广告牌,上面的女模特穿着比基尼在笑。站台上只有我一个人。两点零三分,一辆82路从我面前开过去,没停。我以为自己看错了站牌,又核对了一遍——没错,就是这里。两点十七分,又来一辆82路,还是没停。我跑到路边招手,司机从车窗里瞥了我一眼,方向盘一打就上了高速匝道。
旁边便利店走出一个胖胖的白人老太太,手里拎着一袋冰,看见我站在太阳底下,停下来问:“你在等公交?”
我说是的。
她笑了,那种笑里带着怜悯:“你得去对面那个站,这个站是给进城方向的,你要去的Hillcroft是出城方向。”
我懵了:“可是站牌上写的是……”
“站牌写的是老黄历了,去年改的线,牌子没换。”她把冰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而且你等错方向了,下一班要四十五分钟。”
四十五分钟。在三十四度的太阳底下。我穿的是一件浅蓝色polo衫,后背已经湿透了。
“你从哪儿来的?”她问。
“中国。”
“中国好啊,中国有地铁。”她摇摇头,“这里没车不行。你有车吗?”
“没有。”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更用力:“那你得赶紧买。我女儿去年把车卖了,说环保,结果三个月后天天哭,又买了一辆。”
她走了之后,我走到对面站台。站台上有个瘦高的黑人男人,穿着反光背心,应该是附近工地的工人。他正在吃一袋薯片。看见我走过来,他把薯片递过来:“要来点吗?”
我摇头。他耸耸肩:“你在等151?”
“对。”
“我刚打给METRO问了,他们说这趟车晚点二十五分钟。”
“为什么?”
“司机不够。”他把薯片袋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我每天等这趟车上下班,早上还好,下午就跟你现在一样。我试过走路,走了一个半小时,到了工地腿都软了,还怎么搬砖?”
我问他为什么不买车。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我刚从监狱出来,信用记录是零,车行不给我贷款。二手车倒是有,两千块一辆,但我拿不出两千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一个天气预报。然后他把反光背心脱下来,搭在肩上:“你等吧,我先走了,我老婆来接我。”
他走到路边,一辆白色的丰田卡罗拉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个胖胖的女人冲他喊:“你又吃薯片!医生说了你血糖高!”
他钻进车里,车开走了。我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又等了二十二分钟。最终坐上151路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三点四十七分。比Google地图的预计晚了整整一小时。到了社保局,取号机前已经排了三十几个人,屏幕上显示:预计等待时间,一小时四十分钟。
那天下午,我坐在社保局的塑料椅上,看着窗外的停车场——三百个车位,全满。每一辆车的方向盘后面,都坐着一个和我一样的人。他们不需要等四十七分钟的公交,不需要在三十四度的太阳底下站一个小时,不需要因为司机不够而改天再来。他们只是开着车来,办完事,开着车走。
二、陈姐的三辆车
陈姐是我在休斯敦中国城认识的。她四十出头,福建人,来美国十二年,在敦煌广场后面开了一家小美发店,剪一个头二十五块。店不大,四把椅子,一个洗头池,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恭喜发财”。我去剪头发那天是周六下午,店里没人,陈姐一边给我围围布一边说:“你剪短一点吧,这里热,长头发受不了。”
我问她来休斯敦多久了。
“十二年。”她拿起剪刀,“刚来的时候不会开车,在纽约待了半年,坐地铁坐习惯了,觉得美国也就那样。结果搬到休斯敦第一天就傻了。”
“怎么傻了?”
“我那时候住在Gulfton,老公在餐馆打工,我带着两岁的女儿。有一天女儿发烧,三十九度,我抱着她去坐公交。等了半小时,来了一辆,司机说这趟不到医院。又等半小时,来了一辆,司机说医院方向的车今天取消了。我抱着女儿站在路边哭,一个路过的墨西哥大姐把我拉上车,送我们去了急诊。她连名字都没留。”
陈姐说这话的时候,剪刀停在我耳朵旁边,没动。我从镜子里看见她的眼睛有点红,但很快她就继续剪了。
“后来我就发誓,一定要学会开车。我考了四次路考,第三次没过的时候,考官跟我说:‘你倒车的时候不看后视镜,你这样上路会死人的。’我回家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又去约了第四次。”
“过了吗?”
“过了。”她笑了笑,“考官是个黑人,叫德安德烈,他跟我说:‘你开得不好,但你比那些自以为开得好的人认真。’”
陈姐现在有三辆车。一辆是2008年的丰田塞纳,跑了十九万英里,用来进货。一辆是2015年的本田思域,她老公开。还有一辆是2020年的特斯拉Model 3,她女儿开。“我女儿今年十九岁,在休斯敦大学读大一,不住校,每天开车来回。我本来想让她住校,她说住校没车不方便,周末想回家都回不了。”
“休斯敦大学没有公交吗?”
“有啊。”陈姐放下剪刀,拿吹风机,“但公交一个小时一班,她晚上九点下课,等公交到十点,转两趟,到家十一点半。你说一个十九岁的女孩,晚上十一点半在休斯敦的公交站等车,你放心吗?”
我说不放心。
“所以就得给她买车。”陈姐关了吹风机,拿镜子给我看后脑勺,“你看看,行不行?”
我说行。
她放下镜子,叹了口气:“你知道在休斯敦养一辆车多少钱吗?保险一个月一百八,油费一个月六十——这还是油价便宜的时候,现在涨到三块二一加仑了,一个月油费要一百出头。停车费,市中心一个月两百四。保养,一次八十。还有注册费,一年七十五。我算过,一辆车一个月什么都不干,就要四百块。”
“四百块?”
“对。我剪一个头二十五块,一个月要剪十六个头才够养一辆车。我有三辆车,一个月要剪四十八个头。我一天最多剪八个,一个月最多剪两百个。你算算,我挣的钱有多少是给车的?”
我没算。她也没继续算。她把围布解下来,抖了抖碎头发:“好了,二十五块。”
我掏了三十块给她,说不用找了。她把五块钱塞回我手里:“不用,我们中国人不兴小费。”
我走出美发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敦煌广场的停车场里停满了车,一辆一辆亮着尾灯往外倒。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车汇入Westheimer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陈姐的店门口挂着一个霓虹灯牌子:“OPEN”。牌子的光映在玻璃上,玻璃里映出我的脸,和身后那条空荡荡的人行道。
三、保险比油费贵
我在休斯敦的第五个月,终于买了一辆车。一辆二手的2012年本田雅阁,跑了十一万英里,车行标价八千九百块。我砍到八千二,首付两千,剩下六千分期,利息百分之七点九。
买车那天,销售是个越南裔美国人,叫托尼,三十来岁,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带我去试驾,一边开一边说:“这车好,雅阁开不坏,你开到二十万英里都没事。”
我说我主要担心保险。
托尼笑了:“你是新来的吧?”
“怎么说?”
“新来的才担心保险。老休斯敦人只担心两件事:油费和罚单。”他把车停在红灯前,指了指仪表盘,“你看这个油表,加满一箱大概四十块,能跑四百英里。你一个月跑一千英里,油费一百块。但保险——你拿中国驾照,没有美国驾龄,保险公司会把你当十六岁新手,一个月至少三百。”
“三百?”
“我骗你干嘛?”他耸耸肩,“我第一辆车,保险一个月四百二。我那时候在餐馆打工,一个月挣一千八,光保险就吃掉四分之一。后来我换了保险公司,又装了监控APP,开了三年没出事故,现在降到一百六。”
绿灯亮了。他踩油门,车上了高速。“你看,”他指着前面的车流,“这条I,早上六点堵到晚上八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圣诞节早上不堵。你每天堵在路上,油耗至少多百分之三十。你以为油费是六十块,实际上一百块。你以为保险是一百六,实际上加上注册费、年检费、停车费,一个月五百块打底。”
“五百块?”
“对。”他把车开回车行,停在停车场,“我一个月挣三千二,车吃掉我六分之一。你知道在休斯敦,没车的人一个月挣多少吗?两千都不到。因为他们找不到工作,工作都在郊区,没车去不了。这是一个死循环。”
我签了购车合同。托尼把钥匙递给我,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牌,写着“Honda”。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欢迎来到休斯敦。记住,别吃罚单,这里罚单贵。”
他说得对。我拿到车的第一周,就在市中心吃了一张停车罚单。那天我去办驾照,把车停在路边,投了硬币,显示可以停两小时。我办完事出来,一张黄纸条夹在雨刮器下面:罚款一百二十块。原因是“超时停车”——我投了两个二十五分硬币,但那个车位是“两小时限制”,不是“投币延长”。我站在车旁边,手里捏着那张黄纸条,旁边一个穿制服的黑人女性走过来,问我:“你需要帮忙吗?”
我说我不明白为什么被罚。
她看了一眼我的罚单:“哦,这个啊。你投币了,但你没看牌子。这个车位是两小时上限,不是投币计时。你投了也没用。”
“那怎么办?”
“交钱。”她笑了笑,“或者你上法庭,但上法庭要等三个月,而且你大概率输。交钱吧,一百二,网上交还能便宜十块。”
我交了。那天晚上我算了一笔账:车贷两百三,保险三百一,油费九十七,停车罚单一百二,注册费七十五,保养八十五。一个月总共八百一十七块。而我在休斯敦一个月的房租才六百五。
四、没有车的人
在休斯敦的最后一个月,我认识了一个叫王教授的人。他是来莱斯大学访学的,访问学者,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没有车。
我问他怎么生活。
“我走路。”他说。
“走路?”
“对。我住在莱斯大学旁边,走路十分钟到办公室。超市走路二十分钟,银行走路十五分钟,中餐馆走路二十五分钟。我一周只出门三次,每次走一个小时。”
“你不觉得浪费时间吗?”
他看着我,推了推眼镜:“你觉得开车不浪费时间?”
我愣住了。
“我算过,”他继续说,“我每天走路一小时,一周七小时。你开车,每天堵在路上一个半小时,一周十小时。你比我多花三小时在交通工具上,而且你还得付油费、保险、停车费。我走路免费。”
“可是你只能去走路能到的地方。”
“对。”他点点头,“但走路能到的地方,已经够我生活了。超市、银行、餐馆、办公室、公园,都在步行范围内。我不需要去别的地方。”
“那你要是想去别的地方呢?”
“打车。”他说,“我一个月打两次车,一次二十块,一个月四十块。比你一个月八百块便宜多了。”
我说你这是特例,不是所有人都住在莱斯大学旁边。
“对,”他说,“所以我说的是‘我’,不是‘所有人’。休斯敦大部分地方走路去不了任何地方,这是事实。但莱斯大学这一片,是一个例外。这个例外说明什么?说明走路是可能的,只是休斯敦不想让你走路。”
那天晚上,我陪王教授走了一趟超市。我们从莱斯大学出发,沿着Main Street往南走,走过一个十字路口,走过一个停车场,走过一家银行,走过一家墨西哥餐馆。人行道很窄,有些地方甚至没有,我们要走到马路牙子上。走到超市,花了二十二分钟。回来的路上,王教授指着路边一排矮矮的栅栏:“你看这个,这是为了防止行人穿越马路,故意设的。因为行人穿越马路会影响车流速度。”
我看着那排栅栏,突然想起马库斯跟我说过的话:“休斯敦不是为行人建的,是为车建的。你走在路上,你就是个异类。”
转折发生在我要离开休斯敦的前一周。那天我去还车——我把车卖给了托尼,八千二买的,开了七个月,卖回给他五千五。托尼说:“你这个价格不错了,现在二手车涨价,我转手能卖七千。”
我签了卖车合同,把钥匙交给他。他问我:“你回中国?”
“对。”
“你会想念休斯敦吗?”
我想了想:“会,但不是想念开车。”
“想念什么?”
“想念那些没车的人。”我说,“陈姐、王教授、那个在公交站吃薯片的黑人,还有那个帮我找零钱的老太太。他们才是休斯敦的真相。”
托尼笑了:“你是个奇怪的人。大部分人离开休斯敦,都说会想念这里的高速公路。”
“我不会想念高速公路。”我说,“我会想念在高速公路上堵车的时候,旁边车里的人摇下车窗跟我聊天。有一次一个墨西哥大哥递给我一瓶水,说‘兄弟,你看起来快中暑了’。那时候室外三十八度,车里空调坏了,我正等拖车。”
托尼把钥匙收进抽屉:“休斯敦就是这样。没车的时候你恨它,有车的时候你也恨它。但你离开的时候,你会记得那些在车里跟你说话的人。”
我离开休斯敦那天,是陈姐送我去机场的。她开着那辆2008年的塞纳,后备箱里塞着我两个行李箱。路上她问我:“你回国还开车吗?”
“不开。”我说,“国内有地铁。”
“那你回去就享福了。”她笑了笑,“休斯敦没有地铁,只有车轮。你在这里活过,就知道了。”
她把我放在航站楼门口,从车窗里递给我一袋东西:“拿着,我做的光饼,路上吃。”
我接过光饼,袋子还是热的。她挥了挥手,把车开走了。我站在航站楼门口,看着那辆塞纳汇入车流,尾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高速匝道的转弯处。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光饼,想起陈姐说的话:“休斯敦没有车,你哪儿都去不了。”但我现在要走了,没开车,坐的是飞机。飞机也是车,只是轮子不在地上。休斯敦的真相就是这样:你可以离开,但你得先承认,你在这里的时候,轮子就是你的腿。
旅行Tips:
1、吃饭:休斯敦中国城的敦煌广场,一份牛肉面十二块,比市中心便宜一半。但没车很难去,建议住在中国城附近,或者打车,从市中心过去大概二十块。
2、住宿:如果不开车,建议住在莱斯大学或Medical Center附近,这两个区域步行可达超市和餐馆。市中心酒店一晚平均一百五,但停车费另收四十块。Airbnb在Gulfton区有八十块一晚的独立房间,但那个区公交很差。
3、交通:休斯敦公交单程票价一块二五,日票三块,但覆盖率极低。打车从市中心到中国城约二十块,到机场约三十五块。如果停留超过一周,建议租车,经济型轿车一天三十五块,保险另收十五块。油价每加仑三块二左右,一箱油约四十块。
4、租车:中国驾照在德州可以使用,但建议提前做翻译公证。租车公司会推销保险,全险一天二十五块,建议买,因为休斯敦高速车祸率高。
5、停车:市中心路边停车投币两小时上限,超时罚单一百二。停车场月租两百到三百。建议用ParkMobile APP,可以远程续费,避免罚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