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哥，你看看周远航那停车技术，笑死个人了，倒个库倒了五分钟还没进去。”
“哈哈哈哈，我看他是驾校教练教的时候他在睡觉吧？”
“别这么说，人家好歹是有车一族了，虽然是辆五手的比亚迪。”
腾跃科技的员工微信群里，几条消息蹦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地下车库满头大汗地跟方向盘较劲。
我盯着后视镜里那条歪歪扭扭的白线，左打一圈右打一圈，车屁股就是不听使唤。旁边一辆宝马X5的车主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嫌弃，然后一脚油门走了。
妈的。
我擦了把汗，又试了一次。这回总算进去了，但车身斜得厉害，左边轮胎都快压到线了。我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喘气，手机震个不停。
打开一看，群里已经炸了锅。
赵海涛发了一段视频，也不知道是谁拍的，正好是我刚才倒车入库的全程。他在下面配文：“咱们公司新晋车神周远航，这技术绝了，建议大家以后离他的车远点，保命要紧。”
后面跟了一串哈哈哈和捂脸笑的表情。
吴丽丽接话：“赵哥你别这样，人家新手嘛，多练练就好了。”
赵海涛回：“练啥呀，我看他就是没那个天赋，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盯着屏幕，胸口堵得慌。
我叫周远航，今年二十八岁，在腾跃科技干了三年程序员。一个月工资到手八千出头，攒了两年才买了这辆二手的比亚迪F3，花了两万八。车龄七年，里程十二万公里，车漆掉了好几块，开起来底盘还有点异响。
但这好歹是我的车。
我考驾照考了两年，科目二挂了三次，科目三挂了两次。拿到驾照那天，我妈比我还高兴，专门包了顿饺子庆祝。我以为有了车，日子就能方便点，周末能带我妈出去转转，下雨天不用挤公交。
谁知道第一天开车上班，就成了全公司的笑话。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上，不想再看那些消息。可越不想看，脑子里就越浮现那些字眼——“车神”、“没天赋”、“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准备开出车库去上班。结果刚挂上倒挡，后面就来了一辆白色奥迪A4，滴滴滴按了三声喇叭。
我一看车牌，是赵海涛的车。
他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冲我喊：“哎哟，周大神，您这是要出来还是进去啊？要不您先忙着，我等您表演完了再走？”
他旁边坐着销售部的两个同事，都在捂着嘴笑。
我感觉脸上烧得慌，挂回空挡，把车往旁边挪了挪，示意他先走。赵海涛故意慢慢悠悠地开过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还竖了个大拇指，阴阳怪气地说：“技术不错，继续保持啊。”
等他的车消失在出口，我才重新发动车子，开出了车库。
这一天班上的浑浑噩噩的。
代码写不下去，脑子里全是群里的那些消息。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端着盘子坐到角落里，结果赵海涛他们几个也来食堂了，坐我隔壁桌，说话声音大得生怕我听不见。
“你们说，买个破比亚迪有啥好嘚瑟的？”
“可不是嘛，那车我估摸着也就值个万把块。”
“关键是他那技术，我奶奶开三轮车都比他强。”
我扒拉了两口饭，实在咽不下去了，端起盘子走了。
下午开会的时候，孙国良总经理讲了上半年的业绩情况，说公司最近效益不错，让大家继续努力。我坐在最后一排，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那破车卖了算了。
下班的时候，我刚走到停车场，就看到我的车上贴了张纸条。
拿下来一看，上面写着：“同志，麻烦您下次停车停正点，我这车位本来就不宽，您这么一停我车门都打不开了。——隔壁车主留”
我看了看旁边的车位，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我停的位置确实偏右了，占了人家的空间。
我叹了口气，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特意绕了个远路，想练练技术。结果在一个路口拐弯的时候，差点蹭到路边的护栏，吓得后面的车一顿狂按喇叭。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妈做好了饭等我，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工作有点累。我妈也没多问，给我盛了碗汤，说早点休息。
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又看到群里在聊我的事。
赵海涛发了张截图，是我那辆比亚迪的违章记录——我今天早上闯了个红灯，被电子眼拍下来了。罚款两百，扣六分。
“看看看看，新车神的第一张罚单，值得纪念！”
“这技术还敢闯红灯，真是不要命了。”
“估计是刹车当油门踩了吧。”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明天周五，公司组织团建，要去郊区的一个农家乐。通知上说让大家尽量拼车去，因为那个地方不好停车。
赵海涛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我车能坐四个人，有要拼车的找我报名啊，保证安全第一，不像某些人。”
底下又是一片附和。
吴丽丽@了我一下：“周远航，你要不要也拼赵哥的车？反正你技术还不熟练，郊区路况复杂，万一出点啥事多不好。”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赵海涛又补了一句：“算了吧，我那车坐不下那么多人，而且我怕他把我车蹭了，修车费可不便宜。”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说：“赵哥你也太损了哈哈哈。”
我关掉微信，翻了个身，心里憋屈得要命。
我承认我车技是不好，可谁天生就会开车？我不就是多练练的事儿吗？至于这么逮着一个人往死里笑话吗？
第二天一早，我没开车。
我走到小区门口的共享单车停放点，扫码开了一辆小蓝车。骑上去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有点可笑——有车不开，跑来骑单车，这不是有病吗？
可我就是不想开那辆车了。
我不想再听到赵海涛的冷嘲热讽，不想再看到群里那些表情包，不想再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料。
骑就骑吧，反正公司离家也就七八公里，骑车撑死了四十分钟。
我蹬着脚踏板，沿着马路牙子往前骑。早高峰的路上车水马龙，我夹在电动车和行人中间，小心翼翼地躲着各种障碍物。
骑了大概十分钟，我发现自己出汗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这条路的非机动车道断断续续的，经常要跟机动车抢道。有好几次，旁边的公交车贴着我开过去，带起一阵风，差点把我刮倒。
我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掏出手机看了眼导航。
导航显示有一条小路，可以绕过前面那段最堵的路段，但要穿过一片老城区。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
这片老城区我从来没来过。
路很窄，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各种小店——理发店、小卖部、修鞋摊。路面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还积着水。我骑着单车颠簸着往前走，感觉自己穿越到了二十年前。
但奇怪的是，这条路虽然破，却意外的安静。
没有汽车的喇叭声，没有尾气的味道，只有路边早餐摊飘来的豆浆油条的香气。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一只橘猫趴在墙头上晒太阳。
我放慢了速度，突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骑了大概五分钟，我发现自己竟然从另一个出口出来了，正对着公司所在的那条街。我看了一眼时间——从出门到现在，一共用了二十五分钟。
比我开车还快了十分钟。
我愣住了。
要知道，平时开车上班，光是堵在路上就要半个小时，再加上找车位的时间，起码得四十分钟。可我骑车抄了这条近路，反而更快了。
而且，这一路骑下来，我竟然觉得挺舒服的。
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很清爽，身体微微发热，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比起窝在车里跟方向盘较劲，这种感觉好太多了。
我到公司的时候，正好赶上打卡。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骑着单车来上班，愣了一下：“周哥，你今天怎么没开车？”
“车送去保养了。”我随口扯了个谎。
小姑娘也没多问，笑了笑就忙自己的去了。
我一整天都没在群里说话。
赵海涛他们还在聊团建的事，商量着带什么吃的喝的。我装作没看见，埋头写我的代码。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钱小明凑过来，小声问我：“师傅，你今天真没开车啊？”
钱小明是我带的实习生，今年刚毕业，小伙子挺机灵，就是有点话多。
“嗯，骑车来的。”我说。
“为啥呀？你不是刚买的车吗？”
我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说我被赵海涛笑话得不敢开了？那也太丢人了。
“锻炼身体。”我说。
钱小明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过了一会儿他又凑过来：“师傅，那你明天还骑吗？”
“骑。”
“那我能跟你一起骑吗？我也想锻炼锻炼。”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一脸真诚。我点了点头：“行啊，明天早上七点半，小区门口见。”
钱小明高兴地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准时到了小区门口，钱小明已经在那等着了。他也扫了一辆共享单车，看见我就咧嘴笑：“师傅，走吧！”
我们俩一人一辆单车，沿着我昨天发现的那条路骑了过去。
一路上，钱小明兴奋得不行：“师傅，这条路也太棒了吧！一点都不堵，空气还好！我以前怎么不知道这条路？”
“我也是昨天才发现。”我说。
“这可比开车爽多了！”钱小明大声说，“又省钱又环保，还能看风景，关键是还不用担心违章！”
我笑了笑，没说话。
到了公司，我们又碰见了前台小姑娘。她看见我俩一人一辆单车进来，瞪大了眼睛：“你们这是组队骑行啊？”
“对啊，”钱小明抢着说，“以后我们都骑车上班了，低碳出行！”
小姑娘笑了：“那我也考虑考虑，我家其实离公司也不远，就是懒得走路。”
我随口说了句：“你可以试试，骑习惯了还挺有意思的。”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我在小区门口看到了三个人——除了钱小明，还有技术部的老张和后勤的小刘。老张四十多岁了，肚子挺大的，骑着一辆共享单车，气喘吁吁地说：“周工，听说你找到了一条近路？带我们一起呗？”
我看着他那样子，有点担心：“张哥，你这体格……能行吗？”
“怎么不行！”老张拍了拍肚子，“正好减减肥！”
于是我们的队伍从两个人变成了四个人。
我又带着他们走了一遍那条路。老张一路骑得呼哧呼哧的，但到了公司之后，他抹了把汗，兴奋地说：“还真别说，这条路确实快！我平时开车要四十分钟，今天骑车才用了半个小时！”
小刘也说：“是啊，而且骑完出了一身汗，感觉整个人都通透了。”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都有同事在群里问我：“周远航，今天骑车不？一起啊？”
我一开始还有点懵，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后来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公司附近确实不好停车，很多人开车上班也挺烦的。再加上那条近路确实方便，所以大家都愿意试试。
一个星期下来，骑车上班的队伍从最初的两个人，变成了十几个人。
我们建了个小群，叫“腾跃骑行小分队”，每天早上在群里约时间集合。大家骑着各色的共享单车，浩浩荡荡地穿过老城区，场面还挺壮观的。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赵海涛耳朵里。
他在大群里发了条消息：“听说有些人买不起油钱，开始骑自行车上班了？哈哈哈，这也太惨了吧。”
吴丽丽接话：“赵哥你别这么说，人家这叫环保。”
“环保啥呀，”赵海涛说，“不就是穷吗？买得起车开不起，只好骑自行车装环保了。”
我看了消息，没搭理他。
钱小明倒是忍不住了，在群里回了一句：“赵哥，骑车怎么了？骑车又不丢人，总比某些人天天在群里嘴臭强。”
赵海涛立马炸了：“你说谁嘴臭呢？你一个小实习生，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眼看就要吵起来，我赶紧私聊钱小明：“别理他，让他说去。”
钱小明回我：“师傅，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嘴脸！”
“没必要跟他一般见识。”我说，“咱们骑咱们的车，让他说去吧。”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其实也挺不是滋味的。
我骑车上班，说白了就是因为被他笑话得不敢开车了。可现在骑个车，他还是要在群里阴阳怪气。好像不管我怎么做，他都能找到话说。
第七天早上，我照常骑车去上班。
这时候我们的骑行队伍已经发展到二十多个人了。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大家在公司门口的那个十字路口集合，然后一起出发。路上有说有笑的，气氛特别好。
我甚至觉得，骑车上班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为了避开赵海涛的嘲讽了。它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让我觉得舒服的生活方式。
到了公司楼下，我发现门口停了一排共享单车。
以前这里顶多停个三五辆，现在密密麻麻停了二三十辆，都快把人行道占满了。保安大叔站在旁边，一脸无奈地看着这些车。
我刚把车锁好，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周远航吗？我是孙国良。”
我愣了一下。孙总？他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孙总您好，有什么事吗？”
“你现在有空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挂了电话，心里七上八下的。孙总平时很少直接找基层员工谈话，他突然找我，会是什么事？
难道是最近骑车上班的事传到他那去了？他觉得我不务正业？
还是赵海涛在背后告了我什么状？
我忐忑不安地走进办公楼，上了电梯，来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孙国良的声音：“进来。”
我推门进去，看到孙国良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杯茶。他看到我进来，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手心有点冒汗。
孙国良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让我彻底愣住了。
“周远航，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咱们全公司八十多号人，现在有一大半都改成骑共享单车上班了？”
我坐在孙国良对面，脑子嗡嗡的。
全公司八十多号人，一大半都改骑共享单车了？
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孙国良看我一脸茫然，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打印纸，推到我跟前。我低头一看，是一份数据统计表，上面列着公司附近几个共享单车停放点的用车记录。
“这是我从运营部门那边拿到的数据。”孙国良说，“上周一，咱们公司周边三个停车点，早高峰时段总共被骑走的单车是四十七辆次。到了这周一，这个数字变成了二百三十一辆次。”
他顿了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让人查了一下，这些用车记录的注册手机号，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是咱们公司员工的。也就是说，短短一个星期，咱们公司至少有五六十号人开始骑共享单车上班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孙国良继续说，“这些人骑车的路线高度重合，都是从城西那片老城区穿过来的。那条路我之前都不知道还能骑车走，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交代：“上周我第一天骑车上班，导航推荐的路线太堵了，我就试着拐进了那条巷子，结果发现能穿过来。”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孙国良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琢磨不透的笑意。
“周远航，你来公司几年了？”
“三年了。”
“三年。”他点点头，“我记得你，去年那个支付系统的优化方案就是你做的，做得不错。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踏实肯干的小伙子。”
我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事，有点受宠若惊。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更好奇的是，你好好的车不开，怎么突然想起来骑车上班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要怎么说？说我被赵海涛笑话得不敢开车了？说我在群里被人当猴耍？说我这一个星期过得窝囊极了？
我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孙国良也不催我，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孙总，”我终于开口，“我车技不太好，前几天开车上班出了点状况，就想先缓缓，骑车过渡一下。”
我没有提赵海涛，也没有提群里那些事。不是因为怕，而是我觉得没必要。一个大老爷们，被人笑话几句就受不了，说出来也挺丢人的。
孙国良看着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工作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叫住我。
“对了，周远航。”
“嗯？”
“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骑一趟。”
我愣住了。
“孙总，您也……”
“怎么，我就不能骑自行车了？”他笑着说，“我年轻的时候，骑自行车可是主力交通工具。这么多年没骑了，也该重温重温了。”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还有点软。
回到工位上，钱小明立刻凑过来：“师傅，孙总找你干啥？是不是因为咱们骑车的事？”
“算是吧。”我说。
“他批评你了？”
“没有，他说他明天也要跟我们一起骑。”
钱小明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
“卧槽！”钱小明一拍桌子，“这也太牛了吧！总经理都跟咱们一起骑车上班，看赵海涛那孙子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让他小点声，别咋咋呼呼的。
但说实话，我心里也有点激动。
孙国良这个人，在公司里威望很高。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领导，平时经常在车间和办公室里转悠，跟员工聊天。但他也很少跟员工走得太近，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他要跟我一起骑车上班，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敢多想。
下午的时候，骑行小分队的群里炸了锅。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说孙总要加入我们的骑行队伍。群里一片欢呼雀跃，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明天几点集合，走哪条路线，要不要统一服装什么的。
我看着那些消息，忍不住笑了。
这时候，一条私信弹了进来。
是李美玲。
“周远航，听说孙总要跟你们一起骑车？”
我心跳漏了一拍。
李美玲是财务部的会计，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干干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我来公司第一天就注意到她了，但一直没好意思跟她说话。
“嗯，是的。”我回了一句，然后又加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群里都在传呢。”她说，“你真厉害，能让孙总都跟着你骑车。”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就发了个害羞的表情。
她又发来一条：“那……明天早上我能跟你们一起骑吗？”
我盯着屏幕，手有点抖。
“当然可以啊！”我飞快地打字，“你住哪儿？明天早上我去接你？”
发出去之后我才意识到这话有点太热情了，赶紧撤回，重新发了一条：“我的意思是，你住在哪个方向？我们可以约个地方汇合。”
李美玲发了个地址，正好在我那条路线的中间位置。
“那明天早上七点五十，我在路口等你。”我说。
“好的，谢谢。”
我放下手机，心跳得厉害。
钱小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过来了，贼兮兮地看着我：“师傅，你跟谁聊天呢？笑得这么开心？”
“滚蛋。”我说。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十分钟就到了约定的路口。
等了大概五分钟，远远地看到一个身影骑着单车过来了。李美玲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防晒衣，头发扎成了马尾辫。她骑车的姿势有点生疏，但看起来很认真。
“早啊。”她在我面前停下来，额头上有点汗珠。
“早。”我说，“走吧，我带路。”
我们并排骑着，穿过那条我已经走过无数次的巷子。
清晨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边早餐摊的老板娘正在炸油条，香味飘了老远。一只大黄狗蹲在门口，懒洋洋地看着我们经过。
“这条路真的好安静啊。”李美玲说，“我以前都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么一条路。”
“我也是偶然发现的。”我说。
“你每天都从这里走吗？”
“嗯，走了快一个星期了。”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挺厉害的。”
我不知道她说的厉害是指什么，但这句话让我心里暖洋洋的。
到了公司门口，我看到了一个让我惊讶的场景。
门口的空地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共享单车。黄的、蓝的、绿的，花花绿绿的一片，少说有四五十辆。保安大叔正拿着对讲机，好像在跟什么人汇报情况。
孙国良已经到了，他推着一辆崭新的山地车，正跟几个同事聊天。看到我来了，他冲我招了招手。
“周远航，过来。”
我走过去，他指着那一片共享单车说：“你看看，这都是你的功劳。”
“孙总，这跟我没啥关系，是大家自己想骑的。”
“你别谦虚。”他说，“要不是你找到了那条路，要不是你带头骑，这些人不会跟着学的。你知道吗，带动效应是很可怕的。一个人做了件事，十个人跟着做，一百个人就会觉得不做就不合群。”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笑了笑。
这时候，赵海涛开着他那辆奥迪A4过来了。
他看到门口那一大片共享单车，愣了一下。然后他看到孙国良推着一辆山地车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就更精彩了。
“孙总，您这是……”他摇下车窗，试探性地问。
“哦，我今天骑车上班。”孙国良说，“体验一下年轻人的生活方式。”
赵海涛的脸色变了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孙总真有兴致。”
“你也可以试试。”孙国良说，“开车上班多堵啊，骑车多方便。”
“我……我还是开车吧。”赵海涛干笑了两声，“我这车刚买的，得多开开。”
他踩了一脚油门，把车开进了车库。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上午十点多，我正在写代码，手机震了一下。
是骑行小分队的群消息。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公司内部的论坛帖子，标题写着：“震惊！总经理带头骑车上班，背后原因竟是……”
我点进去一看，帖子是匿名发的，内容大概就是说，自从周远航开始骑车上班之后，公司里越来越多的人跟着骑，现在连总经理都加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周远航这个人有影响力，有号召力，是个能干大事的人。
下面的评论一片叫好。
有人说：“周远航确实不错，平时工作认真，为人低调，是个靠谱的人。”
有人说：“比某些人就知道嘴上逞强的人强多了。”
还有人说：“建议公司成立骑行俱乐部，让周远航当队长。”
我看得脸都红了。
钱小明在旁边嘿嘿直笑：“师傅，你火了。”
“别瞎说。”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但说实话，我心里还是挺高兴的。这种被人认可的感觉，比什么都强。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李美玲端着盘子过来了。
“这儿有人吗？”
“没，没人。”我赶紧把旁边的凳子上的包拿开。
她坐下来，打开饭盒，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我妈做的，太多了我吃不完，你帮我分担点。”
我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赵海涛迎面走过来。他看了我一眼，嘴角撇了撇，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低声说了句：“小人得志。”
我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孙国良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这一次，他的表情比上午严肃了一些。
“周远航，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孙总您说。”
“我想在公司推行一个计划。”他说，“叫‘绿色出行补贴计划’。凡是骑车或者步行上班的员工，每个月补贴两百块钱。”
我愣了一下：“两百块？”
“对。”他说，“这笔钱不多，但代表公司的一种态度。而且，如果真能把大家的通勤方式改变一下，对公司对员工都有好处。你知道咱们公司楼下的停车位有多紧张，每天为了抢车位，不少人要提前半个小时到公司。”
我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事实。
“但这个计划能不能推行下去，关键要看能不能形成规模效应。”孙国良看着我，“所以我想请你，当这个计划的形象代言人。”
“我？”我指了指自己，“孙总，我就是个普通程序员，我哪有那个资格……”
“你有。”孙国良打断我，“你已经证明了你能带动别人。一个星期，几十号人跟着你骑车，这就是本事。你不要小看自己。”
我沉默了。
“你放心，不是什么抛头露面的事。”孙国良说，“就是每周组织一次骑行活动，带着大家一起骑。平时在群里分享分享骑行经验什么的。很简单。”
我咬了咬牙：“行，我试试。”
“好。”孙国良笑了，“那就这么定了。下周一的晨会上，我会正式宣布这个计划。”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是飘的。
钱小明在走廊里等我，看我出来，赶紧问：“师傅，孙总又跟你说啥了？”
“他说……要让我当骑行队长。”
“卧槽！”钱小明激动得跳了起来，“师傅你牛逼大发了！”
我让他别嚷嚷，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晚上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了饭。我一边吃一边跟她说了今天的事。我妈听完，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儿子，妈为你高兴。”
“妈，你哭啥呀。”
“妈没哭。”她擦了擦眼角，“妈就是觉得，你长大了，出息了。”
我心里酸酸的，给她夹了一块肉：“吃饭吃饭。”
吃完饭，我躺在床上刷手机。
骑行小分队的群里已经热闹非凡了。大家都在讨论孙总说的那个补贴计划，有人说这是公司史上最好的福利，有人说以后再也不开车了，还有人开始规划新的骑行路线。
我正看得起劲，突然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赵海涛。”
我愣了一下。
赵海涛加我好友？他想干什么？
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点了通过。
消息刚通过，他就发了一条过来：“周远航，有空聊聊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要聊什么？道歉？还是又想搞什么事？
我回了一个字：“说。”
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最后发出来一段话。
“我知道你看不惯我，我也看不惯你。但咱们都是成年人，有些事说开了就行了。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个歉。”
我看着这段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赵海涛居然会跟我道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没急着回，他又发了一条。
“但是你也别得意太早。你以为孙总重用你，你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我告诉你，职场没那么简单。你现在站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惨。”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先是道歉，然后是威胁，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人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我没有再回复他，直接把聊天记录截了个图，存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骑车上班。
骑行队伍又壮大了。我粗略数了一下，今天至少有四十个人一起骑。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过老城区，引来了不少路人围观。
有个大爷站在路边，看着我们这支队伍，感慨了一句：“这阵仗，比我当年下乡的时候还壮观。”
大家都笑了。
到了公司门口，我看到孙国良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今天换了一辆电动助力车，看起来比昨天的山地车轻松多了。
“孙总，您今天换车了？”我问。
“对啊，昨天骑了一圈，发现体力跟不上，还是加点电助力比较好。”他笑着说，“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
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时候，我看到赵海涛的车也从车库里开出来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开走，而是在门口停了一下，摇下车窗，看了我们一眼。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不屑，有嫉妒，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他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我收回目光，锁好单车，准备上楼。
李美玲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给你的。”
“谢谢。”我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今天晚上有空吗？”她突然问。
我差点呛到：“咳咳……有，有空。”
“那下班一起吃饭吧？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挺好吃的。”
“好啊。”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手里的水瓶被我捏得嘎吱作响。
钱小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师傅，恭喜你啊。”
“恭喜什么？”
“别装了，我都看见了。”他挤眉弄眼地说，“美玲姐约你吃饭了是吧？”
“滚蛋。”我说，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一天的工作格外顺利。
代码写得飞快，bug也少了很多。下午开会的时候，我甚至还主动发言提了一个技术方案的建议，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会议结束后，技术总监老刘特意把我留下来，跟我说：“小周，你最近状态不错啊，继续保持。”
“谢谢刘总。”
回到工位上，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李美玲发来消息：“我在楼下等你。”
我回了个“马上到”，然后飞快地关了电脑，拎起包就往楼下跑。
钱小明在后面喊：“师傅你去哪儿啊？还没到下班时间呢！”
“有事！”我头也不回地说。
楼下，李美玲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走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走吧。”
我们并肩走在街上，谁都没有说话。
晚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燥热和路边的花香。街上人来人往，有下班回家的上班族，有遛弯的老人，有追逐打闹的孩子。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却又那么美好。
“周远航。”李美玲突然叫我。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那天没有选择骑车上班，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想过。”
“我想过。”她说，“如果你没有骑车，你可能还是那个默默无闻的程序员，每天被赵海涛笑话，开着那辆破比亚迪，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
“也许吧。”我说。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转过头看着我，“你成了公司的名人，孙总器重你，同事们信任你，连赵海涛都不得不低头。”
我笑了笑：“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就是骑了个自行车而已。”
“有时候改变命运的，就是这么一件小事。”她说。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谢谢你。”我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约我吃饭。”
她笑了，脸颊微微泛红：“走吧，面馆在前面，再不去人家要关门了。”
我们加快脚步，走进了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面馆。
面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到李美玲来了，热情地打招呼：“小李来了？今天带朋友来啦？”
“是啊，王叔，给我来两碗牛肉面，多加一份肉。”
“好嘞！”
我们面对面坐下，她给我倒了杯茶。
“这家面馆我从小吃到大，味道特别好。”她说。
“你从小住这边？”
“嗯，就在前面那条胡同里。”她指了指窗外，“后来拆迁了，搬到了现在住的地方，但还是经常回来吃。”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苦，但回味是甜的。
“周远航，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突然问。
我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你……挺好的啊。”我说，“温柔，善良，工作认真……”
“就这些？”
“还有……好看。”
她低下头，笑了。
“你呢？你觉得你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普通人吧。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比较倔。”
“倔？”
“嗯。别人越说我做不到的事，我越想做到。”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如果有人跟你说，你追不到我，你会怎么办？”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又带着一点点紧张。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
“那我就追给你看。”
面馆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台老旧的风扇在吱呀吱呀地转着。
老板端着两碗面走出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面来喽！趁热吃！”
我低头看着眼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汤面上漂着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椒油，牛肉切得厚厚的，铺了满满一层。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李美玲说。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很香，很辣，很好吃。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街上亮起了路灯，店铺的招牌也陆续亮了起来，整条街灯火通明。
我们慢慢地往回走，谁都没有提要打车或者骑车的事。
“周远航，明天早上你还骑车吗？”她问。
“骑啊。”
“那我也骑。”
“好。”
走到一个路口，她要拐弯回家了。
“那我先回去了。”她说。
“嗯，路上小心。”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晚安。”
“晚安。”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然后才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骑行小分队的群消息。
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我和李美玲今天下午并肩走在一起的背影。照片拍得不太清晰，但能看出来是我们俩。
下面配了一行字：“重大发现！咱们队长和美玲姐在一起了！”
群里瞬间炸了。
“真的假的？！”
“我靠，难怪美玲姐今天约队长吃饭！”
“祝福祝福！”
“队长牛逼！”
我看着那些消息，哭笑不得。
我刚想解释两句，李美玲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你们别瞎说，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然后她又补了一条：“不过，如果是真的，好像也不错。”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彻底沸腾了。
我看着屏幕，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
这时候，一条私信弹了进来。
是李美玲。
“刚才那条消息，你别误会。”
“我没误会。”我回。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盯着屏幕，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明天早上七点五十，老地方见。”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关上手机，仰头看着夜空。
今晚的星星特别亮。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那个路口。
晨风有点凉，吹在身上挺舒服的。我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眼睛一直盯着李美玲应该出现的那个方向。
等了大概十分钟，她来了。
今天她换了一辆粉色的共享单车，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头发扎成了丸子头。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神。
“你这么早就到了？”她在我面前停下来，脸上带着笑。
“刚到。”我说，把水递给她，“给你带的。”
“谢谢。”她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我们并排骑着，沿着那条熟悉的路线往前走。
今天的骑行队伍比昨天又壮大了。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长长的一条队伍，各种颜色的单车连成了一条彩色的线。有几个同事还带了蓝牙音箱，放着节奏感很强的音乐。
“这阵势越来越大了。”李美玲说。
“是啊。”我说，“我都有点不敢相信。”
“你有什么不敢相信的？这都是你带起来的。”
我没说话，心里却有点恍惚。
一个星期前，我还是那个被人笑话的倒霉蛋。一个星期后，我却成了带领几十号人骑车上班的队长。这转变来得太快，快得我有点不适应。
骑到一半的时候，路边突然窜出一条小狗。
它从巷子里冲出来，直奔着我们的队伍就跑过来了。前面的几个同事吓了一跳，赶紧刹车。后面的来不及反应，撞在了一起。
一阵叮铃咣当的响声过后，四五个人连人带车摔在了地上。
我赶紧停下来，跑过去查看情况。
好在大家骑得都不快，摔得并不严重。最前面的老张膝盖蹭破了点皮，小刘的手掌擦红了，其他人基本没什么事。
那条惹祸的小狗早就跑没影了。
“大家没事吧？”我问。
“没事没事，就是蹭了一下。”老张拍拍裤子站了起来。
“这路还是有点窄，人多了一起骑容易出问题。”小刘说。
我看了看这条路，确实是这样。路本来就窄，平时一个人骑还好，现在几十号人一起骑，就显得拥挤了。而且路边时不时会有行人和车辆穿出来，安全隐患不小。
“这样吧，”我说，“明天开始咱们分成几个小队，每队十个人左右，间隔五分钟出发。这样就不会挤在一起了。”
大家都同意了这个方案。
到了公司门口，我发现门口的单车又多了。
保安大叔看到我，苦着脸说：“周工啊，你可得管管了，这单车多得都没地方放了。”
我看了看，确实是个问题。门口的空地已经被共享单车占满了，行人走路都得绕着走。
“我想想办法。”我说。
上午开会的时候，孙国良正式宣布了绿色出行补贴计划。
会议室里一片欢呼。
“从下个月开始，”孙国良说，“凡是骑车或步行上班的员工，每个月补贴两百块。另外，公司会在后院开辟一块专门的单车停放区，解决停车难的问题。”
散会后，大家三三两两地议论着。
“两百块虽然不多，但也是一顿饭钱了。”
“关键是公司有这个态度，让人觉得暖心。”
“以后咱们骑车更有动力了。”
我正准备回工位，赵海涛从后面叫住了我。
“周远航。”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整个人看起来还是一副精英派头，但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嚣张。
“有事？”我问。
“没什么大事。”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就是想跟你说，那个补贴计划，是你跟孙总提议的吧？”
“不是我提议的，是孙总自己的想法。”
“呵。”他笑了一声，“你说是就是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周远航，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现在是风光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让那些开车上班的人怎么办？”他压低声音说，“公司给骑车的人补贴，那开车的人呢？他们就没有付出吗？他们交的停车费、油钱，难道就不是钱吗？”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
“我不是针对你。”赵海涛继续说，“我只是觉得，公司这么做，不公平。”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有点乱。
回到工位上，我一直在想赵海涛说的话。
他说的有没有道理？有。开车上班的人确实付出了更多的成本，公司给骑车的人补贴，开车的人心里不平衡，这也是人之常情。
但我转念一想，公司也没有不让开车啊。开车的人可以选择继续开车，也可以选择换成骑车，没有人强迫谁。
我把这个想法跟钱小明说了。
“师傅，你别听他瞎扯。”钱小明说，“他就是眼红你。他自己开个破奥迪，就觉得高人一等，现在看到你风头盖过他，他心里不舒服。”
“但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有什么道理？”钱小明不屑地说，“你要是真觉得他说得对，那你明天就别骑车了，继续开你那辆比亚迪，看他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对那辆比亚迪已经有了心理阴影。每次坐进驾驶座，我就会想起那天在地下车库倒车入库的狼狈样子，想起赵海涛他们在群里的嘲笑。
我不想再经历那种感觉了。
“我再想想吧。”我说。
下午，我在公司后院转了一圈。
孙国良说的单车停放区，位置已经划出来了，就在后院靠墙的那一排。工人正在画线，大概能停一百辆左右。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怎么管理这些单车。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请问是周远航先生吗？”
“是我，您是？”
“我是青桔单车的区域经理，姓刘。我们接到反馈，说贵公司附近有很多我们的单车停放，想跟您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建立一个定点投放的合作。”
我愣了一下。
共享单车公司主动找上门来了？
“您方便的话，我们可以见面聊一下。”刘经理说。
“行，您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下午怎么样？”
“好，明天下午两点，在我们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激动。
如果真能和共享单车公司合作，那停车难的问题就能解决了。而且说不定还能给同事们争取到一些优惠。
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件事跟我妈说了。
我妈正在厨房洗碗，听了我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儿子，你现在是越来越能干了。”她说。
“妈，我就是运气好。”
“运气也是本事的一部分。”她把洗好的碗放到架子上，“但你记住，不管做什么事，都要脚踏实地，不要飘。”
“我知道。”
“还有，”她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我，“那个叫李美玲的姑娘，你啥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
我脸一下子红了：“妈，你说什么呢，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我妈笑了，“你妈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我没法反驳，只好转移话题：“我先去洗澡了。”
“别害羞，妈支持你。”她在后面笑着说。
洗完澡出来，我躺在床上刷手机。
骑行小分队的群里，有人发了一个投票链接。
“明天早上咱们搞个比赛怎么样？从公司门口骑到南山公园，谁先到谁请客吃饭！”
下面一堆人响应。
“好主意！”
“我参加！”
“输了的不许赖账！”
我正想回复，李美玲私聊我了。
“明天的比赛，你参加吗？”
“你想让我参加吗？”我问。
“想啊，我想看你赢。”
我盯着屏幕，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那我参加。”
“好，明天我给你加油。”
我关上手机，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傻笑。
第二天早上，骑行队伍在公司门口集合。
今天分了五个小队，每队十个人，间隔五分钟出发。我是第一小队的队长，负责带路。
李美玲也在第一小队，她今天换了一辆蓝色的单车，车筐里放着一瓶水和一条毛巾。
“给你准备的。”她把毛巾递给我，“待会儿骑完了擦擦汗。”
我接过来，毛巾是淡蓝色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
“谢谢。”
“别客气，你赢了就行。”
七点半，我们准时出发。
今天的路线是从公司到南山公园，全程大概十五公里。前半段是城市道路，后半段是山路，坡度不小。
我骑在最前面，控制着速度。
钱小明跟在我后面，一边骑一边喊：“师傅，你慢点，等等我！”
“你自己跟上！”我头也不回地说。
骑了大概五公里，进入了山路。
坡度开始变大，队伍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运动的同事已经开始喘粗气了，落在后面。
我稍微放慢了一点速度，等他们跟上。
“师傅，你不用等我们，你先走！”钱小明说，“我们在后面慢慢骑。”
“不行，大家一起出来的，就要一起到。”我说。
这时候，后面传来一阵笑声。
我回头一看，赵海涛骑着一辆黑色的山地车，从后面追上来了。
他穿着一身专业的骑行服，戴着头盔和墨镜，看起来像是专业选手。
“哟，周队长，你们这速度也太慢了吧？”他从我身边骑过去，丢下一句话，“要不要我教教你怎么骑车？”
我愣了一下。
他怎么也来了？
钱小明在后面骂了一句：“这孙子怎么阴魂不散的！”
我没说话，脚下加了把劲，追了上去。
赵海涛骑得确实快，他的车也比我们的共享单车好太多了。专业的山地车，变速器、避震、轻量化车身，跟我们骑的共享单车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我咬着牙追了一段，但差距越来越大。
“周队长，不行就别硬撑了。”赵海涛在前面喊，“共享单车跟专业车没法比的，你还是认输吧。”
我没理他，继续骑。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车把上。我的腿已经开始发酸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但我就是不想停下来。
这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周远航，加油！”
是李美玲。她从后面追上来了，骑到我旁边，大声说：“别放弃，你可以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也因为运动而泛红，额头上都是汗。
“你怎么追上来了？”我问。
“我把你的毛巾带来了，怕你待会儿没得擦。”她笑着说，“还有，我给你带了能量饮料。”
她从车筐里拿出一瓶饮料，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谢了。”我说。
“别谢我，快去追他。”
我深吸一口气，脚下用力一蹬，单车猛地往前冲了出去。
赵海涛在前面大概两百米的地方，他的速度也开始慢下来了。毕竟山路陡峭，就算是专业车，也得靠人力去踩。
我一点一点地缩短距离。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五十米。
赵海涛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我追上来了，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他话还没说完，我已经从他身边超过去了。
“赵主管，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了。”我说。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往前骑。
身后传来赵海涛不甘心的喊声：“你给我等着！”
我没有回头，继续往前骑。
终点就在前方不远处。我已经能看到南山公园的大门了。
最后的两百米，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腿已经麻木了，呼吸也变得困难，但我就是不想停下来。
当我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我撑着车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李美玲和钱小明他们也陆续到了终点。李美玲跑到我身边，递给我毛巾：“你赢了！你真的赢了！”
我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笑了。
赵海涛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把车往地上一摔，脸色铁青。
“周远航，你行。”他说。
“还行吧。”我说，“主要是共享单车质量好。”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
赵海涛的脸更黑了，他捡起车，转身就走了。
“师傅，你太牛了！”钱小明兴奋地拍着我的肩膀，“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样子帅呆了！”
“行了行了，别拍了，再拍我就散架了。”我说。
大家在南山公园休息了一会儿，拍了几张合照，然后就各自散了。
我和李美玲一起骑车回去。
“你今天真的很厉害。”她说，“用共享单车赢了专业山地车，说出去都没人信。”
“主要是他太轻敌了。”我说，“而且他的车虽然好，但他平时缺乏锻炼，体力跟不上。”
“你这是在帮他找借口吗？”
“不是，我只是实话实说。”
她笑了：“你这个人，还挺客观的。”
“那是。”我说，“我一向很客观。”
骑到一个路口，她突然说：“周远航，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以后？”
“就是……你总不能一直骑共享单车吧？你的车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这个问题我也想过。那辆比亚迪还停在小区楼下，我已经一个星期没动过它了。每次路过的时候，看到它灰扑扑地停在那里，我心里都有点不是滋味。
“我还没想好。”我说。
“我觉得你应该把它卖掉。”李美玲说，“然后换一辆好一点的车。你现在是公司的名人了，总不能一直骑共享单车吧？”
“你觉得我应该买车？”
“不是应该，是想不想。”她说，“如果你觉得骑车挺好的，那就继续骑。如果你觉得需要一辆车，那就买一辆。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而不是别人怎么看。”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你说得对。”我说，“我会好好考虑的。”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我跟青桔单车的刘经理在楼下的咖啡厅见了面。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和气。
“周先生，久仰大名。”他握着我的手说，“你们公司最近的骑行热潮，我们总部都知道了。”
“刘经理客气了。”我说。
我们坐下来，聊了一个多小时。
刘经理提出了一个合作方案：青桔单车可以在公司附近设立一个专属停放点，每天早晚高峰时段安排专人维护。同时，他们还愿意给公司员工提供骑行优惠券，每月的费用由公司和个人共同承担。
我觉得这个方案不错，就说回去跟孙总汇报一下。
“那就拜托周先生了。”刘经理说，“如果能谈成，我们还可以考虑给你们骑行队赞助一批装备。”
“那太好了。”我说。
送走刘经理，我回到办公室，把合作方案整理了一下，发给了孙国良。
孙国良很快回复了：“方案不错，明天开会讨论一下。”
我松了口气。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手机，看到骑行小分队的群里又热闹起来了。
今天比赛的视频被人发到了网上，点击量已经破万了。评论区里一片叫好声，有人说我是“共享单车战神”，有人说我“为国争光”。
我看着那些评论，哭笑不得。
这时候，李美玲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我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刚好抓拍到了。配的文字是：“有些人，注定要赢。”
我点了个赞，然后评论了一句：“那是因为有人在终点等我。”
她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我关上手机，躺在床上，心里满满的。
这一天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骑车上班。
到了公司门口，我发现门口多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绿色出行，从我做起。本周骑行之星：周远航。”
下面还有一张我的照片，是我骑车时的侧脸。
我愣了一下，然后看到孙国良站在门口，笑着看着我。
“孙总，这是……”
“这是我让人做的。”孙国良说，“你是咱们公司的骑行榜样，值得表扬。”
“这……这也太隆重了吧。”我有点不好意思。
“不隆重。”孙国良说，“你知道吗，自从你开始骑车之后，咱们公司的迟到率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员工的精气神也好了很多。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我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了，你说的那个合作方案，我看了，很不错。”孙国良说，“今天下午的会上，我们就讨论这个事。如果能定下来，下个月就开始实施。”
“好的。”
上午的会开得很顺利。
合作方案全票通过，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好事。唯一反对的人，是赵海涛。
“我觉得这个方案有问题。”他在会上说，“公司给骑车的人补贴，又跟共享单车公司合作，这不等于是在鼓励大家放弃开车吗？那那些买了车的人怎么办？他们的车不就白买了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主管说得也有道理。”有人小声附和。
孙国良看了赵海涛一眼，说：“公司没有强制任何人放弃开车。开车也好，骑车也好，都是个人的选择。公司只是提供了一个选项，怎么选，是每个人的自由。”
“但是……”
“没有但是。”孙国良打断了他，“这个方案已经通过了，执行吧。”
赵海涛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再说什么。
散会后，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工位。赵海涛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周远航，你别得意太早。”
我没有回话，看着他走出了会议室。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很顺利。
青桔单车的专属停放点建好了，就在公司后院的单车停放区旁边。每天早上，都有专人把单车摆放整齐，方便大家取用。
公司的骑行补贴也开始发放了。虽然不是现金，但可以兑换成购物卡或者话费，大家都很满意。
骑行小分队的规模也越来越大，已经从最初的两个人，发展到了现在的将近一百人。
我成了公司里的名人，走到哪里都有人跟我打招呼。
“周队长好！”
“周哥今天又骑车来的？”
“周队长，周末有没有组织骑行活动啊？”
我一一回应着，心里却有点恍惚。
这一切，都从一个星期前的那次倒车入库开始。
如果我那天没有把车停歪，如果赵海涛没有拍那个视频，如果我没有一气之下选择骑车上班，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还是那个默默无闻的程序员，每天被赵海涛笑话，开着那辆破比亚迪，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
人生真是奇妙。
一个小小的选择，就能改变一切。
星期五的晚上，李美玲约我去看电影。
是一部爱情片，讲的是一个男孩为了追求女孩，做了很多傻事的故事。
电影院里很暗，只有银幕上的光影在闪烁。
我坐在她旁边，能闻到她的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是茉莉花的香气。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
我心跳加速，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挣脱，反而反手握住了我。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
电影结束后，我们走出电影院。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谢谢。”她说。
“不客气。”
我们并肩走在街上，谁都没有说话。
“周远航。”她突然开口。
“嗯？”
“你说，如果我们没有认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会很无聊吧。”我说。
她笑了：“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走到她家楼下，她停下脚步。
“那我上去了。”
“好。”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晚安。”
然后她就跑上楼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傻笑了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七点五十，老地方见。”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仰头看着夜空，觉得今晚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
周末两天，我过得有点恍惚。
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画面，她亲我的那一瞬间，温热的触感，还有她跑上楼时飞扬的裙角。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拿起又放下，想给她发消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她先发了消息过来。
“明天早上还是老时间？”
我秒回：“嗯，老时间。”
她又发了一条：“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来走走？”
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打字的手都在抖：“好啊，去哪儿？”
“城南有个湿地公园，听说挺漂亮的，去看看？”
“行，我请你吃饭。”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放下手机，冲到衣柜前开始翻衣服。试了三件T恤两条裤子，最后选定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换了双白色的运动鞋。
我妈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忙活，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约会去？”
“妈，就是出去走走。”
“走走就走走，你换四遍衣服干什么？”
我没法反驳，抓起钱包就往外走。
湿地公园在城南，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我到的时候，李美玲已经等在门口了。她今天穿了一条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
“等很久了吧？”我快步走过去。
“刚到。”她笑了笑，“走吧，听说里面的荷花开了。”
我们沿着木栈道往里走。
湿地公园很大，到处都是水塘和芦苇荡。荷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连成一片，风一吹就轻轻摇晃。几只白鹭在水边踱步，偶尔振翅飞起，在天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真好看。”李美玲拿出手机拍照。
我站在她旁边，偷偷看她。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她突然转过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你在看我？”
我脸一红，赶紧移开视线：“没，我在看那边的鸟。”
她笑了，没有拆穿我。
走到一座小桥上，她停下来，扶着栏杆看着水面。
“周远航，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如果那天你没有骑车上班，我们现在会是什么关系？”
我想了想：“可能还是同事吧，见面打个招呼的那种。”
“那你后悔那天骑车吗？”
“不后悔。”我说，“这是我今年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也是。”
我们在湿地公园逛了一整个下午，然后又去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了晚饭。她喜欢吃辣的，点了一盆水煮鱼，吃得满头大汗。我给她递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嘴，又继续埋头吃。
“你不觉得辣吗？”我问。
“辣才好吃啊。”她说，“你是不是吃不惯？”
“还好，我能吃一点。”
她夹了一块鱼肉，在清水里涮了涮，放到我碗里：“这样就不辣了，你尝尝。”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我送她回家，到她楼下的时候，她突然说：“明天又要上班了。”
“是啊。”
“你会来接我吗？”
“会的。”
她笑了，挥了挥手，转身上了楼。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来，才转身离开。
星期一早上，我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她家楼下。
她下楼的时候，看到我站在那里，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就早点过来了。”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扫码开了一辆单车。
我们并排骑着，沿着那条熟悉的路线往公司走。
骑到一半的时候，我注意到路边停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我没有多想，继续往前骑。
到了公司门口，我发现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门口围了一群人，都在看手机，议论纷纷。保安大叔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问钱小明。
钱小明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师傅，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你看这个。”他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某科技公司员工搞骑行作秀，实际是为了讨好领导，捞取好处。”
我心里咯噔一下，往下翻。
帖子里写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说，腾跃科技有一个叫周远航的员工，为了巴结总经理，故意带头搞骑行活动。实际上这个人根本不喜欢骑车，只是为了出风头，捞好处。帖子还说，这个人之前开车技术很差，被同事笑话了，所以才改骑车的，根本不是真心想绿色出行。
帖子下面还配了几张照片。
有我第一天开车上班时倒车入库的画面，有我在群里被嘲笑的聊天记录截图，还有我和孙国良在办公室谈话的照片。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这是谁发的？”我问。
“不知道，匿名发的。”钱小明说，“但是你看那个聊天记录的截图，只有咱们公司内部群里才有。”
我盯着那张截图，手开始发抖。
截图里清清楚楚地显示着赵海涛在群里嘲笑我的那些话，还有我沉默不语的回应。这些消息只有群里的人才能看到，外人是不可能有的。
“是赵海涛。”我说。
“我也觉得是他。”钱小明说，“但是这帖子是匿名的，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发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先别声张，看看情况再说。”
上午的班，我上得心不在焉。
那个帖子的浏览量已经破万了，评论也有几百条。大部分都是看热闹的，有人同情我，有人骂我作秀，还有人说我活该。
“现在的年轻人，就知道搞这些虚的。”
“骑个自行车也能搞出这么多事，真是服了。”
“说白了就是为了钱，什么绿色出行，都是幌子。”
我看着那些评论，心里堵得慌。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李美玲端着盘子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别往心里去。”她说，“那些人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在网上瞎说。”
“我知道。”我说，“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确实是因为被赵海涛笑话了才骑车的。”我说，“帖子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又怎么样？”她说，“你是因为什么开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坚持下来了，而且你做成了。如果不是你，公司不会有这么多人开始骑车，孙总也不会推出那个补贴计划。”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管别人怎么说，你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好受了一些。
下午，孙国良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网上的帖子，我看到了。”他说。
“孙总，我……”
“你不用解释。”他摆了摆手，“我相信你。这件事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我会让人查清楚的。”
“谢谢孙总。”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有人要这么做？”
我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最近风头太盛了，有人看不惯。”
“你觉得是谁？”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孙总，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那个帖子里有一张照片，是我和你谈话的照片。那张照片是在你办公室里拍的，除了你我之外，没有第三个人在场。但是那张照片的角度，是从你办公室外面的走廊拍的。”
孙国良的脸色变了。
“你的意思是……”
“我不确定是谁拍的，但那个人一定在你办公室外面站了很久。”
孙国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公司里能在总经理办公室外面长时间逗留而不引起怀疑的人，只有一个人——赵海涛。他是销售部主管，经常在各个楼层走动，没人会觉得他出现在那里有什么问题。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因为看不惯我？
还是另有目的？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美玲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没有。”
“还在想帖子的事？”
“嗯。”
“别想了，早点睡。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好，你也早点睡。”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白天那些评论和照片。我翻了个身，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帖子。
浏览量和评论数又涨了不少。
我正想关掉手机，突然发现了一条新的评论。
这条评论很短，只有一句话：“照片里的人我认识，那个骑车的男生是我邻居，他妈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买车花了两年积蓄，他不是那种人。”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不知道这条评论是谁发的，可能是我的邻居，也可能是我妈认识的什么人。但这条评论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愿意相信我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关掉手机，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骑车上班。
到了公司门口，我发现门口聚集了更多的人。他们看到我来了，纷纷让开一条路。
“周远航来了！”
“就是他。”
“看起来挺老实的一个小伙子啊。”
我低着头，快步走进大楼。
钱小明在电梯口等我，看到我来了，赶紧迎上来：“师傅，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
“那个帖子被删了。”
我愣了一下：“被删了？”
“对，今天早上突然就被删了。”钱小明说，“不知道是谁干的。”
我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到了工位上，我打开电脑，发现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是孙国良群发的。
邮件内容很简单：“关于近日网络上出现的不实言论，公司已经查明真相，并将依法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希望大家不信谣、不传谣，共同维护良好的工作环境。”
下面附了一份处理通报。
通报上说，经过调查，确认帖子是由公司内部人员发布的。发布者利用工作之便，拍摄了公司领导的私人谈话照片，并在网络上散布不实言论，严重违反了公司规定。经研究决定，给予发布者开除处分，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通报上没有点名，但大家都知道说的是谁。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通报，心里五味杂陈。
这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海涛发来的消息：“周远航，你狠。”
我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我告诉你，这只是开始。”
我依然没有回复。
他最后发了一条：“你会后悔的。”
然后他就把我拉黑了。
我看着那三条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按理说我应该高兴，毕竟害我的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我却高兴不起来，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下午，赵海涛收拾东西离开了公司。
他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一个人抱着一个纸箱子，低着头走出了大门。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李美玲走到我身边，轻声说：“别看了。”
“嗯。”
“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就是觉得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不真实。”我说，“一个星期前，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笑话我的人。一个星期后，他却因为陷害我被开除了。这变化太快了，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她握住我的手：“这就是现实。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我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里恢复了平静。
骑行小分队照常活动，每天早上的骑行队伍依然浩浩荡荡。但少了赵海涛的冷嘲热讽，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开始反思自己。
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如果我没有那么高调，如果我没有在比赛中赢他，如果他没有被开除，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我把这个想法跟李美玲说了。
她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远航，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问题？”
“你总是把别人的错误揽到自己身上。”她说，“赵海涛被开除，是因为他做了不该做的事，不是因为你。他发帖子陷害你的时候，他可没有想过后果。现在他承担后果了，你反而觉得是自己做错了？”
“我不是觉得我做错了，我只是……”
“你只是太善良了。”她说，“善良不是坏事，但你不能让善良变成别人伤害你的武器。”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坚定而温柔。
“你说得对。”我说。
“我当然说得对。”她笑了，“走吧，下班了，我请你吃饭。”
“又请我吃饭？”
“怎么，不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
我们收拾好东西，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夕阳的余晖洒在大街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金黄色。我们并肩走着，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周远航。”她突然叫我。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骑车了，我们会怎么样？”
“我不会不骑车的。”我说。
“为什么？”
“因为骑车让我遇到了你。”我说，“所以我永远不会放弃骑车。”
她低下头，脸颊泛红。
“油嘴滑舌。”
“我说的是真心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
“我也是。”
我们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波折和坎坷，都值得了。
周末，我带着李美玲回家见了我妈。
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饭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满满摆了一桌子。
“阿姨，您太客气了，做这么多菜。”李美玲说。
“不多不多，你第一次来家里，阿姨高兴。”我妈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常来玩，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李美玲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好的，阿姨。”
吃饭的时候，我妈不停地给她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行。”
“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我看着她们俩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我送李美玲回家。
路上，她说：“你妈妈真好。”
“是啊，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所以你一定要对她好。”
“我会的。”我说，“我也会对你好的。”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月光洒在我们身上，把我们的影子融在了一起。
星期一的早上，我照常骑车上班。
到了公司门口，我看到孙国良站在那里，好像在等我。
“孙总，早。”
“早。”他说，“周远航，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下个月，市里要举办一个绿色出行的公益活动，主办方邀请我们公司作为企业代表参加。”他说，“我想让你代表公司上台发言。”
我愣了一下：“我？代表公司？”
“对。”他说，“你是我们公司骑行活动的发起人，没有人比你更适合了。”
“可是我……”
“别可是了，我相信你。”他说，“回去准备一下，下个月的这个时候，你就要上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孙国良离开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代表公司上台发言？
我一个普通程序员，要当着几百人的面讲话？
光是想想，我的腿就开始发软了。
但与此同时，我心里也有一点小小的期待。
也许，这就是我的机会。
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着单车走进了公司大门。
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在准备演讲稿。
白天上班写代码，晚上回家对着镜子练习。我妈说我疯了，半夜三更不睡觉，一个人在客厅里念念叨叨。
李美玲帮了我大忙。
她帮我把稿子改了又改，把那些太书面的话都换成了大白话。
“你又不是去参加演讲比赛，说那么多漂亮话干嘛？”她说，“你就把自己真实的感受说出来就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我怕我说不好。”
“说不好也没关系。”她看着我，“重要的是你敢站上去。只要你敢站上去，就已经赢了。”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的紧张消了大半。
“好，我听你的。”
到了演讲那天，我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现场。
会场设在市中心的会展中心，能容纳五百人。舞台很大，灯光很亮，台下密密麻麻摆满了椅子。我站在舞台边上往下看，腿肚子有点发软。
钱小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师傅，别紧张。”
“能不紧张吗？”我说，“我长这么大，还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
“你就当下面坐的都是白菜。”他说。
“你家白菜长着眼睛啊？”
他嘿嘿一笑，又溜走了。
李美玲也来了，她坐在第三排的正中间。看到我往台下看，她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我深吸了一口气，冲她点了点头。
活动九点钟正式开始。
前面几个环节都很顺利，领导致辞，嘉宾发言，颁奖仪式。我坐在后台的候场区，手心一直在冒汗。
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时，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下面有请腾跃科技的代表，周远航先生上台分享他的骑行故事。”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但还是迈步走上了舞台。
聚光灯打在我身上，很亮，亮得我看不清台下的人。
我走到话筒前，把手里的稿子放在讲台上。
然后我看到了李美玲。
她坐在第三排，正微笑着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安定，像是在告诉我：别怕，你可以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大家好，我叫周远航，是腾跃科技的一名普通程序员。”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还算平稳。
“三个月前，我还是一个刚拿到驾照的新手司机。我花了两年积蓄买了一辆二手车，结果第一天开车上班，就因为倒车入库的技术太差，被同事拍了视频发到群里笑话。”
台下传来一阵轻笑。
“说实话，当时我很生气，也很丢脸。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笑话，所有人都可以拿来调侃。我一气之下，决定不开车了，改骑共享单车上班。”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台下。
“那时候我想的是，既然你们笑话我开车技术差，那我就不开了。我骑车总行了吧？骑车总不会被人笑话了吧？”
台下又笑了。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我骑车也被笑话了。”
我苦笑了一下。
“有人说我买不起油钱，有人说我装环保，有人说我就是个穷鬼。反正不管我做什么，总有人能找到理由笑话我。”
台下安静了下来。
“但是我没有放弃。”我说，“因为我发现，骑车这件事，带给我的快乐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我找到了一条穿过老城区的近路，那条路很安静，有早餐摊的香气，有晒太阳的猫，有坐在门口择菜的老太太。每天早上骑过那条路，我都会觉得心情很好。”
“后来，我开始带着同事一起骑。一开始只有一个人，后来变成十个人，再后来变成几十个人。我们发现，骑车不仅能省钱，还能锻炼身体，还能欣赏沿途的风景。”
“再后来，我们公司的总经理也开始骑车了。他推出了绿色出行的补贴计划，鼓励更多人加入我们。我们跟共享单车公司合作，在公司门口设立了专属停放点。我们的骑行队伍越来越大，从最初的两个人，发展到了现在的上百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说的是，很多事情，开始的时候可能并不美好。你可能是因为赌气，因为无奈，因为迫不得已才去做一件事。但只要你不放弃，坚持下去，你就会发现，这件事会带给你意想不到的收获。”
“对我来说，骑车不仅让我找到了健康的生活方式，还让我收获了友情，收获了尊重，还收获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看向李美玲的方向。
她低着头，但我知道她在笑。
“所以，我想对所有正在经历低谷的人说一句：别怕。你现在的狼狈，可能就是未来的勋章。你现在的坚持，可能就是明天的转折。”
“谢谢大家。”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鞠了一躬，走下舞台。
李美玲已经在后台等着我了。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你讲得很好。”她说。
“真的吗？”
“真的。”她走上前，抱住了我，“我为你骄傲。”
我搂着她，感觉整个人都在发烫。
钱小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举着手机：“师傅，我刚才都录下来了！你讲得太好了！”
“给我看看。”我说。
他得意地把手机递过来。我接过手机，点开视频看了一遍，然后默默地把视频转发给了自己。
“这个我得留着。”我说。
“留着干嘛？”钱小明问。
“留给我以后的孙子看。”我说，“告诉他，他爷爷当年也是个风云人物。”
李美玲在我腰上掐了一把：“美的你。”
活动结束后，主办方请我们吃饭。
饭桌上，好几个不认识的人过来跟我敬酒，说我的演讲很感人。有个大姐拉着我的手说：“小伙子，你说得太好了，我儿子也在学骑车，我一定要让他看看你的视频。”
我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只会一个劲儿地说谢谢。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和李美玲走在街上，晚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你今天真的很棒。”她说。
“你都说了一百遍了。”
“那我也要说。”她挽住我的胳膊，“你就是很棒。”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周远航。”
“嗯？”
“你说，如果当初你没有选择骑车，我们现在会在干什么？”
我想了想：“可能在看电视吧。”
“就这样？”
“就这样。”我说，“我可能还是那个默默无闻的程序员，你可能还是那个我暗恋但不敢表白的会计。我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幸好你选择了骑车。”
“是啊。”我说，“幸好。”
我们走到她家楼下，她松开我的胳膊，转过身面对着我。
“今天我就不留你了。”她说，“你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
“好。”
她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晚安。”
“晚安。”
我看着她走上楼，直到她房间的灯亮起来，才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孙国良的电话。
“小周，今天的演讲我看了直播，讲得很好。”
“谢谢孙总。”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争气。”他说，“对了，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
“您说。”
“今天活动现场，有几个其他公司的负责人找到我，说想跟我们公司合作，推广绿色出行的理念。他们觉得你这个骑行队的模式很好，想在他们的公司也复制一下。”
我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孙国良说，“所以我有个想法，想让你牵头，成立一个正式的骑行俱乐部。不光是我们公司内部，还可以面向整个园区，甚至整个城市。你来当俱乐部的负责人。”
“我？”我又惊又喜，“我行吗？”
“你行。”孙国良说，“你已经在几百人面前讲过话了，还有什么不行的？”
我沉默了几秒。
“好，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一定要做好。”孙国良说，“我相信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很亮，像是也在为我高兴。
我掏出手机，给李美玲发了一条消息。
“孙总说，想让我牵头成立一个骑行俱乐部，面向整个城市的那种。”
她秒回：“那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她发了一个笑脸，“恭喜你，周队长。”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笑了。
“晚安。”我说。
“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我收起手机，骑上单车，往家的方向骑去。
车轮在路灯下转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心里是暖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忙得脚不沾地。
骑行俱乐部的筹备工作千头万绪，光是选址就跑了十几个地方。最后在园区管委会的支持下，我们在园区北门附近租了一间店面，作为俱乐部的活动基地。
装修、采购、宣传、招募会员，每一件事都需要亲力亲为。
钱小明被我抓了壮丁，每天跟着我到处跑。他嘴上抱怨累，但干起活来比谁都积极。
“师傅，你说咱们这个俱乐部，以后能发展到多少人？”有一天他问我。
“不知道。”我说，“能有多少算多少吧。”
“我觉得至少能有一千人。”他说，“你想想，全市那么多人，只要有百分之一的人加入我们，那就是几千人。”
“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吧？”我笑着说，“百分之一就是几千人？全市几百万人，百分之一是几万。”
“对对对，几万人！”他更兴奋了，“到时候咱们就是全市最大的骑行俱乐部了！”
我笑了笑，没有打击他的积极性。
李美玲也经常来帮忙。她负责俱乐部的财务和后勤工作，把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有时候忙得忘了吃饭，她会带着饭过来，盯着我吃完。
“你瘦了。”有一天她说。
“瘦了好，省得减肥了。”我说。
“别贫嘴。”她把一碗鸡汤推到我面前，“喝完。”
我乖乖地喝完，她把碗收走，又递给我一沓文件。
“这是下个月的活动计划，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我接过来翻了翻，看到她已经在上面做了详细的批注，连每个环节的时间安排都精确到了分钟。
“你做事真细致。”我说。
“那是。”她笑了，“不然怎么能当你这个大队长的贤内助？”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俱乐部的成立仪式定在了十一月初的一个周六。
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俱乐部门口摆满了花篮，红色的横幅上写着“远航骑行俱乐部成立仪式”几个大字。
来参加的人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除了我们公司的同事，还有园区其他企业的员工，还有一些看了我的演讲视频自发赶来的市民。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两三百人。
孙国良也来了，他穿着一身运动装，推着他那辆电动助力车。
“孙总，您来了。”我迎上去。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来？”他笑着说，“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来给你捧个场。”
“谢谢孙总。”
“别叫我孙总了，今天大家都是骑友。”他说，“叫我老孙就行。”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老孙。”
成立仪式很简单，就是我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大家一起骑着车在园区里绕了一圈。
我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
各种各样的单车，五颜六色的头盔，在阳光下汇成一条流动的彩虹。
路边有人停下来看我们，有人拿出手机拍照，还有人冲我们喊：“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远航骑行俱乐部的！”钱小明大声回答，“欢迎加入我们！”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回去就扫码加入！”
骑到终点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着身后的队伍。
每个人都满头大汗，但每个人都在笑。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三个月的所有辛苦和委屈，都值了。
晚上，俱乐部举办了简单的庆功宴。
就在俱乐部门口，摆了几张长桌，上面放满了烧烤和啤酒。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喝着聊着，气氛热烈得像过年一样。
钱小明喝多了，拉着我的手不放：“师傅，我跟你说，你是我见过最牛的人！真的！我崇拜你！”
“行了行了，你喝多了。”我把他按回座位上。
“我没喝多！”他挣扎着站起来，“我还要敬你一杯！”
他又灌了一杯啤酒，然后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李美玲坐在我旁边，看着我笑。
“你笑什么？”我问。
“我笑你。”她说，“三个月前还是个被人笑话的倒霉蛋，现在已经是几百人的俱乐部主席了。”
“还不是多亏了你。”我说。
“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你那天约我吃饭，如果不是你一直鼓励我，我可能早就放弃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谢谢你。”
她被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别这么肉麻。”
“我说的是真心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
“我知道。”她说，“我也是。”
夜深了，大家陆续散去。
我送李美玲回家，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但手一直牵着。
到了她家楼下，她松开我的手，看着我。
“周远航。”
“嗯？”
“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想了想：“把俱乐部做好，让更多人加入我们。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娶你。”
她愣住了，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好，我等你。”
我看着她，心里像有一万朵烟花在绽放。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我说。
她笑了，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上了楼。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来，又熄灭。
然后我骑上单车，往家的方向骑去。
夜风很凉，但我的心是热的。
三个月前，我是一个被人笑话的倒霉蛋。
三个月后，我有了自己的俱乐部，有了爱的人，有了值得奋斗的事业。
一切，都始于那次倒车入库。
一切，都始于那辆共享单车。
我骑着车，穿过深夜的城市。
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像是时光在倒流。
我想起那条老城区的巷子，想起早餐摊的香气，想起那只晒太阳的橘猫。
我想起第一次带同事骑车时他们的兴奋，想起队伍越来越壮大时的自豪。
我想起孙国良找我谈话时的紧张，想起演讲台上的忐忑。
我想起李美玲第一次约我吃饭时的惊喜，想起她亲我时的悸动。
所有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像一部快进的电影。
我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车轮滚滚向前，带着我奔向未来。
我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
但我不怕。
因为我身后有上百个和我一样的骑行者，有我爱的人，有支持我的朋友。
只要一直骑下去，就没有到不了的远方。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骑车上班。
到了公司门口，我看到那块“绿色出行，从我做起”的牌子还在那里。上面的照片已经换了一张新的，是我在俱乐部成立仪式上讲话的照片。
我停下来，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锁好单车，我走进公司大门。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笑着说：“周哥早！”
“早。”
“今天骑车来的？”
“每天都骑。”
她竖起大拇指：“真棒！”
我笑了笑，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赵海涛。
他站在电梯里，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衣服，眼睛红肿，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我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的按钮。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周远航。”他突然开口。
我没有转头。
“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看着地面，声音很低：“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做。”
我沉默了几秒。
“都过去了。”我说。
“你能原谅我吗？”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嘲笑我的人，如今落魄地站在我面前，向我道歉。
我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我原谅你了。”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谢谢。”
电梯到了他的楼层，他走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电梯门关上，继续上升。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到了办公室，我刚坐下，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李美玲发来的消息：“今天早上吃什么了？”
“还没吃呢。”我回。
“那我给你带一份，你等着。”
我笑了，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阳光正好。
又是一个适合骑车的日子。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