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民政局出来,妻子挽着男闺蜜的手嘲讽我,我坐进路边的宾利:“忘了说,你公司半小时前被我收购了”
第一章
“赵明远,你也就这点出息了,连个离婚都要磨蹭到最后一刻。”
妻子林薇从民政局台阶上走下来,高跟鞋踩得咔咔响,右手还攥着那张绿色的离婚证。她说完这句话,偏过头去看旁边站着的男人,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男人叫周子衡,她口口声声的“男闺蜜”。他穿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大衣,袖口的金色袖扣在下午的太阳底下晃了一下。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林薇腰上,拇指还在她外套的布料上蹭了蹭。
路边停着我那辆开了六年的二手凯美瑞。左前轮的胎压早就报警了,我一直没去修。车身上有几道洗不掉的灰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划过。后视镜上还挂着她去年生日时买的一个小布偶,现在那个布偶的脸朝下,耷拉着。
我没有看他们。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圈戒指印还没完全消下去,皮肤白了一圈。
“赵明远,你别装了行吗。”林薇走下来两步,站到我面前。她身上那件香奈儿外套的领子立着,是她上周刚买的,刷的是我们共同账户里的钱。她用离婚证在我胸口点了一下,“从今天起,咱们两清了。你那点死工资,够还房贷吗?”
“两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个男人。周子衡冲我笑了一下,那种笑是自上而下的,嘴角抬得刚好够让我看见他的牙,眼里全是“你拿我没办法”的傲慢。
“房子归我,车归你,存款你拿走了四分之三。”我说,“这叫两清?”
林薇把离婚证往包里一塞,拉链拉得唰一声。“那房子首付是我爸出的,你心里没数?至于存款,你这几年赚了几个钱,你自己算算,还得起我买这些衣服包包的零头吗?”
周子衡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插在裤兜里。他比我高半个头,站过来的时候影子正好罩在我身上。“明远,男人嘛,输得起才是本事。你看你这车,胎都瘪了还开呢,图什么?”
他说话的语气像在跟一个晚辈讲道理,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拉得正好,让路过的几个人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的手在裤兜里攥紧了。钥匙串上那把宾利的钥匙硌着掌心。我忍了两秒,把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你们还有事吗?”我问。
“当然有事。”林薇又笑了,这次笑得声音很大,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都抬头看了过来,“周子衡说要请我去吃法餐,庆祝我恢复单身。哦对了,那家餐厅你排了三个月的队都没排上,对吧?我们订到了今晚八点的位子。”
她说着,伸手挽住了周子衡的胳膊。那只手白细白细的,指甲涂着新做的豆沙色美甲,是上周六她跟我说“跟闺蜜逛街”那天做的。
周子衡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笑得更响了,整个人往他身上靠了靠。风吹过来,她头发上的香水味飘进我鼻子里。那瓶香水是我去年生日送她的,一千两百块,我攒了两个月加班费。
“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了,丢人。”林薇拉了拉周子衡的袖子,转身往他那辆白色宝马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回头,冲我抬了抬下巴,“赵明远,我劝你把那破车卖了,换个电瓶车骑吧。汽油你都加不起了吧?”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瞟了一眼我的裤子。那条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了,我早上出门匆忙,没来得及换。
周子衡按了一下车钥匙,宝马的双闪亮了两下。他拉开副驾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林薇弯腰坐进去,关门之前又探出头来:“哦对了,你妈那个药,你自己想办法吧,我不负责了。”
门关上了。宝马的引擎低低地响了一声,然后尾灯亮起来,慢慢拐出停车场的出口。排气筒喷出一团白气,在冬天的空气里散得很快。
我站在原地,风吹得耳朵有点疼。离婚证被我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内兜里,纸张的边角硌着胸口。我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路过那辆凯美瑞的时候没有停。
走了大约五十米,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飞驰。车身擦得锃亮,映着头顶灰白色的天空和旁边枯掉的梧桐树枝。司机看见我走过来,立刻下了车,双手把车门拉开。
“赵总。”他叫了一声。
我坐进后排。座椅是温的,皮革的味道压住了外面所有的气味。我关上门,世界安静了。车窗的隔音太好,外面烤红薯大爷的喇叭声传进来,像隔了一层被子。
“去公司。”我说。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我低下头,用手机打开邮箱,里面有一封五分钟前刚到的邮件,是一串编号。我点开附件,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扫描件,甲方签字栏已经有了林薇爸林国强的名字,乙方一栏空着。
我把手机屏幕摁灭,翻到通讯录,找到“林国强”的名字,拨了过去。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喂?哪位?”他声音有点哑,听着像刚睡醒。
“林叔,是我。赵明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明远啊……今天办完了?”
“办完了。”我顿了一下,“林叔,上周您签的那份文件,我这边已经走完流程了。晚上六点,您公司那边的管理层会收到全员邮件。”
又安静了几秒。然后林国强干咳了一声:“明远,你跟小微……”
“我跟林薇离完了。”我说,“她刚刚坐周子衡的车走了,说是去吃法餐。”
电话那边有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林国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小子……你别往心里去。明远,叔知道这事是我们家对不住你,但生意归生意——那份协议,我签都签了,认。只是你能不能给叔一个面子,别逼太紧?公司那些人跟了我十几年……”
“林叔。”我打断他,“您签协议的时候,那家公司就已经不是您的了。六点之前您还有时间收拾自己的东西。我建议您只带私人物品,别动电脑里的数据,否则法务那边不好看。”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我听见林国强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像什么东西压在了胸口上。
“明远,叔求你。你让叔保留一点股份行不行?百分之五,就百分之五,我这么大岁数了……”
“林叔。”我又叫了他一声,语气没变,“您女儿跟我结婚三年。三年里她刷爆了我四张信用卡,拿我的身份证借了二十七万网贷,用我妈的医保卡给她自己买了三万块的护肤品。这件事您知道吗?”
那边彻底哑了。
“您知道。”我说,“您只是没拦着。”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车窗外面,城市的楼群一栋一栋往后倒,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晃了一下我的眼睛。我偏过头去看后视镜,里面映出我自己的脸,嘴角有一点往上翘,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林薇发来一条微信,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和周子衡坐在一家餐厅里的自拍,两人中间摆着一盘焗蜗牛,她比了个剪刀手,配文是:“法餐真好吃,谢谢你这些年让我省了这么多钱。”
我没有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座椅上,闭了眼。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轻声问:“赵总,直接去公司吗?还是先回您公寓换身衣服?”
我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磨白的裤子和起了毛边的外套领口。外套内兜里那本离婚证硌得我肋条骨有点疼。
“先回公寓。然后去公司。”我说,“通知行政部,六点之前把所有门禁卡的权限重新设置一遍。林国强和林薇的卡,从今天起作废。”
司机点了下头,没有多问。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前方红灯亮了。停下来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路边公交站台上有一对年轻男女在吵架,女孩红着眼圈,男孩低着头不说话。那个女孩的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缠在了旁边的栏杆上。
我收回视线,重新摸出手机。屏幕上那条微信照片还亮着,林薇的笑脸跟三年前我们结婚那天一模一样。那个时候她穿白纱,站在酒店大堂的入口,一只手被我攥着,另一只手举着捧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现在那只手挽在别的男人胳膊上。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然后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存了三百多张截图、转账记录和聊天录音。我按日期排好,选了一张最新的截图,发给了我的律师。
附言只有一句话:“六点前把起诉状递进去。诈骗、婚内转移财产、伪造债务,一条都不要少。”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又扣回去,重新闭上眼。路灯变绿了,车子轻轻启动,引擎的震动从座椅底下传上来,贴着后背,有点麻。
我不知道林薇现在啃那只蜗牛的时候,嘴角的黄油有没有沾到她的豆沙色指甲上。
应该沾到了。
第二章
公寓的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尽头的保洁阿姨正拖地,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她大概没见过我工作日白天回来,何况我穿着这条膝盖磨白的裤子。
我刷卡进门,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客厅里暗沉沉的,茶几上还摆着林薇上周喝剩的半杯奶茶,吸管口结了一层干掉的奶皮。垃圾桶里塞满了她用过的面膜包装袋,银色的锡纸面朝上,在昏暗里反了一小点光。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左边那一半空了,林薇的衣服全收拾走了,剩下几个空衣架歪歪斜斜地挂着。右边是我的几件衬衫和两件外套,跟她的那些羊绒大衣比起来,挂在那儿显得又薄又寡。
我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放着一个文件袋。袋子上贴着便利贴,写着“赵明远/备用”。我撕开袋子,把里面几份文件抽出来翻了翻——房产证复印件、一份股权代持协议的补充条款、还有一张去年年底我和林国强在一家茶馆碰面的照片。
照片里林国强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普洱,脸色不太好看。那是我第二次跟他谈条件。第一次是在他公司的会议室,他拍着桌子说“你别以为拿着点把柄就能翻天”,第二次就是在那家茶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签”。
我把照片塞回袋子,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这套西装是三年前我为自己准备的“备用战袍”,买回来之后一次没穿过,吊牌还挂在领口后面。我伸手把吊牌扯了,扔进垃圾桶里。
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保洁阿姨已经拖完地了。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了头。
下午五点半,我到了公司楼下。这栋写字楼叫金盛大厦,林国强在这租了三层,做的是建材供应链的生意,规模不大不小,但在这行里也算吃得开。我穿过大堂的时候,前台的姑娘正在接电话,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赶紧捂住了话筒。
“赵、赵总……”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冲她点了一下头,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里的镜面墙映出我的侧影。藏青色西装,深灰领带,皮鞋擦过。三年前我第一次走进这栋楼的时候穿的是格子衬衫和帆布鞋,林国强在走廊里遇见我,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说“明远啊,来给叔帮忙了?好好干”。
那个“帮忙”的月薪是六千二。
电梯在十二楼停住,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人声忽然小了下去。行政部的陈姐正抱着一箱文件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的脸,脚步顿了一下,箱子差点脱手。
“赵……赵明远?”她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陈姐。”我叫了她一声,“全员邮件收到了?”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点了一下头。她身后那间大办公室里,有几十台电脑屏幕亮着,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隔着玻璃墙望过来。有人站起来了,有人把手里的杯子慢慢放在了桌上。
我走进林国强原来的办公室。门没锁,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那张大班椅上,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办公室里的柜子全打开了,空的,墙上的营业执照和奖状也被取走了,留下几道长方形的印子。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张脸跟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比老了很多,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撇。他手里那个信封角被捏得皱巴巴的,能看到里面露出一角照片的边。
“明远。”他叫了我一声,嗓子沙哑,“你真要把事做这么绝?”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空的笔筒。“林叔,协议您签了,邮件也发了。您现在坐的这把椅子,现在是归我坐的。”
他的腮帮子动了一下,像牙咬紧了又松开。“你把小微也告了?她是你前妻,你们好歹——”
“她拿我妈的医保卡买护肤品的时候,没想过我是她丈夫。”我说,“她跟周子衡上床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
林国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弹出去,撞在墙上咚的一声。“你嘴巴放干净点!小微她最多就是跟子衡走得近一点,你有什么证据——”
我把手机翻过来,点开一段录音,按了播放。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录音里传出一个女声,是林薇的:“……他一个月就赚那点钱,我买条围巾他都要念叨三天,烦死了。子衡你说,他这种人凭什么娶我啊?”
然后是周子衡的声音,带着笑:“那你当初眼瞎呗。不过现在醒了也不晚,等你把他那点家底耗干了,我们换个地方过。”
录音停了。林国强的脸从红转白,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手撑着桌面,指节泛白。
“还有三段类似的,时间地点都有。”我把手机收回来,“加上转账记录和信用卡账单,够不够,您心里有数。”
林国强慢慢坐了回去。他的肩膀塌下来,像被人从后面抽走了什么东西。半天,他才开口:“……我签那份协议的时候,你说的是只要公司,不动小微。”
“我说的是‘看情况’。”我纠正他,“您记错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有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扑棱了两下就远了。林国强把手里的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里面是几张照片,我拿起来翻了翻,都是我跟林薇结婚那天的合影,我穿着租来的西装,她穿着那件租来的婚纱,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的拱门下笑。
我把照片放回去,推回他面前。“这些您留着吧。”
“明远。”他又叫了我一声,这一次声音低了很多,带着一种我从来没从他嘴里听过的东西。那东西像是软下去了,塌下去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拍着桌子说“你这辈子也就这样”的林国强的声音了。“叔知道你受了委屈。可小微她从小被我惯坏了,她不懂事……”
“她三十二了。”我说。
林国强闭了嘴。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楼下停车场里,那辆白色宝马正停在一个车位上。周子衡靠在车门上抽烟,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手机在打电话,脸上带着笑。他身边站着林薇,她换了身衣服,穿一件红色的连衣裙,站在冷风里缩着脖子,但脸上是笑着的。
他们大概是来接林国强“回家”的。
我转过身,看了一眼林国强。“六点了,门禁卡已经失效了。您的人,待会儿可能上不来。”
林国强猛地转头看向门口。果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然后是林薇的声音,隔着玻璃墙传进来,有点失真:“怎么回事?我这卡刷不开电梯了!你们搞什么——”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我站在窗前。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嘴唇半张着,口红被吃掉了一块,下唇还有点蹭掉的痕迹。
“赵明远?你怎么在这儿?”她皱起眉,目光扫了一圈办公室,最后落在我身上那套西装上。她看了两眼,然后偏过头去看她爸,“爸,这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公司换老板了?”
林国强没说话。他把脸转向一边,用手抹了一把额头。
我看了林薇一眼,然后慢慢走到办公桌后面,在那张大班椅上坐下来。椅背很高,我靠在上面,把腿交叠起来,两手搭在扶手上。
“林薇。”我叫了她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楚,“你刚刚说,让你爸保留百分之五的股份,因为‘这么大岁数了’。”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说这个。
“百分之五。”我重复了一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你知道你上周刷的那张副卡,额度是二十万。你买了一瓶面霜,四千八。”
她的脸色变了。
第三章
林薇的脸白了一下,但她很快把脖子一梗,下巴抬起来看着我。“你管我买什么?那是我爸的钱!赵明远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你坐我爸的椅子干什么?你给我起来!”
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响。她伸手要去够桌上的那个笔筒,好像是觉得那是她爸的东西,不该让我碰。
我没动。“林薇,你爸的公司,三个小时前已经归我了。协议上签的是他的名字,公章盖的是他亲手盖的。你要不要打电话问一下法务,确认这椅子现在该谁坐?”
她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头动了动,然后缩回去了。她转头看林国强,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爸!他说什么?你把公司给他了?你疯了?这公司是咱们家的!”
林国强还坐在那把椅子对面的客椅上,整个人缩着,手搭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被拎到办公室的孩子。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周子衡这时候从门口走了进来。他大概是在外面听见了动静,烟掐了,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明显没那么松快了。他看了一眼林国强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坐在大班椅上的我,嘴角扯了一下。
“明远,你这是唱的哪出?”他走过来站到林薇旁边,伸手搭了一下她的肩膀,“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一家人?”我看着他那只手,“你站那儿,跟我说一家人?”
周子衡的笑容收了收。他的手从林薇肩上拿下来,插回裤兜里,换了个姿势站着,两只脚分得开了一些,像是要稳住重心。“行,那你直说,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邮件里写得很清楚。”我说,“这公司从今天起由我全权接管。管理层不变,但财务和人事由我的人重新审计。林叔签了协议,自愿出让全部股权,作价——”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备忘录,“作价三百万。这笔钱已经在一个小时前打到了他个人账户上。”
林薇的眼睛瞪大了。“三百万?这公司市值至少三千万!”
“那是以前。”我说,“上个月你们公司最大的三个客户已经终止了合同,原因是什么,林叔应该清楚。”
林国强猛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嘴唇抖得更厉害了。“那三个客户……是你?”
我没回答。我转开视线,看向窗外。玻璃上有我自己的倒影,模糊地叠在灰蓝色的天幕上。那三个客户,一个是我用一家空壳公司的名义撬走的,两个是靠一份比林国强低百分之十五的报价抢来的。我花了八个月做准备,期间没有一个人察觉。连林薇每周偷看我手机的时候,都没发现我通讯录里多了三个备注是“装修王师傅”“快递小李”和“驾校张教练”的号码。
林薇的脸彻底白了。她猛地转头看她爸,嗓门大得走廊里都有人探出头来看:“爸!你说话啊!他把客户都弄走了你还把公司卖给他?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啪”的一声。林国强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声音不大,但足够震住林薇。他站起来,身子微微发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小微,你闭嘴。”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惹的事,你还不知道多大?”
林薇被这声吼得退了一步。周子衡扶了她一下,她手臂一甩,把他的手甩开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我把手机收起来,从椅子上站起来。“林叔,您的东西收拾好了就走吧。我让人给您留了办公室门禁到今晚八点,过了就进不来了。”
林国强看了我一眼,拿起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转身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林薇一眼。那一眼里面有很复杂的东西,但最终他只是说了一句:“回家再说。”
他出去了。门关上之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林薇还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她看着我,眼里的东西从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别的什么,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使劲往上扯,像是在憋着什么。
“赵明远,”她叫了我一声,声音有点颤,“你报复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回答。我的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拇指摸到那枚宾利钥匙的齿痕。
“你凭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尖起来,“你以为你买个破西装坐在这儿就成老板了?你知不知道这公司是我爸一辈子攒的?你有什么本事,一个窝囊废,连顿像样的饭都请不起我吃,你——”
“林薇。”我打断她,“你上个月刷了十六万,买了一个包、三条裙子、两双鞋、一瓶面霜。那笔钱从我卡上走的,用的是‘家庭开支’的名目。”
她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你拿那个包的时候跟我说是代购打折,四千二。”我继续说,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表,“实际上那包在专柜的售价是两万三,代购小票是你自己打印的,我在你旧手机里找到了那张照片。”
她的脸色又白了一层。周子衡在旁边听着,表情慢慢变了。他看着林薇的侧脸,目光里的东西不像刚才那么笃定了。
“那又怎么样?”林薇的声音明显虚了,但她还在撑,脖子梗得更直,“那是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
“你伪造消费记录,虚报开销,把钱转移到周子衡的账户上。”我说,“他那个工作室,启动资金五十万,其中四十三万是从我这流过去的。需要我把转账流水打出来吗?”
周子衡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前站了一步。“赵明远,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那笔钱是林薇借给我的,她说——”
“她说什么,你录音了吗?”我偏过头看他,“我录了。”
周子衡的腮帮子咬紧了。他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他看着我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东西碎了一大半,剩下的全是紧张。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低下来,“你要告我们?”
“我已经告了。”我说,“起诉状六点前递进去了。诈骗、婚内转移财产、伪造债务,三样。林薇是主犯,你是从犯。具体怎么判,看法官。”
林薇猛地往前冲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我胸口。“赵明远你疯了!你敢告我?你知不知道我要是进去了——”
“你进不进去,看我心情。”我说,“但你进来之前,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我低头看着她那根戳在我西装上的手指。豆沙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光,跟中午离婚的时候一样新,一样亮。
“我跟你结婚那年,我月薪六千二。”我说,“你嫌我穷,嫌我没本事,嫌我带你出去吃饭丢人。你每周跟你那些闺蜜聚餐的时候,当着我的面说‘要不是看他老实,我才不会嫁给他’。”
她的手指缩回去了。
“但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我抬眼看她,声音平静得让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那个月薪六千二的工作,是我自己选的。”
“我自己选的。”我重复了一遍,“因为我当时手里有一笔钱,还有一份估值上亿的期权协议。我在等那份协议兑现。但我不想让你知道,因为我想看看你跟我在一起,到底是为了什么。”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窗外有车喇叭响了一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底下传上来。
林薇的嘴唇在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她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这个人。“你……你骗了我三年?”
“我没骗你。”我说,“我只是没告诉你。”
周子衡往后退了一步。他看了一眼林薇,又看了一眼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赵明远,你等等——你说的那笔钱,四十三万,我没碰过,全在工作室的账上,我可以——”
“你账户里的钱,今天晚上会被冻结。”我说,“建议你现在就打电话给你的合伙人,说你这边出了问题。别到时候连累别人。”
周子衡的脸彻底白了。他掏出手机,手指划了两下屏幕,然后又顿住,像是不知道该打给谁。林薇转头看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子衡,你说话啊!你不是说你有人脉吗?你不是说你能搞定吗?”
周子衡没有回答。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林薇都没来得及抓住他的视线,他就把目光移开了。他往门口退了一步,嘴里说了一句“我先去打个电话”,然后转身就走。
门开了又关。走廊里的脚步声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几乎是跑的。
林薇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她穿着那件红色的连衣裙,站在空荡荡的办公桌前面,身后是十几排空了的柜子和墙上那些奖状的印子。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嘴唇上的口红已经蹭得差不多了,嘴角有点发白。
“赵明远……”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今天是故意的?”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把下巴抬了一下,像是又想说什么狠话,但嘴角动了几下之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攥着包带,指节泛白。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没说完。
“你第一次拿我妈的医保卡,刷那瓶精华的时候。”我说,“三年前。”
她猛地抬头看我。那一眼里有震惊,有恐惧,有困惑,混在一起搅成一团,让她的整张脸都在发抖。
我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拉开门。“八点之前,你们的东西可以拿走。八点之后,法务会接手。”
我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走廊里很安静,墙上的钟指向六点四十分。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镜面墙上又映出我的脸。这一次我嘴角没有压住。我抬起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把那点弧度擦掉了。
第四章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大厅里的灯光比刚才暗了些。保安换了一班,新来的小伙子正站在前台旁边跟那个值班姑娘说笑,看见我从电梯里出来,下意识站直了。
我点了点头,朝大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薇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你在哪。”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出了大厦,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吹得脖子后面的汗毛全竖起来。停车场里那辆白色宝马还在,但周子衡不在旁边。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我收回视线,往路边走。
黑色的宾利停在原来的位置,司机看见我出来,已经下了车。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替我拉开车门,低声说了一句:“赵总,方律师刚才来电话,说证据材料整理好了,问您什么时候方便见面。”
我坐进车里,关上门。“明天上午。”
司机应了一声,回到驾驶座。车子起步的时候,我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金盛大厦的大门口,林薇正站在台阶上,红色的连衣裙在风里裹紧了她的腿。她手里攥着手机,左右张望着,像在找什么。她的视线扫过路边那辆宾利的时候顿了一下,但很快移开了,大概没认出来。
车子拐弯,她的身影被楼角挡住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串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归属地是本市的。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个男声,带着点气喘:“赵明远?”
是周子衡。
我没说话。
“赵明远,咱们谈一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旁边有人听到,“那四十三万的事,我跟你说清楚,是林薇主动转给我的,说什么算是投资。我从头到尾不知道那是你卡上的钱。”
“你不知道?”我靠在座椅背上,看着窗外流过的路灯,“你跟她一起开那个工作室的时候,她跟你说她老公是个废物,连信用卡都还不起。你没想过一个连信用卡都还不起的人,哪来的钱给你们投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我承认我说话难听,但那钱的事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告她我没意见,但能不能别把我扯进去?我可以把那四十三万还你,全额,加利息——”
“钱已经在路上了。”我说,“你账户今天夜里被冻。”
“你别!”他的声音一下高了,然后又压下去,“赵明远,你别逼我。我手里也有东西,你爸——”
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爸当年那笔生意的事,我找人查过。”周子衡的声音像是在发抖,但他还在说,“你爸那厂子当年是怎么垮的,是谁在后面捅的刀子,你不清楚吧?林薇她爸有份。”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引擎的震动从座椅底下传上来,很均匀。
“继续说。”我说。
“你爸那厂子是做钢材加工的,当年给林国强的公司供货。有一批货出了质量问题,林国强把责任全推到你爸头上,还把他告了。那笔官司你爸输了,赔了一大笔钱,厂子就关了。”周子衡的呼吸越来越快,“这事你妈应该知道,她没跟你说?”
我知道。我八岁那年那个冬天,我爸一夜白了半边头。后来他再也没做过生意,靠打零工把我养大。我妈把家里能卖的全卖了,连陪嫁的那对银镯子都当了。她后来再也没戴过镯子,手腕上一直空着。
“你说的这些,”我开口,声音我自己听着有点远,“我没兴趣。”
“你没兴趣?赵明远,你爸厂子就是被林国强搞垮的!你现在跟他女儿结婚三年,他每天装模作样跟你叫‘明远明远’,你不觉得恶心——”
“你觉得我傻?”我打断他。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我爸厂子那笔账,我十年前就查清楚了。”我说,“林国强做的那些事,我一件一件都记得。我跟他女儿结婚,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周子衡的呼吸声顿住了。我听见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你从一开始……”
“周子衡,你以为你聪明,你跟林薇合起伙来算计我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很厉害。”我说,“但你从来没想过,你查到的那些东西,是我想让你查到的。”
那边彻底没声音了。过了几秒,手机里传来一声急促的挂断音。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放下来,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结束。我把那个号码拉黑,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车窗外面,城市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霓虹灯一溜一溜地往后跑,红的绿的,映在车窗玻璃上像一道道模糊的伤口。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赵总,您还好吧?”
“嗯。”我说,“回公寓。”
车开了一会儿,我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林薇的电话。我接起来,她第一句话就冲得很:“赵明远,你把周子衡怎么了?他怎么突然不接我电话了?”
“他没接你电话?”我说,“你问他去。”
“你跟我装什么蒜!”她的声音又尖又高,隔着听筒都快破音了,“他现在工作室那边的人说账户出了问题,钱取不出来了,是不是你干的?你到底要干什么!你非要把所有人都搞死才开心吗?”
“林薇。”我叫了她一声。
她停了一下。
“你手机里有多少张照片,是我穿着那条破裤子坐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
她又停住了。
“你拍了多少张,发给你那些闺蜜,配文是‘看我老公多省’,然后下面一群人回‘你家这个真是极品’。你每发一次,我就收到一次截图。”我说,“最早那张是两年前七月份,你发在你们那个‘好姐妹吐槽群’里的。你在群里说,‘他连外卖都舍不得点,真不知道我当初怎么想的’。”
电话那边静了很长很长时间。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又急又浅,像喘不上气。
“你怎么……”她的声音终于小下去了,小到几乎听不见,“你怎么会看到那个群?”
“你洗澡的时候,手机没锁屏。”我说,“我看过一次,存了所有截图,然后退出,把屏幕给你锁上了。”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变了,变成一种我没怎么从她嘴里听到过的调子:“明远……你回来好不好?我们谈谈。你回来,我跟你好好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她的声音软下来,软得像三年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撒娇的那种语气,“我们好歹结了婚,三年呢。你不能就这么把我扔了。”
我偏头看了一眼窗外。车子正好路过一家我们以前去过的火锅店,门口排着长队,玻璃窗后面热气腾腾的。那家店人均消费八十,她每次吃完都嫌不够档次,后来再也不去了。
“林薇。”我开口,“你坐在那个法餐厅里,吃着焗蜗牛,拍照片发给我的时候,你想过要回来跟我谈吗?”
电话那头又没声了。
“你刷着我卡上最后一笔钱,买那个包的时候,想过要回来跟我谈吗?”
“你跟周子衡开房的那个酒店,大堂监控我看了。你进电梯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那个眼神是想确认有没有人跟着你。”我说,“你那个眼神,你想过要回来跟我谈吗?”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然后又一声,然后她就哭了。
我没等她再说第二句话。我挂了电话,把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我推门下车,冷风又灌上来,这一次比傍晚更冷了。天上没有星星,路灯的光晕里能看见细小的尘粒在飘。我走进大堂的时候,门口保安叫了我一声:“赵先生,您有个同城快件,下午送到的。”
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署名,但封口处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只写了几个字:“看完删。”
我拿上楼,拆开的时候里面掉出来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之后,是一份打印的聊天记录截图,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对话双方的头像一个是周子衡,另一个没有备注,只有一串手机号。
周子衡:“她在那边还能拖多久?她老公那点存款我算过了,加上两张信用卡,能榨出来的也就三十来万。”
对方:“你别急,她爸那边我也在想办法。那老狐狸资产不少,但都在公司账上,不好动。”
周子衡:“行了,你盯紧点。等她离完了,钱到手,股份的事你帮我跟她爸谈。”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有力:“赵总,这个你或许用得上。不用谢,我只是看不惯。”
我把纸折起来,放回信封,然后打开衣柜,把那套新西装的吊牌碎片从垃圾桶里捡出来,跟信封一起放进了文件袋里。
窗外有风声,贴着玻璃呜了一下。我关了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手机没有再响。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一阵敲门声叫醒。
敲门的人不急不慢,三下,停了五秒,又三下。节奏匀得很,像有什么东西在手里掐着秒。我从沙发上坐起来,身上还穿着昨天那套西装,领带松了一半,搭在胸口上。我昨晚没有上床,在客厅的沙发上坐到了凌晨三点,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门外站着方律师,黑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旁边还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抱着一个档案盒。
我开门。方律师看了我一眼,没废话,进门之后直接坐在餐桌旁边,把公文包打开,抽出一沓文件。“赵总,昨天递进去的起诉状法院已经受理了。林薇的账户今早七点冻的,周子衡那边也同步了。但有个事,你得先看一眼。”
他把最上面那张纸推到我面前。我看了一眼,是一份银行流水,户主是林薇,时间是昨天下午六点四十分。在那个时间点上,有一笔转账记录,金额是四十七万,收款账户的名字我认识。
林国强。
“她把她账上最后一笔钱转给她爸了。”方律师说,“时间点在你离开公司之后半小时。这笔钱应该是她名下的定期存款,提前支取的,利息亏了不少。但她把钱转走,目的很明显——想洗清自己‘婚内转移财产’的性质,说那笔钱本来就不是她个人的。”
“四十七万。”我念了一遍这个数字,看着纸上那一行,指腹按在数字上,“她哪来这么多钱定期?”
方律师推了一下眼镜。“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我查了一下这笔存款的开户时间,是两年前。当时开户的时候,她填的职业是‘公司管理人员’,收入来源写的是‘投资回报’。但那个时间点,她在你名下的卡上刷了三笔大额消费,总数加起来恰好是四十七万。”
“她把钱套出来存成自己名下的定期了。”
“对。那三笔消费的记录我也调出来了,其中一笔是‘装修支出’,你那时候住的是出租屋,房东不允许动墙。她报的那个装修公司三个月后注销了,法人是个老头,跟林薇没有直接关系,但他的女儿是周子衡工作室的会计。”方律师把另一张纸推过来,“链条对上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摊开的这些文件。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张银行流水上,把数字照得有点反光。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一直没说话,安静地坐在旁边,怀里抱着那个档案盒,像一尊雕像。
“还有一件事。”方律师合上公文包,“林国强的律师今天早上联系我了,说想谈和解。对方愿意把那三百万退回来,另外再加一笔赔偿,条件是撤诉,不追究林薇的刑事责任。”
“赔偿多少?”
“一百万。”
我看着他。“他女儿骗了四十七万,他拿一百万来买她不用坐牢?”
方律师点了一下头。“对方律师的意思很明确,林国强不想让女儿留下案底。钱可以谈,但刑事部分必须撤。”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餐桌旁边的暖气片上搭着我昨晚脱下来的一件毛衣,暖气的嗡鸣声很低,嗡嗡嗡地一直没停。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是灰白色的,楼底下的街道上人不多,有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骑手正蹲在路边看手机。
“一百万。”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转过身来,“告诉他,一千万。”
方律师的眉毛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惊讶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拿笔记了一下。
“另外,”我走过去,从卧室里拿出那个文件袋,抽出里面那份手写的信,“帮我查一下这个人。他昨天下午给我寄了一份周子衡的聊天记录,手机号在这里。查出来是谁,然后替我问他一句——他想要什么。”
方律师接过那张纸,看了看上面的字,折好放进公文包。“好。还有,林薇今天早上给你打了二十七通电话,号码换了好几个。你拉黑一个她换一个,后面有四个是她妈打来的。你要不要——”
“不用。”我说。
方律师站起来,拉了拉大衣的领子。“那行,我先去处理。一千万这个数,对方可能会拖,你要有准备。”
“让他拖。”我说,“拖一天,我把利息加进去。”
他们走了之后,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点青,下巴上冒了胡茬,两三根白的夹在黑茬里,以前没有。我用手拔了一根,拔完皮肤上留了个小红点。水龙头里的水是凉的,扑在脸上很清醒。
手机又在茶几上震了。我走出去,拿起一看,是一串没存的号码。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有点耳熟,但沙哑得很:“明远……是妈。”
我拿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妈。”
“你……”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声音很轻,“你没事吧?昨天小微给我打电话了,哭得稀里哗啦的,说什么你要把她送进去……明远,你跟小微到底怎么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外卖骑手终于站了起来,拎着塑料袋跑进了一栋居民楼里。
“妈,她拿你的医保卡买过东西。”我说,“三万块的护肤品。”
电话那边安静了。然后我妈的声音小下去:“我知道……那事我知道。”
“你知道?”
“那卡……我当时以为是你跟小微一起买的。她跟我说是你让她用的,说是给我补身体开的药……我也没多想,后来查账单的时候才看到金额不对。”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轻轻的颤,“但我没跟你说,明远,妈想着你跟小微刚结婚,怕你闹起来不好看……”
我握着手机的手攥紧了。指节贴着金属外壳,凉意渗进骨头里。
“妈,你当时应该告诉我。”
“妈也是怕你为难……”她又顿了一下,“明远,小微她是做得不对,但你们好歹三年了。她昨天在电话里哭得嗓子都哑了,说她知道错了,她就是想让你给她一个机会。你看能不能——”
“妈。”我叫了她一声,声音压得很平,“她骗了咱家三年。用你的卡买三万的护肤品,那是你一年的退休金。”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很久,我妈才说了一句:“那……你自己决定。妈不掺和。”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窗边站了很久。楼下的街道上人开始多起来了,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路过,车里的婴儿裹着粉色的毯子,只有一只小拳头伸在外面。那只拳头攥着,又张开,攥着,又张开,对着空气不知道在抓什么。
我转过身,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半小时后,我到了城东一个老旧小区。楼是九十年代盖的那种六层红砖楼,外墙的涂料斑驳得厉害,像长了一身的癣。单元门口的防盗门锁坏了很久了,用一根铁丝拧着。我拉开铁丝上到四楼,在最左边那扇门前停下来。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里面传来脚步声。门打开,我妈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有一块补丁。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让我进去。
屋里很小,客厅里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旁边堆着几个药盒子。茶几上有一盘没吃完的馒头,盖着一块纱布。我妈转身去厨房倒水,背影看着比以前更瘦了,棉袄的肩膀处空荡荡地塌着。
“你吃早饭了没?”她头也不回地问。
“吃了。”
她端着水杯过来,递给我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那截皮肤青白青白的,筋络凸起来像老树根。当年她把手腕上那对银镯子当了之后,就一直空着,一年四季都空着。
“妈。”我叫她。
她抬头看我。
“我爸那个厂子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杯子在她手里转了半圈,水荡了荡。“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国强当年搞垮了我爸的厂子,这件事你一直没跟我说。”
我妈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她坐下来,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搓着另一只手的手背。“你爸不让我跟你说。他说那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好好念书,别让上一辈的事压着你。”
“可我跟他女儿结了三年婚。”
她抬头看我。那双眼睛老了,眼角全是褶子,但看我的时候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软软的。“明远,妈知道委屈你了……妈当时知道你跟小微谈恋爱的时候,心里也犯过嘀咕,但妈想着那是上一辈的事,跟你没关系。你要是喜欢那姑娘……”
“妈,”我蹲下来,蹲在她面前,“我不是喜欢她。”
她看着我。
“我跟她结婚,是想把她爸的东西拿回来。”
我妈的手停住了。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纱窗透进来,落在地上是碎碎的菱形。楼下有人在剁饺子馅,笃笃笃笃,节奏不紧不慢。
她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那只手很凉,指腹粗糙,摸在我头发上的时候像砂纸蹭过。“你跟你爸一样。”她轻声说,“心里攒着事,一句话都不往外露。”
我低下头,盯着地上那些碎碎的菱形光斑。“我办完这件事,咱们搬个地方住。”
“不搬。”她说,“这房子我住了二十多年了,习惯了。”
“那我给你找人把墙重新刷一遍。”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但眼底有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行。你刷吧。”
我从她家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三条未读短信。第一条是银行发的,通知有一笔三百万的转账退回。第二条是方律师发来的,说林国强那边回复了:一千万,他认,但需要时间凑钱,要求一周之内不采取进一步措施。
第三条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个句号。
我把那个句号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层,我从三楼走到一楼都是摸黑的。推开单元门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太阳终于从云层里露出来了,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眯起眼,站在台阶上停了一秒。
第六章
一周之后的周三下午,方律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林国强那边的一千万凑齐了,让我去一趟他事务所签字。
我到的时候,林国强已经坐在会议室里了。他比一周前老了很多,头发像是全白了,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旁边坐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应该是他的律师。林薇不在。
方律师把和解协议推到我面前。我翻了翻,条款写得很清楚:林国强自愿代女儿林薇支付赔偿金一千万,林薇承认婚内转移财产的事实并出具书面致歉,我一方撤诉,不追究林薇的刑事责任。
我拿起笔。林国强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视线移开了。
我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签完字之后,林国强站了起来。他扶着桌沿,站起来的动作比一周前慢了很多,膝盖像是僵住了,掰了两下才伸直。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我几乎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把桌上的协议拿起来叠好,递给身边的律师,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我,声音很低:“明远。你爸那件事……叔知道对不住你。那时候生意场上不狠一点就活不下来,叔也是……”
“林叔。”我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
“你跟我爸当年是拜把子的兄弟。”我说,“你捅他那一刀的时候,没想过他会连饭都吃不上。”
林国强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最后他转回去,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大截,整个人矮了一寸。
会议室里剩下我一个人。桌上的协议副本还摊开着,纸面上有一滴墨水渍,是我签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溅上去的。我把协议收起来放进公文包,站起来准备走。
手机响了。是那个陌生号码,那个只发过一个句号的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年轻,平静,带着一点点沙哑:“赵总,收到了?”
“收到了。”我说,“你寄来的那份聊天记录,帮了我很大忙。你想要什么?”
那边笑了一声,很轻,像怕被人听见。“我不要什么。我就是看不惯周子衡那种人。他跟我姐谈过,骗了我姐十万块钱跑了,后来搭上林薇,又用同样的套路。我查了他很久,顺手把东西寄给你一份。”
“你姐现在呢?”
对面安静了两秒。“我姐去年嫁人了,过得挺好的。那十万块钱她早就不要了,但我一直记着。”她顿了一下,“赵总,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我们两清了。”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窗前往下看。楼下的停车场里,林国强正弯腰钻进一辆出租车的后座,动作很慢,像每一寸骨头都在响。车门关上的时候,他隔着车窗往楼上看了一眼,但他看不见我,玻璃太亮了,反着整片天。
那辆出租车驶出停车场,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我离开事务所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冬天的太阳落得早,天边已经泛了橘红色,楼群之间的缝隙里拉出一道一道的长影子。我坐进车里,司机问我去哪,我说去南山公墓。
公墓在山脚下,车开到的时候门口的保安亭里亮着灯,一个老头正裹着军大衣看手机。我走进去,沿着那条水泥路走到第三排,在左边第二个碑前面停下来。
碑上是我爸的照片,黑白的,年轻时候的脸,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他去世那年四十九岁,厂子倒了之后他一直打零工,后来查出肝癌,拖了八个月走的。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搭在我手背上轻得像一片叶子。
我蹲下来,把碑前落的那几片枯叶捡掉。风从山脚吹上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蹲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碑上那张照片,很久没说话。
“爸。”我开口,嗓子有点紧,“东西拿回来了。”
风把旁边那棵柏树的枝子吹得晃了晃,簌簌的响。
“林国强的公司,现在在我手里。他女儿,我跟她离了。”我停了一下,拇指搓了搓膝盖上的裤子布料,“那笔钱,我留了一部分给妈把墙刷了。剩下的,我拿去做你当年想做的那种钢材生意。”
碑上那张照片不会动,但嘴角的弧度还在。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原地站了一会儿等血液流回去。脚底板像踩在针上一样,麻酥酥的疼。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我掏出来一看,是林薇。号码我拉黑了,但这次是她用她妈的手机打的。我犹豫了一秒,接起来。
电话里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林薇的声音传过来,哑得厉害,像哭了很久。“赵明远……你签字了?”
“签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那一千万……你收了?你真的要了?”
“协议签了,钱到了。你说呢?”
“赵明远你混蛋!”她的声音一下子炸开,带着抖,带着那种被打碎之后拼不回去的尖锐,“你收我爸一千万你良心过得去吗!那是我爸一辈子的棺材本!他昨天去医院查出来高血压都到一百八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满意了?你把我爸逼成这样你满意了!”
我没有说话。风从公墓那边吹过来,吹得我耳朵里嗡嗡的。
“赵明远你说话!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你以前穿那条破裤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今天!你装穷装了三年你骗了我三年你这个骗子!你知不知道我——”
“林薇。”我叫了她一声。
她的声音停住了。
“你去年冬天,有一次感冒发烧,你半夜叫我给你倒水。”
她没说话。
“我倒了,你喝了一口说太烫,把杯子摔在地上了。玻璃渣溅了一地,我光着脚去扫,你把被子蒙在头上说‘别烦我’。”
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变了,变得又短又急。
“那天夜里你烧到三十九度,我守了一整夜没睡。第二天早上你退烧了,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周子衡给我发微信了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音了。我拿着手机站在停车场里,风把旁边一辆车的防尘罩吹起来一角,哗啦一下又落下去。
“那杯水,”我说,“你摔了之后我就知道,你这辈子不会给我倒一杯水。”
电话断了。忙音嘟嘟地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暖,暖得我眼前有点起雾。我偏头看着车窗外面,公墓的大门铁栅栏虚掩着,里面那条水泥路一直延伸到山坡上,两边的柏树黑黢黢地立着,像一排站岗的人。
“走吧。”我说。
车子启动了,慢慢驶离那片山坡。路灯亮起来,一排一排地往后退。我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闭上眼。
脑子里什么画面都浮不上来,只有一片黑。黑得很安静,像山脚下那片公墓里那种安静,风穿过树枝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棉被。
车子开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轻声说:“赵总,前面那家粥铺还在营业,您要不要吃点东西?您一整天没吃了。”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路边那家粥铺的灯箱亮着白晃晃的光,门口有人进进出出,玻璃窗上糊着一层热气。我看了两秒。
“停一下。”
车靠边停下。我推门出去的时候冷风又兜头灌下来,我缩了缩脖子,推开粥铺的门走了进去。里面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在擦桌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一下:“吃点什么?”
我坐下来,看着墙上那几排字。“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好嘞。”
粥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我一脸。白粥很稠,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我用勺子舀了一口,烫得舌尖有点麻。咸菜是萝卜条,脆生生的,咬下去嘎吱响。
我吃完了那碗粥,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结账的时候一共八块钱。我扫码付了,站起来要走的时候,那个老板娘叫了我一声:“小伙子,你外套领子翻进去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后领果然翻着。我把它扯出来理平,冲她点了点头。“谢谢。”
“没事儿,慢走。”
我推门出去,冷风和暖意交替的那一瞬间,鼻子有点酸。我站了两秒,把手插进裤兜里,往车的方向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跟着我一步一步地往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