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电动车停在云栖路的公交站旁,后轮一动不动。
我蹲下去拧了两下车钥匙,车灯亮了,车轮还是不动。旁边有人催着喇叭,我把车往路边推,推到修车铺门口,抬头看见了许砚。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手里捏着钳子,先看车,再看我。
“沈岚?”
“认错人了。”
我说完就后悔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没拆穿我:“车坏得不重。”
“那你修吧。”
“你不是说不来我这儿?”
“路过。”
“你住静安里,去青禾路上班,怎么路过这儿?”
我把车把上的塑料袋往下拽了拽,里面是一把小青菜,叶子被压得发蔫。
“公交站搬了。”
“没搬。”
他把车推进铺子,动作还是以前那样,先抬后轮,再用膝盖顶住车架。十几年过去,他拧螺丝的手没变,左手食指上那道浅白的疤也没变。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铺子里摆着几辆旧车,墙上挂着一排扳手,角落放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缸沿缺了一小块,和以前学校实训室里那只一样。
许砚蹲下去,拿手电照了照车底。
“这车该换了。”
“我知道。”
“知道还骑?”
“能骑。”
“今天不是坏了吗?”
“偶尔坏一次,不代表不能用。”
他没接话,拧开电池盒,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我伸手想拿,他比我快,直接压住了。
“什么?”
“没什么。”
“我的车里,没什么需要你替我藏。”
他把纸折了两下,塞进工装口袋。
“沈禾写的。”
“她什么时候来过?”
“你女儿来过,不行?”
“她来找你修车?”
“她来问车还能不能留。”
我把手里的菜袋放到门边,声音平平的:“不用留了。”
许砚停住。
我说:“修好以后,捐给你们车行。正好我准备改坐公交。”
他的扳手落在铁架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说什么?”
“车不要了。”
“沈岚。”
“我听见了。”
他站起来,脸上没了刚才那点客气。
“你总把自己说得像个没地方去的人,别人伸手的时候,你又先替别人把门关上。”
我拿起菜袋,转身要走。
“车修好给你送回去。”
“不用了。”
“那给谁?”
“你们车行不是收旧车吗?”
“收车和收你的车,是两回事。”
我回头看他。
许砚抿了下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问:“沈禾知道吗?”
“她最近很忙。”
“她忙到连自己的车去哪儿都不用知道?”
我没回答。
他也没有再拦我,只在我走出几步后说:“明天来拿。”
“我坐公交。”
“那就坐公交过来。”
我推着菜走得很快,塑料袋里的青菜一路蹭着裤腿。
回到家,沈禾正在客厅地毯上找耳机。她二十二岁,头发剪到肩膀,桌上放着几本翻开的书,最上面那本夹着一张公交线路图。
“妈,你车呢?”
“修车铺。”
“哪个修车铺?”
“随便一家。”
她抬眼看我,没继续问。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她看了一眼,立刻扣过去。
我没看清是谁。
晚上她洗完澡,站在厨房门口问我:“你是不是去找许砚了?”
“车坏了。”
“他说什么?”
“没什么。”
“你把车给他了?”
我擦着一只已经擦干净的碗:“还没。”
“那你别给。”
“车是我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没说话,走过去把那只碗从我手里拿走,放进橱柜。动作有点重,碗碰到了旁边的杯子。
“妈,那辆车不是你的。”
我转头看她。
她已经背过身去:“不是我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她把橱柜门关上,门缝里夹住了一根头发。
02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修车铺。
我骑着女儿那辆小自行车去公交站,车座太低,膝盖顶得难受。公交车来了三辆,第一辆挤不上去,第二辆有人抱着孩子挡在门口,第三辆我坐到了最后一排。
同事罗敏打电话问我怎么还没到。
“堵车。”
“你不是骑车吗?”
“今天坐公交。”
“你那辆旧车终于报废了?”
“捐了。”
她沉默两秒:“你家那辆车,沈禾从初中骑到现在的那辆?”
“嗯。”
“她同意?”
“车是我的。”
罗敏在电话那头叹气:“你每次说这句话,后面准有人要倒霉。”
我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打印机卡纸,纸张卷成一团。我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抠到最后,纸边划破了手指。旁边的实习生递给我一张湿巾,我说不用,把手背到身后。
中午,许砚发来一条消息。
车修好了。来拿。
我回他:捐给你。
他没回。
下午下班,沈禾在楼下等我。她没穿外套,手里抱着一只纸袋,里面露出半截蓝色车座套。
“你去过许砚那儿了?”
“嗯。”
“你跟他说什么了?”
“让他别动那辆车。”
“我让他修。”
“谁让你让的?”
“我自己。”
她的脸一下子冷下来:“车是我的。”
我看着她:“你刚才说什么?”
“从你买回来开始,就是我骑的。”
“那也是我买的。”
“你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
“每次你不想听的时候,就把所有东西都说成是你的。房子是你的,车是你的,家里的钥匙是你的。那我呢?”
楼道口有人经过,放慢了脚步。我把声音压低。
“你是我女儿。”
“这句话不能当钥匙,哪扇门都能开。”
我没说话。
她把纸袋塞进我怀里,里面是那只蓝色车座套,旧得发白,边上缝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许砚说车架没坏,电池还能用一阵。他已经把后座换了。”
“你让他换的?”
“我说我想要。”
“你想要什么车没有?”
这句话出来以后,沈禾把嘴抿紧了。
她不是没车。她在学校里有一辆同学淘汰给她的折叠车,前两天还说准备带去新住处。我以为她早不在乎那辆旧电动车。
“我不要别人的。”
她说。
“那辆车本来就是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瞒着我?”
“你给我机会了吗?”
她转身往楼上走,我跟在后面。
“许砚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车留下,等我上班以后骑。”
“他凭什么替你做决定?”
“那你凭什么替我捐掉?”
她停在楼梯拐角,回头看我。头发有一缕粘在嘴角,她用手背抹开,动作很烦躁。
“妈,我不是要那辆车。我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把别人帮你的东西退回去。”
“别人帮我,我会还。”
“还清了就不用面对了,是吗?”
我把车座套从纸袋里拿出来,抖了一下。里面掉出一张小纸片,上面只有一行字。
车铃别换,沈禾说听惯了。
字不是许砚的。
“这是什么?”
“我写的。”
“什么时候?”
“前几年。”
她抢过去,塞回纸袋。
“你那时候就知道他?”
“我一直知道。”
“你们一直联系?”
“偶尔。”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又没问。”
“有些人不是不需要家,只是不敢让家知道自己需要。”
她说完就进了房间。
我站在门外,看见她把那只纸袋压在枕头下面。过了一会儿,她又开门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小螺丝刀。
“许砚说车钥匙在他那儿。”
“他没给你?”
“他说等你一起去拿。”
“他现在倒会做主。”
沈禾低头看螺丝刀,没接我的话。
我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学会修车的?”
“没学会。”
“那拿这个干什么?”
“防身。”
她说得认真。
我笑了一下,她没笑。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滴了三声,停了一会儿,又滴三声。
03
我和沈禾一起去了许砚的修车铺。
她走在前面,步子快,到了门口却慢下来。许砚正在给一辆儿童自行车调刹车,旁边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几个掉下来的车铃。
“许师傅,这个还能装回去吗?”
“能。”
“别给我换新的,新的声音不一样。”
“知道。”
他把车铃擦了擦,重新拧上。老人试着按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轻。
沈禾站在门口没进去。
许砚抬头看见我们,先看她,再看我。
“来了。”
“车呢?”我问。
“里面。”
“你修它干什么?”
“你不是说捐给车行?”
“捐出去之前,不能修?”
“坏车没人要。”
“那就别要。”
许砚把扳手放下:“你今天来,是拿车,还是来吵架?”
“看你安排。”
沈禾终于开口:“车在哪儿?”
许砚指了指里间。
她进去以后,我压低声音:“你别跟她说那些乱七八糟的。”
“哪些?”
“我和你以前的事。”
“我们有什么事?”
“没有最好。”
“沈岚,你每次来找我,都要先把话说绝。”
“这样省事。”
“省谁的事?”
我盯着他。
他把手上的油污擦到一块旧毛巾上,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又换了个地方继续擦。
“车不是你拿来捐的第一件东西。”
“你记得倒清楚。”
“你大学毕业那年,把一箱书放在门口,说不要了。第二天又回来问我有没有看见。”
“书呢?”
“我没扔。”
“你为什么不问我?”
“你说不要了。”
“你就信?”
“你那时候说话,我都信。”
里间传来沈禾的声音:“许师傅,后座怎么有划痕?”
“你小时候留下的。”
“我小时候?”
“你拿钥匙划的。”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
我走进去。那辆车被擦得很干净,车头还挂着原来的小铃铛,铃铛旁边系了一条褪色的红绳。后座下方多了一个铁盒,盒盖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沈禾”。
“这是什么?”
我伸手去拿。
许砚在后面说:“别动。”
“我的车。”
“里面是她的东西。”
“她的东西也不能看?”
沈禾走过来,把铁盒拿走:“没什么。”
“你们两个现在都喜欢说没什么。”
她抱着铁盒,站到门边。
许砚看着我:“她每年都会来问一次,车还能不能骑。”
“她从来没跟我说。”
“她问了,你会让她骑吗?”
“她有别的车。”
“她想骑这辆。”
“想要就拿回去。”
“她不敢。”
我看着沈禾:“她有什么不敢的?”
沈禾的手指抠着铁盒边缘,抠出一点白屑。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离不开你。”
“你已经二十二岁了,不需要靠一辆车证明什么。”
“我知道。”
“那你们到底在折腾什么?”
许砚忽然笑了:“你看,你又把事情说成折腾。”
“难道不是?”
“沈岚,你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能把日子过下去。”
他停了一下。
“是能把所有伸过来的手都解释成施舍。”
我别过脸,看见墙角那排螺丝盒。每个盒子都贴着标签,字迹有些潦草。其中一个写着:后座支架,沈禾。
我问:“你留这些干什么?”
“习惯。”
“习惯替别人保存东西?”
“坏习惯。”
“你也知道是坏习惯。”
“知道。”
“那不改?”
“改了就没有人来找我了。”
他说得像玩笑,眼睛却没抬。
沈禾把铁盒放到工作台上,打开盖子。里面没有什么重要东西,只有几张车票、一个断掉的发卡、一根已经没有墨水的水笔,还有一张小学生作业纸。
我认得那张纸。
上面是沈禾歪歪扭扭写的字:长大以后,我要有一辆自己的车,带妈妈去很远的地方。
纸的背面有许砚写的一行字。
先把车留好。
我看了很久,问:“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沈禾说:“我没看到。”
“那这是谁写的?”
许砚把铁盒盖上:“以前的事了。”
“以前是哪一年?”
“她六岁。”
“你那时候就替她留车?”
“不是替她。她自己说的。”
“孩子说的话你也当真?”
“你不当真,所以我当真。”
他说完低头去整理螺丝,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我把手放在车把上,没握紧。
手机响了,是周明川。
我没接。
第二遍打来时,沈禾看着我:“接吧。”
“没必要。”
“他问过这辆车。”
我转头:“他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准备把车给我。”
“他为什么问?”
沈禾没有回答。
许砚也没抬头。
铺子里忽然只剩下那只旧车铃,被门口的风碰了一下,叮。
“你不是怕别人拿走东西,你是怕别人留下来以后,发现你并没有那么体面。”
这句话是沈禾说的。
我没反驳。
她也没再说话,只把那张作业纸重新放进铁盒,动作很慢。
04
周明川第二天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沈禾小时候爱吃的那种酥饼。现在楼下便利店还有卖,只是包装换了好几次。
“你来干什么?”
“找沈禾。”
“她不在。”
“她说今天搬去学校附近住。”
我看了他一眼:“她没告诉我。”
“她以为你知道。”
“她什么都以为我知道。”
周明川把纸袋往前递:“这个给她。”
我没接。
他把手收回去,低头看鞋尖:“那辆旧车,你真准备捐了?”
“怎么,都来管车?”
“我答应过她。”
“你答应她什么?”
“等她毕业,车给她。”
“车本来就在她手里。”
“她说你不会同意。”
“她又不是没骑过。”
“后来你把钥匙收走了。”
我想起来了。那是沈禾高三那年,周明川突然回来,说要接她去参加一个聚会。沈禾骑车出去,晚上十一点才回来。我怕她出事,把车钥匙收进抽屉。第二天她问我要,我说考试结束再说。
后来她没再问。
我一直以为她忘了。
周明川没有走,站在门口抠纸袋的提手。他有个坏习惯,紧张的时候会把纸袋边缘抠成一条条细丝。以前他要跟我谈离婚,也是这样。
“你别给她压力。”他说。
“我给她压力?”
“你总让她选边。”
“你现在倒会说。”
“我不是来吵架。”
“那就把酥饼拿走。”
“她喜欢。”
“她现在不一定喜欢了。”
“她小时候喜欢。”
“人会变。”
“你没变。”
我抬眼。
他声音低下来:“你只是换了种方式,把所有人推远。”
门里传来钥匙响。
沈禾站在客厅,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那只铁盒。她看见周明川,脸色没什么变化。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东西。”
“我不吃。”
“你以前喜欢。”
“我现在不喜欢了。”
她把纸袋接过去,转身放在鞋柜上,没有拆。
我看见她的鞋旁边放着那只旧车钥匙。
“你要搬走?”
“嗯。”
“搬去哪里?”
“学校附近。”
“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不是说,房子是你的,车是你的,安排也是你的。”
“我没这么说。”
“你每次都这么做。”
周明川站在旁边,似乎想劝,最后只说:“沈禾,别把话说重。”
“你闭嘴。”
他真的闭了嘴。
这是他不够体面的地方。他总想在别人争吵时当一个好人,最后两边都不讨好。以前我看不起他,现在看着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他也只是没学会怎么留下。
我去厨房倒水,拿了三个杯子,又把其中一个放回去。水烧开了,我盯着壶盖上的水汽,问:“你搬走以后,那辆车放哪儿?”
沈禾说:“许砚那里。”
“你决定了?”
“嗯。”
“他不是你家人。”
“那谁是?”
厨房里很安静。
我把一个杯子洗了两遍。杯底明明没有茶渍,我还是用海绵擦着,擦到指关节发白。
“你们都觉得我不让你骑车,是因为我舍不得。”
“不是。”
“那是什么?”
“你怕我骑着它走远。”
我手里的杯子滑了一下,磕在水池边,没有碎,只掉了一小块瓷。
周明川轻声说:“沈岚,车只是车。”
“你也别说话。”
他退到门边。
沈禾走进厨房,把我手里的杯子拿过去。她看了一眼缺口,放在水池旁边。
“妈,钥匙给我。”
“你要去哪儿?”
“去许砚那里拿车。”
“车我已经捐了。”
“还没。”
“我说捐了,就是捐了。”
“你为什么非要在我搬走之前,把它处理掉?”
我看着她,嘴里那句“家里没地方放”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把铁盒抱紧了些,声音突然轻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骑着它,就还会回来?”
我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骑它,就能证明我已经不需要你?”
我还是没有回答。
她伸手去拿钥匙。我按住了桌面。
“沈禾。”
“你别叫我。”
“那你叫我什么?”
她一下子停住。
我弯下腰,把厨房柜子下面的杂物一个个拿出来。旧抹布、没用完的胶带、两只不同颜色的手套,还有那把我收了很多年的电动车钥匙。
我把钥匙放到她掌心。
“车给你。”
她没有接。
“不是说捐了吗?”
“你不是要吗?”
“我不要了。”
“那你拿着。”
“我不拿。”
我们站在厨房里,像两个互相递东西又不肯先松手的人。
门外,周明川突然说:“许砚来楼下了。”
我抬头。
手机同时响起来,是许砚的电话。
我接通,他只说了一句:“沈岚,你下来。”
“干什么?”
“车在楼下。”
“你送来做什么?”
“你捐给我,我得先问车主。”
“我就是车主。”
“不是我说的那个车主。”
我握着手机,沈禾看着我。
许砚在那头停了停:“**你可以把车送走,不能把答应过她的事,也一块儿送走。**”
我没听懂,或者说,我不想听懂。
我拿起外套下楼。
许砚站在单元门旁边,旧电动车停在他身边。车头的小铃铛被擦得发亮,后座绑着一只浅灰色书包。
书包是沈禾小时候用过的。
“谁让你绑这个?”
我问。
许砚没有答。
沈禾从我身后走出来,看到那个书包,忽然把脸转开。
我伸手去拆书包,手指碰到搭扣,里面掉出一张塑料卡片。
那是我多年前写给沈禾的家门备用卡,卡片背面有我写的字:回来记得敲门。
字已经被磨得很淡。
我蹲下来,开始整理散在地上的东西。书包里没有什么,几本旧练习册,一个掉皮的发夹,一只没盖子的水彩笔。
我把每样东西都放回去,放得很慢。
许砚蹲在我旁边,没有碰我。
沈禾站着,问:“你还捐吗?”
我说:“先把东西装好。”
“妈。”
“书包拉链卡住了。”
“我问你还捐吗?”
我把拉链往回退了一点,再慢慢往上拉。
“车放你那儿。”
她没说话。
我把钥匙递给她。
“车不是送你的。”我说,“先借你。”
“借多久?”
“你想还的时候。”
她接过钥匙,眼圈没红,手却一直握着,不肯松开。
05
许砚没有把车带走。
他把车停在楼道旁,给我留了一张纸条:后轮还要观察,别让她一个人推。
“谁是她?”我问。
“你女儿。”
“我知道。”
“那你还问。”
我把纸条折起来,塞进钥匙柜。
沈禾没有搬走。她把行李箱推到门口,放了两天,第三天又拖回了房间。她说学校附近那间房不合适,窗户对着别人家的晾衣架,早上会有人敲盆。
周明川送来的酥饼,她一块没吃,最后被我拿去喂了楼下那只缺耳朵的灰猫。
猫吃得很慢,叼一口,抬头看我一眼。
“它也挑。”我说。
沈禾在旁边说:“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套。”
“我没有。”
“你有。”
她最近说话越来越像许砚。
我周末去了修车铺,把车上的旧篮子拆下来清洗。篮子底下卡着一根粉色发夹,我拿水冲了半天,发夹上的灰还是没掉干净。
许砚坐在门口修一只收音机,螺丝拆了一地。他修东西时不爱说话,旁边有人叫他三遍,他才应一声。
“你这毛病还没改。”我说。
“什么?”
“装聋。”
“我没装。”
“你以前也这么说。”
他把收音机后盖扣上,按了两下开关。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歌声,声音很小,像隔壁房间有人哼。
“车留下吧。”他说。
“你们不是收旧车吗?”
“可以不收。”
“那我准备的公交卡怎么办?”
“拿来坐。”
“我坐公交不用你批准。”
“我也没批准。”
我把篮子放到桌上:“沈禾说,她小时候来过很多次。”
“嗯。”
“她什么时候来的?”
“你出差的时候。”
“我出差的时候,她不是住她外婆家吗?”
“白天来,晚上回去。”
“来做什么?”
“看车。”
我没说话。
许砚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牌,木牌被磨得没有棱角,只剩一个模糊的禾字。
“这是她的?”
“她六岁那年自己刻的。”
“她为什么给你?”
“她说车修好以后,要我替她保管。”
“你一直保管?”
“中间丢过一次。”
我看他。
“丢了?”
“嗯。”
“你还好意思说一直保管。”
“后来找回来了。”
“在哪儿?”
“我家猫窝里。”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许砚低头摸了摸鼻子:“猫喜欢叼东西,改不了。”
“你还养猫?”
“以前那只没了。”
他说完就去摆弄收音机,不再往下说。
桌面上有一张折过的纸,我展开,是一份手写的修理记录。日期从沈禾六岁那年开始,每一页只写几句话。
车铃响,车架稳,后座螺丝换过。
车没问题,孩子怕妈妈知道她来过。
我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上周。
车还能陪她走一段,别急着替她告别。
字迹不是许砚的。
我认得。
“沈禾写的?”
“她让我别给你看。”
“你为什么给我?”
“她说,如果你真的把车捐了,就给你看。”
“她故意的?”
“她也没那么会算。”
我把纸放回桌上。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捐车?”
“她猜的。”
“你们两个瞒着我。”
“你也瞒着她。”
“我瞒她什么?”
许砚看着我:“你当年不是因为怕她出事,才收走钥匙。”
“那是为什么?”
“你前夫要把她带走。”
我手指停在那张纸上。
许砚说:“那天周明川来找她,你在电话里听见他说,带她去见个人。你没问是谁,直接说不许去。后来他把车钥匙拿走,说只借一晚。你追到楼下,把钥匙抢回来,第二天就收进抽屉。”
“我记得。”
“你不记得你那天说的话。”
“我说了什么?”
“你说,只要车在家,她就会回来。”
我盯着他。
“你听见了?”
“我就在楼道里。”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说?”
“你没问。”
“你们都喜欢说这句。”
“因为你真的没问。”
他把那只小木牌推到我面前。
“车不是我留给她的。是你。”
“我?”
“她六岁那年,你带她来这里。她摔破了膝盖,哭得很厉害。你蹲下来跟她说,这辆车以后就是她的,谁也不能把她带走。她问,连妈妈也不能吗。你说,妈妈会一直在。”
我想起那天,却只想起自己急着去上班,急着洗她的裤子,急着把药箱放回柜子。
许砚继续说:“后来她每次来,都问我车还在不在。不是因为她想骑。她是在确认,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
我把那张记录折好,边角对齐。
“她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她问过。”
“什么时候?”
“很多次。”
“我怎么不知道?”
“你说,别在这些小事上浪费时间。”
我胸口像被一只不大的手按住,没什么声音,却一直没有松开。
回家以后,沈禾正在厨房煮面。她把面条夹起来,又放回锅里,来回三次,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熟。
我把那张记录放到桌上。
她看了一眼,继续煮面。
“许砚给你的?”
“嗯。”
“我让他别给。”
“他没听。”
“他有时候就这样。”
“你去过多少次?”
“没数。”
“从六岁开始?”
“差不多。”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把火关小,盯着锅里的水泡。
“你会说我还小,让我别乱跑。”
“我可能会。”
“你还会说,车坏了就不要了。”
“我说过。”
“所以我不说。”
她拿筷子搅了搅面,忽然问:“妈,你那天把钥匙收起来,是不是怕我跟爸爸走?”
“不是。”
“那是什么?”
“怕你回来找不到人。”
她看着我。
这一次,我没有补一句“你已经长大了”,也没有说“都是过去的事”。
沈禾把面盛进两个碗里。一个碗多放了葱,一个碗没放。
她把没放葱的那碗推给我。
“你不吃葱。”
“我现在吃。”
“你以前不吃。”
“改了。”
她笑了一下:“你改得还挺快。”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有点软,盐也放多了。
“许砚说,车不是他留给你的。”
“我知道。”
“是我留给你的。”
“我也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看过那张作业纸。”
“你不是说没看过?”
“我说没看过后面那句。”
她低头吃面,过了一会儿说:“那你还捐吗?”
“等你把书包里的东西清完。”
“里面没什么。”
“你总说没什么。”
“那就不捐。”
“嗯。”
她抬头看我,像在确认我是不是随口答应。
我把碗里的葱挑出来,放到她碗边。
她没说我。
“我不是非要你留住我,我只是想知道,你说过的话有没有一件是真的。”
她说完,继续低头吃面。
我也吃。
那天晚上,旧车没有被搬走。它靠在楼道里,车铃旁边的红绳被沈禾重新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很丑,尾巴一长一短。
06
后来我还是办了一张公交卡。
许砚知道以后,拿着卡看了半天,问我:“你真准备坐公交?”
“车留给她。”
“你可以一起骑。”
“她嫌我慢。”
“你骑得本来就慢。”
“你站哪边?”
“车那边。”
他说完,又低头修他的收音机。
我把公交卡从他手里抽回来,放进钱包。钱包里夹着几张已经过期的卡,我舍不得扔,拿出来摆在桌上,一张张擦灰。
沈禾找到工作以后,早上还是骑那辆旧车。
她每天出门前都会拍两下后座,确认书包带没有夹住。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她以前总是边穿鞋边找手机,急得把一只耳环戴到另一只耳朵上。
现在她会站在门口检查车铃。
“妈,你今天坐公交?”
“嗯。”
“我送你?”
“你上班顺路吗?”
“不顺。”
“那你还问。”
“问问。”
她把车钥匙塞进外套口袋,没再说话。
我在门口换鞋,鞋带松了两次。她蹲下来替我系,手指很快,系完以后又把两边鞋带拉了拉。
“别走太快。”
“我什么时候走快过。”
“你心里走得快。”
“这又是哪儿学的?”
“许砚。”
“让他少教你。”
“他也没教什么。”
她站起来,从冰箱上取下一张纸,压在我手里。是公交线路图,她用铅笔圈了三个站。
“你别坐错。”
“我会看。”
“你上次坐过站。”
“那是司机没提醒。”
“你睡着了。”
“没有。”
“你睡着的时候会点头。”
“我没点头。”
她笑了一下,伸手把我衣领翻好。
这种动作她小时候做过。那时候她够不着,只能扯着我的袖口,说妈妈你低一点。
我低下头。
她忽然问:“你还会去许砚那里吗?”
“车坏了就去。”
“车没坏也可以去。”
“我去干什么?”
“喝茶。”
“他那儿的茶像洗扳手的水。”
“你还喝。”
“他不给别的。”
“那你别喝。”
“我不喝他又要说我不给面子。”
她拿起车钥匙,开门。
楼道里的车铃被她碰了一下。
叮。
声音不大,像谁在隔壁房间说了一句没说完的话。
周明川后来来过一次,站在门口没进。他问沈禾工作怎么样,沈禾说还行。他问我公交坐得习惯吗,我说还行。
三个人都说还行。
周明川走之前,把那只没拆开的酥饼放在鞋柜上。他没有再劝沈禾吃,也没有问我车的事。
我把酥饼放了两天,最后发现包装袋被灰猫抓破了,只好拆开。里面有一张小纸条,是周明川的字。
别急着搬,家里灯坏了我来换。
我把纸条递给沈禾。
她看了看,说:“他总是晚一点。”
“他一直这样。”
“你也一直这样。”
“我怎么了?”
“什么都要等别人走了才说。”
我没接话。
她拿起纸条,折成一只很小的方块,放进那只铁盒里。
铁盒现在不放车票了。里面添了几样新东西:她工作的门卡套,我的公交线路图,许砚修好的一颗旧车铃,还有那张被磨花的备用卡。
她说这些也没什么用。
可她每次都记得盖好盒子。
周五傍晚,我坐公交去修车铺。车上没人给我让座,我也没开口。到站时,我差点忘了下车,司机敲了敲门边的扶手。
“阿姨,到站了。”
“哦。”
我下车以后,站在路边看了会儿站牌。许砚的铺子就在前面,门口那几辆车排得歪歪扭扭。
他正在给一辆旧车补胎,沈禾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书。
“你怎么来了?”她问。
“坐公交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许砚说你下午三点就出门了。”
我看向许砚。
他没有抬头:“她问我你什么时候到。”
“你告诉她了?”
“嗯。”
“你怎么什么都说。”
“她问了。”
沈禾把书合上,起身去泡茶。她泡了三杯,给许砚的那杯多放了一小勺茶叶,给我的那杯少放了些。
许砚喝了一口,皱眉:“淡。”
“你不是嫌苦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每次都剩半杯。”
“那是因为凉了。”
“那你快喝。”
我坐在门边的塑料凳上,看沈禾把车推出来。那辆车的车筐里放着一只白色塑料袋,袋里是几根葱和一小把香菜。她下班顺路买的,叶尖露在外面。
“明天我骑车去看你。”她说。
“你不是上班吗?”
“晚上去。”
“来回多远?”
“二十分钟。”
“太晚了别骑。”
“你看,你又开始了。”
“我只是说别太晚。”
“那你等我。”
“我坐公交也能等。”
她把车铃按了一下,声音清亮。
许砚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新的小锁,递给她。
“这个给你。”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你不怕我弄丢?”
“怕。”
“那还给我?”
“你弄丢了再来找我。”
我低头喝茶,茶水还是像洗扳手的水。
沈禾把锁挂在车把上,忽然回头问:“妈,你那辆旧车还算不算我的?”
我说:“算。”
“那我骑坏了呢?”
“修。”
“修不好呢?”
我想了想:“再修。”
“再修不好呢?”
“再买一辆。”
她看向我,像是等我把后半句说出来。
我把茶杯放回桌面。
“但要先跟我商量。”
她笑了,笑得不大,眼角有一点细细的褶子。
“好。”
许砚在旁边咳了一声:“我说好像没人问我。”
“你闭嘴。”我和沈禾一起说。
他低头继续拧螺丝,嘴角却抬了一下。
天还没完全黑,街边有人推着一辆儿童车经过,车铃叮叮响。沈禾把旧车推出门,停下来替我把围巾往里掖了掖。
她又像小时候那样,扯了扯我的袖口。
“妈,你低一点。”
我弯下腰。
她把公交线路图从我口袋里抽出来,重新折好,塞回去。
“别又坐过站。”
“知道了。”
她骑出去几米,忽然停下,回头看我。
“你明天还来吗?”
“看情况。”
“那就是来。”
“你怎么替我决定?”
“车是你的,时间也是你的。”
我看着她把车铃按了一下,慢慢骑进人群里。
许砚站在旁边问:“你不追?”
“追什么。”
“她骑得快。”
“她知道回家。”
我说完,才发现自己把那句话说给了谁听,并不确定。
回到家,我没有立刻开灯。鞋柜上那只铁盒被沈禾带走了,空出来的位置上,放着我的公交卡。
我拿起来,翻了个面。
背面不知什么时候被贴了一小块蓝色胶带,胶带上写着两个字:别丢。
我坐在门口换鞋,换了很久。
门外车铃又响了一声,我没有起身,只把公交卡往掌心里握了握。
第二天早上,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楼道里那声叮,才想起公交车还要过十二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