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威马汽车的债权人会议记录被归档,当高合汽车的工厂大门紧闭不再有工人进出,当哪吒汽车的经销商们聚集在工厂外举着横幅——这已经不是新闻,而是中国新能源汽车行业必须面对的现实图景。一场残酷的“大逃杀”正在上演,曾经风光无限的明星车企接连黯然退场,留下的不仅是财务报表上的红色数字,更是对整个产业逻辑的深层拷问。
市场在经历初期的狂热之后,开始回归理性和残酷。但如果我们仍然盯着整车品牌的兴衰沉浮,或许就错过了这场淘汰赛真正的内核。决定产业高度的,可能已不再是台前那些光鲜的品牌logo,而是幕后正在重构的产业链话语权体系。当宁德时代的财报显示其利润超过13家车企之和,当华为的HI模式逐渐成为智能汽车的标配选项,我们需要重新思考:在生死攸关的下半场,曾经的“协同生态”法宝是否依然有效?产业的未来,究竟系于何处?
翻开宁德时代2025年的财报,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事实:这家动力电池巨头平均每天净赚近2亿元,相当于每秒入账1.34万元、盈利约2300元。而根据公开数据,截至2025年末,宁德时代的合同负债余额上涨77%至492亿元,这意味着相当部分客户已经通过预付款项锁定2026年的产能。作为一家零部件供应商,宁德时代的利润已经超过13家车企之和。
这不是简单的市场份额问题,而是产业权力结构的历史性逆转。宁德时代的护城河建立在难以复制的成本控制能力之上——截至2024年底,其全球规划产能超800GWh,实际有效产能约600GWh,相当于每天生产2亿只手机电池。这种极致规模让其设备采购议价能力强、单位能耗与人工效率持续优化,即便在碳酸锂价格暴跌周期中,仍能维持20%以上毛利率。
更关键的是技术定义能力。2023年发布的第三代CTP麒麟电池,体积利用率突破72%,支持4C超快充,能量密度达255Wh/kg,领先特斯拉4680电池;2024年推出的磷酸铁锂神行电池,实现“充电10分钟,续航400公里”,成为多家车企800V平台首选。宁德时代正在通过技术迭代重新定义行业标准,而车企则沦为这些标准的接受者。
在智能化领域,权力的转移同样明显。华为与车企的合作模式已经形成清晰的层级结构:最浅的是零部件供应模式,稍深的是HI模式,更深一层是HIPlus模式,最深的则是鸿蒙智行模式。在HI模式下,华为向车企提供全栈智能方案,但车企主导品牌与销售;而鸿蒙智行模式下,华为几乎包揽了除制造之外的一切,从产品定义、设计到销售。
地平线的征程系列芯片生态也在重塑智能驾驶领域的话语权。基于征程6B芯片打造的PhiGoEntry行泊一体方案,量产定点累计突破300万套,涵盖南方某合资车企、华东某国资车企、华中头部央企、北方某国资车企等多家行业头部主机厂。地平线通过开放的生态合作模式,让更多合作伙伴的技术创新得以快速落地,共同推动智驾普惠。
当这些超级供应商成为新的权力中枢,整车制造环节的附加值正在被系统性挤压。车企们开始意识到,曾经引以为傲的品牌和营销能力,在核心技术定义权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回望哪吒汽车的崛起路径,会发现一个典型的“协同发展”样本。凭借哪吒V、哪吒U两款车型在10-15万元价格区间的精准定位,哪吒一度成为新势力销量冠军,2022年销量突破15万辆。其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与外部供应链的广泛协同——快速整合成熟的电池、电机、电控系统,以极致性价比迅速抢占市场。
然而,这种模式的脆弱性在行业进入深度竞争阶段后暴露无遗。2021-2023年,哪吒汽车累计亏损超180亿元,平均每卖一辆车亏损8万元。到2025年,其销量同比暴跌40%,1月单月销量仅110辆。天眼查数据显示,其母公司合众新能源已被冻结股权超41亿元,拖欠供应商款项超60亿元。
哪吒汽车的困境本质,是对电池、芯片、底层软件等核心技术的自研投入严重不足。2022年其研发投入占比还达15%,到2024年却骤降至3.2%,核心专利申报连续8个月为零。相比之下,竞争对手持续加码智能化和三电技术,哪吒在自动驾驶、车机系统等关键领域已落后两代以上。
过度依赖外部协同导致三重致命风险:成本控制极度脆弱,当比亚迪掀起价格战时,哪吒的生存空间被彻底挤压;技术迭代严重滞后,产品差异化困难;抗风险能力差,当核心供应商如宁德时代、国轩高科等停止合作,整个生产体系迅速崩盘。截至2024年底,哪吒拖欠供应商货款超60亿元,涉及司法案件超400起,供应商停止供货甚至起诉追债。
更值得深思的是,这种“协同”背后是品牌价值的空心化。哪吒汽车超60%销量依赖网约车市场,导致品牌形象固化于“廉价网约车”,个人消费者市场难以突破。当它试图通过哪吒S、哪吒GT等车型冲高时,由于智能化落后、营销乏力,市场反响不佳,陷入“低端走量不盈利,高端冲高无份额”的双重困境。
在“大逃杀”环境中,缺乏内核的协同联盟并不稳固。供应商与经销商集体维权的场景显示,当危机来临,曾经的合作伙伴迅速转变为讨债者。这种关系的脆弱性,可能加速弱势者的出清。
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终极竞争,不应停留在销量排名的数字游戏,而应着眼于全球产业链的统治力争夺。当威马、高合、哪吒等品牌相继倒下,幸存者需要思考的不是如何活下来,而是如何构建真正的技术护城河。
真正的“中国智造”内核需要在三个关键领域形成全球统治力:电池与电驱领域的持续材料创新、工艺革新与成本控制能力;智能座舱与自动驾驶领域的从芯片、操作系统到算法全栈自研能力;软件定义汽车领域的底层电子电气架构领先与软件生态繁荣。
蔚来历时4年研发、投入超过23,000人月打造的整车全域操作系统「SkyOS·天枢」,可能是这种内核的一个注脚。这是行业首个面向AI的整车全域操作系统,也是中国车企首次掌握全球领先的整车全域操作系统技术。它在底层打通智能硬件、计算平台、通信与能源系统,实现对车联、车控、智能驾驶、数字座舱、手机应用等全域应用的统一管理与协调。
理想汽车自研的整车操作系统“理想星环OS”同样指向了这个方向。随着国产操作系统的崛起,如何构建开放协同的行业应用生态,成为推动智能汽车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命题。智能汽车需要专用的操作系统,就好比当年智能手机孕育出安卓与iOS。
成功的未来车企形态,可能是“核心自研+生态开放”的结合体。即在掌控1-2项绝对核心技术的基础上,进行有主导权的协同。华为的鸿蒙智行模式提供了一个参考——既深度掌控智能座舱、智能驾驶等核心技术,又通过开放平台与生态伙伴协作。这种模式让华为不仅在技术上定义产品,更在生态上构建护城河。
当产业分化加剧,会形成清晰的梯队结构:“技术领导型车企”将掌控核心技术和行业标准定义权,在价值链顶端获取超额利润;“代工/跟随型车企”则可能沦为制造车间,利润率被压缩至极限。供应链关系将从传统的垂直协作,转向更多元、更竞合的网状生态,但话语权分配将极不均衡。
那些最终存活下来的整车品牌,必然是那些解决了“核心技术自主”与“生态协同效率”平衡难题的玩家。它们需要在电池、智能驾驶、软件系统等至少一个核心领域建立绝对优势,同时构建开放的协同生态,让合作伙伴在标准框架内创新。
这场“大逃杀”的本质是产业链价值与话语权的再分配。当宁德时代的利润超过13家车企之和,当华为定义智能汽车的产品标准,当地平线的芯片成为智能驾驶的“基石之选”,我们需要重新思考产业的基本逻辑。
如果让你投资这个行业的未来,你会选择那些仍然在品牌营销上挣扎的整车厂,还是选择那些正在定义行业标准的核心技术供应商?当产业链的话语权结构已经发生历史性逆转,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决定投资的下一个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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